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集
斐然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斐然集巻十六
宋 胡寅 撰
上皇帝萬言書
九月二十一日承奉郎試起居郎臣胡寅謹沐浴百拜
上書皇帝陛下伏覩詔書以敵人侵陵備禦不給遂有
移蹕之意右顧岳鄂左趨吴越安危利害下詢羣臣臣
時駭然不意清問之及此何者陛下自錢唐來幸江寜
也有詔曰以援中原矣及至江寜以舊邸之名符啟建
之義改為建康府以昭受命之祥也有詔曰興邦正議
於宏規矣繼而深懲維揚之禍遣奉隆祐太后以六宫
及百司不與軍旅者之南昌也有詔曰朕與二三大臣
帷幄宿将堅守不動誓有一死以答羣生矣前後三詔
近在半年之中而今來詔音不同如此退伏思念至於
旬時陛下以安危利害訪於在庭茍或慮之不精計之
不審以害為利以危為安偷顧目前妄有建白則其負
誣聖明迷誤社稷罪在不赦輒陳愚見不避斧鉞泛論
建炎謀國之失而陳撥亂反正之計念時事之迫切仰
徳義之廣大冀功效之可立忘觸冒之難恕惟陛下留
神省察臣聞孔子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諌既往不咎今
臣所陳不免追咎既往者葢謂建炎已來有舉措大失
人心之事今欲復收人心而圗存則既往之失不可不
追咎不可不改故也一昨陛下以親王介弟受淵聖皇
帝之命出師河北二帝既遷則當糾合義師北向迎請
而據膺翊戴亟居尊位遙上徽號建立太子不復歸覲
宫闕展省陵寝斬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巡淮海愉安嵗
月敵兵深入陜右逺破京西漫不治軍畧無扞禦盜賊
横潰莫之誰何無辜元元百萬塗地怨氣上格日昏無
光飛蝗蔽天動以旬月方且製造文物縻費不貲猥於
城中講行郊報朝廷動色相謂中興敵騎乗虚直𢷬行在
匹馬南渡狼狽不堪淮甸之間又復流血逮及反正寳
位移蹕建康不為乆圗百度頹弛淮南宣撫卒不遣行
自畫大江輕失形勢一向畏縮維務逺巡軍民怨咨如
出一口存亡之決近在目前凡此節次十餘條皆所謂
舉措失人心之大者也自古衰亡固不足道請以中興
者言之夏少康周宣王燕昭王越勾踐漢光武莫不任
賢使能修政事治軍旅而其奮發刻厲期於必成者則
又本於憤恥恨怒之意不能報怨終不茍己所以光復
舊物各稱賢君未有乗衰㣲決絶之後竊竊焉因陋以
為榮施施焉茍且以為安而能乆長無禍者也為陛下
計當如何而黄濳善汪伯彦顔岐顧以乳嫗䕶赤子之
術待陛下曰上皇之子殆将三十人今所存惟聖體不
可不自重愛也曽不知太祖勤勞取天下列聖兢業嗣
守不敢墜失今也宗廟為草莽堙之陵闕為畚鍤驚之
堂堂中華戎馬生之赫赫帝圗敵騎營之然則濳善伯
彦所以誤陛下陷陵廟蹙土宇喪生靈者又豈燕昭越
踐漢光武之比乎本初嗣服既不為迎二帝之䇿因循
逺狩又不為守中國之謀以至於今徳義不孚而號令
不行刑罰不威而賞爵不勸巡幸所至民以淮甸為戒
駐蹕所在人以敵至為憂東南之州郡㡬何翠華之省
方無已若不更轍以救埀亡則陛下永負孝弟之愆常
有父兄之責人心已去天命難恃雖欲羇棲山海跋履
﨑嶇臣恐非所以為自全之計也為今之䇿願陛下一
切反前失而已則必下詔曰繼紹大統出於臣庶之諂
而不悟其非巡守東南出於僥倖之心而不虞其禍經
涉變故僅免危亡葢上天警戒于𦕈躬俾大宋不失于
舊物金人以無厭之求喋血中華蠶食併吞扶立僣偽
