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齋文集

拙齋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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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拙齋文集巻十三    宋 林之竒 撰

  史論

   廢井田

井田之壊雖自商鞅然自戰國之時滕文公使畢戰問

井地孟子曰云云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以是觀

之則知孟子之世而其制固已紊亂而非鞅壞之也鞅

之所以被其名者盖由變井田而為阡陌不復有先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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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遺意也故嘗論之井田之成也非一朝一夕之故而

其壞之也亦非一朝一夕之故爰自禹平土創為溝洫

之制井田之法實規模於其間至於厯夏商而其法大

備是其成也亦數百年而後成周自東遷齊桓晉文更

定覇業疆域之制散亂而無統厯至秦孝公之時盡變

其法而為阡陌是其壞也亦數百年而後壞以是觀之

則後世之君欲復井田之制於一日之間可謂不知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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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思言利孟子不言利

孟子之適魏正當魏人敗於馬陵秦人擄其公子卬魏

之為國可謂困矣王曰叟不逺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

吾國乎盖其兵屢敗意夫孟子之來必有竒謀祕計以

取勝於鄰國而洗其屢敗之過也故其言曰云云一洒

之如之何則可所謂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者馬陵之敗

擄太子申是也西䘮地於秦七百里者秦取西河之地

也南辱於楚史傳失傳惟其屢敗如此故問孟子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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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若而利何若而不利也而孟子則曰王何必曰利亦

有仁義而已矣惟其言仁義至於利之一言則斷然以

謂如虎狼之不可近近之則噬人如烏喙之不可食食

之則致死者然孟子學子思者也嘗問牧民之道何先

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人亦仁義而已

矣何必曰利子思曰仁義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則下

不得其所上不義則下樂為詐也此為不利大矣孟子

之學子思既知夫仁義為利之大而其對梁王則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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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利言之何哉善夫温公之論子思孟軻之言一也夫

惟仁者為知仁義之利不仁者不知也故孟子之對梁

惠王直以仁義而不及利者所與言之人異故也此說

可謂盡之矣盖仁義非無利仁義之利可與智者道難

與俗人言也與世俗而言仁義之利彼將以利心而求

於仁義果何以得仁義之利哉楊墨之徒雖曰仁義一

則以利天下而不為一則以利天下而為之惟其以利

心而求於仁義雖近仁義而卒不免於利故惟孟子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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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與之言非孟子而與之言則失之矣盖可與言而

不與之言則失人不可與之言而與之言則失言知者

不失人亦不失言孔子之所以罕言利者罕與世之人

言也夫子之道傳之子思子思之道傳之孟子夫子罕

言利而子思言之於孟子此子思之所以為善學夫子

也子思既言利而孟子則不言之於梁王此孟子所以

為善學子思也譬如醫家之用藥此人所用之藥不可

以用之於彼人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為墨子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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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可為始皇而言之則不可儉非聖人之中制為魏晉

之君儉嗇言之則可為武帝言之則不可矣

   孟嘗君招士

孟嘗君之飬客數千人世皆以其能飬士而賢之而司

馬温公獨不之取以謂君子之飬士以為民也夫孟嘗

君之飬客世皆以為賢而温公獨比之於紂何哉盖嘗

謂孟嘗君之飬士非能得天下之賢人而飬之也其所

得者皆出於一時亡命無頼雞鳴狗吠之徒盖其所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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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所飬故也當孟嘗君飬士之時孟子在齊飬客數千

人而不能得一孟子安在其能飬士者哉正猶公孫𢎞

之開東閤以延天下之賢人至於賢如汲黯則排之如

董仲舒則逐之開東閤以延賢而不能得仲舒汲黯則

東閤之所延者可知矣然孟嘗君以賤妾之子而得靖

郭君之嗣者以其能招賔客而飬之其意盖欲以此竊

齊其終不能得志者亦為齊之幸也

   孟嘗君書門版使人入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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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戍能諫孟嘗君受象床之為非至於其已則受寳

劒可謂工於料人拙於謀已也而孟嘗君乃喜其善諫

至於書門曰有能揚文之過而得寳於外使疾入諫者

何哉盖人君之受諫惟取其言之有益於己不問其人

之如何也昔楚莊王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

諸侯以討罪也今納夏姬貪色也乃止子反欲取之巫

臣曰是不祥人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子反乃止而巫

臣卒自取之及其奔晉也晉人以為邢大夫反請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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幣錮之王曰止其自為謀也則過矣其為吾先君謀也

