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撰集
歐陽修撰集
欽定四庫全書
歐陽修撰集巻二
宋 歐陽澈 撰
奏議中
上皇帝第二書
某年某月某日江西路撫州崇仁縣布衣臣歐陽澈謹
昧死百拜獻書於皇帝陛下臣聞唐太宗時中書舎人
髙季輔上封事言得失辭㫖切至上善之賜鍾乳一劑
曰卿進藥石之言故以藥石相報臣以是知太宗除隋
之亂致治之美貞觀之風髙邁唐室者以其能聴藥石
之言故也臣伏讀聖詔曰惟藥石是求竊知陛下盛徳
函容廣求諫諍直欲明四目達四聰與虞舜異世而同
軌天下忠臣誼士能以骨鯁之言上干天聴必䝉其藥
石之報矣臣以是狂妄昧死忘其微賤於聖詔起兵之
日條陳安邊禦戎十策撰成萬言書一封陳乞所部為
奏朝廷臣之本意非有它望實欲奮身報國願效馬革
裹尸以立忠誼之名於天下庶使保位持禄輩聞風而
慙汗適丁遞使不通州府未許發奏臣於是退處逆旅
棲遲無憀自恨胷中雖有忠誼之氣抑鬱而不達一旦
餓死溝壑而名不聞則與草木俱腐與其飲恨而死於
蓬蒿之間孰若抗直節而死於斧鉞之下於是復採朝
廷之闕失政令之乖違可以為保邦御俗之方可以去
蠧國殘民之賊者共十一事再撰一書乞併為奏達臣言
狂直然皆當世切要仍得於輿議非恃一己之私見伏
願陛下明斷而必行則天下風俗尚可追復祖宗之時
倘或以臣為無補於世則臣甘心就誅戮第恐天下衰
敗而不復振矣惟陛下留神省察則生民之幸也臣聞
為天子者貴乎聰明神武决於聴斷見善明用心剛不
牽制於權臣則天下雖大四海雖逺可運用於股掌之
上矣臣伏覩陛下不崇飾恩倖不聴任奸臣不輕爵禄
不濫賜予不奪民居以營燕㳺之地不竭民力以廣無
用之費罷不急之務擢忠義之臣杜恱耳之邪說聴苦
口之忠言去易進之人賤難得之貨則聖徳髙妙自有
生民以來未有倫擬觀其初即位慨然睿斷選用忠良
志平僭叛悉誅六賊以謝天下則太平之治似可指日
而待豈意金人復稱干戈使黎元被害國本動揺辱莫
甚於今日臣竊知其所自矣臣聞陛下自誅六賊之後
英斷不及前日既而朝臣擅權言路復塞忠言嘉謨不
聞於上故朔方初寧恬不為備既失信於敵人知其必
為患於中國而不能為防禦之術宜乎兵端四起茫然
失措始募天下之兵以禦之則後時矣陛下若欲大有
為於天下以成中興之業則當效漢武帝以雄才大略
自任疇咨海内舉其俊茂共圖治功又當效漢宣帝信
賞必罰綜核名實使吏稱其職民安其生則功業顯著
帝祚無窮矣今也徒能為文景之恭儉雖可以為天下
先然服三浣之衣不能却百萬之敵可為持盈守成之
君非興衰撥亂之主臣願陛下以古為鑑乾剛果斷興
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庶使祖宗社稷不危於他
人之手則萬世之幸也此臣所欲言者一也臣又聞王
者用人非難盡其材之為難觀唐太宗委任大臣謀斯
從言斯聴才斯奮洞然不疑故人未始遺力天子髙拱
操成功致太平矣下逮開元之間明皇勵精求治元老
故舊動所尊憚故姚崇宋璟亦言聴計行力不難而功
已成則將大有為之君必委任股肱之臣然後能圗維
天下之治臣竊見陛下擢用大臣任之雖重而委之不
専故腹心之寄耳目之託易於動揺難以成功䜛言一
投其隙雖社稷之臣亦忘大功而謫小過則天下失望
而國威不立矣臣愚欲乞陛下選用近侍必精鑑而博
採之如其可大用則任之勿貳若成湯之於伊尹委之
阿衡而無疑若髙宗之於傅說擢之版築而無間言必
從諫必聴都俞賡歌於一堂之上使風化行乎萬里之
逺則臣將見帝堯在上䕫龍為相炳然與三代同風矣
此臣所欲言者二也臣又聞諸葛亮之為相也開誠心
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
