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集
斐然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斐然集巻二十
宋 胡寅 撰
豐城縣新修智度院記
事無記無以傳久逺有大事不足記而有小事足記者
有常事不必記而亦有當記者人生必有業古之民業
四今之民業七既服耒耜而又執斤削既通貨財而又
習弓矢失常變守蓋棄材也治道所惡君子不言也各
安其業不相侵紊猶動物不植走物不飛理之固然則
又不必記也均是農也或鹵莽或力田則力田者可取
矣均是工也或竒衺或信度則信度者可取矣取之以
勸能者戒不能者則不以細故常事而無記也今夫儒
服衣冠則當修仁義禮樂一取正於仲尼乃其業也詆
訾先聖而歸向異端五濁貪欲而守持齋素殃民害物
而懴罪祈福實諸所有而談論空寂猶之棄材焉則無
可稱者矣去父母毁膚髮攻苦學佛為廣宫大厦以事
佛而居其徒相與紹隆而不替此為僧之常業也凡其
所建立必求吾儒之能文者以紀述之若不必記而君
子有不免為之言者亦因其敎寓勸戒焉爾既已為僧
而又隳敗其業甚則破戒律私妻子近屠沽市販或至
棄寺而居風雨敗佛像經巻為窶藪亦不顧恤如是者
衆矣則能不畔其教而守其常業者豈不足道乎豐城
龍澤寺主僧廣照以修佛事縁化有徐氏父子施最厚
照一不私己盡用以葺其廬凡殿堂門閤寮庖浴匽丹
靑鑄甃物物咸稱寺在邑西五十里山崦中松篁蔽虧
澗壑舂撞人境佳處也紹興壬子末予侍親自杭西行
至是少憇焉家居愛其淸曠留度冬春甚適明年夏四
月將去而之衡山廣照請曰山僧埀老多病劬瘁於此
屋未嘗有士大夫車轍馬跡也今幸辱臨得一言刻諸
石沒齒無恨予既許諾又以其事問諸里邑無間毁者
遂為之記蓋嘆世有當為而不為不當為而為之者則
凡能為不失其分者亦可嘉也
湘潭縣龍王山慈雲寺新建佛殿記(記首一百四/十字先文定)
(作/)
自古學道之徒嚴事其師等於君父遡流循榦厥有原
本若中國業儒者必宗仲尼西方浮屠氏號名雖衆亦
以佛為無上士天人師未能或之先也仲尼夢奠之後
門弟子欲以所事聖人移於有若而曾子不可以此防
民猶有設故臣像侑坐先聖端視至尊拜伏不以嫌君
子有憂之昌言於朝以為天地以來中國規制未有如
此者庶㡬乎曾子之心非迂言也西方之敎雖異於是
凡慈孝忠順之屬尊卑貴賤之分禮樂刑政所以維持
人紀胥立於世者皆掃除之曰是有為法非實際也吾
嘗攷其事則有不得遯者其法有父子之傳其位有賔
主之異其叙有戒臘之次其居有丈室堂寮之别其名
位有長老主事衆僧童僕之等其奉養有寒裘暑葛朝
晡蔬穀之具其情文有交際往來送死哭服哀樂之節
尤恐其壊也則又為之規律以整齊之守此者為威儀
犯此者為罪愆其嚴如是固秉彛之理欲去之而不能
者而其言曰若以亊觀是為事障若以理觀是為理障
吾不為是也至其師弟之際抑又謹甚自其敎東行精
舍徧天下凡殿宇繪像歸依所向必以佛居上位菩薩
羅漢次第布筵列屋而環之入其門大殿翬飛金碧相
照巍然而中尊者不問可知其為如來也所從久矣而
湘潭隱山大禪寺嘗有主僧創意徙佛於左廡革殿為
閣刻木高三丈象千手觀世音居之夫觀世音固慈悲
神通其視如來蓋亦瞻前忽後安能遽履佛地哉一日
挈弟子登坐其師之席揖其師退侍弟子之旁倒置而
逆施之自有佛以來無是理其徒艴然不悦蓋理有不
可者人心所同也有大比丘法讚實嗣總持命僧子積
敦匠庀工營殿於閣前復其常制瑰麗雄深瞻仰端正
既成求文以記之予謂人生有三重焉君父彛倫也師
承至徳也冰寒於水無水則無冰以弟子既傳道而可以
黜師是逢䝉既盡巧而可以殺羿推此志也子而齊聖
亦可先食於其父臣而庇民亦可易位於其君雖學佛
者絶倫離類無意乎三綱猶不取此也况中國之大經
乎讚是舉有感於吾心故為之一言殿成於紹興三年
某月某日若工與費經營常事也則不必書
富陽觀山嚴先生别廟記
古之君子治則見亂則隱漢室中興子陵可以仕矣乃
不肯屈去而隱居終其身道之不明賢者過之子陵之
行不㡬於過乎武夷胡寅曰否不然也昔者世祖無一
旅之衆起平僣賊尋邑王郎赤眉銅馬隴蜀之主衆皆
數十萬折箠笞之無不如志天下耆定躬攬乾綱而獨
斷之三公之尊猶困於吏事鄭興孫言以辟禍韓歆直
諫而不免彼其功烈蓋世亦有輕待其臣之心子陵不
屑就焉非介然狷者將以警帝也子陵文叔布衣交友
之素豈後冦鄧諸公其襟度曠夷足加萬乗而脱屣卿
相固有呑納海宇之量開闢造化之才矣使書功於竹
帛圖形雲臺之上未知孰先孰後子陵不為此頋為彼
者人君意滿志得常喜傲視士大夫簡賢而忽老違衆
而用己以區區圭組為足以怒役一世使茍賤無恥者
日進潔修自重之士望望然去之其亂亡不旋踵矣此
子陵勤懇愛文叔之深情而世祖所為屈己忘勢從其
所好不敢以君臣之分臨之者也至於今千有餘年流