則忠忠社禝之固也所盖多矣盖巫臣能諫楚莊王不

納夏姬而已則納之為己謀則不善也為楚莊王則實

善也故從諫者惟取其言之有益於己安問其人之如

何哉楚人有不死之藥齊人欲往而求焉至中塗而聞

其死乃為之嘆息或問之曰彼既死矣子何嘆乎荅曰

其人雖死安知其無不死之藥乎則是其所求於人者

惟取其有益於己彼之能與不能非所問也雖然孟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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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之能從諫如此而卒以無聞者何哉盖孟嘗君之從

諫非其誠心行之不免有利之之意其意謂門下三千

士不欲失一客之意則三千人皆以為親於己矣竊嘗

謂孟嘗君能為人所不能者二公孫戍責其君不納象

床而能從其諫不問其人之如何一也馮驩責劵於外

舉而焚之而孟嘗君不怒二也使其加之以誠則周公

豈能過哉

   五國伐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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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問齊王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王曰楚

人勝云云以一敵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秦以一國而

與楚燕韓趙魏相敵是亦以一敵八也小固不可以敵

大寡固不可以敵衆而秦人每勝六國每負秦每强六

國每弱者何哉盖論天下之正理小大多寡誠不可以

相敵而秦每勝者盖以氣而勝人之國也譬如人之博

焉氣盈而財少者愽每勝氣縮而財多者動多敗以是

觀之則秦之所以能勝而六國所以常敗者秦之氣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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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六國之氣縮也茍以氣之盈縮而論之則小大多寡

不足論也

   張儀說秦王

為縱約者六國曰楚曰齊曰燕曰韓曰魏曰趙此六國

者相與約縱合而為一以抗秦張儀欲敗縱約必先說

魏而使之歸秦者盖儀約之成與不成其利害在於魏

也魏之為國其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實六國之戰

場也使魏能守縱約則秦必不敢越魏以謀六國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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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天下有大梁實為南北之限漢吳楚之亂梁孝王令

兵守魏州吳楚不敢越梁而北唐安禄山之亂張廵許

逺固守睢陽而禄山不得越之而南以是知梁地古之

戰場實南北之要衝也故商鞅之欲强秦必先詐公子

卬而取之使獻西河之地然後鞅之計得成及張儀之

敗縱約也亦先說魏使之歸秦而後張儀連衡之說定

以是知梁之為地天下之要張儀之欲破六國之從必

先說梁而後五國可得而服若儀者亦可謂善為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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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惠王伐蜀

秦之破六國也世之人皆謂其本於張儀之連衡而破

蘇秦之從夫從約之破雖出於秦而秦之所以并六國

者實非衡之力也使秦而不能知其先後緩急之序則

諸侯無自而平秦之所以能并諸侯者其實出於逺交

近攻之䇿是謀也出於司馬錯成於范雎秦惠王欲伐

蜀以為道險阻難至司馬錯欲其先從事於易以伐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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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秦攻諸侯欲以兵取剛夀范雎以謂先韓魏而後

齊楚此二說者秦并天下其說盖出於此也大抵用兵

之法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蜀瑕而韓堅故先

蜀而後韓韓魏瑕而齊楚堅故先韓魏而後齊楚此盖

先瑕而後堅也瑕者既為吾所有則堅者果何所恃哉

以此觀之則秦之并天下實先此二䇿而張儀之衡特

為之助爾

   攻韓刼天子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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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之說者往往以謂周於戰國之時不能復興盖當是

時周之為國特有百里其地則不大於曹滕其民則不

衆於邾莒果何以能興哉然以吾觀之其實有可興之

理也當威烈王之時諸侯不朝於周而威王獨能率諸

侯以朝之顯王之時韓魏皆稱王而趙武靈王獨不肯

稱王是周之名分猶存安在其不可興者哉然所以終

不能興者以其無能興之人故也如楚欲用兵破韓魏

以窺周鼎武公說楚王曰今子將欲誅殘天下之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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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三代之傳噐吞三翮六翼以髙世主非貪而何於是

