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集
斐然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斐然集巻十九
宋 胡寅 撰
崇正辨序
崇正辨何為而作歟闢佛之邪説也佛之道孰不尊而
畏之曷謂之邪也不親其親而名異姓為慈父不君世
主而拜其師為法王棄其妻子而以生續為罪垢是淪
三綱也視父母如怨仇則無惻隐㓕類毀形而不恥則
無羞惡取人之財以得為善則無辭讓同我者即賢異
我者即不肖則無是非是絶四端也三綱四端天命之
自然人道所由立惟傲狠頑嚚則背違之而毛鱗蹄角
之属咸無焉不欲為人者已矣必欲為人則未有淪三
綱絶四端而可也釋氏于此丕單掃除自以為至道安
得不謂之邪歟豈特此哉人生物也佛不言生而言死
人事皆可見也佛不言顯而言幽人死然後名之曰鬼
也佛不言人而言鬼人不能免者常道也佛不言常而
言怪常道所以然者理也佛不言理而言幻生之後死
之前所當盡心也佛不言此生而言前後生見聞思議
皆實證也佛不以為實而言耳目所不際思議所不及
至善之徳盡于乾坤也佛不知其盡而言天之上地之
下與八荒之外若動若植無非物也佛不恤草木之榮
枯而閔飛走之輪轉百骸内外無非形也佛不除手足
而除髪須不廢八竅而防一竅等慈悲也佛獨不慈悲
父母妻子而慈悲虎狼虵虺等弃捨也佛獨使人弃捨
其財以與僧而不使僧弃捨其所取之財以與人河山
大地未嘗可以法空也佛必欲空之而屹然沛然卒不
能空兵刑灾禍未嘗可以呪度也佛必曰度之而伏尸
萬物烈焚淪沒卒不獲度此其説之踈漏畔戾而無據
之大畧也非邪而何今中國之教無父無君則聖賢闢
之萬世不以為過中國之治弑父與君則王法誅之人
心不以為虐至于詭術左道皆重加禁絶所以扶持人
紀計安天下也釋氏之説盡麗于此数者吾儒反相與
推尊歸向無乃有三蔽乎三蔽謂何一曰惑二曰懼三
曰貪夫闚光于隙穴者豈知日月之大明囿知于一物
者豈信隂陽之變化此凡民淺識也佛因而迷之曰世
界不可以数計生死不可以世窮于是不智者亦從而
惑矣身拔一毛則色必慄然變足履一刺則心必惕然
動此凡民懦氣也佛因而惴之曰報應之來迅于影響
之答幽冥之獄倍于金木之惨于是不勇者亦從而懼
矣廹窮患害必興饒益之想謀及悠逺必為子孫之慮
此凡民貪情也佛因而誘之曰從吾之教則諸樂咸備
夀富不足言造吾之地則超位髙明天帝不足貴于是
不仁者亦從而貪矣吾儒誠能窮理飬氣而宅心必無
此三蔽有此三蔽是衣冠身而衆庶見也是引夷貊入
中國以為未快又與禽獸同羣而不知避也何乃不思
之甚哉無亦可悼之極哉雖然賢智之士有出塵之趨
髙世之念者以事為膠擾非清净妙圓之體也則曰吾
豈有所貪懼如愚夫之所期歟盖將求佛所謂無上法
第一義者悟徹此心耳烏乎堯舜禹湯文武之徳衣被
天下仲尼子思孟軻之道昭覺萬世凡南面之君循之
則人與物皆䝉其福背之則人與物皆受其殃載在方
册之迹著矣其原本于一心其效乃至于此不可禦也
今乃曰事未足以盡吾本心兼利萬物為髙士也豈不
猶食五榖而曰不足以飫登太山而曰不足以崇者乎
盍亦思聖人之言窮萬物之理反求諸心乎今于聖人
之言未嘗思于萬物之理未嘗窮于志卑氣餒倀倀然
如逆旅之人也乃率然曰妙道非六經所能傳亦何言