風餘韻猶足以窒貪競無厭之心作頽懦不振之氣前
賢所謂有大功於名敎吾乃以見之子陵㑹稽人歸耕
富春山中即今之富陽也西南數十里有桐洲石瀨世
傳為子陵埀釣處山紆水回秀色可攬真遺世遯迹之
地文正范公初建祠宇今屬之桐廬而富陽縣觀山亦
有小廟巋然圖經不載其像設衣冠殆非達人勝士幅
巾野服之高致土偶壁畫雜以鬼神物怪士女朝夕持
楮幣奔走曰此閻大王也安能使人想見儀形而興起
哉廟瞰大江潮汐呼汹雲山浮動與江濤相起伏亦神
氣英靈之所止宅有好古君子稍更製作去其鄙俚而
歸諸簡雅俾邑有望思騷客徘徊揖先生淸風於東海
之濵豈曰小補云乎哉
悼亡别記(丁亥/冬)
宣和三年天下士大比試於南宫兵部郎中南劍張公
哿參主文柄中選者五百人寅名在第十寅大學同舍
友給事今知福州張致逺子猷亦在選中子猷於兵部
公為無服族孫一日謂寅曰子之文兵部公所主嘆賞
不去口恨未識子寅旦日袖書上謁謝公問勞再三如
子猷所云時寅未議婚有中書侍郎張其姓者方求壻
來謂寅甚迫寅年少氣剛鄙當時公卿不願從逃之三
日子猷竒寅志曰兵部公有季女愛之擇配惟子可歸
然少君十嵗君有意者相為謀之若何寅念受公知且
與子猷厚其家儒素可長久也以書白家君家君曰吾
未識兵部公然知其與龜山中立楊公右司瑩中陳公
為親朋汝可依無疑兵部公聞之大喜遂以是年四月
委禽越明年四月親迎於京師宜男橋公之僦舍其冬
十二月晦以宜人歸至荆門漳水之濵二親之側癸卯
月正元日盛服見舅姑舅姑設饗禮退見宗族雍雍如
也君性莊重無㺯言戲色中外皆嘆其婦徳夙成舅姑
愛之如女秋九月命從寅赴西京國子監教授甲辰孟
夏生男子今名大原西京多名園美榭登眺嵩洛君欲
一出嘗為游水南北二三勝處已即不復出曰不過如
是爾游觀非婦人事也寅獨尋勝訪古驅馬逺適君必
謹戒以居一夕有盜騎屋山下瞰君覺之增張燈燭戒
奚獲無得寢寅四鼓醉歸不知也明日乃聞盜得於東
隣教授官冷俸薄不以時得寅破君奩乃與英俊相追
随費且盡君不見於辭色寅或觀書作文至夜分君亦
縫紉其側時一發問以是為常乙巳嵗河北羣盜起女
真將入㓂冬十月寅謁告㩦家歸荆門又單車之官丙
午春京師解圍寅被召賜對校中秘書尋遷省郎丁未
夏四月敵騎北去寅請急歸省五月至家方京師被圍
中外音問不通者半年寅因問君頗憂不測否曰寧不
憂然度君必無恙也戊申嵗春夏之交寅如維揚久不
調己酉嵗春二月旦女真輕兵渡淮揚州潰寅脱身至
常潤間久之召還復為省郎遷左史秋九月請奉祠得
之其時荆門已為盜區家君度洞庭而南寓居湘潭而
寅行次臨川值敵兵方下江西諸郡甚梗明年三月僅
得至庭闈退問君今兹憂乎其對猶前冬十月一日先
令人疾革執君手頃之捐館舍君於諸婦中最䝉愛以
君多病每寛其禮儀辛亥春巨盜馬友孔彦舟交戰於
衡潭兵漫原野四月奉家君西入邵席未暖他盜至又
南入山與峒獠為隣十二月盜曹成敗帥兵於衡又遷
於全西南至灌江與昭接境敝屋三間兩廡割茅遮圍
之上下五百餘指度冬及春瘴霧昏昏大風不少休鬱
薪禦寒粢食僅給壬子春家君有掖垣之命寅與弟寧
侍行季弟宏守舍行既逺六月成餘衆卒入灌江君與
二姒將子女倉皇奔避一夕忽聞鼓聲已近徒從鬨然
四逸囊槖悉委之獨餘負橋者不去遂偶脱冬十一月
家君罷掖垣還至豐城遣寅省家嵗盡逢之淸湘山寺
中君身獨暑服餘單布衾嫁日衣襦無存者獨挈寅敕
文誥身皆無失寅勞苦既定問君驚懼莫此為甚矣對
曰至無奈何惟一死耳蓋以兒髪刀自隨急則用事無
所懼也大抵君氣和而志靜見理明而臨事果癸丑春
正月家君來湘潭秋七月然後尊卑㑹於南嶽甲寅終
嵗奠枕乙卯寅以左史召趨錢塘其冬出守邵丙辰二
月至家七月改郡嚴陵君平時見寅逺適不以為念至
是行臨别泣意殊悲丁巳八月書來乃云手攣不能親
書命大原書之寅官守欲歸不得也九月訃至實是月
四日自君歸寅其聚散契闊如此君素喜病熱二十四
五已前嵗一發其後嵗或再發後乃至於三四每疾作
必疾首痰甚藏氣結澁昏不知人如中風狀必以凉藥
導下即良已一下一虚而不能服温補藥服即又熱寅
在家之日少凡君疾有危殆時寅皆不見見則既平忽
以為常事又不遇良醫使君盛年而氣血耗消以至於
死也寅遭亂加窶十年三黜禄入至鮮君每疾平時少
思㫖甘輔養然無力以致也説食取飽以為戲笑寅每
謂之曰今之世得存全者已大幸尚何望美食以貧凖
病寧貧可也祈君安瘉而已君聞此言無慮百十過久
亦安之雖然飬羸而無食禦病而無藥君之死天乎人
乎自大原既生君年纔十有七寅嘗曰多男子人之所
欲也君曰為君生一子耳妾媵多所出與己何異當一
一善視之寅曰君何以知惟一子也君曰姑志之必不
妄他日寅出其不意徴前言十六年無爽亦果如其説
不知其何所見而自必也妾生一女衍一子大端大端
嘗病危君日夜泣視營救百方既得愈喜不自勝君㓜
嘗受論語終身置几案間以章句問寅且問其義寅淺
