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穆集
忠穆集
欽定四庫全書
忠穆集巻一 宋 呂頤浩 撰
奏議
上邊事備禦十䇿
准尚書吏部牒備坐尚書省劄子臣僚上言邊事乞大
詢衆庶奉聖㫖行在職事官以上各具所聞實封聞奏
仍限五日者伏惟陛下即位以來仁民愛物之心孚於
四海憂勤恭儉之德格於上天是宜邊境安寜萬邦䝉
福然而乘兵政敗壞之後敵人以百戰之師投隙而南
所向無前適丁斯時實勞措畫傳曰天下多事聖哲馳
騖而不足兹誠多事之際而聖哲馳騖不足之時仰䝉
大詢備禦之䇿臣本以儒學進身然嘗任西北沿邊差
遣敵人情偽與夫戰陣之略粗聞一二犬馬之齒今已
六十筋力不能勝甲胄衰邁不能從軍旅顧有愚見不
敢緘黙輒陳今日備禦十䇿一曰收民心二曰定廟算
三曰料彼已四曰選將材五曰明斥堠六曰訓彊弩七
曰分器甲八曰備水戰九曰控浮橋十曰審形勢謹條
具如後
收民心
臣聞治天下之道莫先於得民心昔漢髙祖入關中約
法三章除去秦之暴政民大悦服雖有項氏之强而終
為所擒唐德宗被圍奉天内嬰孤城外迫彊冦所恃者
人心未去故卒能誅彊暴而復社稷陛下清心省事約
已便民慨然願治可謂勤矣然金人因破滅契丹之勢
乘中原弛備之時北破河朔河東諸郡西陷京西陜右
諸州近復引兵渡河駐兵于開封大名府濮州境内環
地數千里被其荼毒可勝嘆哉今敵騎漸迫京東州郡
若民心畏禍一有動揺竊恐京東州縣及淮南宿亳等
州縣望風而下則不可支吾矣伏望陛下發至誠之心
下哀痛之詔逺法商周之罪已近考奉天之詔書曲赦
河北京東兩路蠲免夏秋二税除放積年欠負凡破陷
州軍及鄉村人户避兵而南來者令州縣優加存恤及
防䕶家小勿令賊盜殺害凡此號令斷在必行播告逺
近使之周知所有逐州軍軍糧却令轉運司條具措置
以聞況京東州縣累經大兵殘破之後民失耕業不曽
種植雖不放免無可輸納矣嘗考自古外國不善攻城
惟金人剽勇堅悍輕生不畏死長於攻城諸路州郡縁
大兵縱横之後鄉村有力人户盡挈其家屬牛畜資産
入州城居止金人既破一城縁此所得倍廣伏望聖慈
詔三省宻院詳議利害如京東淮南諸路城壁堅壯守
禦足備糧儲不乏去處責令死守如或不然緩急之際
縱官吏與民避兵或入山林或入陂澤庶免全郡生靈
皆為魚肉為此一路之民開此生路昔李光弼與史思
明相拒知洛陽不可守沮韋陟之虚誕縱民避賊退保
河陽卒獲大㨗臣所願收民心者此也
定廟算
臣契勘金人駐兵於澶魏之郊祈請之使屢行而彼未
有講和之報范瓊韓世忠統兵北去而未有決戰之期
致聖慮焦勞大詢羣䇿迺主憂臣辱之時而大將主兵
官多言彊弱不敵不敢交戰百官之心皆願鑾輿渡江
夫渡江一事不得已必為之但迎敵拒戰之計豈可少
緩哉昔魏武帝以中原之盛引兵南征周瑜決䇿以舟
師挫之苻堅舉百萬之衆欲投馬箠渡江伐晉謝安遣
兵以敗之況主上躬有天命祖宗德澤在人而金人堅
忍果悍恃彊殄物安知我之弱不為彊彼之彊不遂弱
耶昔韓信論項氏謂其彊易弱與此相類伏望聖慈明
詔大臣議定廟算隂為過江之備而大為拒戰之資申
敕主將修武備講陣法訓彊弩料彼已明斥堠以竢夾
淮一戰此不易之䇿也昔范蔚宗論光武之略以為淮
隂論項王審料成敗則知髙祖之廟勝耿弇決策河北
定計南陽則知光武之業成夫廷論決䇿不可二三蹉
跌臣願定廟算者此也
料彼已
臣聞用兵之道在知彼已知彼而不知已必敗知已而
不知彼亦敗自金人入邊以來百戰百敗非止百戰百
敗徃徃望風奔潰不暇交鋒者以將帥不知彼已亦未
嘗講究彼已之長短也臣頃在鄜延環慶路見我師與
夏人接戰毎迭勝迭負未有敗衂如今日之甚者盖鄜
延環慶皆山險之地騎兵非所利故也金人起燕薊厯
趙魏絶大河至汴宋皆平原廣野騎兵馳突四通八達
步人不能抗此所以多敗也夫彼之所長在騎兵我之