善無微而不取惡無纎而不貶則天下平矣臣竊見朝
廷大臣薦黜人材皆不取天下之公議用之不過酬私
恩謫之不過快私忿非謂爵人於朝與士共之刑人於
市與衆棄之也如是則賞不以徳而罰不以罪殆有甚
於上皇之時將何以厭民望㢤臣愚欲乞陛下嚴降詔
㫖革絶此弊凡大臣有所升黜必詢於臺諫之臣决其
可否宰相曰可臺諫曰不可宰相曰是臺諫曰非則召
館閣之臣而問之僉曰可然後用僉曰否然後去庶幾
用舎合天下之公議則忠言日聞於朝民情不屈於下
矣昔天寳之季嬖倖傾國爵以情受賞以寵加綱紀於
是大壞可不戒㢤此臣所欲言者三也臣又聞黄霸之
材長於治郡及其為丞相則總綱紀號令風采不及丙
魏于定國功名損於治郡裴頠拙於用長荀勉工於用
短則人之才能各有所宜古之用人者論徳而定位量
能而授職甚若籧篨䝉璆戚施直鎛聾者司視瞽者司
聴雖小有所用尚且不違其所長矧夫欲任之以經營
天下者耶臣竊聞耿南仲特能作章句儒貫綜墳典為
書癡經醉而已至於臨機應變則智不足與有明識不
足與有斷其道徳雖可尊而謀猷不足採必不能度長
慮逺以立大功其於謀王體斷國論决非所長臣聞其
妬賢嫉能懼人之軋已則已非社稷之臣者也陛下不
忘其師傅之恩則富貴之可也眷予之可也使之擅天
下之權而與國家之大計則不可也臣愚欲乞陛下處
之以講讀之職使論道經邦迪王耳目而已無以儲宫
之私恩而壞祖宗之社稷臣嘗觀蕭望之堂堂折而不
撓身為儒宗真社稷臣也藉師傅之恩而厯位將相親
昵無間及其謀泄隙開䜛邪遇之尚為石顯所譛竟飲
鴆自殺况南仲智謀不及望之逺甚徒以文墨而位羣
臣之上臣恐陛下本以報之反所以害之也此臣所欲
言者四也臣又聞忠臣者社稷之衛故魯以季友治亂
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項以范増存亡汲黯在
朝而淮南寢謀干木處魏而諸侯息兵則一士而止百
萬之師一賢而制千里之難在古固有之方今朝廷之
上亦不乏其人陛下尤不可輕用慮失生民之望也觀
夫秦行千金以間亷頗漢散萬金以疏亞父則輕去大
臣是中其反間也是速我後患也臣竊聞李綱首建征
伐之議聶昌多秉帷幄之權則二人者元勲碩徳文武
兼備使常叅廟堂之機必能使敵人畏威而銷伏然則
社稷安危實在二人之掌握金人視之不啻讐敵觀其
用心亦不過欲與民共休戚與國同榮辱而已其去就
豈不係天下之輕重哉今也綱以小過而謫之散籍昌
以奉使而寘之北庭是快金人私忿也是墮金人計中
也臣恐鄰國得以此窺陛下矣臣聞之偏聽生奸獨任
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而退孔子宋任冉子之計而囚
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已危則
衆口爍金積毁銷骨信有是理臣以是知李綱之黜朝
廷大臣必有隂為之譛者不然何遽至於是耶陛下宜
熟察之臣前書固嘗縷陳其詳於此又申言之誠為國
家惜此人故也臣願陛下過此以往無輕用大臣方今
濟濟多士百僚師師豈無一人徳望之重智謀之多堪
任遣使者何苦以聶昌為此行㢤尤為陛下惜也昔裴
度逢時艱危而能奮命决策横身討賊為中興忠臣當
元和長慶間亂臣賊子蓄縮喪氣憚度之威稜時有使
絶域者四夷君長必問度之年齡幾何狀貌孰似天子
用否其威名播於逺俗為華夷畏服也如是出入中外
以身繫國之安危為之輕重者二十年凡將相無賢不
肖皆推度為首臣謂若昌者正今日之裴度也其出處
繫國之安危則敵人聞風而慴服陛下當引置帷幄使
諷議左右震威華夷以定中國可也豈宜遣之於外㢤
此臣所欲言者五也臣又聞昔蕭銑據江陵李靖為行