告之或能因類推意敎大原甚嚴略不假以言色寅尤
之曰一兒且弱何忍如此君曰愛之在心不可縱也慈
母多敗子君豈不知寅無以奪歸寅之三月兵部公族
黨素通家者置酒君飲少醉自是後飲不復及量以寅
嗜酒每相對細酌濡唇而已素不信鬼物輪回之説凡
内外䘮戚婦女多恐怖君如常日然甲寅嵗寅因徧觀
大乗諸經及傳燈録究佛氏所論遂有所見著崇正論
一編數萬言君每問大略輙怡然㑹心相約以死日不
用浮屠氏法及將死前二日猶為叔氏宏誦之卒踐其
言自佛法入中國以死生轉化恐動世俗千餘年間特
立不惑者不過數人而已雖才智高明鮮能自拔又况
隂柔之質乎君可謂賢矣君事寅有禮自結髮至死未
嘗以㣲言頩色相失然情質恬寂於世味淡如也兵部
公之沒君恨不得見每語及淚輙雨墮一兄一姊先逝
常以疚心寅至桐江為取其季弟至君尚切長兄之思
每言氣弱負疾其何能久與兄姊相見於地下耳委之
記事未嘗忘間一二年乃或忘君曰此早死候也寅聞
其言輙驚惻亦豈料止此疾舊苦熱聞其將沒前體冷
自汗蓋陽盡變寒九月三日脅内痛刺明日辰巳間遂
不救嗚呼悲夫往者數數語寅盍先為志欲一讀之寅
必力拒曰何至是今於悼愴中緝綴平生十不得一既
擇其事約其詞為埋志又書此以付大原等使篤孝思
云
桂陽監永寜寺輪蔵記
文籍惟吾儒與釋氏為最多然儒書之要莫過乎五經
鄒魯之語是七書者上下關千五百餘嵗非一聖賢所
言總集百有餘巻而已既經仲尼裁正理益明道益著
三才以立萬世無弊違之則與人道逺焉未嘗丁寧學
者收藏夸眩以私心是之而所以至於今存而不廢者
蓋人生所共由自不可離故也其餘百氏著述日繁世
久得以卷記者至於數萬可謂衆矣然明智之士則必
紀綱大訓折衷於聖人使至當歸一精義無二詖淫邪
遁之辭遏而不得肆固不盡以為是也今釋氏之書五
千四十八巻以詞之多故世人鮮能究之吾嘗閲實其
目則曰論曰戒曰懴曰贊曰頌曰銘曰記曰序曰録雜
出於僧人所為居其大半而以經稱者纔二千餘卷焉
僧人於是中所常誦味舉唱者又亦六七品而止爾餘
則置而不道也所以不道者抑未暇歟將無庸稱歟然
則自其術論之所得有淺深則所言有當否若舉以為
是不亦罔之甚哉夫其詞之多雖未可盡究而立説之
大㫖亦可知矣蓋論心則謂耳目鼻口之用喜怒哀樂
之變皆非本體之妙也論身則謂假暫聚生老病死無
非苦惱雖以食狼虎飽鴟鳶而可也論生死則謂有前
世之來後世之往人與狗彘羊牛相為輪轉而不息也
論世界則謂天之上有堂地之下有獄日月之中有宫
囿星辰之域有里數而宇宙之衆如河沙㣲塵者蓋不
可勝計也論庻物則謂羽毛介鱗皆前生之親愛宗族
而含靈蠢動蚊蚋螻螘與佛不殊亦欲化之使登正覺
也其於秉彛天命則以為愛欲所鍾因而滋續無足貴
者故視父母兄弟妻子猶怨憎仇毒之可惡也其所親
厚則以它人為慈孝傳繼凡九州四海殊根異質不問
賢否茍同於我者皆法屬也其論覆載之内可見之物
可名之事則等之寐夢幻詭漚影電露舉非堅久真實
不必為也其論鬼神則記其狀貌叙其種類知其嗜慾
年壽得其居處名數縱口而談極筆而書不自以為怪
也佛既言之又付囑之僧遂演説而推廣之所以其書
至於五千四十八巻之富且以為字字皆至理句句皆
妙法巻巻有光明發見處處有神物䕶持無可置議於
是裒人之財竭人之力印以紙墨匣而蔵之載以機輪
推而轉之丹砂黄金文珉香木窮極侈麗葩華絢飾然
後為快獨疑而闢之者乃外道魔障佛之罪人若傅太
史韓文公之流至今為釋子怒罵而未已也夫既以空
虚寂滅為道之至矣雖天倫之重乾坤之大照臨之顯
山河之著猶將掃除殄絶洞然不立則凡見於形象當
一毫無有焉今乃建大屋聚徒黨耕良田積厚貨憧憧
擾擾與世人無異而以佛之遺書營置儲貯巍然煥然
鬱相望也烏在其為空乎不能空其言説之迹而欲空
並育之萬有烏知其可乎是必有説矣比丘慈嚴居桂
陽之永寧悉其志力以營兹事勤苦厯年而後克成來
求為之述以示久逺予因舉儒釋異同且箴夫弃有趨
空者之蔽庶吾黨之士相與講明以止於至善夫豈好
辯哉蓋亦不得已也
衡岳寺新開石渠記
物無不可用用之盡其理可謂道矣乎非邪言道而弃
物體妙而用粗或以為精吾見其二於物也五榖飽人
者也今有人不種不穫廪庾無積釜甑無㸑持其枵腹
而語於衆曰吾飫於食吾之腹果然汝奚不作稻粱黍
稷之想而自肥乎又奚不忘稻粱黍稷之念而已飽乎
衆美其詞相與贊之曰先生不忍獨飽又憂弟子之飢
吾一聞之了達無疑咀嚼至敎而厭足甘味雖六瑚八
簋豐盛乎前皆幻物也吾見天下之人皆口充乎此而
中餒者也迭唱更和以為至矣居無何不免於為若敖
氏之鬼謂道不在物至妙非事為之用者不類此歟今
夫人不可一日而無食田不可過旬而暴之有沃壤腴
地而無溝洫畎澮以資不雨之急則大聖智亦不能拔
苗擢穗使發秀而穎栗也而好誕者顧曰是粗之為用
矣吾有道於此説雨露之功談江河之徳發揮涵濡滋
養之利而指示灌溉收濟之效顧盼作用倐忽俄傾則
生物之衆既已被潤澤而大豐美豈獨爾之長畝為多