以亂易治俾臣作君朕義不戴天志思雪恥父兄旅泊
陵廟荒殘罪乃在予無所逃責以此號召四海聳動人
心不敢愛身決意講武然後選将訓兵戎衣臨陣按行
淮甸上及荆襄收其豪英誓以戰伐天下忠義之士必
雲合而景從天下武勇之夫必響應而颷起國用不足
於此不患無財甲馬不強於此不患無備有道多助孰
不順之秦隴雖遙壮士驍騎即可坐致齊魯雖失饒財
厚貨必自竭輸陛下凡所欲為孰不如志其為利害豈
與退保吴越日就滅亡同年而語哉臣不自量每切憤
歎既未能被堅執鋭先啟戎行而服業簡編討論古昔
固當忘其昧陋少賛經綸輒為陛下畫中興之䇿莫大
于罷和議葢和之所以可講者兩地用兵勢力相敵利
害相當故也非强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而其議則
出于耿南仲何也淵聖皇帝在東宫當宣和季年王黼
欲搖動者屢矣南仲為東宫官計無所出則歸依右丞
李邦彦邦彦其時方被寵眷又隂為他日之計每因王
黼䜛說頗曽解紛亦縁上皇仁慈本無移易太子之意
也既而淵聖嗣極遞遷前朝大臣而邦彦為次相金人
遽至城下邦彦諧謔小人烏知逺慮遂獻和議而南仲
以宫傅之重方奉椒房出奔聞六飛堅守至陳留而返
自愧其失因附邦彦而沮种師道撃敵之謀于是覆邦
之患滋蔓而起分朋植黨必欲自勝主戰伐者李綱种
師道兩人而已㡬㑹一去國論紛然中制河南之師必
使陷沒以伸和議之必信二帝逺去宗族盡徙中原塗
炭至今益甚者本縁南仲主持邦彦以報私恩不為國
慮之所致其朋徒附合狠忮膠結寜誤趙氏不負耿門
之所為也使其可和則淵聖執徳不堅馴致禍敗而陛
下卑辭厚禮避地稱臣無所不用其極乞和之使接武
于道宜其少緩師矣何乃累年而尚無效耶自古中國
盛強如漢武帝唐太宗其得志邊方必并吞掃滅以示
廣大侮亡取亂極其兵力而後已中國禮義所自出也
恃強凌弱猶且如此今乃以亷退慈仁君子長者之事
望于侵凌強暴反覆無常之尼雅滿豈有是理哉若以為
強弱之勢絶不相侔縱使向前萬不能抗則自古徒步
奮臂無尺寸之地而争帝王之圗者彼何人哉伏望陛
下明照利害之原罷絶和議刻意講武以使命之幣為
養兵之費此乃晉恵公征繕立圉之策漢髙迎太公吕
后之謀㫁而行之堅確不變庶㡬敵人知我有含怒必
鬬之志沙漠之駕或有還期不然則今僻處東南萬事
不競納賂則孰富于京室納質則孰重于二帝餽子女
則孰多于中原之佳麗遣大臣則孰加于異意之宰輔
深思逺慮反覆計之所謂乞和必無可成之理昔北敵
至澶州王欽若陳堯佐請幸吴蜀惟冦凖勸親征及成
功之後欽若羞恨無以藉口則撼真宗曰當是時冦凖
亦豈有好計但是熱血相沃譬如博錢以陛下為孤注
耳使人君不明則欽若之言為愛君而冦凖之功為幸
勝今之議和者其情狀一一出于此茍能息絶其議陛
下不藉之以塞民望大臣不藉之以寛己責則必為善
後之圗矣夫事有緩急治有先後旣定議講武則其餘
庶務有日力不暇給者當置行臺以區處之今典章文
物一切掃地百司庶府殆為虚設其必不可缺者惟吏
部户部為急誠使江淮兩浙湖北並依八路法慎擇監
司而付之則吏部銓事亦復減省不過置侍郎一員郎
官兩員胥吏三十人則所謂磨勘封駁奏薦常程之事
可按而舉矣户部所以治天下財賦也今四方供貢乆
不入于王府往往為州郡以軍興便宜截用經常一壞
未易復理竊觀行在支費每月無慮八十萬惟以𣙜貨
鹽利為無窮之源耳故臣謂宜置行臺或建康或南昌
或江陵審擇一處以安太后六宫百司以耆哲諳練大
臣總臺謹守成法従事郎吏而下不輕移易量留兵将以
