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集
梁谿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集巻一百十三 宋 李綱 撰
書六
雷陽與吳元中書 再與吳元中書
雷陽與吳元中書
某頓首啓元中觀文相公大孝服次近者使還上狀計
巳塵浼伏被八月二十五日所賜教墨竊審邇來動静
勝常感慰無諭秋暑未闌信後伏惟孝履支福䝉誨諭
華嚴宗㫖所以與易同別者久逃虛空而聞昆弟親戚
之謦欬慰可量也然則書竊謂易象正類華嚴以種種
表法含容無盡世間出世間等無差別與來誨有未合
者試畢其說華嚴以一塵含法界易含容無盡此固二
書妙處不約而自合者至易之立象以盡意華嚴之託
事以表法則所謂一塵含法界而含容無量者乃存乎
其中二書立象表法以示人正為此事恐不當析而為
二也華嚴法界不可窮而易斷自乾坤以下本無二理
世間出世間亦無二道何以言之易之卦以八周其立
象皆八華嚴之方以十圎其表法皆十乾以三竒而盡
天下之剛健坤以三耦而盡天下之柔順六子亦然故
天地萬物之情無不攝緫於八卦者重而錯之而其象
遂至於無窮此即華嚴法界之互相攝入也夫以不可
窮之法界而視乾坤以百千三昧法門而視易簡其不
相侔可勝計哉然一為無量無量為一小中現大大中
現小法界之成壞一漚之起滅是也乾坤之開闢一氣
之盈虚是也寳刹現於毫端一法周於沙界逺則不禦
不亦大乎邇静而正不亦小乎此乃所謂一塵含法界
而含容無盡者也豈有大小多寡之異耶易以卦為時
其在華嚴則世界也易以卦為才其在華嚴則法門也
華嚴法界自香火海建立如倒浮屠遞相圍繞其説至
於不可說然不離於十方華嚴法門自十波羅密建立
為十信十住十廻向十地有百千無量三昧法門然不
離於十位易自乾坤建立而為八卦自八卦重而為六
十四卦其時其才差別不同而本之者八而已占筮之
法自一卦復變而為六十四歩歴之術自爻䇿推之其
數相乗有不可勝言者此易之書所以配華嚴之無窮
也嘗觀十處九㑹雖升諸天宫說法而不離普光明殿
雖普現羣生前而常處菩提㑹每㑹必有十方法界諸
佛菩薩同一名號來集作禮同一威儀慰諭稱讃同一
言說乃至所事之佛所從來國無不同者此何理耶譬
猶鏡鏡相照光明交處其中妙影重重相入無有窮盡
是故百億天地即乾坤也百億日月即坎離也百億山
海即艮兊也隂極陽生君子道長佛世出也陽極隂生
君子道消佛滅度也剛柔相推以生變化世界生滅相
因依也六爻周流循環無端萬物輪廻互髙下也由是
言之華嚴法界與易之乾坤諸卦豈有二理哉嘗觀善
財之入法界徧參五十三善知識童男童女外道仙人
醫卜船師無不求也妙髙之峯海岸曠野城邑聚落無
不至也文殊導其前普賢示其後彈指而樓閣開攝心
而佛境現其表法之意微矣然所以為菩薩道行菩薩
行者則不出諸波羅宻等法而已六十四卦善知識也
君子觀象善財徧叅也卦之象無所不取而君子觀之
無所不法自彊不息積小髙大非精進乎自昭明徳作
事謀始非智慧乎反身修徳儉德辟難非忍辱乎稱物
平施施祿及下非布施乎懲忿窒欲愼言語節飲食非
持戒乎立不易方言有物行有恒非禪定乎敎思無窮
容&KR0854;民無彊茂對時育萬物所謂慈也議獄緩死明愼
用刑而不畱獄所謂悲也飲食燕樂朋友講習所謂喜
也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所謂捨也成卦之象皆出於乾
坤君子觀象皆得於易簡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由是
觀之華嚴法門與易之易簡諸法所謂世間出世間豈
有二理哉繫辭論八卦必妙之以神八卦者菩薩也如
所謂文殊小男普賢長子之類是也神者佛也如所謂
毗盧遮那之類是也生生之謂易一隂一陽之謂道隂
陽不測之謂神猶佛之有清浄法身圓滿報身千百億
化身之類言之異也八卦用事而易無作諸菩薩說法