稼哉雖火雲焚空金石融泮萬類焦灼固不能為吾田
之病也嗟夫此與向之為若敖氏鬼者固歸於無智而
不仁三尺童子猶將笑之而又可以欺夫通天人合外
内之君子乎衡岳寺長老純粹領寺之三年數罹暵乾
顧田旁有溪流不可激而使也乃泝源上絶璧相可引
之道躬率其徒以鑱鑿從事勞而益勤未㡬石渠告成
疏分巨𣲖飛練挂壑流虹帶山滂傾演迤随意停决餘
潤所覃隣壤作乂是嵗秋大穰齋庖恬愉鼓鐘其鏜粹
來請記之使後有考焉予曰天地之内事物衆矣其所
以成者誠也實有是理故實有是心實有是心故實有
是事實有是事故實有是物實有是物故實有是用今
以手舉物而曰必未嘗舉亦初無物也以口對客而曰
心未嘗對亦初無客也斯亦妄人而已矣何以明之爾
不能耕不土之田居無地之室衣不蔽之服而食無米
之飯是則誠之不可掩也而獨外此以為道可乎往刻
諸石使來者讀而味之而要其歸則吾之言猶爾之渠
蓋相與流通而不窮矣
前知衡州向公生祠記
郡守以撫養百姓為職賢否於是乎觀不聞以能奉承
大吏為賢也昔光武戒任延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
對曰忠臣不和和臣不忠若務雷同非陛下之福帝嘆
息稱善以其時考之循吏得行其志海内之人咸安土
樂業而誣上行私亂人之功罪者莫或肆焉其致中興
宜矣嵗在乙卯江南大旱衡陽焦灼於築城暴政之後
遺黎懔懔尤甚會相臣督師平冦植牙於潭知冦之本
由民失其所也聞直秘閣向侯宣卿有政材剡章上聞
請使守衡制曰子忞往欽哉善拊吾民惟既乃心毋怵
于權侯頓首受命至府屬帥臣以民訴外臺大胥姦贓
蠧害事下衡治之無追證捕逮之煩三日而獄具厥徒
震竦民情始得自通於是昭明曲直而伸達寃滯振業
矜寡而擊斷豪舉興民所便博捐其畏去華務實謹率
憲章磨牙砥掌之徒内視斯人噤莫得動方是時米斛
為錢萬有五千而衡境歡然反無飢乏憂官僚肅於庭
士卒整於伍商賈集於市縁南畝者惟恐侯之報政而
去隣於衡之人則曰天子何為不以向公而牧我乎其
頌嘆願望洋洋乎滿耳矣而方伯與部使者顧且傅致
劾之曰向某以酷刑失民心民之畏之重足而一迹方
旱且多盜又重之以某不亟斥之㡬何而不召變嗚呼
嬰而盲者無怪乎指靑為黄孩而齆者無怪乎謂香為
臭人自非生而䘮心則臧否好惡不至若是悖矣侯既
坐斥士民扶耋擕孺犯雨雪泣涕屬道而送其能逺者
衆資之使謁諸朝久而未報念終無以自慰乃即城北
靑草佛祠為堂繪侯像嵗時合笳吹鼓舞其下以祈侯
夀考而思其來也夫萬人之譽不可以非道干謂侯無
以致此則民奚不從彼貪且盜者尸而祝之邪濟惟貫
河人乃知其淸松柏不遇大冬與蕭艾未知其孰賢也
然則謗侯雖深所以榮侯者不既厚哉哲后方覈名實
考毁譽賞即墨以圖治康而御史采輿人之誦為侯明
著劾奏之不然者宸㫖寵煥擢畀使華士大夫益知奉
公守正之可為讒邪不得而終困之不獨衡之人以為
喜也侯雖屢折志意益勵力操汲古令聞彌著則進為
世用以就功業不獨慰此州之去思又必有日矣詩不
云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保艾爾後徳音不已衡之人
以是歌於斯堂也不亦可乎
雲莊榭記
名與實猶影與形未有形直而影曲也世乃有實然而
名不然者由人智故之私繆為之以欺衆焉耳予卜居
衡岳陽麓亦嘗窮高極深以求盡夫岳之勝矣蓋御雲
培風四眺蒼莽縈湘江於練白開洞庭於鏡空凡以峯
巒雄傑附岳而自名者至是叠叠焉如碧海怒濤簸蕩
於蓬萊之足焉則祝融絶頂之大觀而人所共知也若
夫溪行樾隂披䝉撥翠陟降窈窕忽得虚曠兩山呀然
大壑十里危立北岸面勢靑壁秀嶺竒障層擁乎其外
淙流奔雷呼洶乎其下猿啼鳥弄應和於烟霞杳藹松
筠寂厯之中凡以門壑幽邃得譽者至是亦無以過也
則後峒高臺之奠景而知之者少矣据景之㑹有亭以
車轍名由浮屠氏相傳昔有得道而山居者鬼神欽之
運米修供驅車循崖尚存轍迹無從質其信否有老僧
年七八十雪眉霜顱眸子烱光破裓埀肩扶杖至止揖
之坐問其故則笑而應曰烏有是哉鬼不能服田力穡
何自而得米其竊於人邪則有道者必不取取之是主
藏也其乞於人邪則是天地以來未聞人與鬼相授受
也一噐而工聚焉者車為多鬼又安能操斤斧而為輪
輿乎所謂轍跡乃石脉之修廣者耳道散於異端人不
知鬼神之理其誕乃至此予曰然則何者為鬼神對曰
天高而地下山止而水流日月星辰之運行風雲雷霆
之聚散萬物榮枯成敗之迹人事動靜終始不窮之端
皆是也顧人日用而不知爾予曰浮屠氏之説何為而
不然老僧舒然而歎曰凡為我道者好假託怪靈以張
大其術使天下愚夫愚婦駭而從之蓋亦達人之嗤也
而尚何辯余因其言推類而問之曰然則此山之屬峰
以擲缽名壇以羅漢名泉以卓錫名岩以隱身名以一
生名石以㸃頭名以飛來名以七分名其亦然歟曰固