楚計輙不行張儀之說秦下兵三川以臨二周之郊司

馬錯以謂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惠王乃止武公以居

天下之傳噐吞三翮六翼以髙世主為非司馬錯以攻

韓劫天子為惡名周之為周實有可興之理矣其所以

不能興者是東西周無可興之人也周文王之興特百

里矣安在其地廣乎

   先從隗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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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欲知人之國必觀其國之待賢者為如何孔子

將適趙聞竇犫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洋

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惟殺鳴犢舜華孔子遂反而

不往則知郭隗之謀欲先從之始而昭王從之亦可謂

善於延賢也以隗之為人待之猶且如此况賢於郭隗

者豈不往哉此所以能致樂毅於魏劇辛於趙也昔桓

公設庭燎之禮以待士朞年而士不至齊東野人有以

九九之術見者威公曰吾之待士朞年而無賢士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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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九九之術而來對曰吾聞設庭燎以待賢朞年而

無有賢士至吾之所以挾九九之術而進者盖九九之

術而君能禮之則其術有大於九九者豈不至哉以此

觀之則九九之術尚足致賢人况如郭隗者乎

   蔡澤說應侯去位

澤之說范雎雖其志在於得雎之位然而亦忠於雎者

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

其所愛秦之為政至不仁也肆其虎狼之威以吞噬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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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雖當時所用事之臣終不得其死者以其所不愛及

其所愛其勢然也商鞅白起吕不韋䝉恬李斯皆其所

與謀以取天下者也而皆不得保其首領以沒其得保

首領者范雎而已夫四時之序功成者退雎既居相位

之乆處夫功成而退之時乃不知消息盈虛之理引身

以退至於安平王稽之事見責於昭襄猶不知引身以

去可謂冒死亡而不頋矣向無蔡澤之言豈能免於死

哉然則澤之相秦數月而免初無補於秦而有益於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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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矣

   仲連辭齊爵

仲連非戰國士也戰國之士如蘇秦張儀公孫衍之徒

所以為諸侯排難解紛者大抵志於得利不啻如商賈

之所為齊威王八年楚伐齊王使淳于髠之趙請救齎

金百斤車馬十駟髠仰天大笑冠纓索絕曰臣從東方

來見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五榖蕃

熟穰穰滿家臣以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多故笑之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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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乃益黄金千鎰車馬百駟此其所以異於商賈者

幾希觀仲連却新垣衍不肯帝秦平原君言於趙王而

欲封之仲連曰所貴於士者為人排難解紛而無取也

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仲連不忍為也及其下聊城也

齊人欲爵之仲連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

世肆志焉若仲連者焉得以戰國之士待之哉盖為士

者欲輕世肆志則無望乎富貴茍有望乎富貴則無耻

而詘於人此二者盖不可以兩立也又安得富貴而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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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肆志哉魏文侯見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退而見翟

璜踞堂而與之言翟璜不恱文侯曰段干木禄之則不

肯官之則不受汝位則上卿禄則萬鍾既受吾食又責

吾禮何可得哉漢髙祖之得天下張子房韓信蕭何號

為三傑蕭何位相國韓信裂齊而王獨子房願封留閉

門辟糓弃人間事從赤松子逰可謂不役於富貴而能

輕世肆志矣卒之蕭何械繫韓信誅戮獨子房以功名

自終不取其區區之爵禄故得以遂其志揚子雲曰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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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㝠㝠弋人何慕焉其張子房魯仲連之謂歟

   秦伐東周

周失之弱秦失之强然秦之亡也在其方强之時周之

亡也在其衰弱之後其不同何哉老子曰柔弱生之徒

剛强死之徒是以齒剛强故相摩舌柔弱故不敝此自

然之理也哉

   鄭國間秦

君子創業埀統必為萬世之計而戰國之君其所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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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者茍可以延數年之命者無所不為是所謂偷生茍

活者也夫韓王使鄭國為間於秦使之鑿渠以延數年

之命信可謂拙矣然向使於此數年之間有以處之亦

未為拙也漢髙祖與項羽轉戰以爭天下嘗謂随何曰

為我說九江王布使叛楚若得羽留齊數月則吾取天

下之計定矣古之人固有緩敵人之兵以成其謀者項

羽留齊數月而髙祖取天下之計遂成況緩其兵於數

年之乆乎秦人既從鄭國之䇿數年不伐韓而韓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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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之間亦不見其有所為者徒玩嵗閱月以茍一旦