之易邪假曰孔孟有未盡者故佛言之佛言其妙所以
出世而孔孟言其粗所以應世耳其心則一也然則以
耳聽以目視以口言以足行饑而食渇而飲冬而裘夏
而葛旦而動晦而息戴皇天履后土皆孔孟日用之常
佛者何不一槩反之而亦與之同乎同其粗而不同其
精同其心而不同其用名曰出世而其日用與世人無
以異烏在其能出乎故道不同不相為謀儒與佛不同
審矣佛者未嘗為儒謀而儒之陋者無不為之謀悦其
受記之媚承其外䕶之謟張而相之扶而興之至使非
毁堯舜詆譏孔孟曽不以為疾也一有距西方之説者
則怵心駭色若罪之在已雖弑父與君未足以方其怖
且怒矣良心䧟僻乃至于此耶或者曰凡子所言皆僧
之弊非佛本㫖也子惡僧可也兼佛而斥之則過矣則
應之曰黄河之源不揚黒水之波桃李之根不結松栢
之實使緇衣髠首者承其教用其術而有此弊是誰之
過也仲尼父子君臣之道經紀乎億千萬載豈有弊邪
惟其造作而無弊也是以如天之覆不待推而髙如地
之載不待培而厚如日月之照不待廓而明惟其造作
而有弊也是故曼衍其辨張皇其法防以戒律而詛以
鬼神侈以美觀而要以誓願托之于國王宰官刼之以
禍福苦樂而其弊乆而益甚矣墨氏兼愛其流無父楊
朱為我其流無君非身自為之也孟子究極禍害比之
禽獸况其身自為之又率天下而從之其害源之所逹
而禍波之所浸千有餘年䘮人之心失人之身破人之
家亡人之國漂汩㴞懐天下溺焉莫之援也豈曰弊而
已乎昔梁武奉佛莫與比隆及侯景之亂諸子擁重兵
圖便利雲翔不進卒殍其父而後兄弟相夷宗國亡滅
彼于君臣父子之際可謂澹然無情不為愛欲牽矣而
道果如是耶或者猶曰佛之意亦欲引人為善道使人
畏罪而不為慕善而為之豈不助于世而何闢之深也
則應之曰善者無惡之名也無父無君者惡乎善乎自
非䘮心者不敢以為非惡孰與有父有君之為善乎道
者共由之路也不仁不義者可由乎不可由乎自非䘮
心者不敢以為可由孰與居仁由義之為道乎子悦其
言而不覈其事過矣或者又曰夫在家以養口體視温
凊為孝者其孝小出家得道而升濟父母于人天之上
者其孝大佛非不孝也將以為大孝也則應之曰良价
之殺父效牟尼之逃父而為之者也逃父避之于山而
得道不若使父免于思念憂勤而親其身之為全也殺
父升之于天之非理不若使父免于此逐餒殍而養其
生之為得也然則佛之所謂大孝乃其父所謂大不孝
耳借使佛之説盡行人皆無父則斯民之種必至殄絶
而佛法亦不得傳矣人皆無君則爭奪屠膾相殘相食
而佛之黨亦無以自立矣此理之易見者彼非懵然不
知也特罔人以虛誕之言善其悖逆之情聾瞽姦惰之
徒而安享華屋之居良田之利金帛之施衣食之奉泰
然為生民之大蠧不謂之異端邪説謂之何哉是故仲
尼正則佛邪佛邪則仲尼正無两立之理此崇正辨所
以不得已而作也上士立徳以教變之中士立功以法
革之下士立言以辭闢之吾下士也凡若干言覧者矜
其志而左右其説忠孝之大端建矣
上蔡論語解後序
論語一書盖先聖與門弟子問答之㣲言學者求道之
要也而世以與諸子比童而習之壯而弃焉訓詁所傳
雖未嘗絶然智不足以知聖人之心學不足以得道徳
之正遂以私智簧鼔其説以眩天下夫其侮聖人之言
何足深罪特以斯文興䘮于此係焉此憂世之士所為
動心者也上蔡謝公得道于河南程先生元祐中掌秦
亭之教遂著論語解發其心之所得破世儒穿鑿附㑹
淺近膠固之論如五星經乎太虛與日月為度数不可