也然則爾佛於屈伸臂頃現種種變相謂之不可思議
者又不與是類乎老僧不悦而去余喜其言直而不欺
乃易亭曰榭更其名曰雲莊取李北海厯下新亭句意
以為奥景之表著焉嘗試觀岩岫之間烝氣騰縷留矚
須臾霮䨴無際彌覆乎喬嶽之上喬嶽不能有也浣沐
乎萬物之衆萬物不能知也且巻且舒悠然翛然有其
功不見其心無乃雲之出納貯費獨富於此山乎因為
之記以曉夫吾黨之溺於荒誕幻而不復致詰者曾老
僧之不如而欲名與實副雖谿谷林壑人所闊略吾猶
將正之使來者無惑焉
永州澹山巖扄記
瑰竒偉絶之觀人所同好也覆壓淪溺之害人所同畏
也役於甚好而忘其可畏人所同惑也今夫山之秀拔
孰如西方之所謂大華者乎俯仰而滿足其意孰若麓
之人飲食起居之與山接者乎熙寧中一峰剥墜六社
皆沒近山之患乃有如此者錢塘海潮盡波濤壯觀不
論四方至者自其土俗朝與夕差肩疊跡待望而不厭
也壬子嵗中秋潮來且近忽聞一枝巻㟁勢如電掣濺
若雹散其所鞭激處漂落五千餘人予蓋親見之是在
平地非有㠶楫傾欹水至弱也狎而翫之則組甲練兵
起於足下甚美必有甚惡亦何往而不然淸馨凍飲或
亡於池肥甘芻豢或死於林燕姬趙女妙舞宜笑能傾
人邦家而八駿騰驤九臯飛唳亦足以召亂而喪師也
豈獨是哉富貴顯嚴之所在氣力侔天收四海之命斷
於掌握其究有願為役夫而不可得者故曰疾顛履危
丹轂赤族是皆縱耳目鼻口一時之適而不知為之戒
者過也永城南二十餘里有曰淡山岩自山谷詩既行
名聞於天下凡岩之病以暗而濕淡岩獨竅北而透南
方臺夷燥嘘吸雲氣受風納月信乎其稱絶景也然卬
眡脉絡往往鱗皴而岩中大小石蓋不可勝數人不幸
或值一拳許焉則碎首斃矣况巨片哉因嘆且笑曰此
古人所謂雞肋不足以當者今乃襄羊終日而忘知命
之訓仁者樂山殆不然也乃相南缺得地不盈丈為亭
命之曰岩扄却顧中虚盡攬勝致而重山大壑環乎外
者又咸在目且令穿山壑間剪竹開徑以趨於亭自今
騷人遊子去來徙倚得所好而逺所畏然後斯岩之美
全矣人世芬味蓋不必遊藩而醊醨大抵類此古人所
謂登門入奥惟恐資之不深居之不安者必無險巇危
阨之理未見蹈仁而死者也而君子或反望望然去之
不啻如逆旅亦獨何哉可不求其故而勉之哉作岩扄
記委零陵主簿劉汝舟視工鑱之石
東安縣重建學記(辛酉/冬)
永之屬邑三惟東安在西重山複嶺間境與峒獠接其
風俗鄙陋無足怪也然號名為人靈於羣動則其鄙陋
非天之降才矣是故仲尼有教無類蓋欲居乎九夷曰
忠信篤敬可以行於蠻貊而况斯邑政治所加向二百
年之久乎知縣事上官闡惠化威令既洽百里乃修崇
黌宇飭簠簋俎豆之事帥儒其衣冠者使進而舍奠瞻
想温厲恭安之容退而遊處沉酣詩書禮樂之意亦武
城絃歌之遺風餘韻也來求一言記之余曰士未嘗不
論學而知要者實鮮矣彼有敏慧秀爽之資玩心於載
籍馳騖乎見聞以記誦精博為功詞華藻麗為能獨步
儒林而擅名當代者非不足賢也試舉洙泗之間聖人
與門弟子答問之㣲言以質之未有不瞠然視呿然謇
望洋向若而莫測其際者何哉英華易披而本根難見
樊籬可越而閫奥難詣也前人有詩云夜夢入小學自
謂總角時不記有白髮猶誦論語辭意若忽此書者夫
童而習之白尚紛如孰比論語之難讀而可忽乎是以
欲知後世之故必觀諸史欲權史事之是非必觀六經
欲知六經道徳性命之㫖必通論語而讀論語則有法
矣得其法者亦且請事書紳黙㑹於意言之表而書可
捐也不得其法雖句為之解字為之訓浩然成篇粲然
成文君子未之許焉蓋窶人談寶不若富人之有寶畫
餅療饑不若膾炙稻粱之實吾腹也豈不然哉予非能
之而竊有志焉故樂以告吾徒乃因記斯學也而粗言
之
旅堂記(辛酉/)
㕘録零陵軍事河内向君圖南于公治西偏飾堂為遊
息之所謁名於郡守武夷胡某某以旅名之或問其義
某曰是在易上火下山之象仲尼繫之曰君子之觀乎
此而施於事也當明慎用刑而不留獄焉君以典獄為
職吾是以云火進而不止者也居高而照照有遺乎山
止而不動者也處下以靜將何失矣世有見事風生務
為敏速而或失於脱略彼斷者不可復續誤而不慎後
將噬臍故聖人言慎以為决者之戒亦有謹密反復務
為審克而又失於淹滯彼繫者如覆盆之望天其思出
也以日為嵗故聖人言明以為緩者之勸兼斯二善何
留獄之有不得已而獄獄而無留歸民心合天徳之道
也夫慘酷之吏輕視人命鷹擊毛摯丹衢赤水固得罪
於仁政而惑邪説希後報者惠暴而寛惡隱姦而貰猾
使死者銜寃莫之能訴亦非君子所與故處天下之事
至於適當其可則善矣可刑也雖貴如共驩親如管蔡
誅殺流放非虐也如不可刑雖匹夫匹婦㷀獨無告不
幸而麗於桎梏必欽恤哀矜之非姑息也司獄至此明
之至慎之極而旅道盡矣若不能然是以靈於萬物之
心其用之也曾不若無知之火與夫頑然之山豈不失
其性哉己則失性而曰能治人者未之有也君辨察詳
恕率職平允方將被識擢躋顯官其視斯堂猶旅也嗣
有來者亶惟一言尚有取於鄙言因書以遺之使刻諸
石
䝉齋記