所恃惟步人以步人抗騎兵則平原廣野決不能立惟
阻險用竒可以掩擊為將者不可不知也金人用兵在
秋冬之後每年四月放馬入泊逐水草號曰入澱(原注/山西)
(州軍及燕薊諸處契丹有國時擇美水草之/地數千頃禁人畊鑿留以養馬謂之馬入澱)入澱之後
馬不喂料止食青草七八月間馬乃出澱之際敵人畏
大暑之時出其不意而攻之庶可勝也翰林學士孫洙
制策論契丹其畧曰以一月之糧興六月之師破之必
矣豈虚言哉臣宣和四年任河北轉運使五月下旬隨
种師道與契丹相持於白溝是年大暑契丹以酷熱不
可忍不顧性命躍入白溝河以水浸其軀其畏熱可知
矣自用兵以來每於春冬交戰正彼之所利我之不利
此又所以多敗也臣嘗觀晁錯議兵事曰匈奴之長技
三中國之長技五山林積石經川邱阜草木所在步兵
之地也車騎二不當一土山邱陵平原曠野車騎之地
也步兵十不當一有深意存焉厯考自古論兵能知彼
知已未有出晁錯之右者願詔諸將用我所長擊彼所
短講求其説以保萬全臣所謂知彼知已者此也
選將材
臣聞之孫武曰兵者國之大事將者材之至難傳曰有
必勝之將無必勝之兵又曰將者人之司命審如是將
帥之材要當遴選委任若非其人則禍敗不可勝計然
人材難知功業寓於智識就其智識觀之則人材或可
得矣蘇轍有言曰道藝文章勉彊積習而可至惟有知
人之明不可勉彊譬如蕭何之知韓信此豈有法可以
授人者轍之言雖可信然孔子所謂視其所以觀其所
由察其所安莊周之論九證豈虚語哉今彊敵在境天
下多事將材為急臣願陛下詔行在從官及統制官三
衙臣僚各舉材堪將佐之人各二人監察御史以上職
事官各舉一人委官問其謀慮試其材武如或可用從
而擢試庶幾將材自此塗出昔范蔚宗有言曰事苦則
矜全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慮深夫以中人易流之性
享厚禄膏粱之奉安存之慮既深則臨敵用命者鮮矣
嘗觀太祖太宗皇帝駕馭將帥嘗令有歉然不滿之意
如曹彬下江南王全斌下蜀未嘗過與官爵郭進守山
西李漢超守關南亦未嘗妄進官資以其饑則着人飽
則颺去故也以近事驗之巨師古未知名之人能佐趙
哲平建冦此類既衆將材出矣臣願陛下選將材者此
也
明斥堠
臣契勘金人用兵無斥堠軍無行伍止是選擇强壯有
材力之人乘上等壯馬四五人為一隊齎弓箭及手刀
不帶衣甲前去探亊號曰硬探其探亊精審日馳二百
餘里而中國諸軍自來斥堠不明萬一金人南來須揀
選有材武心力使臣將校百人分為二十隊給弓箭手
刀及選擇壯馬乘騎前去分頭探報遇有警急令奔馳
前來逐人給金字牌與之所至村民官私驗認牌子給
與飲食草料盖敵騎之行若飄風驟雨郵傳步人探報
不及近年之弊徃徃縁此臣宣和七年陷于金人次年
正月在金人寨中親見金人引兵到上德橋而京師猶
不知是年十一月金人已渡河破鄭州執知州宋伯友
縱之使歸京師伯友詣都堂陳述而大臣以謂破鄭州
者河北彊冦非金人夫斥堠乖謬如此之甚誠可怪駭
又如累年以來敵騎渡河縁北岸無探報不知戎馬所
聚令治舟楫絞簰筏致南岸無由掩擊臣願陛下明斥
堠者此也
訓彊弩
臣嘗考近年以來金人入境我師遇之不暇成列輒奔
潰敗走者以平原曠野我之步人不能抗彼之騎兵故
也又金人遇中國之兵徃徃以鐵騎張兩翼前來圍掩
為將者全不預謀分兩翼而射之所以不能立臣嘗觀
史冊所載及以近事驗之邊人之長實在騎兵我之所
長莫若彊弩今欲禦騎兵捨彊弩將安用哉晁錯曰上
下山坂出入谿澗且馳且射此匈奴之長技也材官騶
發矢道同的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此中國之長
技也其理亦明矣蘇㤗合從説韓曰谿子少府時力距
來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逺者
