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齋文集
拙齋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拙齋文集巻五 宋 林之竒 撰
奏議
論為君之道莫先於仁義
臣聞孟軻與人君言必稱堯舜自古為君之盛未有過
堯舜者軻之言必稱焉斯為言之至也今觀其與時主
論治之際指堯舜以為説者盖寡矣謂之言必稱焉何
哉堯舜禹三聖相授一道其言惟曰允執其中而已自
禹以是傳之湯文武周公孔子傳之孟軻然後發揮乎
列聖所傳執中之要以曉當世曰仁義軻之言不出乎
仁義是所謂必稱堯舜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人之所
以與天地並立為三者非仁義無以為也故允執其中
者無他惟躬行仁義之實上以配乎天之隂陽下以配
乎地之柔剛則中道卓然而常存矣軻之學獨得堯舜
之正傳者其要在此然惜其所與言者齊梁之主類皆
狹隘蹇淺而無大有為之志是以言雖切而戞戞乎其
難入也漢朱博有言生所言聖人道也且持此道歸堯
舜君出為陳之世以博之言為過非也聖人之道仁義
之言必君如堯舜然後能用唐魏徴之事太宗而太宗
稱之曰徴蹈履仁義以弼朕躬欲致之堯舜此盖孟氏
之學見諸行事深切著明者也由此言之親逢堯舜之
主有躬行仁義之實其於獻納之際不能以仁義先焉
則非所謂孔孟之學矣恭惟皇帝陛下聦明本乎天縱
問學先乎緝熈施實惠於寛恤之詔則萬姓歸仁攬威
福於獨斷之權則四方慕義此堯舜之用心而士生斯
時實萬世一遇也臣以一介微賤獲望清光於今日一
有言焉捨仁義將孰先哉臣之所言仁義者非謂人人
而撫摩之以是為仁事事而裁節之以是為義也中心
無為虛一而静如止水之湛然不動如磐石之介然不
移則因心所愛愛無非仁稱事所宜宜無非義允執其
中如堯舜而仁義不可勝用矣盖自其寂然不動而言
則曰執中自其感而遂通而言則曰仁義以此事天而
與天不息以此事地而合地無疆臣不勝惓惓愛君之
誠竊意聖學所傳聖心所藴實在於是故輒陳其管見
伏望陛下以堯舜兢兢業業由仁義行之心廣充此道
成能天地使惠無不懐威無不服實天下幸甚取進止
乞損文弊歸於忠實
臣聞孔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又曰先
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
先進其言如此之不同何也斯文之傳由堯舜至周而
備所以欲從周然文之極則必復其初所以欲從先進
至於漢儒董仲舒司馬遷之徒遂謂夏尚忠商尚質周
尚文繼文莫若用夏之忠以是為三代循環之道此説
雖若出於董仲舒司馬遷實孔子從先進之意也恭惟
藝祖皇帝始定大業太宗眞宗繼統守成其為綱紀法
度簡而易用要而易守雖黼黻治具之文猶有未備者
而體要固已立矣至于仁宗増光皇猷而右文之治始
寖盛於前世乃其時世然也然臣觀慶厯中富弼等所
進嘗取三朝寶訓孫謀編類成書以為大訓每一規模
一政事必從而訓釋之謂祖宗之世如彼而今之世乃
如此在今惟當以祖宗為法豈其誠不如祖宗哉處文
之世固不可以忘乎忠之實也仁宗之治要其歸必本
於忠厚有以也夫自是以來聖聖相傳治世之文日滋
月益以底于今日凡典禮文物法令條章固已如周之
粲然大備矣然百官有司朝夕從事於期㑹簿書之間
則往往惟文之徇而或不究其實惟法之拘而或不求
其意盖孔子猶謂從先進而慶厯名臣所以欲毎事仰
法祖宗者正謂是也皇帝陛下灼知其然廼於邇英進
讀三朝寶訓固欲取法乎國初祖宗之成憲矣邇者復
斷自淵𠂻進忠讜之言於廷對毁奢麗之飾於通衢此
二事者海内之民舉知鼓舞歌頌而臣竊謂宸謨所發
盖将損文治於有餘之後而還忠厚於先進之初是以
其示天下以好惡者如此而又将不止於此也臣願陛
下念夫斯民之心悦而誠服有在於斯二者則舉斯心
而加諸彼凡所施設注措一以祖宗創埀之初為法使
百官有司汲汲然效其忠實而略其彌文合於孔子從
先進之意則徳日起而治日新矣臣無任僣越惶懼之
至取進止
乞崇儒術黜異端
臣聞儒者之學異於諸子百家者惟其六藝所載莫非
帝王致治之成法其舉而措之則確然有益於世而非
無用之空言所以厯萬世而無弊也至於老氏莊列之
書雖推原道德窮高極逺盖有出乎孔孟之上者然空
言無實蔑棄人倫而不適於用使學之者如捕風係影
終日茫然而無一得則徒能竊取其離世絶俗而不事
事者以為自便之計耳魏晉之際崇尚虚無之習賤教
化薄名檢至使清談廢務以憂勤為末節以匪懈為徒
勞風俗寖失不可復振者由不知有六藝之學而異端
得以乗間而入故也仰惟皇帝陛下焦勞圗治所以立
道設教移風易俗者粹然一槩諸聖肆以萬機餘暇躬
灑宸翰徧書六藝遺文刻石上庠以啓廸學者此其為
崇尚儒術表章聖經之意明矣而累嵗科舉取士有司
或不能推明上意而所出試題間以老莊之語學者惑