為營衛命戸部計費調度以給之其虚名無實徒費國
用之所一切省罷陛下奉廟社之主提兵按行廣治軍
旅周旋彼此不為定居惟是侍從臣寮師臣監司要害
守牧則當加意以時進退其賢不肖功罪之著明者而
餽餉之權自宜専責宰相而選委發運以佐行于下如
漢委蕭何以闗中唐委劉晏以東南經制得人加以嵗
月量入為出何患無財所謂宰相之任代天理物扶顛
持危其責甚重非特早朝晚見坐政事堂弊弊然于文
具無益之末移那闕次以處親舊濟其私欲而已也古
之人君臨政願治必委任宰相豈徒體貌崇重一聴其
所為亦必深相提䇿務為明白計日累月以考功緒陛
下視今日國勢孰愈于前日乎此在宸心所自鍳照臣
未敢深論也夫大亂之後風俗靡然躬率而丕變之者
則在陛下務實效去虚文夫治兵必精命将必賢政事
必修誓戡大憝不為退計者乃孝弟之實也遣使乞和
廣捐金幣不恥卑辱冀幸萬一者為孝弟之虚文也屈
己致誠以來天下之士博訪䇿略信而用之以期成功
者乃求賢之實也未見賢若不克見既見則不能由之
或因茍賤求進之人遂乃例輕天下之士姑為禮貌外
示美名者為求賢之虚文也聴受忠鯁不憚拂逆非止
面従必将心改茍利于國即日行之者乃納諌之實也
和顔稱善泛愛其説合意則喜之不合則置之官爵所
加人不以勸或内惡其切直而用它事遷徙其人者為
納諌之虚文也将帥之材智必能謀勇必能戰仁必能
守忠必不欺得是人而任之然後待以恩御以威結以
誠信有功必賞有罪必刑者乃任将之實也庸奴下材
本無智勇見敵輒潰無異于賊與之親厚等威不立賜
予過度官職逾涯将以收其心適足致其慢聴其妄誕
張大之語望其樸實用命之功者為任将之虚文也簡
汰其疲老病弱升擇其壮徤驍勇分屯所在置營房以
安其家室聚粟帛以足其衣食選衆所畏信者以董其
部伍申明階級之制以變其驕恣悍悖之習大抵如周顯
徳年中世宗命我太祖之意然後被之以精甲付之以
利器進戰獲首虜則厚賞死則恤其妻孥退潰則誅其
身降敵則戮其族令在必行分毫不貸者乃治軍之實
也無所别擇一切安養姑息之惟恐一夫變色不悦幸
無事則曰大幸矣教習擊刺有如聚戲金鼓之節旗幟
隊伍皆習敵人之所為紀律蕩然雖其将帥不敢自保
者為治軍之虚文也慎選部刺史二千石必求明恵忠
智之人使乆于其官懲革弊政痛刈姦贓以除民害雖
軍旅騷動盜賊未平必使寛恤之政實被于民固結百
姓将離之心勿致潰叛者乃愛民之實也詔音出于上
虐吏沮于下誑以出力自保則調發其丁夫誘以犒設
贍軍則厚裒其錢穀弓材弩料竹箭皮革凡干涉軍須
之具日日征求物物取辦因縁奸弊民已不堪乃復蠲
其税租載之赦令實不能免茍以欺之者為愛民之虚
文也若夫保宗廟保陵寝保土地保人民以此六實者
行乎其間則為天子之實也陵廟荒圯土宇日蹙衣冠
黔首為肉為血以此六虚者行乎其間陛下戴黄屋建
幄殿質明輦出房雉尾金爐夾侍兩陛仗馬衛兵儼分
儀式賛者引百官以次入奉起居既退宰相大臣卑卑
而前搢笏出奏司辰唱辰正則駕入而仗出矣以此度
日而國勢益卑彼粘罕者晝夜厲兵跨河越岱電掃中
土遂有吞吸江湖蹂躪衡霍之意吾方挾持虚器茫茫
然未知所之此則為天子之虚文也伏望陛下留意實
效勿愛虚文于此七者奮發慷慨而力圗之今宿衛单
弱國威銷挫臣嘗言乞早勾發京師衛士赴行在又降
等杖于兩浙福建江東西湖南北四川兩廣抽揀禁軍
貢發充御營正兵増厚其月廩精加訓閲陛下自将之
天子之軍既強則中國之變自弭昔漢髙祖嘗大敗于
成臯矣與數騎渡河入張耳韓信軍奪其印易置諸将
軍遂復振此得御将之大權雖知如韓信且莫能測宜
其取秦滅項甚易陛下今欲于劉韓張辛四人之兵有