而佛無言散佛之體則文殊得其理普賢得其行觀音
得其悲勢至得其智合之則佛也散易之體則乾得其
健坤得其順六子得其動止䧟麗說入合則易也神無
方也易無體也佛身充滿於法界無不在無不為也無
芥子許孔中無虚空無一塵中無佛身翾飛蠕動皆神
之所妙草木縷結皆易之所存反而觀之則大千法界
與夫天地萬物皆在吾方寸之間故孟子曰萬物皆備
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楞嚴曰一切世間諸所有
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徧圓含裹十方反觀父母
所生之身猶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塵若存若亡如
湛巨海流一浮漚起滅無從此心地法門也為易之說
則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以此洗心退蔵於宻吉凶與
民同患為華嚴之說則曰當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善
用其心則獲一切勝妙功徳心静而明廓而大虛而通
寂而靈建立萬法為之主宰而常患物蔽之則明者暗
大者小通者礙虛者頑所以操存而捨亡也故易立象
以含容無盡華嚴表法以一塵含法界皆以其本來所
有者示之非能與其所無而增其所虧也體此道者莫
若誠至誠則不息不息則悠久悠久則博厚博厚則髙
明故曰唯天下之至誠為能盡巳之性能盡已之性則
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
則可以與天地參此致其誠而天地萬物得於一心者
也昔之發無上道者自十信始故曰信為道元功徳母
長養一切諸善根斷除疑網出愛流開示涅般無上道
由此充之為十住十行十廻向十地成等正覺猶育孩
稚以為成人養根萌以為成材其骨節枝榦初已具足
充大之而巳其悲願之深勇猛精進為羣生入諸惡趣
受種種苦心不退轉而况死生禍福毁譽足驚怖動搖
之乎故能出入三界遊戲十方於夢幻中而作佛事此
致其誠而華嚴法界得於一心者也二者皆不出於心
法故吾儕之所當自事者心而已了此則廓廓然更有
何事夫法華之喻非不表法也然不若華嚴全體表法
之圓詩之比興非不立象也然不若易之全體立象之
周故竊謂二書聖人以之立教於中國佛以之立敎於
西方其揆一也然易之敎漸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華嚴
之敎頓直以白牛之車接上根者故易之敎潔静精微
由域中以趣方外華嚴之敎廣博妙嚴由方外以該域
中此其不同者而其歸一也兩被來教皆有不復措意
儒術之語初固疑之今乃知以世間出世間法判而為
兩之故也夫晝之所想即夜之所夢生之所履即死之
所為春之所種即秋之所穫所以處世間者即所以出
世間者儒釋之術一也夫何疑哉神通妙用在運水般
柴中坐脫立亡在著衣喫飯中無上妙道在平常心中
願試思之常愛合諭辨博條暢無所拘礙然繩以法度
得不謂之鑿哉孟子曰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禹之
行水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行其所無事則無惡於智
矣夫所以惡於鑿者謂逆理也順水之理而鑿之使通
何不可之有禹導河而鑿龍門决汝漢排淮泗其所鑿
多矣今瀕江諸山陡隳其半石壁巉然皆禹鑿之餘唯
順水使就下而趣於海故能錫𤣥圭而告成功使如近
時鑿三山以制河於兩股之中則真所謂鑿者也若合
論者其言順理乃所謂無惡於智者宰予之對社木孔
子所以深責之者非特以彊為之說而已正為使民戰