易也其有功于吾道也卓矣而學者初不以為然也某
年二十一當政和戊戌在太學得其書時尚未盛行也
後五年傳之者盖十一焉嗚呼師友道廢乆矣欲求吾
資莫與為方圓欲得吾助莫與為切磋所可决信而不
疑者獨聖賢所餘紙上語爾同舍建安謝襲智崇傳于
山陽馬震知止欲以其傳授粥書者使刻板焉庶以道
好善君子欲博文求徴而不得者其志足稱矣然某以
徃昔所見比智崇今本文義有或不同意先生年邵而
智益明有所是正故更欲得善本叅校然後傳之雖然
大畧當不外是也以今日好者漸衆安知來者之不愈
于今乎使有誠好而力行焉固將黙識神受見于参倚
之間不者幾何不按劍而向夜光之投乎此非某之志
也先生之志也宣和壬寅仲夏望日後序
送郭偉序
同年友郭伯成自澬江訪予于永山予詢以邵之人士
曰吾邦有金氏兄弟以孝友雍和見稱于宗族鄉黨因
請其目曰育其名者事親謹甚訓其婦執禮率道力家
幹蠱一錢寸帛不以自歸不幸皆早世其仲彦叔奕恪
承規法益敦内行欲使子孫不相别異用財則均而後取
議事則協而後行食饌則集而後嘗衣服則備而後製
以其餘力賑業窮乏食客常滿坐家富而不贏也予曰
君子所以異于小人者喻于義而已三金知所喻是以
能成其行且聞其種學積文屡薦于有司借使寵禄之
報不在其身必在子孫矣和氣致祥理固然也古人不
云乎美成在乆伯成歸幸以告之
送張堯卿序
學如何而為當始于明善而行之力而守之固亦可矣
百家衆技時有足觀岐㨗易從膚淺易通易以入人而
聖人之言𤣥微奥逺淵深天髙藐乎希聲如朱絃而䟽
越澹乎無味如尊𤣥酒鉶大羔而俎腥魚也耳宜之口
嗛之者噫噫尠矣于是見善為難幸而見之或出門而
尼或半途而廢類為俗所變物所移勢所遷則向也君
子而今也小人者肩相差武相躡地醜徳齊非二五則
十九也浦城張生哲從予伯氏學甘淡泊迷寒暑孜孜
兀兀惟讀書質疑為事其于覔舉千禄若無意焉者予
盖嘉之且須暇以乆而觀之㑹妖僧張圓覺以邪術鼔
于富沙其説至陋而甚鄙不必傅太史之羊角而後判
其石齒之誕幻也然而横目蚩蚩族而擎跽羣而膜拜
泉布圓覺金幣圓覺垂紳正笏之士與夫布衣韋帯之
儒斯民所視傚以為從違者亦皆莫究莫覈靡然趨風
吹波助瀾洶呼應和于是連延郡邑廣逺千里忘其素
業委其生飬之道願一覿聴頓顙趼足憧憧暍暍之死
靡悔所以然者不明乎善兾其利也趨利不止不奪不
饜識者有憂之謂二張角魯之禍跬息可待間有特立
不之然者訓告既忤因取疾憎累足屏氣虞禍之及于
是時張生乃能鑑然無所惑見其里人必為之辯有像
孔聖于瞿曇之側者必使之正之亦庶幾乎尊所聞行
所知者矣夫常物之大情企富貴而歆利逹于不可易
之定命必欲以智力易之因曰命在乎天我不得知也
則奚不擇夫義循夫理而必求其所不可求而不安其
所可安亦獨何哉雖則云然窮厄困蹇古與今以為難
堪張生推不惑詭妄之心以御此世態進善極于勇信
命極于確則于賢人君子逺者大者固將條逹而上遂
其益勉之古之人惟善推其所為是以大過乎人予又
將觀生之進否于它日于其歸也書此以遺之紹興十
六年月建辛丑日當癸邜武夷胡寅序
進先公文集序
紹興十八年閏八月太常丞臣寧次當輪對奏事殿中
皇帝若曰惟乃父既纂釋春秋尚當有他論著其具以
進臣寜走使告其兄臣寅曰先大夫沒十有一載遺文
雖就編綴然未之出也學士大夫欲見者已鮮矣何况
天子崇髙富貴日有萬幾今主上眷言舊學之臣乆而
