梁谿集
梁谿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集巻一百十 宋 李綱 撰
書三
崇陽與許崧老書 蒲圻與許崧老書
澧陽與許崧老書 海康與許崧老書
别幅一 泰寧與許崧老書
崇陽與許崧老書
某頓首啟崧老宫使右丞冬序隆寒伏惟燕處超然鈞
候勝常昨者廬阜獲從杖屨之遊者數日慰懌多矣别
來忽復半年豈勝馳仰中間辱教賜以傳聞從者所寓
不一久稽修報愧荷無喻得珪老書乃知眷聚已過雲
巖計大斾今已至止遂為安居之謀否區區夏末即抵
湖外属沿江盗賊傳報紛錯宿留通城崇陽間今歳且
盡矣雖小冦尚未衰息庶幾阻江無南渡之志旦夕遂
如渚宫事有輕重不得不豫料然又有非料度所能及
者亦姑聽之耳前䝉誨諭悚荷雲巖丈室竹林間風月
殊佳第恐不甚冝冬竹庵錄示月林堂和篇諷味歎服
輙復次韻和呈以資一笑李道夫聞有舊必數過從此但
終日塊坐時與古人相對黄巻間耳春秋書竊願一觀少
窺獨究遺經終始之意告就趙令處借一介送示幸甚如
定居脩江此去不逺時得通問也臨江蕭建功秀才了
翁孫壻極佳士慕義之久欲一見望幸與進也嵗暮未有
承晤之期臨書増懐切冀為國自厚謹上狀不宣某再拜
蒲圻與許崧老書
某頓首啓崧老宫使右丞台座使至兩奉誨墨殊荷眷情
履兹新陽伏惟鈞候多福區區自崇陽趨鄂渚行次蒲圻
被受近㫖檢㑹左降官不許同處一州移居澧陽自蒲圻
由岳適澧便道也少畱治裝朝晚遂行澧陽深僻逺江非
鄂渚比雖使自擇不過如此感懼深矣然自分寧至澧與
鄂道里惟均尚冀時獲通問也寵賜和篇辭意高古殆不
容復繼矣歎仰無喻近詩文數篇謾徃以資一噱願勿他
示為幸䝉不鄙借示春秋集傳使得窺尋聖作以考聖人
筆削褒貶之深意幸甚俟反覆究觀有所疑難續具咨質
傳畢即専人馳書府次某飽食閒暇無所用心亦頗得追
繹舊學第苦道途奔走未得息肩到澧陽如得少安杜門
省愆收心反照以觀四十六年之非此外於經史間隨分
有所發明亦不虚度嵗月儻成篇帙自當録往以資琢磨
第恐跡愈孤危未必得安居耳妄傳之多乃所以速其逺
也皇恐皇恐元中書前路即遣人送去必不遺墜無緣少
奉言色臨書馳情嵗晏苦寒千萬為此道自重不宣某再拜
澧陽與許崧老書
某頓首啟崧老宫使右丞台座岳陽人還奉十二月五
日所教賜審聞鈞候勝常感慰無喻嵗華改新伏惟茂
對令辰擁培殊祉某待罪澧陽纔息肩復聞有海南之
行不勝惶懼束裝俟命即上道然傳報已久而命猶未
至益以震悚章疏不知曽見否大槩以六事為言其五
皆靖康往事其一謂罷黜不當迂路歸無錫而且與縣
官飲宴惠山復資囊士人上書詆朝政得失冀復召用
所以屏之海外坐此而已方建炎秋八月丐罷相而歸
至十一月始有落職之武昌指揮則當其未謫數月間
不歸其家將安歸乎惠山乃靖康間所賜以為功德院
一詣飯僧初未嘗與縣官飲宴也至資囊士人上書言
事冀復召用此豈理也哉是身許國巳乆方宣和末變
故洶湧及靖康中讒謗沸騰分甘死矣得逮今日皆其
餘也豈復吝惜然聖主在上睿知日躋如日中天而萬
物畢照終冀蒙察死且不朽自古賢智不能自免者多
矣况以疎陋之姿而值艱危之際進不量其材力退遂
至於顛隮罪大謫輕夫復何道數舎之逺無緣一別情
可量也前蒙借示春秋集傳玩味諦繹心舒目明不能
去手此書黯闇乆矣今乃燦然非精思深考超詣自得
何以及此歎服無已輙作數百言書於後引之本未知
是否殊愧率爾也然前書所謂猶有疑者竊恐未免有
求之太備索之太過去處而三傳之說亦有邈焉與經
相違者正當信經而不信傳痛删去之然後聖人之意
明不當尚取其近似之説以虧一簣之功也願試陳一