所移易廢置臣知其不能矣權既偏重柄既倒持彼必
謂陛下不能一日而舎之夷踞桀驁日以滋起陛下以
孤立之身寄于其上安能使此四人者常無怨怒相激
而不為變乎劉苗之亂率爾而作者坐此故也漢獻帝
時主柄下移不能自立李傕郭汜以偏禆小将互刼乗
輿至以臭牛之骨與帝進饌萬乗人主為叛臣所質此
既往之鍳也臣謂今日見在兵必不可用既未有以大
更易之莫若先集天下勁兵以強御營之勢然後可以
彈壓悍将驕兵悍将驕兵既不敢妄動就紀律則四方
横潰之軍及羣起不逞之盜必自貼息猶有披猖不軌
者遣偏師以銳卒往禽滅之遂罷招安之䇿况陛下以
雪恥復讐為己任仗大義而行天下兇頑不義之徒固
将斂衽倒戈而聴驅使之命矣漢光武為銅馬帝者用
此道也東南之禁卒既起則又命福建團結槍杖手建
汀南劍邵武四郡精選萬人各擇其土豪使部督之各
屯本處以俟興發命兩浙募水手并選發諸州撩湖捍
海等兵盡付水軍教習戰艦命江東西湖南北募弓手
以在官閒田給養之人得一頃正稅之外其餘科須一
切與免命廣西及辰沅鼎靖于見數峒丁中實料有技
能壮勇者不取虚數分畨踐更屯戍襄陽為山林谿合
之援以京西淮南荒廢無主之地為屯田招集兩河山
東及本路流徙之人略依古法均節之擇強武者訓習
使且耕且戰文武臣中有明習營屯之事肯承任者用
以任之凡此六條雖非講武必為之急亦不可不為之
助陛下試使執政大臣委棄簿書細故勿設他説以相
論駮日夜圗囘擇人而為之必見績状于是時而兵不
強敵不畏盜不息然後可以歸之天命無所復為矣不
然是自棄也陛下茍有自棄之心而欲于目前三四庸
将數萬潰卒中求為乆安三尺童子亦知其不能矣或
者必曰軍旅之興民最受弊今若如前所陳恐未能有
損于强敵而先已自殘其民矣則臣應之曰自敵南牧
以來國家嵗嵗以和好自處未嘗敢以兵刃北向凡以
愛民恐勞之也然大河以南連亘數十州之地城覆民
屠不可勝計豈用兵之罪耶設有一城一邑能率厲兵
誓以死戰一郡不克一郡繼之不猶愈于束手屈膝斃
于白梃之下哉惟在任将相使處置合宜則雖使民以
死尚且不怨况欲用兵以保衛赤子乎漢光武既滅新
莽之後東征西戰尚十餘年而後天下大定當時豈無
勞民費財之事所計者大則有所不暇恤顧能于軍旅
擾攘之中常有愛惜生靈之意故天助而人歸之茍坐
視四海流血而避用兵之勞費則是舜不當征苗啟不
當討扈髙宗不當伐鬼方宣王不當伐玁狁以噎廢食
非通時務經國之逺猷也自古圗王霸之業者必定根
本之地而固守之而非建都之謂也陛下家世都汴舎
汴何都焉今欲用闗中而制山東則力未能至按南渡
六朝之遺迹則舎建康不可雖然欲謀進取則非堅坐
不動之所能必觀進取形勢之便用之而圗成臣竊謂
惟荆㐮為勝春秋之世楚嘗以是抗衡上國窺周問鼎
三國割據曹操聞孫權以荆州假劉備則失箸而駭六
朝建立雖南北之形已判亦必増重上流庾亮欲經略
中原則先分戍漢沔宋太祖欲伐魏則先廣襄陽資力
故晉何充謂荆楚國之西門地帶趙蜀得人則中原可
定失人則社稷可憂今湖北接京西雖無大險然方城
為城漢水為池管仲之所不敢輕葢地近中州上下不
過千里其要害易守非如淮泗汗漫平原按衍四通五
達易入而難備也曹操用兵彷彿孫吴而赤壁敗亡㡬
于不救則難易之勢可見矣誠能屯唐鄧㐮漢之田以
養新兵出廣西武陵峒丁並施黔獠軍築堅壘列守漢
上阻以水軍經以正軍緯以弓手民軍牽制江黄呼吸
廬夀則進取之基立然後陜西聲氣血脈通達而騎卒
可至川廣之富皆猶外府易以拱挹其比于漂泊大江
之南棲伏東海之濵險易利害相去逺矣建康固是六
朝舊都甘守偏隅遷延國祚亦何不可臣獨以為不可