軍總管軍政委焉武徳四年八月大閱兵䕫州時秋濤
漲惡銑以靖未能下不設備諸將亦請江平乃進靖曰
兵機事以速為神今士始集銑不及知若乗水𫝊壘是
震霆不及掩耳不能倉卒召兵無以禦我此必擒也臣
以是知三軍之出能掩其不備則萬全之策臣聞金人
懼劫必退師而請和臣願於此時乗其有怠心借朝廷
一介之使遣臣奉咫尺之書往見金主而議和親臣必能
口伐敵人使之弛廢而不為備伏願朝廷簡卒練兵遣
良將統制乗其隙而覆㓕之必得所欲無謂肅王為質
張邦昌未還遂猶豫而不行小不忍則必致大亂無謂
臣韋布之賤不能立此功昔毛遂以三寸之舌强於百
萬之師定從於楚而使趙重於九鼎當其未用亦若囊
中之錐及其既用則頴脫而出矣萬一用臣狂計必能
却強敵而安中國則臣與邦昌固不惜一死以報國恩
雖肅王亦何足惜㢤大義㓕親其是之謂歟此臣所欲
言者六也臣又聞古語有之曰㗲㗲者易慮黙黙者可
防故涓涓不塞將成江河一葉不伐將尋斧柯千丈之
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白圭之行
堤也塞其穴則無水難丈人之謹火也塗其隙則無火
患皆貴其防之微而杜之漸也古語又曰欲斷不斷反
受其亂葢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值而易失隨厮養
之役者失萬乗之權守擔石之儲者無卿相之位則計
誠知之而弗敢决行者百亊之禍也臣竊觀六賊既誅
其子孫雖以罪譴而羈留四方然實為大患也臣觀比
者金人來侵童貫麾下當時勝㨗兵反乗勢作亂者數
矣此亦將帥非人不能撫御使之懷畏故至此禍然亦
貫之黨類尚未夷㓕而為亂之招也葢六賊門人碁布
星列於天下者皆强藩悍將懷私恩而視國為讐敵者
有之幸災樂禍而欲快私忿者有之反為内應而與賊
同謀者有之甚者隂懷叛逆欲與子孫連衡而起以刷
乃祖乃父之恥者有之嗚呼當時六賊黨與之爵禄者
皆國家之賜予今日反歸恩於私室而忘君父之大義
臣子之心果安在㢤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
後其君者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則殺之猶雀鼠可也
尚何所惜若不正典刑以行誅戮則國存亡未可保也
臣愚欲乞陛下睿斷應六賊子孫悉與殱㓕仍乞籍記
其當時死黨如鄧珣范致虛薛昻之流不許典名藩掌
兵權庶幾變不生也其暴惡已章如前日蔡州之倅帶
番人入城者即與斬首以謝天下仍乞㓕族以絶後患
臣觀頃者張懷素與呉儲等謀反為范寥所告開封府
制勘懷素等供言蔡京亦嘗與謀是時開封府尹林攄
并御史中丞余深實主其事二人乃京死黨力為掩覆
凡文款及京者必盡焚毁京遂幸免其後京擢攄深於
宰執者皆報其恩也臣謂若攄深之流亦國之賊懷私
恩而背君父其罪莫大焉况不發京之惡則是與之同
謀也今日亦當明告其惡梟首於市庶使奸臣賊子望
風畏憚潛銷於㝠㝠之中也臣又聞崇寧問蔡京専權
跋扈壞亂綱紀而人莫敢誰何於時臺諫乏官如陳瓘
任伯雨何昌言江公望等乃能抗章數十論列其罪惡
瓘等即被罪謫飲恨而死者多矣所存者惟何昌言一
人也今日陛下雖能用之不過處之工部而已非所以
旌忠直之言而為臺諫之表也臣愚欲乞陛下擢之近
侍以賞其直庶使朝廷忠誼之臣肯抗章鯁切指摘權
臣之失也今夫聖人有先見之明故見幾而作不俟終
日皆能圗患於未然臺諫之章有議權臣之失者彼必
熟思審察然後敢聞天聴其言必有益於國家非為身
謀也臣願陛下毎覽奏章曲加省察無以臺諫之言為
輕也臣竊聞聶昌頃時亦嘗疏蔡京之失知其必致大
