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稊米集

欽定四庫全書

　太倉梯米集巻六十一　　宋　周紫芝　撰

　　記九首

　　　盎蛇

户部麴院在西湖之上院有瓮盎覆於庭夏五月將有

事則奉而用之事已輒覆如初嵗率以為常也紹興甲

子中夏之庚寅吏白當啓其覆有蛇十數居其下其脩

如綆其大如椽須臾皆逸而去蓋留而不去者猶十有

三舉杖而擊之則大張其喙牙舌盡出光焰奪目如真

黄金衆畏不敢前曰此神物當聽其自去不可殺余命

復擊之則卵覆其下方母其子而不忍去也有欲殺其

母而碎其卵者以為不仁余吿之曰事有輕重愛有差

等不可不察也夫蛇在瓮盎也不為人害今既攘其窟

穴又有刳其腹使雌雄失偶母子俱斃可謂不仁矣然

而院役夫日數百人大抵中夜以興投暮乃止往來必

於是廷使有不幸而踐其軀者得不遭其咬囓乎囓其

父而子不得食囓其夫而婦不得食不得食有死之道

焉則是囓其一而亡其二也况夫婦而又有子者乎今

惜一虺之死而不愛其父子夫婦之亡則是輕其所當

愛而重其所當殺先其所當殺而後其所當愛也可謂

不知務矣雖然君子親而仁民仁而愛物與其賤物以

愛人孰若兩全而兼愛吾聞昔人有驅龍蛇而放之菹

驅虎豹犀象而逺之者未聞其殺之也請以巨籠納諸

藪澤而告之曰君子之庭非爾攸居願卜爾穴於澤之

瀦我不爾殺爾何其吁茫茫大澤聽其屈舒毋逸而游

以蹈吾誅

　　　尚書六部架閣

朝廷設官以主吏曹之牘舊矣後廢而不置者凡二十

年常以司門之官兼掌其事往往書無几閣户無緘縢

甚者委而投諸地其積如山嵗乆輒蠧腐缺落漫漶而

不可考官索故牘則六曹吏自入取莫能誰何出納之

籍姑為文具其弊有不可勝言者朝廷知之㑹上章者

以為言於是詔復舊官如故吏部之有兩銓所以升黜

百吏司徒輿地圖以稽户口之登耗均賦入之多寡其

牘號為最繁故都以一官主之餘不能如二部之多則

以一官而無二曹所以因時制宜而為之損益者當如

是也初架閣有屋數十楹皆依山阜下即湫隘而為之

所乆及弊壞弗枝又其文字之積至於充溢棟宇而六

曹之法案閱二嵗則命聚而藏之常以二者不能受其

藏皆患之吏部主管文字右迪功郎彭炤始與其寮户

部右從政郎艾若納禮兵部右迪功郎周某工刑部右

迪功郎蘇鑒條其事以有請於尚書六曹之長欲治其

壞而増新之且為架閣廨事以處其吏使不得雜齒於

部曹之㕔為便六曹始具其請而上之朝紹興十有五

年秋九月有㫖命兩浙轉運使司為之越明年秋八月

始告成初架閣移文止用公牒而御附以召使者怒其

禮輕乃大沮其事有請皆不報故其成甚緩而略且不

如其乞也朝廷自罷兵息戰以來凡祖宗大典禮有廢

而未修者一切蒐講靡有闕遺至於百官有司莫不具

舉下至架閣之職亦修其廢官而復其舊制駸駸乎其

嚮太平矣况創復首被推擇非特目見耳聞自親其事

固已幸矣其可不書以告後人乎九月二十一日周某

謹記

　　　木居士寮

余官居得小閣前有明窓可以設几席而後有窓可以

施榻其下以備晝寢焉雖寛明淨燥不陋以卑宜為老

人之居然其相與周旋惟毛頴陳元輩二三子而巳求

寸草一木可以游目而寄意殆不可得甞試起而視之

於㕔事之後得小庭庭有木犀髙六七尺枝榦敷榮隂

影蒙密殊復可人問之則當余施榻之窓而隔以壁藩

不見其身余喜而自語曰此吾詩上物而獨未知之耶

使剪其半藩而出之徙前席其下而處焉且書小詩壁

間有可怪森嚴木居士肯來相伴竹坡翁之語因以是

語名其室曰木居士寮而吿之曰僕與君素昧平生而

相遇偶於此今吾子幸辱與小人遊而僕竊有愧焉夫

草木零落嵗寒後凋君子之操也和順積中英華外發

盛徳之施也岩居谷隱人莫知之箕潁之流也而僕何

有焉居士聞之笑而言曰姑置是事請自其同者而言

之子家江南我為吳産起於山中轉徙從市則其出處

大畧固已相似矣而王侯之第歌舞之場婢子挽折脂

澤汙漫不幸而與桃李同科則將如之何今華堂邃宇

寂無人聲相視而笑以此終日是僕之與君非特出處

之同其遭時而得意蓋又均也於是與居士定交而命