焉葢為陛下之責與晉元帝不同故也西晉為劉聰吞
併無復能立懐愍兩君皆以弑殞故元帝自琅邪王又
慿王敦専制淮南十年之威起而纉祚然傳世十帝享
國百年強臣内叛邊騎外迫其得僅存猶綴旒耳當時
非無謀臣猛将提重兵出入終不能復取中原者非獨
天運亦勢使然也今陛下之父兄在敵中固無恙穹廬
蠻帳羈棲雜聚其衣服飲食居處動静豈得比中國民
庶中人之奉哉其聞陛下嗣登寳位也必日夕南望曰
吾有子弟為中國帝王吾之歸庶有日乎痛維愁荒屈
辱之中發此念為此言于今三年日迫月切而獻謀者
方欲導陛下南狩日逺日忘遂無復國之心别求建都
之所此臣所深不喻也今河北河東之民知朝廷不復
顧思已甘心事敵山東京西淮甸之民猶冀陛下未忍
遽棄若更遲延嵗月無以及之則怨恨陛下而為敵國
者所至皆然亦何必粘罕邪于此而欲建都非特不可
亦必不能矣故臣願陛下先命吕頥浩杜充分部諸将
過江廣斥候治盜賊自以精兵二三萬為輿衛于穏宻
州郡速置營屋以安存其所謂老小者陛下提此兵渡
江而北緩轡而上遣使巡問父老撫綏挺刃之餘民至
于荆襄規模措置為根本之地猶漢髙之于闗中光武
之于河内雖巡歴往來征伐四出而所固守必争而勿
失者以荆襄為重陛下方富于春秋非如昔人白首舉
事覬萬一之成者誠能堅忍聳厲坐薪嘗膽悠乆為之
而不能濟則書傳所載周宣王漢光武之事皆為妄言
以欺後世無足信矣陛下聪明洞照必不謂然也上世
帝王為治之道敦睦宗族强本弱枝所以鞏固基扃紹
延佑命故三代有天下皆傳數十世而周又特為長乆
葢以大建宗室以自藩屏故也原其用心葢以天下為
公而不以為私分非如後世以智力把持之褊心多忌
雖有骨肉懿親眄眄然不借以尺寸之權而恐其伺便
軋已亡秦是已漢以為鍳遂大封同姓非劉氏不王及
其乆也光武劉備皆以宗室倡義而起于滅絶之後夫
漢髙固欲為乆逺無窮之慮非為其一身也以為不如
是不足以大庇子孫萬世血食然則封建宗室者乃固
守天下之要術也今陛下之族北去者衆矣所幸免亦
㡬何而黄濳善鄭鼔小人之見本無逺識謂陛下以支
子入繼又不縁傳付之命國步未夷恐肺腑之間不無
非望之冀考其行事必曾進言恫疑虚喝以恐動宸心
故自南郡以至維揚誅竄之刑疑忌之意相尋繼見雖
其罪戾或自貽戚然亦恐未必盡出治親齊家之美意
審如是欲以保國而延厯難矣今宜于同姓中不問親
疎選擇賢才布之内外廣加任使其望實傑然出衆者
陛下宜留之宿衛夾輔王室其有克敵戡難之功者宜
漸為茅土之制星羅而棊列以慰祖宗在天之靈以續
國家如綫之緒使仇敵知趙氏之居中國者尚如此其
衆既失而得復者非獨陛下一人而已則其撲炎火之
横心立異姓之逆謀庶其少息乎夫創業垂統之君必
立綱紀以遺子孫繼世承序之君必守綱紀以法祖宗
綱紀存則存綱紀亡則亡所係如此夫一君子進衆小
人未必退一小人進則衆君子必退矣勢不兩立而于
君子為難葢其道固如此仁宗皇帝在位最乆得君子
最多小人亦時見用然罪著則斥之君子亦或見廢然
忠顯則收之故其成當世之功貽後人之輔者皆君子
也至王安石則不然斥絶君子一去則不還崇信小人
一任而不改故其敗當時之政為後世之害者皆小人
也仁宗皇帝所養之君子既乆且逺日以消亡矣安石
所教之小人方新而近其蕃息未艾也所以誤國破家
至毒至烈不知己時然則陛下欲求君子而用之而不
愛爵禄以待其人豈非甚不易得者乎君子未得而已
試無堪敗事顯著之小人稍稍類聚其未至則召之惟
恐其不來其既至則用之惟恐其不速混然雜進其黨
必集所謂悔過用賢之意與陛下反正之初絶不侔矣