二以質所疑孔子因魯史而春秋作於史之闕則亦闕
之所謂信以傳信疑以傳疑故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
若桓四年不書秋冬十五年夏五不書月十七年五月
不書夏此皆史之闕文故聖人因而不書以志闕若於
不書秋冬不書月不書夏取諸成嵗及辰計之數求其
義而為之説則恐求之為太備孔子作春秋於天地災
祥必謹書之使畏天者知其故而恐懼修省故曰天埀
象見吉凶聖人象之若書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地
震山崩之類此皆德政不脩有所感召而然故聖人書
之以記災若於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言霸統將興
而兆齊小白於甲辰甲午地震言素王終始而生死孔
子於沙麓崩言晉文公將霸之祥而地理决則恐索之
為太過三傳之説固有與經相違而可信者如經書趙
盾弑其君而傳言盾之罪在於出不越境反不討賊而
巳經書許世子買弑其君而傳言買之罪在於不嘗藥
而已弑君大惡也聖人正其罪而書之豈茍然哉雖三
傳之説與經不同或可信者近於義故也至經書襄七
年公㑹諸侯於鄬鄭伯髠頑如㑹未見諸侯丙戌卒於
鄂而傳言子駟殺之左氏謂子駟忿鄭伯不禮使賊夜
弑僖公以瘧疾赴於諸侯公糓則謂鄭伯將㑹諸侯以
從中國而其臣欲從楚故弑之所以不書弑者為中國
諱也夫以不禮於其君與所從不同之故遂成弑君之
惡恐不若是之甚左氏載八年楚師伐鄭子駟子國子
耳欲從楚子孔子憍子展欲待晉子駟曰民急矣姑從
楚以紓吾民晉師至吾又從之敬共幣帛以待來者小
國之道也犧牲玉帛待於二境以待强者而庇民焉㓂
不為害民不罷病不亦可乎由是觀之則子駟亦無必
從楚之意將㑹諸侯遂先弑其君何哉左氏第言子駟
弑僖公初不言經所以不書弑之義而公穀言之夫春
秋二百四十年間弑君三十六孔子皆正其罪而書之
弑君而賊不討則不書葬以責其臣子今書鄭伯髠頑
如㑹未見諸侯丙午卒於鄵又書葬鄭僖公則僖公欲
㑹諸侯未見而卒爾理甚明白三傳之説皆不可信當
悉删去之以經為信可也某嘗謂介甫作字説其發明
義理之學甚深然人得以議之者以求之太備故也古
者六書有象形諧聲轉注假借㑹意之類而一切以義
訓之故不免有穿鑿之患然則春秋因史之闕文略而
不書者存而不論勿求之太備則善矣又嘗謂漢儒言
災異其指陳天人之際甚明然後世得以議之者以索
之太過故也惟先格王正厥事覩天地之變則側身脩
行以應之而漢儒一切引類為之説故不免有附㑹之
弊然則春秋於天地之災祥謹而書之者論其大意而
不索之太過則善矣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
成取其二三策而巳信道之篤取舎於經者猶如此而
况於傳乎三傳獨左氏躬見魯史公糓乃得於傳授春
秋書君氏卒以議世卿左氏乃言君氏為隱公之母善
學春秋者去而弗取則鄭伯之弑詎可信哉是三者竊
意以為如此未敢必也承切磨之喻故不敢自隐或有
可採願無以人廢言其或未然却告垂誨幸甚方幸江
湖間相去不逺書問往反可以資講貫之益今乃屛之
海外邈無還期離羣索居之念宜何如哉世路方艱千
萬為此道自重不宣某再拜
海康與許崧老書
某頓首啟崧老右丞兄侍史湖外人來伏領中夏所賜
教墨竊審動静感與慰并秋髙江外氣候巳凉伏惟燕
處多裕鈞候多福某以黎冦未靖尚駐海康官軍進討
賊勢稍衰早晚遂南渡矣自抵嶺海幸與小子無恙然