之命數年之後秦之渠既成而韓亦亡矣自秦人為逺

交近攻之䇿二十年而不加兵於楚四十年而不加兵

於齊幸而齊楚之君皆庸黯懦愚故遂蹈其計中而不

悟使齊楚之君有如一越王勾踐則夫二十年四十年

之間秦安得而遁之哉

   李牧為趙守邊

安邊禦戎之䇿惟在於堅壁清野而不與之争利以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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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師使之兵老力弱而後可乗伯禽之宅曲阜淮夷徐

戎並興為冦於是作費誓之書率衆而征之其誓曰今

惟淫舍牿牛馬云云此盖為堅壁清野之䇿也夫邊敵

之所以侵陵中國者惟在擄掠而已使吾入保而不與

爭利彼無所得於侵掠則師老力竭然後乗間投隙而

加之兵此伯禽所以克徐戎也夫子録帝王之書以伯

禽之禦徐戎誠得夫禦戎之上䇿故係之典謨訓誥之

末以為後世之法若李牧之守鴈門謹烽火多間諜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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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入盗急入收保此盖得夫伯禽之長筭也本朝澶淵

之役冦萊公為真宗謀令河北諸郡悉入保近州郡者

徙於州郡近縣者徙於縣有坑塹者平之有倉粟者窖

之敵人入境擄掠無所得卒以請和由此觀之堅壁清

野之䇿誠禦戎之長筭者也

   趙王復將李牧

甚哉李牧之用兵似王剪也始皇欲取荆問李信信曰

不過用二十萬人問翦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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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怯乃使李信將二十萬人以伐荆卒敗於荆始皇乃

復用翦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

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翦將兵六十萬人以伐荆荆人悉

兵以拒秦翦至堅壁而守之不肯與戰荆兵數挑戰終

不出日休沐士善飲食拊循之親與士卒同食乆之王

翦使人問軍中曰戯乎對曰方投石超距翦曰士卒可

用矣乃令將士擊之擄荆王負芻遂平其地此盖守其

說而不變則可以有立拊士卒而休飬之則可以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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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捨是二者而能成功也唐天寳之亂哥舒翰守潼

關以賊勢方銳欲堅壁待之以頓其鋒明皇使使者趣

戰翰不得已慟哭而出果為禄山所敗觀翰始之所守

者與王翦之守盖無以異然而廹於王命不能堅守前

議勉强而出師以至於敗非其智之不足也智及之而

不能守之也盖良將之守其䇿可殺可辱可屏可斥而

其一定之䇿不可易也不如是不足以取勝

   秦趙燕近北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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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之土秦趙燕三國皆築塞以拒敵而内之諸侯如

韓魏齊楚皆不受匈奴之兵至始皇混一天下以及於

漢然後匈奴得以入冦文帝之世候騎遂通於甘泉而

中國始受匈奴之兵矣本朝國初時劉繼元以太原十

餘郡控扼北邊故中國無北邊之患及太宗既克太原

然後契丹連年入冦至真皇而有澶淵之役盖太原者

中國所頼以扞禦北庭其必有截然障塞使之自當一

面然後吾之中國不為敵人之所侵擾唐以三節度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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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誠良䇿也

   春申君合從

為國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計其計既定則當置勝敗

於度外不可以一勝一敗而沮也漢髙祖與項羽戰其

一定之計惟與諸侯約從以滅項羽故自縞衣為義帝

發䘮從諸侯欲討項羽者此計雖屢戰屢敗而其氣未

嘗少沮故其終與諸侯合師挫羽於垓下而滅之盖其

初有一定之計故非勝負之所得而喜怒也六國之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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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其所以為利者惟在於約從以伐秦而已觀楚王為

從長而春申君用事可謂計之得矣此計一定固不宜

一敗而沮之及秦師既出而五國之師敗走楚王不能

堅守其計反歸咎於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踈自此之

後諸侯不復為從矣惟其無一定之計故卒為秦之所

并也唐憲宗討淮蔡連年不利羣臣皆請罷兵帝曰一

勝一負兵家常勢若使用兵常勝自古何憚用兵先帝

亦不留此賊以付朕今但論帥臣勇怯兵强弱處置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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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耳渠一敗便沮成計乎於是左右不能入其間故卒