括臂洞脅近者鏑弇心又曰以韓之卒被堅甲蹠勁弩
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道也夫史冊所載兹可驗矣以
近事言之崇寜年環慶路築大砦泉种師中將前軍羌
帥比精者(原注號磨貳比精/一時雄傑之首領)鐡騎萬餘人前來奔衝師
中下馬號令以彊弩射之乃退雖相持數日不敗吾軍
中必有老將見此事者宣和四年冬契丹大帥四軍太
師引精鋭來冦霸州大戰於永清縣北郭藥師用河北
第六第八第十五將馬黄弩神臂弓藥師本將人馬分
隊相間擺布對列以馬黄弩神臂弓射之敵騎少却我
師乘之遂大敗今淮東提刑薛彦國時為第十五將可
召而問也近日用兵多係孤軍獨進為將者不知彊弩
之利遂致中原之長技無由施設且如萬人為軍千人
操弩敵人騎兵驟至奔突使三百步内彊弩並發人人
只發兩箭則敵人必卻敵人既卻我師乃可立我師立
定然後可以語戰近時之敗以我師每為騎兵衝突措
足不定所以敗也神臂弓箭在軍器中雖最能及逺然
其藝難精自來逐將能射神臂弓者不過三四百人兼
臨陣對敵緩急之際施放不快不若彊弩之輕㨗臣願
訓彊弩者此也
分器甲
臣嘗觀金人之軍兵器便利衣甲堅宻所以多勝中國
之軍兵器不便利衣甲不堅宻所以多敗何以言之金
人之軍皆是民兵平時賦斂至薄而緩急以丁㸃軍(原/注)
(謂如兩丁㸃/一丁之類)器甲鞍馬無非自辦平時家居日逐擐甲
胄而習弓矢所以器甲各適用中國之軍莫非黥卒器
甲從官給身軀短小者或得長甲修長者或得短甲力
能挽七斗弓者或授以一石弓力能勝兩石弩者或付
之以三石弩致弓弩不適用反與短兵同寒餓之卒無
力自辦器甲可勝嘆哉昔馬燧製衣甲必分三等盖有
深意晁錯曰甲不堅宻與袒裼同射不能及逺與短兵
同夫驅人於行陣之間以肌肉冒鋒刃而甲不堅宻器
不適用良可哀也又北兵遇敵步人騎兵皆全裝所以
心固而敢戰漢兵遇敵馬軍全裝步人則衣甲不具所
以心怯而畏戰(原注步人戴笠子不能禦箭/有弇心則無披膞之類是也)非特此也
金人軍行有車乘牛畜(原注多係三五/十人共一車)搬載器甲所以
步人可以全裝我師之行無搬載器甲之具步人全裝
則困於負擔矣此又為將者當講議措畫也臣願詔五
軍統制官使之講論其事今日合如何措置條具以聞
庶使士卒之心堅固敢戰臣所謂分器甲者此也
備水戰
臣契勘金人既殘破京東州郡而京西路州軍去年殘破
外止存金州與順昌府金人志在刼掠向北州軍既無
所有則秋冬之交睥睨淮南必矣江淮水戰之具在今日
豈可不講然防淮難防江易是防淮不若防江也臣已
條具夾淮一戰之計矣防江之事莫若備水戰今朝廷
雖於鎮江府擺泊海船以備禦敵而上流州軍自荆南
府抵真州凡可以濟渡處並未聞措置豈可不預為之
計哉昔魏武帝既得荆州引兵窺吳周瑜䇿曰曹操捨
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國所長觀曹操軍方
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乃取䝉衝鬭艦數十艘實
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褁以帷幕上建牙旗又預備走舸
大破曺公於赤壁所謂䝉衝鬭艦當講求其法製造於
長江所謂走舸者亦不可忽也又觀王濬伐吳造大船
連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餘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
出門其上皆得馳馬所謂大船連舫今亦可作也又造