亂上皇不加睿斷便行竄謫及御製鳴鑾堂記反指昌
為小人意其離間君臣之義既而京罪惡暴露窺伺神
器動揺國本上皇悔悟擢昌於謫籍者豈非思其言之
當耶借使上皇英斷早從昌言竄謫京於散地委昌於
樞要之職使振領綱紀勵精威訓嚴敇邊備廣牧熊羆
之使以振虎賁之旅則國必不辱於敵人矣臣言輕不
足以取信於陛下然臣所乞殱夷六賊之後及乞誅蔡
氏死黨林攄余深輩者葢臣竊意梁師成王黼李彦蔡
京童貫朱勔當時勢傾天下隂結黨與誓生死不相背
負不㓕其子孫則死黨尚有異謀死黨既有異謀則朝
廷不能無患陛下為社稷訃為生民憂則螻蟻輩何足
惜若不速於誅戮則朝廷萬一掣肘誰肯為陛下奮身
者也誰肯赤心以圗國家之大事耶臣所謂黙黙者可
防正指此也又所謂欲斷不斷反受其亂亦指此也臣
願陛下大明誅賞以示天下無猶豫而不决無濡滯而
不行禍如已迫悔之何及然臣書既達天聴必有大臣
為六賊子孫鑽皮出羽而為之掩覆者棄短取長而為
之引援者陛下亦必狐疑猶豫以臣之言為狂妄以大
臣之計為可信臣知此而必欲獻其說者忠義之氣不
可遏也陛下能用臣計悉與殱滅則祖宗有靈而社稷
有福為大臣誤不用臣言則誠恐他日禍起陛下思臣
之言又復若思种師道勸滅金人餘黨而不從其計矣
機不可失願陛下裁之觀夫蝮之螫人也螫指則斷指
螫臂則斷臂所以去小而全大也陛下若欲長有天下
宜取法於此此臣所欲言者七也臣又聞諸路監司本
以澄清天下之吏而為天子耳目之官其實欲革貪暴
而進明良去奸雄而取忠義奈何擢用非人比年以來
奸贓狼籍自不亷潔者毎毎有之凡所按臨因縁為奸
賄賂公行以曲為直徒有舉察之名適滋擾攘之患甚
至其所舉保則闗陞之職朝廷法意本欲選用賢能分
職率屬聨事合治良法美意非不善也奈何積弊既久
習以成風或以賂進或以勢取挾親婣者有之㳂恩倖
者有之故其所舉多不稱職真賢實能反沈沒下僚不
與收錄臣愚欲乞應選諸路監司宰相不得自専臺諫
之臣許辯論其當否必得剛明果斷之士以膺此職則
天下無患乎不平也應監司受職之日願陛下召而面
遣叮嚀告戒使無曠爾官則人人思效死以報國矣仍乞
立法禁絶其出接州縣無以頃時受官吏裒聚金銀出
界迎按先次交與謂之常例所有嵗舉之官亦乞嚴行
賞罰令審實其才能因其所長而舉之一不稱職則貶
其謬舉之罪而不恕如是則内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讐
以公議取人而鬻舉狀者無有也臣聞之書曰三載考
績三考黜陟幽明詩曰念兹皇祖陟降庭止古之賢君
其用人也升降有法功罪各得其真故為人所保為人
所保故帝祚綿逺也今陛下選舉之法非不善臣輒以
為不公奉行者非其人也陛下若能大明賞罰以懲斯
弊則天下幸甚今監司徒知舉官而已未聞某人因某
罪而黜之縱有因而發擿者不過交結權貴致一言之
助則又復遷緩而不行故使州縣之官不遵箴誡肆意
貪暴恬不知恥者為其無黜責之罪故也臣愚欲乞陛
下嚴勅諸路監司嵗限發擿部下奸贓者幾員仍要事
迹暴白僉議允當然後許奏若因讐隙而擠陷者反坐
其罪仍乞遴選臺諫公直之官埋輪如張綱者毎路以
一人為觀察使嵗令兩行巡察監司守令有受賄挾私
而舉官者有奸贓罔民而枉法者有濫濁而不修身檢
者有怠惰而不勤王事者悉令密奏朝廷嚴行竄謫應
民有大屈抑許實封投狀於觀察使附逓以聞仰禁約
使臣所厯州縣除飲食之外不許受燕不許買物不許
私謁如違禁令及挾勢而殘民若頃時亷訪之出非徒
無益而又害之則許監司糾察申奏亦當黜謫仍乞諸
路嵗換一人慮其久則奸生詐起有功而無過者别與
旌賞如是則有官君子莫不砥節礪行蘄自標榜以拔
流俗矣此臣所欲言者八也臣竊觀守令非人民受荼
苦比年以來此風尤甚孱懦少斷無幹局之譽貪饕不