陛下土地金帛能有㡬何豈堪此輩大言輕捨盡輸之
敵國耶将以汲引豪傑延致英雄而標的如此是猶却
行而求前北轅而適越爾夫以賢治不肖此治平以前
陛下之家法以不肖治賢此熈寜以後陛下之家戒矧
當今日否塞之氣充牣于中原隂長之滋勃興于兵革
非得希世異材上下内外迭任交用泰何由復而否何
由傾乎此綱紀國家之一事也右文左武者有國不易
之道漢髙祖用韓信彭越不以加于蕭曹光武用賈復
耿弇不以加于鄧禹唐太宗用李靖李勣不以加于房
杜蜀先主用闗張二公不以加于諸葛孔明非獨其禮
文等降不同其誠心所以待遇之亦異今儒學衰息未
有巨賢碩徳屹乎朝廷以收運籌指蹤之功陛下所深
恃以為心膂爪牙者惟三四庸将耳夫此數人者以近
時論之曾不足以當种師道之厮役况望古昔名将乎
而偃蹇厖然當負重寄使平冦盜尚或未能豈敢冀其
向敵人發一矢也自愧無以塞責則大言詭論以上欺
睿聴慢辭倨禮以下視朝士謂今日禍亂皆文臣所致
耳敵人方强不可與争鋒必以退避自保乘時而動又
不鈐勒其衆動則潰潰則盜盜則招招則官反復循環
無有窮已其為國家之害豈文臣所敢望哉竊聞陛下
推心撫之失于太厚出入内禁不以時節小人不知義
理習于所熟以為君臣上下猶朋輩然恃憑威靈無有
紀極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鮮矣
臣願陛下委大臣以心腹待近臣以禮貌當使南衙朝
士氣勢重于此徒天下抱才自愛之人必願立于左右
緩急之際必有能為陛下竭忠盡節不愧古人者矣與
樊噲為伍韓信猶羞之况儒士乎臣叅奉内朝班綴之
後欲求近臣如汲黯之流氣折淮南多得羸驅弊輿惴
惴然于長㦸大馬之中卒伍賤人皆得以惡聲誰何之
不敢正色忤視少拂其勢從臣如此况其下者乎唐制
監察御史秩七品衣緑至卑也然銜命出使則節度使
且櫜鞬郊迎本朝㳂此意郎官出使則序位在轉運使
之上凡此葢欲尊重天朝習民于上下之分也故事宰
相坐待漏院三衙管軍于簾外倒仗聲喏而過吕夷簡
為相日有管軍忽遇于殿廊年老皇遽不及降階而揖
非有悖戾之罪也夷簡上表求去以為輕及朝廷其人
以此廢斥葢守分之嚴如此今見其分庭抗禮矣推此
類非一日長不已陛下不為之别異表著是自削堂陛
無復等威亦将何所不至哉此綱紀國家之二事也治
天下者必取篤實躬行之士而舎浮華輕薄之人所以
美教化善風俗本朝自熈寜以前皆守此道至王安石
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實絶滅史學倡説虚無以同天
下之習其習既同于今五十年士以空言相高而不適
于實用以行事為粗迹曰不足道也其或蹈規矩守亷
隅稍異于衆則羣嘲而族笑之以為異類紛紛肆行以
至敗國二帝屈辱羿莽擅朝以為是適然耳伏節死難
者不過一二人此浮華輕薄之為害也夫欲變風移俗
惟係上所好惡韓琦富弼在朝文武兩班升朝官以上
即不許自陳磨勘皆聴檢舉所以養勸亷恥恢張四維
故當時人知自重風俗忠厚至今乃有身為従臣而自
陳磨勘乞覃恩轉官不以為恥者矣推而上之見利必
忘義貪得必患失遺其親後其君背叛簒奪便可馴致
此明君之所甚畏而深戒者也今萬化之原本于陛下
茍力行孝弟則天下忠順者來矣好賢逺佞則天下名
節者出矣賞清白則貪汙者屏矣崇行義則奔競者息
矣旌能實則謬誕者懲矣貴忠厚則殘刻者逺矣茍反
此道則頽波日慢必至于糜爛而後已至于文辭之麗
言語之工倒置是非移易黑白誠不宜任用以為浮薄
之勸也靖康二年著作郎顔博文佞諛張邦昌則曰非
湯武之干戈同堯舜之禪讓及為邦昌作請罪表則曰