沙津鄧君温伯作齋面山臨泉以䝉名之求記於衡麓
居士胡某某曰斯義也文王周孔示之著矣吾子玩
辭觀象吉其吉吝其吝利用其利用勿用其勿用可也
而復謂吾記之吾又為子言之不亦贅乎然吾嘗考聖人
之作易憂後世之未達也則屢致意焉發端起例厥㫖
詳複故重卦者八卦之未盡者也名卦者畫卦之未盡
者也爻繇者名卦之未盡者也彖者繇之未盡者也文
言者彖之未盡者也象者文言之未盡者也繫者象之
未盡者也説者繫之未盡者也序者説之未盡者也雜
卦者序之未盡者也其所以詔後如此不啻悉矣而今
之老師宿儒編殘簡蠧尚不能窺易之藩况能超然黙
㑹於包犧未畫之前乎吾徒少也為俗學所桎梏名利
所攻擊聽窒而視霧思蔽而智困蓋不特童而䝉矣今
子晦者明塞者通得户牖於羣經發覆蔀於衆疑異端
邪説之善惑人者雲霧巻而塵垢開何謂而然歟方其
䝉也達固自若及其既達䝉則無在故也雖然達有大
小逺邇深淺若仲尼則猶天之不可階學者所得亦隨
其才之所至而已其未達者不為少也言語工則短於
徳行文學優則粗於政事二之中四之下則不及充實
而光輝一於淸安於和則偏夫金聲玉振之無可無不
可也是自聖人以降皆然已達者固善矣未達者雖大
賢有不免焉或遂止而不進或愈進而不息止而不進
者亦非特童而䝉也進而不止者可以入聖域故箕子
以䝉反聖而仲尼嘗曰我學不厭好古敏以求之今温
伯及其弟講習於此齋篤志勇往不為小成其造未可
量也則亦勉之又勉期於養正之至時中之亨他日卓
然為羣䝉之先覺焉不亦美哉
義齋記
孰不趨利而避害趨其所當避避其所當趨者皆是也
是烏知其利害之所在跖以貨為利者也紂以酒為利
者也周幽以艷女為利者也太康以擊熊豕雉兎為利
者也方其利之固不虞害及夫害至則思利而不可得
矣是故湯不邇色不殖貨大禹惡㫖酒而文王不敢田
抑有甚焉朱利於為我翟利於兼愛𥅆周利於虚放申
韓利於慘殺彼亦自謂道之大全也為我則害君兼愛
則害父虚放則害禮慘殺則害仁是故周公禁竒言子
夏闢小道孟子詎詖行而放淫辭抑又有甚焉使斯人
父子不相保君臣不相邇兄弟乖序而男女失配軀體
弃敗而秉彛殄滅方且語之曰爾富之不充歟貴之不
足歟夀命之不長歟快樂之不廣歟憂怨之不釋歟疾
痛之不免歟凢有所願欲祈向之不遂歟汝能吾聽今
之生修其因則來之生獲其果必矣貪利之夫既吞此
餌而其㣲妙之説則又謂空為真謂有為幻謂寂滅為
樂謂夫不能脱生死者與飛走萬類轉化無端或以罪
辜受辟冥圄深悲而重閔之於是雖明智之士有不免
怛化者迭唱更和利於無生死之患謂道至是然後極
率天下入於殊類而不自覺其究也乃獨成彼居處飲
食衣服之利爾彼師之術以利為道肆然居侈然食䧟
其身與人入於異類洋洋然而不慙而斯人相與聖而
神之蓋千有餘年凡堯舜禹湯文武孔孟所以修人紀
位天地育萬物者除掃荒蕪日甚一日是豈直前所謂
八害而已哉有道於此因天之高而戴因地之厚而履
因晝夜而作息因四時而播斂因萬物之材而服役制
作因人之不能不夫婦也敎之以正而順因人之不能
不父子也敎之以慈而孝因人之不能不兄弟也敎之
以友而恭因人之不能不相君臣也敎之以仁而忠凡
綱紀法度刑政禮樂之用皆猶是也泛酬曲酢未嘗不
當萬變遷代而心則自如無所冀而為之如水之必濕
火之必熱止於各得其所宜焉爾夫濕之在水熱之在
火豈偽設而用其潤與熯者豈附益哉是故各得宜者
中國聖人謂之義斯義也君子小人之所以差華夏夷
狄之所以分伯術王道之所以不同聖學異端之所以
殊絶自孟氏沒寥寥而無傳焉必欲治心修身扶世導
民愈久而愈無害舍是無足為者沙陽葉君超然知先覺
有大中至正之敎心篤好之收合族黨子弟使一以是
為師障異端之波庶其不溺百舍重趼求余文以記其
齋余固陋烏能廣子意子歸以六經語孟置之舍率二
三子拳拳服膺若董仲舒所云仁人有正明無謀計者
可也如其反此請事他岐或乃稽古而車馬自夸明經
而青紫是求放利而行不與義比以自投於八害之役
則按孔門故典鳴鼓而攻之是亦天地之常經古今之
通義矣
陳氏永慕亭記
仁人君子之治葬也竭誠於死者必深長思衣衾周棺
椁備土厚而水深藏之固則已矣非禮不為也是之謂
慎終自盡其心致思而不忘猶終身之喪焉是之謂追
逺此孔子之教也後世禮壊人肆其精力競務末習凡
附身而合禮以勿有悔焉大抵忽不加意顧汲汲於厚
錢刀食饌㗖夫為浮屠之人使誦幻詭語夜以繼晝且
多焚楮幣繪輿馬賂鬼神拘嵗月日時擇能致富貴之
地而後葬𦵏已則侈大工徒華飾垣屋於墟墓間凡禮
所不得為者悉為之相視少不傚則子孫赧赧然歉人
亦號之曰不孝方是時惟僧與隂陽家施施然得志蓋
迷本徇俗有致之者矣噫嘻悲夫養生未足以當事惟
送死可以當大事而民彛泯亂如此莫之救也孔子之
敎其無補於後世耶師孔子則獨可茍簡闊略於斯耶
今子華榮亭隧前為春秋祭祀之所名之曰永慕則其
心有所存異於世之彩楹彫桷以悦愚夫之目者矣余