未憗其思所以仰稱明詔者臣寅即取先集離為門次
繕冩以獻惟鄒魯之學由秦漢隋唐莫有傳授其間名
世大儒僅如佛家者流所謂戒律講論之宗而已至于
言外傳心直超佛地則未見其人是以聖道不絶如綫
口筆衮衮異乎身踐其書徒存猶無書也逮及我宋熈
寜以來先覺傑立上繼回軻天下英才心悦而誠服然
後孔氏術業浸以光顯五經語孟所載譬猶逢春之木
有本之瀾生意流形初非死質成己成物始終有序先
臣夙禀大志聞而知之以仁為居以義為用以身修家
齊國治而天下平為效若夫記誦訓詁辨説詞華之習
一不與焉其宏綱大用奥義微辭既于筆削之書發揮
底藴自餘因事有作進則陳之君父退則語于公卿或
酬酢朋逰或訓教子弟一言一話猶足以證明徃昔昭
廸來今敢圖家藏遂上御府斯文不墜後裔有榮然父
書精深而臣以淺粗之言冠于篇首君學髙逺而臣以
卑近之論凟于聴聞兹榮也祗所以為愧歟謹序
送劉伯稱教授序
進士同年登科相為兄弟自唐至今亦已乆矣今之朝
事既賜第授勅而出則涓日集于一所用官給金錢設
酒饌為宴集同年者畢至按先後列庭下推一人年最
長者榜首拜之又推一人年最少者出拜榜首謂之叙
黄甲黄甲者黄紙榜之甲乙丙丁戊五科之次也所以
訓在榜之人勿以科之髙下相重輕而以齒之長幼相
伯仲推此意也凡在榜之人是宜先義後利爵位相讓
患難相恤乆相待而逺相致也豈不美乎然昔之取士
尚少少者数十人多者不過数十百人故其為兄弟也
交不廣而情可厚其流風餘韻猶足以立懦志敦鄙夫
使不預者生羡心焉承平既乆三嵗一大比天下之士
無慮六七百人當是時靜躁華質游衍漫散既不齊其
志又不常厥居固不能盡相識知雖一日叙甲之集盖
亦闐然進旅退旅何由問其姓字而窺其聲光且復有
以故而不至者十常一二于是同年兄弟之名存而交
情契義非故舊已熟則一時意氣傾動扳聫喜合為最
篤其餘亦泛泛焉爾矣此非人為盖風俗醇醨之漸至
也今夫酒必自醇而醨醨而過則腐壊不堪尚何味之
可求是故修徳于己施化于人必欲革偽從忠舍薄處
厚者凡以惡其末之腐壊建冩而無味也予投畀新昌
親交益踈徒友益散至之三日州學教授劉君伯稱來
以同年子請納其拜予辭之曰是禮也如告朔之餼羊
矣况交有淺深而勢有通塞予于尊公所謂未及問姓
名而窺聲光者又方墮罟中而君以平時通家之契歸
之無乃過乎伯稱曰惟惡薄俗是以不敢視炎凉為禮
之升降區區之志敢固以請盖自是始與伯稱徃還而
知其為年兄徳常之子也徳常生于丁未嵗至元符庚
辰年三十有四應詔上封事入邪等後雖許逰學校而
有司以别號為職終不敢薦舉然鄉里學士宗師之者
甚重隐然為鄉先生宣和初盗起東南黨禁解徳常始
得試于南宫中辛丑進士第作邑桂嶺勤政愛民不忍
割剥大忤郡將㑹部刺史有知之者乃得善去而徳常
年已六十有三矣迄不遇以死識者惜之伯稱刻勵自
立及其父無恙時能取科第不墜世業﨑嶇嶺海間凡
二十餘年猶未改京秩予見其篤實而䟽通嚴毅而豈
樂留心所職于閒冷之局黌宇一新百廢具舉雖三舍
盛時有不能及者訓誘程課孜孜弗怠士知向方焉予
病間日從燕談則該洽古今周知利病利不茍就害不
茍違信其為適用之通才而克家之賢子也予踽踽然
如迯虛者頼君風誼聊以忘憂君乃秩滿而去使我離
索之思倍于常情雖然男子志在四方仁人不私一己
君且表表著見為明時用予亦動心忍性改前過而求
自新不知老之將至焉是别也抑又何悲姑掃茅簷敷