栗失周家忠厚之意二者皆因來諭故及之不知然否
承錄示襄陵易傳重煩頥㫖感愧兼深近得崧老六月
間書第錄寄乾坤兩彖及諸卦大象今遂得全書觀之
慰幸何巳頃見其所著春秋集傳辭意簡古如嘬橄㰖
久方有味意謂羲書亦然今乃文采瓌麗㫖趣明逹引
類釋義其言放肆該洽如河漢之無極殊出意表乃知
思精而才髙巻舒雕璞無不可者正當於古人中求耳
雖未暇深考然領略其大意卓然髙識發明聖人之㫖
者博矣異時昭耀決不磨滅誠如所諭然猶有間然者
惜其求於大象者太深而求於彖爻之象者未備也大
象未明一卦之體有實然者天行健之類是也有假設
者天在山中大畜地中有山謙之類是也君子法之有取
其義者有因其事者有隨其時者有順其象而法之者
有反其象而法之者不可以一槩論反其象者正猶華
嚴浄行㑹一切不善法皆為善法此睽之所以同而異
明夷之所以用晦而明也雲雷為屯之象君子以經綸
規模所以濟屯而已若以經象雲綸象雷則不可山上
有雷為小過之象君子以行過乎恭䘮過乎哀用過乎
儉三者皆過於所當過者而已若求諸雷山之象則不
可凡此之類皆求之大象太深者也彖以言一卦之才
爻以言六位之情有是象則繫之以是辭擬之而後言
非茍然也彖之象有取正體者姤之女壯晉之錫馬蕃
庻之類是也有取互體者䝉比之筮大畜之不家食之
類是也有兼取正互體者屯豫之利建侯渙萃之假有
廟之類是也有取卦變者井之改邑不改井噬嗑之利
用獄之類是也有取時來者臨之八月有凶復之七日
來復之類是也有取卦爻者中孚之豚魚小過之飛鳥
之類是也孔子於噬嗑言頥中有物於鼎言鼎象也以
木巽火烹飪也於井言巽乎水而上水於小過言有飛
鳥之象皆一見之使學者比類而思焉其實彖辭或事
或物莫不有象也爻之象有一爻之辭而兼五爻者若
比六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是也有兼四爻者
若解之九二田獲三狐得黄矢是也有兼三爻者若師
六五田有禽長子帥師弟子輿尸是也有兼二爻者若
姤之九五以杞包𤓰是也有相應者若睽之厥宗噬膚
遇主於巷之類是也有相比者若豐之遇其配主遇其
夷主是也有取正體者若鴻漸于木射雉一矢亡是也有
取互體者若晉如鼫鼠用史巫紛若是也有兼取者若
鳥焚其巢繫于苞桑是也有取卦體者若頥損益之龜
大壯之羊剝之牀是也有取卦變者若无妄之不耕穫
不菑畬巽之先庚後庚豐之見斗見沫是也有取爻之
剛柔者若豫有艮體為介于石而困之剛爻亦為石節
有艮體為不出門庭而同人之柔爻亦為門是也有剛
柔之爻兼取者若革之九五頥之六四皆為虎遯之六
二革之初九皆為牛是也時物不同唯變所適雖取之
非一端其實爻辭或事或物莫不有象也頃嘗疑觀盥
而不薦當作沃盥之盥謂其致潔誠以先之也及考諸
象乃知為祼鬯之祼蓋卦體有祼鬯之象其二體坤巽
巽入也坤地也祼鬯入地以求神於隂所謂臭隂達於
淵泉者也祼灌盥其字通用見於小學是以知欲定彖
辭不可不求於象也又嘗疑姤九五以杞包𤓰杞之象
在四謂初剛柔正應也及考諸象乃知象在九二蓋二
居巽體巽為木木之堅忍而體卑者杞也柔生於下如
足蔓之𤓰以杞包之使得所附而不髙則柔道牽而不
長以之者五也故為以杞包𤓰方姤之時其權在二其
患在初故羸豕也魚也瓜也皆初之象也金柅也包也
杞也皆二之象也使二能制初則剛柔相遇常為姤而
已不能制之柔道浸長而變二之剛四陽皆為之遯然
則杞之權安得在九四哉故二為包有魚四為包無魚
為是故也是以知欲定爻辭不可不求於象也今考崧
老之說亦以盥為致潔以杞在九四則誤矣凡此之類
皆求之彖爻之辭未備者也然區區妄見有與說易者
不同而獨與崧老合者如漸上九鴻漸于陸之類是也
有大同小異者如中孚之豚魚吉之類是也鴻之為物
以知進退為義進至于陵極矣故復漸于陸者以退為
進所謂進退可度也故其羽可用為儀吉在象則下艮
為陸上巽為進退是也而說者唯求進義至欲改陸以
為逵不亦過乎崧老雖不取象而亦以為退之漸者以
義得之也中孚成卦二隂偶於中四陽周於外蓋有胎