焉則於六藝之學未必能定于一也臣竊聞元祐中吕
公著建請兼用經義詩賦取士以盡其能而戒有司毋
以莊老書出題故一時所得類多端良質厚之士此良
法美意也今之取士既以兩科兼用合乎元祐之制矣
臣願申勑中外學校貢舉考官所試題目亦毋出於老
氏莊列之書以排擯浮偽無實之空言而使世之儒者
一意於孔孟六經之習實名教之幸取進止
乞選求實才以備煩使
臣竊惟陛下總覽宏綱勵精圖乂寤寐英俊蒐訪無遺
求賢勤政真堯舜之用心也然而五年于茲治不加進
國威未振朝綱未舉庻事未備者有繇焉用人之道猶
張弓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期
於不偏而已矣人才之在天下有三其一曰文詞華藻
可以丹靑帝典黼黻皇猷者其一曰持身嚴制行確所
為周宻謹畏無纇之可指者又其一曰端方勁直沉實
通敏可使謀帷幄專方面而能定計於猶豫之秋應變
於斯須之頃者三者皆才之可貴者也而有用之才為
難得此其為文采則未必過人以細行則未能無缺而
實確然有用於世為國而欲養才於無事之時以待一
旦之用必多得若人而後可厥今彈冠應聘而至者轂
相擊於塗肩相摩於朝非不盛也然由前二者之才則
多而由後之所謂實用之才則或者猶患其寡夫有用
之才必待用而後見今未用之於臨機制變之地何從
知其寡乎盖自近年以來凡任職乎百官有司者其文
采藴藉畏謹退縮常有餘而肯為朝廷慨然任事者寡
也邊鄙不聳上恬下嬉惟其期㑹簿書之間循䋲墨守
規矩之不暇茍有一利之可興一害之可除雖心知其
然而囁嚅趑趄逺嫌者不肯議避怨者不敢為如是而
求其任患恐未易得也臣是以有張弓之説欲望陛下
斟酌時務變而通之損二者之有餘以益其一之不足
文章行藝之士既以不乏於時誾誾秋秋如是足矣惟
是確然實用之才可以備煩使而膺劇任者在於求之
不病其廣得之不厭其多所得之才為無窮則其應天
下之變亦無窮矣彼駢技儷巧抽黄對白含糊不決結
舌不談之人閒居暇日羽儀於朝雖曰濟然可覩然責
以大節不奪難矣臣之私慮過計率爾及此誠為愚戅
惟陛下試以臣之言而黙求是三者之才當不逃於聖
鑒裒多益寡斡旋人心在陛下為之而已取進止
損益三說
臣聞易六十四卦莫非聖人所以開物成務冒天下之
道而孔子於易獨歎損益二卦何哉易之為易損益盈
虛與時偕行而已於此得其要則體易在躬舉而措之
事業無難矣恭惟皇帝陛下潜心羲文之道而黙契孔
氏學易之要邇者闢殿廬之側以為損齋躬灑宸翰作
為記文發明損益二卦之奥㫖冩諸琬琰徧賜廷臣俾
凡儒林之學易者舉得以聖王為師而學焉寔多士幸
甚臣猥以翰墨備數中袐抑嘗恭覽聖製紬繹斯文竊
意陛下之所欲允蹈於此者其義有三此皆聖學高明
得乎天縱而見諸行事深切著明者也臣請即損益爻
彖之義為陛下别白而厯陳之其一曰損思以益德臣
觀損之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慾山位乎上
其暖氣實鍾乎澤澤位乎下其源泉實接乎山兩物咸
和而萬物生焉心之本體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
而遂通天下之故一涉於思則物交於外而忿慾動於
中其酬酢萬變心有所蔽而不通者故損之為德致其
虚一而静不使忿慾之私或萌焉則天氣下䧏地氣上
騰中虚無營五官自治盖自其一思慮一玩好而毎損
之以至於易簡理得而成位乎其中是以惟損思可以
益德其二曰損用以益本臣嘗謂損益卦畫實相因而
成義損九四於上以益初六是謂損上以益下夫茍在
上者毎損己以益民則損而不已其爻積而為泰矣損
九三於下以益上六是謂損下以益上夫茍損在下之
民以益乎君毎損而不已則其爻積而為否矣否泰者
無他為損益上下之積也人君躬行節儉而示敦樸以
先天下所損者一人之欲而所全者萬民之命民惟邦
本本固邦寧矣盖自其一營繕一需求而毎損之以至
於穀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以惟損用可以益本
其三曰損華以益實臣謹按震下巽上為益自春而之
夏也萬物於是而敷榮兊下艮上為損自秋而之冬也
萬物於是而揫歛四時循環周而復始如其無秋冬之
損則何以為春夏之益故為國家者當夫典章文物粲
然大備之後必救文之弊納之於忠使湛恩滂沛誠意
交孚確然務求有益於實而不區區於繁文末節以緩
政體盖自其一文采一制度而毎損之以至於盥而不
薦有孚顒若是以惟損華可以益實此三者知之斯為
智守之斯為仁行之斯為勇臣惟願陛下尊此所聞行
此所知日以就之月以將之損之以馴致於無為則堯
舜恭己南面之治可以坐致而損齋之訓將與虞書精
一執中之言並垂諸方冊傳諸萬世以為後王法雖甚
盛德蔑以加此矣臣以管蠡窺測妄議天地之純全臣
不勝冒昧戰悸之至取進止
拙齋文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