從者物故過半瘴癘之鄉真可畏也䝉誨諭之厚銘佩
無已垂示易書彖象并論語法言訓詁已領離羣索居
之久得聞所未聞於蠻夷寂寞之濱怳然如奉言色喜
可量也憂患中讀易如管中窺豹時見一斑輙以所妄
見者為之傳又著釋象訓辭明變類占衍數諸篇解剥
易體非敢謂足以垂世成一家言聊以自娯忘憂永日
而巳常恨羈囚未縁求教近於元中處盡傳盛著遂獲
窺尋微㫖證其所合而考其所不然者幸甚幸甚卓見
洽聞發明難言之意多矣然有未能無疑者求於大象
似太深而求於彖爻之象似未備也嘗作書與元中論
之今録徃又嘗掇所著釋象中數十條致元中處戒其
勿他示唯因風録致左右願試取觀之可見大槩庻㡬
千慮或有得焉觀易之象正猶觀天辨其分域察其名
數然後吉凶妖祥可得而占不然則以斗為箕以角為
尾以紫微之垣為三光之廷其相去遼絶可勝言哉觀
象然後可以得意得意然後可以忘象而近世學者因
王弼筌蹄之説皆廢象而不談此所以多失聖人之㫖
也互體卦變見於春秋傳所載占筮之言皆古書不可
廢也漢魏間言易者泥於象而不求其義所取迂闊多
失聖人立象之本意而自輔嗣以來一槩以義而不求
象不得辭之指因以失義者亦不為之少要之二者兼
乃有得嘗試取彖爻之象審而觀之其所以示人者蓋
燦然矣况以髙明之識精深沈鬱之思洞視而熟察之
其所得遂將超軼絶塵何可跂及耶所謂彖爻之象者
元中書巳論其略今試及其一二姤之女壯象在乾巽
乾徤也巽長女也一陰初生巳為長女而徤此女壯之
象也晉之康侯錫馬蕃庻晝日三接象在坤離(離日也/坤臣也)
牝馬也坤比於離以柔順得君康侯錫馬蕃庶畫日三接
之象也餘卦皆然也第或取互體或取卦變或取卦爻
為不同耳爻象盖亦如此然又有相因以取象者如益
六四利用為依遷國則初九利用為大作所謂大作者
如盤庚之厥攸作視民利用遷定之方中作於楚宫是
也損上益下正在此爻故其象取於遷國大作亦猶損
六三之為得友而上九之為得臣無家也有相反以取
象者如頥之初九以陽在下有自養之才然居動體則
不能守之以靜故為舍爾靈龜觀我朶頥六四以隂在
上資物以為飬然居止體則有以靜養其威之意故為
虎視眈眈其欲逐逐龜伏氣虎食肉相去逺矣動止殊
而吉凶異亦猶大過九二之為枯楊生梯九五之為枯
楊生華也凡此之類不可以一端求因象㑹意乃知聖
人立象之妙唯變所適而不可窮也所謂卦體者頥損
益外實中虚有離之體故爻象取龜大壯外柔内剛有
兌之體故象爻取羊之類是也所謂卦變者變蠱之六
五以為九五則蠱變而為巽故其象以先甲後甲為先
庚後庚變明夷之六四以為九四則明夷變而為豐故
其象六五上六以暗在上為見斗見沬之類是也凡此
合一卦以觀然後得之亦猶頥中有物曰噬嗑小過有
飛鳥之象時一見之使學者精思而後得焉妄謂如此
未知然否願有以警誨之幸甚論語法言訓詁發揮妙
理脈絡貫通正得古人立言之㫖甚善皆聖賢言行之
要惜乎近世之人以為童稚之習而弗深考也道途問
因為小子講解謾著其說頗足正舊訓之失如井有人
焉之井不施其親之施凡百餘條今録十數章徃以丐
鑑裁或有可取當令小史以拙筆故楮盡書之以致几
格間也世故方爾吾儕唯當益求性命之理守死善道
耳餘復何言詔令既下想見士夫遷徙紛紛念之心折
豫章遂為都㑹分寧僻逺自不相關從者不必更他六
月初書巳辦欲來江外不知後復如何族大累重一遷
自非易事也聞杜門謝客唯以著述為事不勝歎仰儒
書訓釋既當不若於佛書中發其妙意雖見性了心不
立文字然法門差别理事通融偏參亦自無礙大抵訓
釋前言葢専以為已非為人也塊處海島既逺朋友漸
摩之益又無書可觀其遂君子之棄而小人之歸乎㑹
