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稊米集

太倉稊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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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太倉稊米集巻六十   宋 周紫芝 撰

  記六首

   雙梅閣

草木之妖麗變怪所以娯人之耳目者必其顔色芬芳

之美而梅之為物則以閒淡自得之姿凌厲絶人之韻

婆娑於幽嵓斷壑之間信開落於風雨而不計人之觀

否此其徳有似於髙人逸士隱處山谷而不求知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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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方春陽之用事雖凡草惡木猥陋下質皆伐麗以爭

妍務能而獻笑而梅獨當隆冬沍寒風饕雪虐之後發

於枯林秀於槁枝挺然於嵗寒之松讓畔而爭席此其

操有似於髙人逸士身在巖穴而名滿天下者余之論

梅有得於此而無所發其狂言㑹荆山隱君家於荆山

之陽除土為小圃以為池亭花竹之觀而又結飛楹於

圃西以為之閣閣雖小而甚髙下視圃中可數毛髮隱

君問名於僕與之徜徉圃間得雙梅對植草間適得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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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若有為之者僕笑曰此造物所以為君之名其閣也

今當培其根而封植之毋使榛菅之梗其根而螻蟻之

宅其腹也毋使牧人之踐以牛羊而園夫之尋其斧柯

也則此兩玉人者當復為君粲然一笑而姑射之山殆

為君圃中物矣向吾所謂隱處山谷而不求知於人與

夫身在巖谷而名滿天下者昔也聞其風而恱之今則

為之周旋於旦暮之間矣豈不快哉它日倚虛簷之曠

快俯木末而髙眺雪霽月出擷孤芳而薦酒覽清芬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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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坐則君之有得於梅者當自知之余雖已老尚庶幾

能登君之閣以賦和靖之詩而草廣平之賦然後知余

言之非夸也

   風玉亭

唐人以詩名家者甚多獨以李長吉李義山杜牧之為

詭譎怪竒之作牧之之詩其實清麗閒放宛轉而有餘

韻非若義山之僻長吉之怪隱晦而不可曉也其作晩

晴賦有竹林裹號十萬丈夫甲刃摐摐密陣而環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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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至使後人號為麄才杜牧詩家者流未甞不為之扼

腕而深恨之及賦斫竹詩則云霜根漸隨斧風玉尚敲

秋其風味娬媚乃爾殆非古今詩人所能追而及也夫

物固有可以娯人之耳目者必其聲色臭味之美瑰竒

偉異之觀而竹之為物特草木中一種類耳初豈有感

於人心者哉然而見其面則輒喜與之居而無厭故其

受知於髙人逸士為甚深而形於詩人之嘯詠者亦甚

衆惟其孤風絶韻非世間言句所能酬對此牧之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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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獨髙於今昔也僕之嗜竹固不後於古人有竹之

門未甞不欵而造亦未甞問於主人其間禪房隱廬幽

扉曲池往往時有佳處獨取名之陋而固世俗常談遂

使風雨之姿氷雪之操不能凌厲物表而敗人之意殆

亦不少矣文殊山妙相寺去邑甚逺古木茂林宏堂傑

閣崢嶸於奔峯絶壑之間似非人境丈室之側繚以脩

篁舊築小亭其間而未名余甞訪常禪師於山中與之

論唐人詩為一笑禪師欣然取牧之風玉之句以名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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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更欲僕記所以名亭之意余時方欲卜居山間與之

相從於林下為杖屨往來之游喜為師作此文自王子

猷之死而樊川之詩不作蓋已乆矣豈舉世無能知此

君者固當有之而余未之見也至於知杜子之詩為竒

作而領㑹吾言如吾妙相老人者能復有幾哉此又可

為知者道而難與俗人言也

   振民堂記

淮西列郡十城濡須最為簡蓋其地稍僻而其民頗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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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也異時郡太守雖號强明亦平旦漏下十刻許乃出

見吏民民之訟於廷者不滿數十輩事皆可以立決已

而即閉閣髙臥暮夜乃與賔僚滿引笑歌故號淮西道

院建炎之亂鞠為盗區賊常有始為降附者引軍居郡

數月復叛去悉驅其民以行老稚幾無噍類今郡冦漸

就剪戮諸道往往嵗奏大熟朝廷頗復有意經理淮甸

稍擇仁愛吏以撫之無為方虚郡治下宰相議所以予

之者未有其人參知政事席公以今太守徐公薦於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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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宣和間甞通判絳州先是河東路招集雲中諸處散