卵孚保之象胎生之多者莫如豚卵生之多者莫如魚
故其象為豚魚吉者聖人仁心感物及於胎卵其政則
所謂不麛卵不殺胎取鳥獸魚鼈必避其孚乳之時是
也崧老之說謂中孚有伏卵之象得之矣而謂三之象
為豚四之象為魚則非也方欲參訂以崧老之是者正
此之非而以考於象偶有得者亦以告之庶㡬有以互
相發明也夫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猶今之像設擬諸
其形容象其物宜使觀象者有所考焉爾審象而得之
如髙宗以夢而得傅說循名而失之如燕人市璞而得
死䑕由規矩以為方圎然後可以議方圎於規矩之外
也即隂陽度數以求道然後可以見道於隂陽度數之
表也相馬者按法式以求之則儀氏䩭中帛氏口齒謝
氏脣鬐闕一不可及其至也則牝而黄牡而驪足以得
天下之馬未能察馬之法式而曰我能得馬者妄也魚
兎得筌蹄捐淳酎流糟粕棄此為得象者言而非求象
者之事也所著釋象諸篇方欲即此以求象詎敢自謂
得哉然用心則苦矣平時觀書常患渉獵多以意讀而
弗深考偶有所得隨亦忘失唯筆削之則說而不通必
思思而不得必考沉思博考心醉神開然後得之此訓
釋前言所以不為無補於學也雖然豈敢謂足以垂世
哉聊以自娛永日而已易者憂患之書學於憂患之中
乃能有得正猶詩之窮然後工也雖不欲示人至於朋
友同志亦所不秘也今掇釋象中數十條如前所言者
錄致左右乗暇試觀之或有可取不至如宰予之對社
願以一字定褒貶焉其乖於理者亦望一一疏示琢磨
之益正望於左右也然竊告勿以它示蓋其間亦有未
安隨得隨改者未欲拈出惟并此書能因便風錄以寄
崧老幸甚時方艱難吾三人者皆羈旅數千里外而書
疏往反所論如此書生習氣真可笑也互體卦變見於
春秋傳所載占筮之言其來久矣時來者剛柔相推相
文之法俯仰者卦之覆變九師之流各祖述之以自名
家皆古法也漢魏間談易如京房翼奉陸績虞翻之徒
則一槩以象而不及義故其取象迂闊而煩多悖於義
因以失象者多矣自輔嗣而降則一槩以義而不及象
故其訓義不得辭之所指因失立象之意亦不為少二
者胥失也孔子賛易蓋兼偹焉象少義多者欲學者精
以思索惟於十三卦制器尚象大振發之者舉一隅之
意也平時嘗疑今之筮者惟用爻辭而彖辭㡬於虚設
又諸爻皆變莫之適從因考古之占法乃知爻有變則
從爻辭如陳侯之筮敬仲遇觀之比曰是謂觀國之光
利用賔于王是也爻無變則從彖辭如孔成子之筮衛
元遇屯以示史朝曰元亨利建侯是也二爻以上變則
從所變之彖辭如穆姜之筮遇艮之隨元亨利貞無咎
是也如此之類非考則弗獲此思學之所以必兼也亦
恐欲知故因垂問時來俯仰附著于此信筆作書不覺
辭費然公方北歸我正南渡自此書問勢難數通而况
欲窺尋聲光耶㑹晤之期益以逺矣故因論易華嚴之
合轍以所妄見者以告庶㡬坐進此道則雖湖海阻邈
未嘗不若談笑於一堂之上其或未然切望鐫諭敢不
欽承餘惟為天下自重不宣某再拜
再與吳元中書
某頓首啓元中宫使觀文相公鈞席比以尺牘託天遊
附達當已塵浼道阻且脩不果時問動静良深嚮仰春
氣清和伏惟燕處多豫鈞候萬福頃見報得請雖深惬
雅懷殊闕士夫之望其於善刀藏之則得計矣區區旅
食長樂粗遣羣盗幸王師以次削平更得善後之䇿閩
中可以少安山林間人均受其賜非淺淺也大斾今尚
寓龍城否湖南宻邇勢不無震擾卜居之宜更宜深入
思慮為佳崧老聞寄身蠻洞中至今無耗可念可念燕
閑何以自適想游華嚴境界所造益深甚恨阻邈未能
一叩關鍵以釋蒙昩便風誨示一二幸甚自前年秋還
家得與骨肉輩相聚飽食逸居早眠晏起素餐之媿夫
復何言第以族大累重未能屏跡深僻隨分有人亊不
得一意所學如海上時然時從道人野叟遊究攝生理
頗覺有益石韞玉而山輝水含珠而川媚斯言妙矣居
瘴厲之鄉尤不可不畱意也近文數篇謾錄往以資一
笑嶠南氣候不常切冀為國自重遣人還八桂寓此以
承興居不宣某再拜
梁谿集巻一百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