仲尼従佛肸之召本為興周紀信乗漢王之車固将誑
楚博文近世所謂能文之士也其操術反復如此故亷
恥道消四維大壊則社稷隨之陛下何利焉此綱紀國
家之三事也法度者所以治天下之具號令者所以行
法度之㡬而信義者所以出號令之實也孔子曰自古
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聖人重信至于易死疑若太過鄙
夫陋儒以智詐譎詭為術者必忽此言然真宗澶州與
契丹結盟契丹守之百有二十年不敢先動宣和宰相
王黼一旦敗盟舉兵結逺夷伐與國取景徳誓書還之
天章閣天地鬼神所臨重誓自我背之遂使敵人得以
藉口夫金人何憾于我哉皆契丹惎之假手借兵報滅
國之怨耳失信之禍乃至于此孔子之言良不為過而
近日以來朝廷失信于民尤甚臣不能徧舉其目但如
所謂前降指揮更不施行如所謂已差下人别與差遣
此等奏語必日聞于冕旒之側矣陛下何惜不勅大臣
俾審熟思慮而直為此反汗之失以欺駭四方之聴乎
今外州郡専制不稟朝命者漸多有之所恃以指揮役
使惟在號令出之不審則輕守之不固則疑輕而且疑
則制命之權不在陛下矣承受既數奉行實難不曰略
與應破指揮則謂早晩必又更改近在朝廷尚有此風
逺而四方従可知矣陛下縱有真賢實能付之民社仁
政恵澤播之黔黎以是之故何由責其功效百姓雖愚
然習于知見必謂朝廷之令率皆誑我是心一萌姦雄
得以誘之矣此綱紀國家之四事也郡守縣令者親民
之官監司者統臨州縣之長天下之治起于一縣縣治
則州治州無不治則天下治矣明主必慎擇居此之人
既得其人必乆任之以考功罪之實而施賞罰焉近日
已來朝廷移易郡守監司無月無之殆不可勝紀東南路
分不過十數何為紛紛如此陛下宜察其故矣謂其不
才而罷之耶則曷若考慎于未命之前也頋恐未必然
特出于用事者之私意耳民力已困財用已竭潰兵劇
賊方羊乎其間戎務軍須交制乎其上朝廷憂勞嘆息
而未能救尚忍不為擇忠信之長慈恵之師以撫綏之
乎臣願深詔大臣自今已往于郡守監司縣令㫁以三
年為任非有大過勿輕移改縣令不許輒従奏辟去官
其有貪汙為民害者舉祖宗法痛懲治之仍許内外侍
従官舉所知堪為令者嵗一人後不如舉貶秩示誡留
意此事庶㡬斯民于鼎沸之中有蘇息之望又今吏部
無闕以待入官之人士無所得禄一切茍且求權攝以
度日見居官者不能勝任逆避患害則求差檄幹辦之
名茍營俸粟無復宿業之志欲事治而民安難矣今欲
乞専委諸路帥臣轉運提刑不以逺近共限一季申明
部内見任及闕官已授未到職位姓名叅三司之實付
吏部為案柢以行差注諸有以便宜從事辟置官屬者
必用曽任令録以上無過犯人其奏補出官及曽以不
職無治状罷者不聴奏舉奏補人必依舊法試銓無銓
則于逐路運司嵗一試之仍增時議問䇿各一首精其
選少其數中格則出官以絶請求賄賂冗食之弊肅清
仕路政在得人此綱紀國家之五事也臣稟賦凡下無
大過人然夙夜思之又考之往古揆之公論所得如此
于當世之務雖未能盡亦可見其大概矣維陛下動心
加慮反復而求之隆寛降意開納而聴之萬一可行則
至誠惻怛奮乾之徤而速圗之日月逝矣嵗不我與以
為今日難于前日安知後日不又難于今日乎往者雖
不可復追不當謂無可為者而遂已也天定勝人大福
不再深可憂懼今年之春震雷大雪白虹貫日中有黑
子錢塘之變實先埀象恭以上天之仁眷顧陛下懇懇
至厚所以申命用休者不啻再矣陛下出于屯難側身
怨艾親近書史引對多士減徹玩好躬親庶政亦非復
維揚之比臣民共知不可誣也然任至重者力必強責