亷賊民之脂膏者易地皆然甚者注調京闕即尋部下
富商巨賈預貸金以為費俟到任而償者有之養俠客
於門以訓義方為名隂令搜求賄賂於外者有之故或
下車未逾數月收拾金帛製造器皿已擬豪右酣酒嗜
音夜以繼日惟恨腹隘而不能恣口於飲力憊而不能
肆情於色至於聴訟理民則偃蹇而不暇故有屈抑無
所從訴或本欲訴寃反受罪責者多矣良民士子周身
術淺不幸罹於憲網讐敵者又從而賄賂有司下石傾
擠或隂殺於獄或以枉為直者比比皆是東南之民痛
入骨髓造怨無窮者良由守令不得其人也嗚呼聲和
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天地之和應矣今日金人
之禍未必不原於此以臣觀之守令雖多求其能盡忠
竭節宣布詔令求民之瘼以聞於上推君之澤以被於
下者千百無一焉如是而欲郡縣之治不亦難乎陛下
久處東宫知民事之艱難守令之弊必稔聞而熟講之
自即位之日天下欣戴自謂前弊可以頓革夫何日甚
一日守令奸贓殆有過於曩時此亦陛下不能明於聴
斷以發擿伏奸故也臣愚欲乞陛下勵精為治躬覽萬
機専委監司發擿諸路州縣之官有奸贓汚辱之甚者
考覈其實誅戮數人以激貪懦所謂懲一以戒百者此
也又乞戒勅吏部注差縣令不以資格必審實其才能
長於作邑者然後授之痛懲銓選受賂之弊葢比年吏
部注差無非賄賂其源既不清則其流必濁矣仍許臺
閣之臣嵗舉堪試縣令者幾人則令尹無患乎乏人矣
應拜刺史則許臺閣連章薦擢亦不論資格第欲得亷
㓗明斷公直無私者以表率一州而已仍乞陛下毎授
千里之寄必召見試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
其言有名實不相副者罷之則太守可以得人矣昔漢
宣帝嘗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無歎息愁恨之聲
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則太守
之職尤不可輕臣愚又欲乞陛下審察應太守功勤既
著治聲卓偉者宜加旌賞或以璽書勉勵増秩賜金或
爵以封侯公卿有闕則擢而用之古者刺史入為三公
郎官出宰百里則行之固有素矣觀夫第五倫擢自蜀
郡而為司空虞延自南陽太守入而為太尉劉寵自會
稽太守罷歸八居九列四登三事則郡守入而為三公
者有之朱邑守北海以治行第一入而為大司農召信
臣守河南數増秩賜金召為少府列於九卿韓稜守南
陽政號嚴平入而為太僕則郡守入而為九卿者有之
陛下舉而用之其策豈不良㢤縣既得人則貳邑之佐
無患乎不公也太守既得人則貳郡之倅無患乎不明
也郡縣之治可立而待矣此臣所欲言者九也臣竊觀
入仕之源太濁故天下冗官散職紛紛籍籍蠧國賊民
莫此為甚陛下若欲立太平之基以復祖宗之治則當
惜名器而清品流如任子則世禄以賞有功鬻爵即輸
財以濟國用二者皆欲罷而不能至於流外奏名權局
三者皆非國家久長之策何苦而不罷耶今夫奸胥猾
吏舞文玩法竊㺯威權欺逼良民當其平居運謀籌算
不過欲枉尋直尺以窺財利而已及其晩節反授之以
職使蒞官臨民則貪暴殘賊有過於平時矣豈能為民
之利㢤流外胡為而不罷也布韋之士當妙年取髙第
則欲致君澤民立功名於當世故能自重其威權然一
有所溺尚且不惜名節而肆為不檢矧夫桑榆晩景得
薄禄小官其志豈有逺大之望㢤不過問舎求田規規
為子孫計而已志不出乎此則茍可以趨利者無不為
也故凡奏名之官厯任未久遽能致富者不可勝數臣
愚欲乞應奏名者例與文學之職以報稽古之勤不許
蒞官以去其蠧民之害見在任者並放罷及諸路官司