縛元濟而戮之韓愈曰凡此蔡功惟斷乃成是知欲成

事者不可以無斷也戰國之諸侯所以卒為秦所并者

豈其兵力之不足哉斷不足故也

   李斯殺韓非

甚矣李斯之傾覆也當秦人下逐客之令已在逐中則

上書以為秦之所以覇者以客而客之自諸侯來者皆

有益於秦也及其妬韓非而欲殺之則又以非韓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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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終為韓不為秦其與前日之謀何其相反如此也

當李斯遭逐上書之時使有一如李斯者而云斯楚人

也今欲并諸侯斯終為楚不為秦則斯不免於害矣為

己而言則以為諸侯之客有益於秦至於陷韓非則以

為非終為韓不為秦傾覆如此則李斯之不終於秦豈

非所謂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乎雖然李斯之陷韓非信

可罪矣非之見害亦有以取之也孟子曰矢人惟恐不

傷人函人惟恐傷人故術不可不慎也君子之所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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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故親其親以及他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他人之國

無適而非忠厚也茍其所學者刑名則不知有己之親

而親他人之親不愛己之國而謀他人之國無適而非

刻薄也非之所學者刑名法術之學故其出使於秦乃

為秦畫謀以首覆其宗國而售其言雖作說難之書十

餘萬言而卒死乎說難者其操術有以取之也司馬温

公曰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人之國是

以功大名美而享百福今非為秦畫謀而首欲覆其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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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於死矣烏足愍哉盖其於所厚

者薄則無所不薄此李斯所以得入其譛也韓非張良

皆韓人也張良當秦人滅韓之後散家財以求刺客欲

為韓報仇以五世相韓故卒得力士為鐵椎擊秦帝於

愽浪沙中雖冒死而不悔而非當韓之未亡乃為秦人

謀破韓之䇿人之智識其相去之逺一至於此

   燕太子丹報秦

嘻笑之怒甚於裂眥長歌之哀過於慟哭古之人將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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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夫不共戴天之讎者不可使敵人知吾有疾之之意

而後其讎者可得而報越王勾踐之棲㑹稽其怨吳也

至深入骨髄矣然而稱臣妾於吳盡夫所以事之之禮

者二十有五年寢薪嘗膽弔死問孤以維持其國家而

徐為之計然後得志於吳卒棲吳王於姑蘇以刷前日

㑹稽之耻善報怨者固如此也鷙鳥之擊必匿其形燕

丹怨秦欲報之使荆軻持匕首以劫秦王使悉反諸侯

侵地若曹沫之與桓公不可因而刺殺之此二謀者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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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不成遂遭秦王赫然之怒而為秦所滅夫越王勾踐

之報吳謀於二十五年之間而後得行其志燕丹之報

秦王乃欲劫之於一日之際亦可謂淺慮無謀之甚矣

秦王既不可殺又不可劫而燕遂以亡其亡也固其所

也然向使荆軻得劫秦王以反所侵之地則燕亦不免

於亡何則秦王肆虎狼之威不復以信義接於諸侯又

安可以桓公待之使軻能劫之於一日之間則軻之反

也秦亦發兵而伐滅之是劫之亦亡也夫以燕之小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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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殺大國之君則秦人舉國而讎之又獨無始皇者乎

以是知不可劫亦亡可劫亦亡不可殺亦亡可殺亦亡

是荆軻之行有以取亡者二而丹乃以為自全之計是

所謂不忍一朝之忿亡其身以及其國家者也

   荆軻刺秦王

忠信為周盖惟忠信以防身為能周而無缺茍不以忠

信為周身之具縱使慮患之宻未有無缺之可乗秦人

之慮患可謂深矣其宫衛之嚴盖數倍於諸侯也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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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軻進督亢之圖圖窮而匕首見把秦王之袖而揕其

胸㡬不免於荆軻之所斃者盖秦之法羣臣侍殿上者

不得持尺寸之兵執兵侍殿下者非有詔召不得上故

荆軻之劫秦王侍左右者欲救而無兵侍殿下者雖有

兵非有召詔不得上可謂善慮患之宻者矣而卒以此

之故㡬為荆軻之所殺縱使無忠信以為周身之防徒

區區於宫衛之嚴是雖慮患之宻然必有出於其所不

慮者秦人之慮患不獨此者也破滅諸侯不封功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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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殺豪傑銷鋒鏑以為天下之人無足信然而卒為亂