重席飣梹榔剥黄焦以為肴捕欝屈釣蛙黽以為羞貰
酒蠻村相與一醉行矣加飯時恵好音此則畸人之所
望也
傳燈玉英節録序
學必有疑疑必有問問必資賢智于我者問非所疑答
不酬問與夫不待問而自告之此師弟子之失也傳燈
録所載釋子以葛藤目之其失在此矣今獨取其敷揚
明白者庶易以考其是非焉若夫談鬼怪舉詩句類俳
戱如誑誕者則盡削之或誚予為蔽曰曽不聞粗言細
語無非第一義而于其間妄生揀擇是豈禪意予曰以
鬼怪詩句俳戱誑誕之説相唱和于穿穴空籠滉漾無
實之中是為遁詞乃得法者之所訶也觀少林啓廸姬
光警發梁武莫非的確要論何有如末流蘿蔓轇輵不
可致詰者哉雖然此亦就其心聲而去取之非宗其道
也夫意由心生而意非心心由性有而心非性今釋者
之論心纔及意耳其論性纔及心耳是自名見性而未
嘗見性也未嘗見性于是以世界為幻以性命為欲以
秉彛為妄以事理為障雖清净寂㓕不著根塵而大用
大機不足以開物成務特以擎拳植拂揚眉瞬目遂為
究極則非天地之純全中庸之至徳也此在學者慎思
而明辨之爾紹興庚午予自休官中謫置新昌夏六月
息肩既無書可觀又不敢從事翰墨城南二十五里龍
山寺乃六祖太鍳故居而亦無藏經獨有四大部與玉
英集遂借而閲之乃景祐大臣王隨所撮楊億傳燈録
也隨之意正以麄言冗事有混真詮則予今之去取仰
睎前哲可無愧矣壬申夏六月己巳序
智京語録序
新化承熈長老明覺大師智京嗣法于普融平公盖臨
濟宗也平之道盛行乎崇觀政宣間京執侍最乆深得
師傳分化流通所至縁合住承熈之八年書來謂予曰
平日拈提唱道隨和而應本無一語而叅學者係風捕
影遂成痕跡是則有也不識可為發揚以慰二三子之
勤乎予曰逹摩面壁九年如死灰枯木及對姬光安心
之問文采遂彰或隠或顯固無緘口齰舌以終其身者
然世逺道㪚人人説法沛如雲雨浩若江海紙墨傳布
亦云多矣乃欲與面壁同符此逹者所以莞然而弗信
也子既紛紛言之子之徒又從而記之予又為子序之
于少林之㫖豈不大有徑庭乎雖然言心聲也言是事
而曰我未嘗言不言是事而曰我未嘗不為汝言自昧
者聽之如嬰兒未孩易耳目而不知也自逹者觀之明
鏡之中豈有遁形哉故傳燈録所載一千七百餘人若
深若淺即言可判如物之經乎權衡度量焉可誣也具
眼之士因予序以觀斯集之言因其言以求明覺之心
因其心以求書記未叅之所契黄梅夜半之所付少林
斷臂之所證亦若是耳
洙泗文集序
洙泗集者龍谿陳君元忠以後世文體之目求諸論語
得其義類分明而編之以為文章之祖也丐予為之序
予嘉其述乃序之曰文生于言言本于不得已或一言
而盡道或数千百言而盡事猶取象于十三卦備物致
用為天下利一器不作則生人之用息乃聖賢之文言
也言非有意于文本深則末茂形大則聲閎故也周衰
道䘮而文浮孔子盖甚不取嘗曰孝弟謹信汛愛而親
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又曰文吾不若人也躬行君子
則吾未之有得學士大夫千百成羣行彼六者誰有餘
力行之未有餘力是夫人未可以學文矣汲汲學文而
不躬行文而幸工其不異于丹青朽木俳優博笑也幾
希况未必能工乎㳺夏以文學名表其所長也然禮運
偃也所為樂記商也所為華實彬彬亞于經訓後之作
者有能及邪從周之文從其監于二代忠質之致也文
不在兹者經天緯地化在天下非吮筆書簡祈人見知