因為之言曰心無理不該以言乎逺莫之禦也去而不
能推則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痒痾疾痛之不知存而善
推則潛天地撫四海致千嵗之日至而知百世之損益
子華慕親而永其亦概乎聞存而推之之道乎昔者舜
起於側陋一日而妻英皇負黼扆皆不足以解憂五十
而猶慕蓋所憂甚於所可樂者故其慕勝而其樂久世
人綢繆妻子之愛詭曰無後為大䟦㚄利禄之塗且以
顯父母自解心方係於物欲顧曰吾不忘親亦無日月
至焉之效矣又何永之云子華名夢逺贈諫議陳公從
孫公蓋慕君而不志於利禄厄窮以死而憂國益深者
也視其忠而思孝焉不息則久久則徴徴則逺矣子華
其勉之
戲綵堂記
人子愛親之心無窮而能遂其無窮之心則有數存焉
數在天非力所能愛在我勉之則盡其道矣謂力所不
能致遂怠其心非深愛也深愛者以其所養而養焉雖
啜菽飲水足以盡歡然而捧檄動顔君子猶且有取推其所
得為等而上之至於以天下養然後無歉則以愛親之心無
窮故也夫惟愛親既自得其心而温廬清室䡖煖甘毳視聴起
居杖履所及又咸其事而備其物豈非仁人之甚願而
天下之至樂哉零陵郡守富春羅侯偉正書扺予曰長
康不才試郡得竊分寸之隂緩帶侍旁念萊氏子既老
而衣錯五色為孺子容輙新公治之後堂以戲綵名之
以寓其樂昔茅容殺雞供饋庋置半饌俟有餘之問而
蔬飯對客泰然安之此世俗所未識而郭林宗獨知其
賢又欲勤公以記其實余三復有感焉嗚呼余雖三千
鍾而弗洎矣侯之婉愉乎斯堂是誠足樂矣而聞之者
猶以為未究侯之志焉且侯年過五十致政公鶴髮兒
齒裕寧康鮮兩轓之耀五馬之貴二千石之禄承顔膝
下事類萊子而貧非茅生是誠足樂者然猶以為未究
侯之志焉何哉豈不曰侯奮自四壁擢取名第入丞卿
寺而出殿藩屏方且布明天惠綏逺服之徳輕徭而薄
賦平政而理訟使合境耄耊皆得其子孫之飬保存生
業無嘆息愁恨之聲則斯民頌吾君於日月之明而歌
太守於岡陵之崇者薰蒸浹洽散為和氣介高堂期頤
之夀不待月祈而嵗祝也是乃顯親之純孝非萊氏所
能彷彿者矣古之人老㓜吾老㓜及人老㓜善推其所
為放諸四海而準此固侯之志也予鄙陋甚何敢望林
宗然觀侯之書而求其志則又竊喜是以引而伸之而
忘其詞之不文也
岳州學記
學之失有五而其難有二蓋自書契已來至於今上下
數千年紙墨之傳以萬號巻不知其㡬也則有溺於名
數者焉則有囿於訓詁者焉則有役於記誦者焉則有
耽於文詞者焉則有惑於異端者焉夫是之謂五失豪
傑之士慨然自拔於流俗曰道徳性命聖人之奥也豈
是五者之謂哉索之以私志廣之以辯言言之成文而
持之有故材出其下者滔滔是也則和而從之曰是誠
得聖人之奥矣今迹其言曰天道高逺資之無深也居
之無安也雖欲不變亦末由矣終於惑異端迷義利舉
外夷雜霸偏駁之具參亂正教談高語妙係風拾瀋而
使人紀人綱淪胥於無父與君之極其勢然也故學而
得正一難也明善審是擇中庸知正當不身踐之猶無
有也是二難也自漢唐已來取士之制不本乎先王夏
侯勝明經則希望靑紫之拾桓榮稽古則夸侈車馬之
賜跋於五失而㚄於二難惟利是趨俗逺益弊先聖先
師大學之道㡬於熄矣天子閔焉乃詔中外興復庠校
罷三傳出問目以尊經世之書退詩賦厭彫篆以隆六
籍之訓著為邪説者毁其板黜其人示道術之統於一
徳意美矣巴陵古郡地挾湖山之勝長材秀民多出其
間太守趙侯尚之通判董君時敏教授齊君稷奉承詔
㫖曾未閲時黌宇一新屬某經從見委為記而諸生之
請抑又勤焉曾子曰為人謀而不忠乎某雖固陋敢不
竭所聞語之或問然則何以去二難而離五失耶將應
之曰孟氏所受於子思至於今不絶者子思得之曾子
曾子傳之仲尼其言在語孟中庸之中其則不逺也造之
得門進之得序游而泳之有樂積而久之有成視形名
度數之詳箋注釋文之精聞見誦習之多語言辭采之
利猶冥鴻之過矰弋巨魚之睨數罟也支離穿穴而配
合撰作者無之口筆尹旦而施設申商者無之蘧廬孔
孟而歸宿老釋者無之必信趨汶之辭異乎出兕毁玉
者矣必信莫春詠歸異乎夫子哂之者矣必信可仕不
仕異乎學為干禄者矣必信潔已辭粟異乎為人聚斂
者以詩理情而養性以書監古而决今以易從道而隨
時以春秋正己而正物心日廣體日胖徳日進業日修
用則致君堯舜措俗成康舍則獨善其身不願乎外非
此族也夫亦何足道於闕里之前哉
桂陽監學記
紹興十二年五月制詔郡邑崇復庠序知桂陽監左朝
奉大夫無棣張侯修以書抵某曰修不敏守蕞爾國而
黌序一新永惟徳意所覃興廢舉墜不可無述敢請書
之某曰鋪張彌文為太平盛觀乃朝廷大典非一邦專
美後世尚論且將以其時考之豈當率爾而形容也若
夫教與學之多術志士固思其上者試為子矜誦之蓋
三代之於人才自㓜童而教養加焉皆輔成徳行之具
薰陶漸漬歴數十年徳立行修可以仕矣然後在上者
舉而用之士未嘗有求也世逺道喪科舉之法設父詔