有闕監司得授權局此尤不利於國家葢一官纔闕紛
然交争或鬻爵而未補官者或授差而未交代者或世
禄而閒居者延頸舉踵窺伺有闕則掃門求見望塵雅
拜而乞憐者有之持金以賂監司而求者有之市書於
權門而求者有之如是則所費已不貲矣設心措意宜
何如哉非有志於為國而理民其實欲借勢而殘賊耳
臣愚欲乞陛下嚴行止絶諸路權局應有官闕即急申
部注差以補之如補官未到則許同僚兼管應見權局
者並放罷則冗官可去仕路可清奸贓之風亦於焉熄
矣此臣所欲言者十也臣乂覩比者屢頒詔㫖停罷諸
般科需此足見陛下憐憫編氓日淪凋瘵恩至渥也然
近自軍興而安撫經制司毎責辦於州縣勢亦不得不
然故或金銀或紬絹或錢米或夫馬或起發應副或存
留凖備不一端而足竊見諸州縣多以五等簿籍案之
又類責辦於上三等人户吏胥追呼動以軍期急速為
言甚者半夜打門左手示引而右手索物曾不肯旋踵
也假使上三等中皆富足温裕之家則猶云可也其間
困於供輸昔富而今貧不得脫去等第者無慮三之一
故方是時雖欲賣妻鬻子以應之而迫於晷限不遑也
况科目既繁且源源而不絶計無所出遂至棄去房廬
逃亡離散可為流涕如東南土薄視他路為多貧去金
人為甚逺敵兵初不能撓而民已不克安堵古語有云
天下本無事庸人擾之耳此類是也臣深究其弊皆縁
産去而稅存者多故也或居城邑則有産業售盡户括
稅錢隨以除矣其所以不得脫去於等第者三嵗推排
營運錢之法行之者非其人故也且推排本法毎三嵗
會人户於州俾共指證之曰今某家富某家貧計其升
降而増損之各不許過分焉奈何比年奉行之官徒懼
减失和買課額於是欲増可也欲損不可也觀夫甲實
貧而無所營運矣猶未從銷退必待乙之富者樂與之
承替而後可然法意初不爾今一州萬一可増者百人
而可損者或倍之則半是虚存之人矣其或窶乏之輩
直指一豪民而訟之則彼恃賄賂公行請託勢要不可
與為敵過此以往又遲三嵗矣三嵗之間其科需不知
其幾端而三嵗之後又安保其不復如是耶以是雖均
謂之上三等而無其實者多矣至於四等五等有蓄財
殷實素無差役科紐者乃恬不知憂使親見者不平之
氣為之拂膺臣伏願陛下速降詔㫖俾見今凡差役科
需不得拘守舊籍可先勾集逐鄉坊五等人户於縣使
衆議供析本界有實富實貧者而籍之以備差科不限
見存等次庶幾得其當而屈抑流遁之民將鳩類集族
還土著矣待其推排之年有果可銷退者即與降等不
必須有承替之人雖减少舊額過分官吏無罪夫惟銷
退無難則承受者亦不憚矣臣伏願天下之事利害常
相半竊見曩者議臣言事多以利國為主而有害民者
則畧而不䘏臣獨以為非是大抵無利於國亦未必有
害至於有害於民則非徒無利焉書曰民為邦本本固
邦寧又曰衆非元后何戴后非衆㒺與守邦今横目黔
首乃膏流節離號呼騰蹈矣謂邦國何臣謂與其失人
心孰若失和買之為少也此臣所欲言者十一也臣聞之
孔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臣今日所論之
事其言雖荒唐繆悠不足以取重于世然搜羅天下利病
幾過半矣可以箴朝廷之膏肓去國家之殘蠧以全活
生靈也陛下若不從而不改則臣徒勞辭說耳徒費紙
札耳孰若鉗口結舌以全身逺害㢤臣非不知忠言苦
鯁必犯天威罪不容誅然臣所以甘心而為此者誠恐
朝廷之官持禄保位畏憚權臣而不敢言耳陛下若能
用臣狂計以安天下則臣雖䝉市朝誅戮亦所願也干
凟宸聰惶恐無地伏惟陛下矜憐之臣無任瞻天望聖
俯伏待罪之至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言
歐陽修撰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