之作也離騷妙才太史公稱其與日月爭光尚不敢望
風雅之階席况一變為聲律衆體之詩又變而為雕蟲
篆刻之賦槩以仲尼刪削之意其弗畔而獲存者吾知
其百無一二矣是則無之不為損有之非惟無益或反
有所害乃無用之空言也夫竭其知思索其技巧蘄于
立言而歸于無用果何為哉然自隋唐已來末流毎下
擇才論士皆按以為能否升沉之决而欲夫人通經知
道守節秉義有君子之行不亦左乎陳君盖疾夫末流
忘本得已而不已者可見好古篤實之趣矣聖門問答
教詔本言也而成文雖文也特一時之言耳豐而不餘
約而不失其法備于論語能熟環而體識之必不敢易
于為文深之又深知其有無窮之事業在焉必不復以
文為志道果明徳果立未有不能言者孟子曰仁義禮
智根于心其生色也晬然見于面盎于背施于四體四
體不言而喻此洙泗集之本原也
熏峯集序
古之人各有所立曰徳曰功曰言然不必甚盛也惟其
可傳而已茍為可傳則盛莫禦矣僑恵肸直一字之徳
也夷吾尊周子房報秦孔明治曹安石膺符两字之功
也言亦猶是也曲江别駕呉慎微集其平生所為文字
求予作序編未及就而卒其子仲衍遂以書來請成先
志予讀之数過撫巻而歎曰仁勇人也方建炎紹興間
金人荐侵羣盗四起主持國論率以通和講好招安撫
納為䇿志義之士格不得用讐敵日横冦攘日滋君自
小官被薦得見天子首請應天順人張皇威武北向而
雪恥諸㺯兵屯聚無悛革心者宜悉力致討以除民害
光武中興省併官吏今添差冗員當一切罷去磊落三
章詞氣激烈當時切務莫過于此可謂知言之要矣奏
雖報聞理則無負是故言而當則史佚周任龍子之徒
皆以片言見取于孔孟言而不當則雖詭辭数萬如恵
施文飾六藝如王莽又將安用烏乎慎微官雖不顯而
言亦不朽矣夫言之不朽固不係于官之尊顯也其餘
詩賦雜文縂若干篇皆温純雅實可想見其人分為若
干巻名曰熏峯拙叟集云
向薌林酒邊集後序
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也古樂府者詩之旁行也詩出
于離騷楚詞而離騷者變風變雅之意怨而廹哀而傷
者也其發乎情則同而止乎禮義則異名之曰曲以其
曲盡人情耳方之曲藝猶不逮焉其去曲禮則益逺矣
然文章豪放之士鮮不寄意于此者隨亦自掃其迹曰
謔浪逰戱而已也唐人為之最工桞耆卿後出掩衆製
而盡其妙好之者以為不可復加及眉山蘇氏一洗綺
羅香澤之態擺脱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髙望逺舉首
髙歌而逸懐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于是花間為皁𨽻
而栁氏為輿臺矣薌林居士歩趨蘇堂而嚌其胾者也
觀其退江北所作于後而進江南所作于前以枯木之
心幻出葩華酌𤣥酒之尊弃置醇味非染而不色安能
及此余得其全集于公之外孫汶上劉子荀反覆厭飫
復以歸之因題其後公宏才偉績精忠大節在人耳目
國史載之矣後之人味其平生而聽其餘韻亦猶讀梅
花賦而未知宋廣平歟
魯語詳説序
道一而已而有中偏大小正邪粹駁之不同何也中故
大大故正正故粹粹故一彼狭小偏私僻邪駁雜為道
者失也其所以失或由師傳或由鑿智或由氣禀故殊
途各出騖而不返道無是也先聖先師為此所以有教