卒數萬人分屯諸郡號歸朝義軍乆之悉皆相應反叛

將陷城邑金将粘罕既不隆徳而劉嗣初又破平陽絳

州義軍將叛以應二州公知之夜發兵盡擒其渠兇而

械之餘黨悉平州遂以保當路者雖甞列奏而賞猶不

及是時今參政席公為河東帥具知其事因從容為上

言之即日拜公為郡守初賊軍既屠城郡無官守者踰

年餘民悉皆散處湖野屑菱芡而食之與魚黿雜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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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後稍歸治故廬而占籍者猶不滿數百城中蒿艾如

林行數十里不聞雞犬公始至即下令盡裒餘民而歸

之結以恩信破械囊箠獄經月閉不開郡人愛之猶慈

父也前郡守作州治事皆草創凡拜詔命治獄訟接賔

客悉於公所不能便是乃作堂其左屬羣吏議所以勤

恤民隱之意堂成而牓以振民且曰是在易之蠱曰君

子以振民育徳今明天子在上將援斯民塗炭而躋之

仁壽之域以區區蕞爾下邑逺在淮楚而又豈弟之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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寛大之政不足以慰安斯民寧不少愧於斯堂乎然而

使叶氣喜生薫為太平固所以未敢至田里之間寂然

無歎息愁恨之聲尚庶幾其見之公所以名堂之意如

此而見於政事者頗畧相似自是而民日益多政日益

治使是邦復為前日淮西道院公方與客嘯咏於堂而

人自得於湖山千里之外豈不快哉紹興三年八月四

日宣城周某記

   從所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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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守膠西淮揚趙公實佐府事二公相得甚歡蘇公

來必登堂見其母夫人已而呼其諸孫羅而觀之今其

孫戒叔時方年十三四許東坡於諸兒中獨撫其肩曰

它兒當作碧鸛鵲此郎當作文戒叔之先大父因教之

甚力今戒叔談笑磊落頗自標置又長詩詞且善作坡

書雜之其書中未能辨以其家藏墨妙為多故能精如

此戒叔未有官年方三十許時已不肯作繩墨之文隨

舉子入場屋甞謂人曰死生有定數富貴有常分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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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求當從吾所好耳因以是名其堂戒叔與余游甚欵

所居同里未甞三日不一見顔色相見必把酒笑歌雜

以諧嬉甚而不能禁則戒叔輒令席曰請以詩法行酒可

乎乃賦以題已而皆寂然則又撫掌大笑而罷一日謂

僕吾堂成名其為吾記之僕謂戒叔曰食羊棗者固有

味嗜昌&KR0870;者其謂何人之所好初亦何常之有哉今戒

叔以其所有將推而行之以利於世乎將巻而懷之以

遊於虚乎將藏之其身而待時以動乎將突梯脂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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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俗乎將滑稽詼諧以玩世乎將乗堅策肥而為陶猗

之富乎將啜菽飲水而為顔原之貧乎是必有一於此

矣戒叔笑曰我非魚固不知魚之樂然而世俗之好大

畧不過名髙利厚耳蔡伯喈風流雅尚為人物之冠冕

其髙風直節亦足以激頽波而起疲軟董太師用事十

日之間九徙其官而不恥王濬沖神觀清邁自是風塵

表物踐位鼎司而積實聚錢不知紀極至使天下目為

膏肓之疾悠悠者固不足道二子何人哉而猶屈首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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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人甘心於貨殖乃知富貴之能移人如此夫人生而

有欲其情未有不著於物者雖其嗜好有不同大抵皆

牽於好惡之私故未免於有累以嵇叔夜之懶而好鍛

支道林之淡泊而好馳馬王子猷之曠達而好竹王摩

詰之髙才而好畫是在數子宜若非其所好而終身樂

之不衰達者固以是病之然而與其狥世俗之好而不

知止孰若寓意於物以從吾之好是其相去蓋亦逺矣

戒叔之持論若髙而又與余善可知其言之不茍余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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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述君言因併記其相與之狀且知蘇内相之言見於