晤無期可量悁跂切冀良食自厚因張漕人還寓書以
承動静不宣某再拜
别幅
來教謂設卦觀象而繫之辭故辭皆自象生說易者之
謬妄不難窮者以有象質之也又金石草木和合為藥
寒熱燥濕體性頓殊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字字有
象此言盡之矣至謂互體不足取則似不然求易之象
於正體互體卦變卦畫時來俯仰之類皆不可廢若秪
於正體中求即不合者多必為之説却成牽彊如觀之
盥而不薦震之匕鬯剥之牀廬歸妹之虚筐皆俯仰也
臨之八月復之七日賁之相文咸恒損益之上下皆來
時也噬嗑之頥中有物鼎之象大過之本末弱小過之
飛烏中孚之豚魚皆卦畫也井之改邑不改井同人之
于野巽之先庚後庚皆卦變也取於互體者尤多如晉
有艮體則為鼠巽有兑體則為巫鼎有乾兑則得妾以
其子如履有離巽兑則為跛眇如此之類蓋不可勝舉
以十三卦考之噬嗑正體離震互體坎艮離日也取諸
龜貝之屬也震動而艮止也坎衆也此所以為日中為
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之象
也豫正體坤震互體坎艮坎為盗坤順也艮止也所以
為門闕也震動而有聲也動乎門闕之間而有聲順以
止之此所以為重門擊柝以待暴客之象也餘卦皆然
可思而得也互體取象曷可少哉又觀乾兑為夬百官
以治萬民以察而得兌為附决之説兑乾為履以柔履
剛以剛咥柔而得九五為夬履之說如是者蓋不可勝
窮然後知易之變一寓於象而觀象之妙一寓於變執
一端以求之則差矣願以精深之思索於數者之間必
有神㑹而黙契者其或未然亦望誨諭幸甚某再拜
泰寧與許右丞書
某頓首啓崧老宫使右丞兄台座去秋人還辱教答審
聞動靜甚詳感慰無喻孫壻繼附到論易春秋兩書反
復熟讀恍如對談喜可量也遷居擾擾久不具記不審
邇來為况復何似履兹新春伏惟鈞候多福區區挈族
寓居鄉邑目前粗遷鄰境巨盗稍就招納第效顰者紛
紛蜂起未知得奠居否方今豈敢懐安流行坎止姑隨
緣耳去冬傳報江上擾攘及分寧武寧良用恇情繼聞
群㓂即退深隱山谷當無驚虞不知且復安處唯別所
圖適四海横流其勢未艾吾儕正當逺引猶之奕者須
觀局勢不可留滯一隅以貽後悔也幸熟思之學易不言
象而象在其中此誠至論然要須觀象無所差忒乃可
若謂舎象而能得意則恐未然春秋推明災異此正聖
人所以和同天人之際者前書不欲指事謂如山崩而
兆霸統地震而興素王恐難以必學者之信後世山崩
地震多矣而霸統不立素王不作有詰此者將何以解
之大抵天地之變五行之詳各以其類應蓋氣之先至
者猶病在五臟善醫者察色按脈而知之通夫古今一
理也宣和巳亥都城之水實兆靖康兵革之災嘗觀開
天傳信記載禄山未亂前數年長安大水㡬冒城郭乃
知天之告人如此之審非有物使之氣之自應若合符
節論災異者不必過求直以類推則得之矣因誨諭故
及此頃在海上取自共和訖於五季史家所載天地五
行變易纉為一書雖未成就然巳有可觀篇帙浩大陸
塗不能將即附海舶來閩中寄沙陽一相識家到此未
暇取近傳盗賊焚刼未知存否儻得藁沓尚存編摩成
書庻㡬有補於世願丐一言以冠篇首不朽之傳誠有
賴也還家幾半年矣日困人事筆硯遂疎得有定居之
所復理故學且從者寓止稍相通可以時從質問何幸
如之元中久不通問逺寓瘴鄉殊使人念之然無冦盗
之虞未為非得策也李道夫珪老時過從否春風浸暄
敢冀為天下自重謹上狀不宣
梁谿集巻一百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