者乃其左右所親信之趙髙焚詩書滅禮樂以愚黔首

使天下之人皆不讀書以是為得計然而起於隴畆之

中習亂以亡秦者乃不知書之陳勝吳廣以是知秦之

慮患雖宻而患害之生常起於其所不慮者是不知以

忠信為周身之具故也漢光武見馬援於宣徳廡下岸

幘迎笑謂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慙援曰當

今之世非獨君擇臣臣亦擇君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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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臣前至蜀述陛㦸而後進臣臣今逺來陛下何知非

刺客姦人而簡易若是帝笑曰卿非刺客頋說客耳夫

岸幘迎笑可謂簡易而無防患之具然莫敢犯之者盖

惟忠信以為周身之具無缺之可乗故也

   盧生與侯生譏議始皇始皇怒乃坑儒生

神仙家者流與儒家者流異盧生侯生乃始皇所遣之

方士使求長生不死之藥者也其所窮治當及於方士

之徒不應及於儒者也而乃以方士之伎藝傳相汲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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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坑儒生若始皇者所謂怒於室而色於市也

   二世立

國之存亡雖曰天命然而人事之脩與不脩天命遂從

而改易故有以存而為亡者亦有以亡而為存者此則

係夫人事非天命之所定也如以堯為君而有丹朱以

舜為君而有商均是二者之為人皆有必亡之理然而

堯不以授丹朱而授之舜舜不以授商均而授之禹國

家社稷遂以乂安天下萬姓遂以生育此則以天命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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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之理而為必存之道也如秦始皇之暴虐而扶蘇

為之子扶蘇之為人寛厚好儒繫於天下之望使扶蘇

而為之君則秦可以不亡然而始皇乃出扶蘇愛少子

胡亥李斯趙髙之徒探其意以殺扶蘇而立胡亥此則

以不亡之理而為不存之道也盖舜之徳與堯合故堯

立舜禹之徳與舜合故舜立禹丹朱商均之徳皆非堯

舜之所合此其所以不得立胡亥之徳與秦始合故胡

亥立而扶蘇非始皇之所合此其所以不得立也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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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天命之所在茍其人事之脩不脩則天命遂得而改

易漢武之所為去始皇盖無㡬矣然而身死而天下不

亂者盖以昭帝嗣位後罷塩鐵㩁酤輕徭薄賦與民休

息此天下所以中興而乂安也使扶蘇而繼始皇則秦

之基業可以復振是亦漢昭帝也如其不立何

   論楊墨申韓之害

韓退之之論以為孟子闢楊墨功不在禹下夫禹之功

能使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為萬世之所永頼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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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在天下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而孟子之闢楊墨乃

空言無實其何足以配禹哉盖楊墨之害甚於洪水之

害惟楊墨之說遭孟子之辭而闢之此其害所以不可

得而見使楊墨之言而無孟子闢之則其害豈減洪水

之害哉孟子之闢楊墨以為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

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以戰國之世而觀

之未見楊墨之害則孟子之言誠若過矣然以申韓之

術而觀之則孟子之言不為過也申子之說曰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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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恣睢命之曰桎梏韓子之言曰堯舜之有天下也

堂髙三尺采椽不斵雖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冬日鹿

裘夏日葛衣飯土簋餟土&KR0008;雖監門之飬不觳於此矣

禹鑿龍門通大海股無胈脛無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黒

雖民役之勞不烈於此矣凡所貴於有天下者豈欲苦

形勞神身處逆旅之宿口食監門之飬手持重困之作

哉要在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海内

爾當申韓之為此說是亦無實之空言耳及秦人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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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責益嚴刑者相望天下之人側目而視惟恐不得其

死至於無所措手足山東羣盜既起民之從亂如歸而

海内塗炭者數十年此皆申韓之說有以使之然也夫

楊墨之說使無孟子而闢之則必至於申韓之害申韓

之說使見闢於孟子則亦廢而為楊墨之空言矣盖疾

在腠理血脉其治之也易故無可見之功及其在腸胃

骨髄而治之則雖有功之可見亦難乎其為功矣孟子

之闢楊墨所謂疾在腠理血脉而治之雖其功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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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見其實莫大之功也申韓之禍秦所謂疾在骨髄而

不可復救當此之時雖使孟子復生其告之也亦艱乎

其為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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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拙齋文集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