大筏數十方百餘步今若可用亦不可廢也今古之戰
艦或曰樓船或曰海鶻或曰游艇臣又嘗於雄霸州見
備戰輕舟或曰刀魚或曰雲梯皆不可闕也伏望聖慈
專置使二員一員自荆南府至池州一員自池州至鎮
江府專切提舉製造戰船教習水軍及詢訪古今備戰
舟船設施利害申明措置不可省緩臣所謂備水戰者
此也
控浮橋
臣契勘泗州夀春府各有浮橋除夀春府浮橋因大水
漂壊未曽修治外朝廷已差兵防守泗州浮橋矣竊恐
斥堠不明探報不的萬一賊兵或馳至緩急無以措手
不可不防也靖康元年正月間金人到磁州邯鄲縣先
遣郭藥師提騎兵三千夜馳三百里比明至濬州奪浮
橋是時内侍梁方平雖領精鋭人兵在黄河北岸以失
於探報不意賊騎遽至人兵倉卒奔潰幸南岸守橋人
望見敵中旗幟急以猛火焚斷纜索遂不得濟金人既
不得濟乃沿河上下尋覔舟船編排巨筏又四五日乃
得濟欲望聖慈詳酌委官宻窺前去措置若可解拆即
權暫解拆其浮橋脚船并大纜物料並擺泊於南岸却
以舟船濟渡過徃之人如未可解拆即南岸措置猛火
油准備緩急焚爇纜索比之倉卒荒擾事不侔矣臣所
謂控浮橋者此也
審形勢
臣仰惟陛下聖德龍飛前年五月即位於睢陽聖心慮
逺究觀損益謂汴都之境距大河止百里過大河乃金
人界也誠未可以還闕乃時巡淮甸駐蹕維揚逮今踰
嵗矣兹者金人攻破河北京東州郡尚未退師若駸駸
南來則大駕必須渡江此勢之必然人情之所共知也
夫金人過大河已不能控扼我乃渡淮既渡淮矣又不
能控扼則我必渡江若渡江之後又不能控扼則敵騎
亦須逼江此實忠臣義士殺身徇國決死一戰之秋臣
已於前篇條具夾淮一戰之計矣又請大習水戰為備
江之計矣臣願陛下明詔大臣及統制大將講論一戰
之計可以圖萬全之䇿夫以金人善用兵善料敵彼知
聖駕駐蹕維揚楚泗之間必有禦備則必遣重兵由夀
春府或光濠州境内渡淮南來及以輕兵由宿泗前來
牽制我師兼光濠州界淮河淺狹幾可徒涉此尤不可
不防者要當分擘兩軍以一軍屯泗州盱眙縣以一軍
屯夀春府花壓鎮以備衝突臣契勘自金人入邊以來
我師遇之望風奔潰不暇接戰是以邊塵所向大將膽
落士卒心驚亦未嘗布為一陣使人自為戰若非據淮
阻險以決一戰必至於糜爛不振又至於不可支持也
金人用兵雖號驍勇然而無紀律無陣法若遇節制之
兵一敗之後必至於顛沛但令我師倣古陣法遵用節
制人人不退走迎敵角勝負則可以語一戰矣常山蛇
勢雖茫昧不傳而兵法具存則有陣圗可考昔漢髙祖
望黥布置陣如項羽甚心惡之且黥布一卒能置陣如
此今之大將豈不厚顔耶臣前所論金人所向盡用騎
兵平原曠野我之步兵決不能抗若非阻險用竒決不
能勝則夾淮一戰伏願疾速處畫揀閱人兵布列行陣
如何據險如何進止以竢一舉臣又聞有必勝之將無
必勝之兵今大將人人畏怯各陳引避之說可謂無必
勝之將矣又安得必勝之兵哉加以近年以來朝廷駕
馭將帥賞罰未明人不孚信敗軍失律之將未嘗明正
典刑致令統兵者畏死不畏法何以示天下耶昔孟氏
之敗責其將士曰吾父子以温衣美食養士四十年一
旦臨敵不能為吾東向放一隻箭今日大將誰肯率衆
北向放一箭哉昔唐太宗征王世充陣於洛陽之西竇
建德舉山東之衆號三十萬以助世充諸將怯懼太宗
奮獨見之明引兵趨洛陽陣於賊間不憂世充襲其後
一戰而擒建德夫唐太宗敢陣於兩賊間而夾淮之戰
在吾境内有糧草有地利我為主彼為客諸將尚躊躇
而不敢進國之爪牙將安用哉昔周世宗征河東劉旻
率衆犯陣兵始交大將樊徽何愛能退走其騎軍亂世
宗躬督戰將士皆奮遂敗旻軍世宗休軍潞州斬樊徽
何愛能以徇軍威大振近時用兵未嘗行此誅責然則
孰肯用命哉臣究觀金人之勢若二三月間不趨淮甸
則秋冬之間南牧必矣備禦之策不過如此臣所願審
形勢者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