其子兄詔其弟鼓篋摳衣登門投牒而覔舉於是洙泗
之風掃地盡矣方其讀聖人書顧知編綴附㑹以待場
屋之問惟不中夫程式是慮有司問之又豈皆道徳之
意仁義之説養心修身之要治國平天下之務往往蔽
正而徇己道諛而誨謟行之浸久皆曰取士如是足矣
大學堙㣲炎火消膏利欲肆行洪波稽天間有資禀開
明厭此紛糾望道而不見則又輕忽經訓淺薄周孔溺
於詖淫邪遁泯然無覺寄名淸高實有貪覬其趨愈下
所以然者忘義趨利之習也義者天理之公也華夏聖
賢之敎也利者人欲之私也小人蠻貊之所喻也學而
不本於義惟利是圖其患可勝言乎未得之惟恐不得
也既得之惟恐不多也既多矣惟恐不久也相貴以等
不尤則悲相覿以貨不積則憂必放此而行懐此以相
接是謂失其本心亦何往而不夫耶故善學者擇義而
已矣今夫慈孝忠順交際辭受語默動止出處久速各
有不可易之理處之當夫理是義也不當然而然當然
而不然者有欲蔽之今而後二三子窮理期於精由義
期於熟必也不惑然後智益明必也不離然後仁益敦
以古之制自居而不為在彼者是則鄒魯之所以貽後
人天子之所以望多士名第云乎哉靑紫云乎哉
澧州譙門記
經世安民之道除其憂而後同其樂既其實而後修其
文蓋心志不怡則鏘洋窈眇莫娛於聽聞氣血憊瘁則
甘毳芳珍莫適於口體飢寒毒痛交切並至而有彼樂
之思則封疆之界不足以域山谿之險不足以固而况
於墉乎况於閈閎而扄關乎仁人君子推己及物必有
本末先後之序矣古之為城也非曰必可恃也其為門
也非曰必可犍也蓋亦立制度焉爾茍得民心雖畫地
而守植表而限效死者莫肯去冒死者莫能入不然崇
城到天嚴扉重閉金鋪而銅鐶鐵扇而石樞無以固結
民心至於内擕而外叛曾不若折柳之樊吾圃也故曰
國之有城城之有門蓋亦立制度焉爾澧陽舊苦衆溪
羨溢嵗築隄防然後郊與市咸得奠厥居嵗在己酉北
盜南騖有守者闕隄召水以自保賊既引久城亦隨䧟
他日立郡於荆榛瓦礫中遺黎百一喘焉茍活蓬户且
未安而何暇議隄之復大水時至沉竈産鼃稚耊病之
逾一紀矣太守羅侯下車訪民疾苦莫先斯事即帥百
姓修壊補缺向者呻吟今者謳歌予嘗過其境呼田夫
逆旅而問焉往往他邦負耒耜願受一㕓而至者也侯
之得此蓋有道矣乃作譙門徇民之欲閾内外謹閤開
置壺箭以授時棲角鼓以警軍匠則庸工役則鳩兵材
則斬浮屠氏之山泛沿以來未㡬告成而民不與焉侯
嘗為高郵曹掾不拜僭臣偽赦節義上聞即被褒擢及
守是邦恵養凋瘵去其害惜其力不惑異端斸其閒材
歸夷物於公家舉墜典於蕃宣蓋忠君者必愛其民根
諸良心必形諸仁術也春秋一門之廢興謹書於策謂
夫不當為而為之今侯作門而予乃記焉則見其識本
末知先後遵制奉度非時絀而舉贏異乎屈宜臼之譏
者是可傳已侯名薦可字養䝉南劍州沙縣人云
企踈堂記
士方為布衣思立於凡民之上應舉干澤倘幸得一官
食寸禄始願畢矣久之歆夫有達於我者稍自歉也經
營累積以為人子當務顯親爵不及親不可稱孝則又
以子孫為念曰巨室强宗之所以紹隆而不絶者有世
禄爾今不通朝籍傳來裔男子起家顧若是耶而其意
氣矜强才可自奮則又慨然曰碌碌乎州縣塵勞冗散
之局曾何足適意於當年必也進直承明立侍淸廟鳴
玉趨班而黄金横帶號天子禁闥腹心之臣然後為貴
矣而凡頡頏乎此位者皆輔相大臣所由選也蹙縮居
後睥睨在前則又萌計度之心曰諫爭論思之為益孰
與調燮弼亮之為功持槖簪筆之為親孰與日奉都俞
之為信言未必盡聽計未必盡從也孰與大柄歸手高
下在心之為專哉故其未得則屈己枉道以求之其既
得則持禄怙黨以守之而企心猶未已焉烏乎自匹士
之賤百僚之底而視公卿亦有間矣窮而不得進進而
不得已豈非命也命在乎天人不能移攀縁希望如升
梯級遽心促步惟恐弗逮嘗試道其情狀於高人達士
之前蓋亦莞然而笑喟然而歎爾此二疎所以振衣西
京埀芳靑史至今千有餘嵗使人詠誦愛仰而莫不興
起者也薌林居士向公伯共識達才高輔以文雅嘗總
六路大計遏僭臣偽命遮障江淮人心不揺及殿巨藩
嬰東夷百勝南牧之鋒能使士民致死以降為恥年未
五十懸車而去天子思其忠優禮起之遂登華近冩誠
納策多所裨贊人咸謂必且大用而公力請歸休至於
四五竊味詔書有進而無悔退不待年之語以為非二
疎所及者於是中外之士皆光其行而惜其去公既歸
榜其堂曰企疎上以榮君命下以旌素心以所既踐者
猶有羨於廣受若未能有行焉其志廉矣夫用舍行藏
惟義是與則無富貴之累而知止不足言動靜語默惟
仁是依則無出處之偏而後悔不足慮伊尹傅説太
公之流憂則違之不以退為高樂則行之不以進為泰
是故聖人之道高深逺大愈進愈益非若他岐之恐泥
世味之有窮大抵如此公雖脱屣塵垢棲遲丘園濯纓
乎淸江之流晞髮乎玉笥之風而精力未衰視聽尚强
則於先正文簡致主康時之業又安得恝然而已乎
斐然集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