齠齓而驗於數十年之後為皆可書也

   時山觀音神像

建炎三年冬十有一月金人渡江建康失守兵馬大都

督杜充既降敵諸將皆以兵叛統制軍李進引兵冦溧

水焚其城邑畧盡徙兵時山燒蕩民居既熄有白氣貫

日起於瓦礫中如是者累日賊甚異之謂其下當有黄

金裨將王徳開徳人也發而視之得繡觀音像絹索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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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煨燼而獨像存刺繡之文去火所及無毫髮而火不

犯徳懷以歸後無知之者時參知政事李公以侍御史

出守宣城郡凡叛將逼近境悉移書招之示以不疑進

既至公遇之甚厚因以其兵使屯龍谿寺僧居穆與徳

游且虞其變日臠炙釃酒以啖之毎造其廬輒盡歡而

去其後進果復叛軍將行徳乃謂居穆曰師遇吾乆無

以報當以金淨瓶繡觀音像遺師願善調䕶之龍谿士

雷虞龍字虞卿一日偶謂居穆曰余願丏一觀音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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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乆未之得奈何居穆笑曰異哉像其有歸矣乎既語

之故即出是像欣然授之實明年夏五月六日也君得

是像黙置淨几明日其妻李謂曰吾夜夢白衣老婦隨

君入吾家此何祥也君愈以為異藏之益秘嗚呼建炎

之亂賊焰所至玉石俱焚菩薩以方盡之像成於絲縷

之微獨能示現變異於千百大火藂使㓙人勇夫猶加

欽畏因知世間不可思議神道佛不妄說而一切衆生

聞此殊勝皆大歡喜况得斯像寳藏於家如雷氏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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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者猶謂菩薩以八萬四千清淨眼照一切衆以八萬

四千毋陁羅臂救一切苦用能大無畏力以滅無量刼

火如以一爝置大海中雖身蹈水火無壞滅相特其游

戯三昧爾疑若無足怪者余獨以謂不然自佛滅度後

像法住世則像法與佛等無復差别菩薩以大事因緣

應物現形如水中月其出顯斯像使人因緣以求心因

心以悟道是名菩薩大慈力為世利益不可思議後十

年余游龍溪而君始出其像既作禮已乃作是言紹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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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十月六日宣城周某書

   釣鱸臺

余徙居湖隂之野去邑四十里所居瀕湖大抵屋與水

相為低昂水落則居在上而水處其下漲則水在上而

居處其下平則屋與水適相當焉嵗率以為常不移也

紹興十年夏六月連雨不止湖水大至渺瀰如天其去

隄防不沒者不及尺飛濤濺沫畫在几席澎湃之聲夜

撼室廬逾月然後稍平然屋猶在其下也起而嚬呻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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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蒲雪葦之所動搖鵁鶄屬玉之所出沒與夫大艑巨

艫越商巴賈之所往來皆寓目而得之雖游居寢飯未

甞不在其間余亦欣然樂之將築臺而漁焉乃植四木

於水中架三木而衡之緝巨竹以為之簀布沃土以為

之地織纊為席而屋之可以庇風雨壘土為壇而杇之

可坐而釣焉而吾事濟矣臺成稚子來問名乃命以釣

鱸取唐人張志和之語所謂只釣鱸魚名者也夫士生

於世茍不得志於朝廷之上則必得志於江湖之間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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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利者於市魚於水者不知江湖而焉往乎前古有道

之士隱於漁者世世相望豈皆有意以釣名者哉呂尚

父嚴子陵皆隱於漁然尚父卒相武王而後世不以為

貪子陵不屈光武而後世不以為介彼各伸其志也自

是好名之士志不在漁而在名名得而實隨以喪此所

以有激於𤣥真之論也若僕之於此則游其塗而不入

其籓蓋所謂適焉而不留者行則折而坎者止也今居

瀕湖漁既可得而臺不易成甞試持絲緡而俯清流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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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鷹之鱸𤣥真之鱖孟浩然槎頭之鯿杜子美柬津之

魴凡昔人之所想像而僅得之者往往而有焉然則斯

臺之作初豈有意於是哉亦聊復爾爾若是者猶無意

於魚而况於名元真之語雖不作焉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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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倉稊米集巻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