救學者于多岐欲歸之于至當故曰吾道一以貫之一
者仁也聖門之徒皆學為仁夫子言行莫非仁也其在
論語者著矣某年十六七見先君書案上有河南語録
上蔡謝公龜山楊公論語解間竊窺之乃異乎塾之業
一日請諸塾師曰河南楊謝所説與王氏父子誰賢塾
師曰彼不利于應科舉爾將趨舍選則當遵王氏于時
某未能樹立而輙萌好惡矣既㳺庠序方崇忌諱肆諛
諂歌功頌徳陵跨唐虞或道史書及李杜詩章亂離之
句則衆以謗訕操切之纔二十年川壅大决睦盗猝興
勢揺嵩岱然後信王氏學術不本于仁穿穴碎破以召
不仁之禍也當兹時天子臨軒䇿士收採讜言黨禁向
弛于是卲康節皇極書張横渠正䝉篇河南先生諸經
諸説元祐忠賢言論風㫖稍出好之者徃徃傳冩襲藏
若獲希世之寳而謝公語解則已鋟板盛行噫此豈人
力也哉後四載嵗在乙巳女真入侵嫚書騰聞詔音夜
頒引慝孫位靖康元禩遂撤王安石配食坐像廢字説
勿得用俾學者兼用先儒收召遺老佚賢欲改絃更化
雖狂瀾既倒捧土莫遏而遺書幸存出于良知者如濟
貫河終不冺沒然後益信仁者人之本心大中至正是
是昭昭未嘗亡也人自不求爾今皇帝勇智中興灼知
禍敗之釁本由王氏以其所學迷誤天下變亂憲章得
罪宗廟于是詔三省政亊並遵至和嘉祐發自聖性篤
好孔子所作安石所廢之春秋又于講筵進讀神祖所
序司馬光所纂之通鑑下楊時家取三經義辯寘之館
閤選從程氏學士大夫漸次登用甄叙元祐故家子孫
之有聞者仍追復其父祖爵秩將以剗削蠱蠧作成人
物朝兾賢才之頼國培安固之基此紹興五六年間大
哉王言一哉王心凡百臣子所宜和𠂻將順不忍違矣
而狃習舊染者見王氏言行不類有同俗趨利之便而
于程氏則如嫫毋之惡軒鑑也蓄忿伺間仲其詭罔反
以専門歸咎堂奥夫學士大夫意向殊乎王氏則擯斥
隨之必如是説始堪仕進蔽離窮䧟百唱千和既率天
下出一私口矣又相與攘袂扼腕柴柵闕里禁人趨之
不亦甚乎自古詧言之法必觀其事王氏宗派效于紹
聖元符崇觀政宣已來夫何可掩試舉其大者則纉瞿
聃虛空之緒亂鄒魯禮義之實談二帝三皇之治濟
申商韓非之政託人子繼述之孝毁祖宗艱難之業指
豐亨盛大之象肆窮奢極侈之欲慕開疆闢土之績速
佳兵好還之禍乗國破君亡之釁扶背主僣命之賊環
燕巢危幕之勢致荆揚蹀血之苦積刑賞不平之憤起
周廬干紀之變假偃武息民之説成外交固位之計殄
烝民三綱之道甘臣服讐敵之辱稱太平無事之美導
般樂怠敖之失結忠賢諌説之舌生隆家卑國之漸皆
背違先聖操心不仁而精于經義字説立乎本朝据權
斷論之大騐也若君子私淑所被曽微一人簉其列焉
特用此觀之明善喻利之判豈不昭灼乃復營營翩翩
變移黒白上欺君父下蔑清議不念率獸食人近有覆
轍亦何意哉愚不肖幸聞伊洛至教承過庭之訓而冥
頑怠廢不早用力盖嘗妄意論語一書為仁道樞管欲
記所見聞指趣附于章句之下内揆淺䟽乆而未果髪
秃齒豁恐負初志矣適有天幸投畀炎壤結廬地偏塵
事遼絶門挹山秀忩涵水姿簷竹庭梧時動凉吹朝夕
飯一盂蔬一盤澹然太虛不知浮雲之莽𦕈也觀過宅
心自是始篤乃得就藁遺諸童丱博學而詳説之將以
反説約焉若夫推己及人指南洙泗之路放滛詎詖分
北荆舒之旅非愚所能也困而學之期成功于不二而
已矣紹興甲戌三月甲寅朔序
斐然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