至大者憂必深天下萬姓以二帝之故所望于陛下者
非止如是而已迺閏月金犯大火芒怒赫然九月朔旦
日有食之車駕復有思患預防之行明堂遂虚陽徳大
弱錢塘受辱之地豈可再枉六飛縣名柏人漢祖不宿若
趨㑹稽幸三衢則地形窮僻扈衛益勞貢賦不通財用
益窘道路艱阻朝覲益稀郵置迃深命令益隔人知陛
下無復興之志威權日削無可瞻望投戈四逸孰能止
之惟有臣區區之言理明事順思迎父兄誓報讐敵奮
志強厲有進無退庶足以感發軍情率先将佐于危絶
之中求生全之道此非怯懦畏避之所能濟也不然而
姑恃天命之不庸釋是猶不耕于田枵腹以待嘉穀之
旅生不績于麻露肌以待野蠶之成繭事理之必無者
矣又惟斯民戴宋無二者徒以祖宗徳澤深厚人未忍
忘雖甚塗炭猶未瓦解雖甚怨怒猶未反叛然以比來
巡幸所過觀之道傍里縣之民一切空盡以避兵卒其
甚者田疇荒萊室廬破毁生聚不保滿目蕭條殊非來
蘇望幸之美傳示四方何以彰徳頃在建康已獲敵人
之覘者以此知敵人雖負十全之勢而限以長江不敢
輕渡然屯駐山東聞有數路並入之謀陛下不深委将
相早為防遏但欲深尋幽逺則囘顧州郡復為虚邑必
曰君王尚且畏避何以責我守城民心覩此安能乆忍
而無變亂若不望風納欵以事敵人必将推賢擇能以
自保治陳勝吴廣因民不忍而劉項乘之秦遂滅亡者
葢本于此古人稱中興之治者曰撥亂世反之正秦不
正而甚亂漢髙祖反之正而興焉王莽不正而甚亂光
武反之正而興焉隋不正而甚亂唐太宗反之正而興
焉唐末五代不正而甚亂我太祖皇帝反之正而興焉
反之正者反易其道究其敗亡之由盡更而去之猶反
覆手之易也今之亂亦云甚矣其反正而興之在陛下
其遂陵遲不振亦在陛下敵人雖強暴其亡可待特恐
中國豪傑因之而起反我之亂興彼之治則陛下之大
事去矣天下記之野史書之善惡榮辱埀之方來後人
觀之亦猶今之視昔夫湯以七十里而有天下楚以七
千里而為讎人役今粘罕之強未如秦其横行于中國
無人不怨則有甚于始皇之于六國也東南形勢控帶
江山兼有吴楚之地坤維嶺海提封自如非如湯以七
十里而起也而乞憐偷生之勢乃甚于楚之為秦役此
臣所以日夜憤懣為陛下痛惜而傷大臣之過計也昔
宗澤留守京師一老従官耳猶能致誠鼓動羣賊北連
懐衛之民誓與同迎二帝皆相聴許剋期宻應者無慮
數十萬人不幸為黄濳善所惡百方沮抑憤悒而死其
志不就羣臣亦無敢以澤所謀達于宸聴者以此知人
心未厭二帝之徳何况陛下身為子弟責孰加焉誠欲
北向而有為臣将見鋤耰慘于長鎩奮臂威于甲兵舉
四海惟陛下之用決不為失䇿惟在陛下㫁與不㫁為
與不為耳五路事宜張浚已行措置今能使淮南荆襄
肘臂相應山東合従則敵人所守者數千里之地兵分
勢離批亢𢷬虛攻其不備多方以誤之不厭不退以十
年為期陛下必能掃除羣氛一清天步修上京之廟貌
拜鞏雒之神皋逺迓父兄歸安鳳闕再親儀物永固皇
圗陛下于時憂責方已巍然南面稱宋中興永永萬年
欣懐無斁其與惕息遁藏蹈危負恥有如今日豈不天
地相絶哉臣本疎外之蹤無所知名誤䝉眷求擢侍左
右顧睞之温寵遇之榮多士流傳以為口實重惟職司
記注掌書言動喪亂已來典籍廢缺官業不舉素餐是
愧况覩烽烟未息敵騎憑陵鑾輅傍徨民無死所臣于
此日得近清光有知不言有言不盡茍非畏禍即是欺
君震懼于衷不能自已戅愚抵冒理合誅夷寛仁如天
恃以無恐倘或其言可采有補大猷尺寸之功埀名竹
帛是古人之所榮㣲臣之至願也干瀆威嚴臣無任隕
越俟罪之至
斐然集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