管城子以為之記焉

　　　實錄院種木

某紹興丁卯秋七月為詳定一司勑令所刪定官後兩

月㑹實錄院修撰罷去院且無官朝廷不以某不肖俾

攝檢討官事越明日拜命於庭見其堂宇宏麗靜邃有

嚴竊聳然異之及洞視内外雖髙明虚曠地無游塵而

未有一草一木可以覽觀於几席之上者甞有意於此

而未遑暇焉明年秋七月始於是白於諸司曰實錄院

建於紹興十有三年於兹矣院與圖書之府興於同嵗

今道山蓬閣花竹隂翳著有行列足以備四時之觀繄

此獨無奈何於是始買木於山中而植之乃環十木於

大廷之下曰冬青蓋列於兩榮之前者各以四植於其

中者二面而視之猶有四焉而其數則十也植二木於

堂之前曰木犀皆列於兩階之傍以當宰相燕休之閣

也又植五木於堂之後其三曰梅其二曰桃而錯之以

需其相代而榮也總木之數凡十有七雖其髙不踰尋

丈儻資以雨露之濡藉以封植之力勿剪其柯而待以

嵗年殆見其蔚然而幾以興也曄然而華以芬也某甞

聞之古人曰一年之計種之以榖十年之計種之以木

百年之計種之以徳嗟乎是木之興其在於十年乎今

大丞相太師益國公以清淨去殺之心符聖主好生之

徳罷兵以來曽未數嵗而天下歸仁焉則公之種徳蓋

已深矣黎民懷之亦已至矣夫以區區十有七木之微

固不足為公道而某所以敢為之記者將以使人即公

視事燕息之所見其蒼然於廷者從而得公種徳之意

焉則此言雖小庶乎其可以喻大矣紹興十有八年閏

八月二十有五日記

　　　妙香寮

興國為郡治事有㕔而便㕔出其後相去稍逺又堂有

祟時出變怪守之至者避弗敢居乃即便㕔而居焉僕

始至亦居之徐求燕息之地於其傍不可復得而便㕔

之左入井堂有外廡五六楹闢為辭室儼如巨室成而

盤旋其間意甚樂之江西之俗健而喜訟號為珥筆之

民獨富水東連江池西控荆楚郡小而民甚醇往往囹

圄晝閉桁楊不施者嵗卒以為常守老且病介而寡予

無賔客外事唯閉閣癡坐時聞妙香聊以永日常誦杜

少陵清心聞妙香之語因號其齋曰妙香寮也夫瑞獸

三尺寳薫百和鬱為凝雲散為游絲此洞房曲室歌舞

之場沈酣於富貴者之所得至於寒窓石鼎栢實松膏

與之裵裒於几席之間則僕之意固有不止於香者矣

昔韋應物之守蘇唯凝香齋閣哦詩自娯蘇今平江而

郡當孔道為士大夫之林藪太守朝從獄訟暮燕賔僚

雖有意於是未必常得吾邦甚陋而公㕔如道院可以

閒矣乃無韋郎凝香之句為有負於燕閒雖然鳯凰蛩

蚓瓦釡黄鍾均為有聲何足深較哉余以辛未十二月

之吉始從郡事越七日而圬治之功成又五日而記亦

有成焉乃刻諸石

　　　興國軍重修刻漏

凡郡必有城城必有譙門門必設鼓角漏三物所以壯

軍容令昏曉使興居有節不失其時其為制舊矣余始

至郡毎月影下罘罳聞鼔紞紞然鳴於闉闍之間明日

天且白雞三號則鼓又鳴率以此而候夜旦然夜漏不

設常使守埤者占天星以候百刻風雨晦冥則笳皷失

節往往夜半奏角黎明而受初更者猶弗易也余慨然

念之乃賦財於邑鳩工於野丐法於旁郡而一新之越

兩月而漏成始余命有司使治是漏客有聞而竊笑者

謂吾邦雖無事而嵗入不足備供億凡邦之祭祀賔客

兵食廩稍與夫不時之需一有闕焉事急上聞則使咄

嗟罷去顧暇䘏於斯乎余曰是非君所知也古者朝必

辨色而後入禮也設庭燎而朝羣臣非禮也今郡國吉

月必拜朔於廟又望而拜於廷是亦朝也一失其時則

為弗欽於君季氏逮闇而祭繼之以燭禮經譏之他日

子路以質明而始行事宴朝而退孔子以為知禮今律

釋奠於文宣王月用仲春時以丑刻以七月用仲秋時

以丑刻以一至於社稷飌靁雨師則異於是反是則為

失其時亦曰弗欽於神夫朝人臣之節也祀國之大事

也斯而失焉國非國矣雖有粟我得而食諸然則余之

為是漏豈可謂無意於其間哉噫時有遷徙事隨廢興

前人為之安知後人不從而隳之也昔杜牧之甞謂百

刻短長取於口不取於數天下多是獨宣池荆三郡皆

大和間嗣曹王臯用處士王易簡之法為之宣於余為

鄉邦見其法尚存而牧之之文也今無易簡之法又無

牧之之文而欲保其不墮於後人理豈有是哉謂百刻

不取於口而取於數斯亦可傳矣安得復有如二人者

乎紹興壬申四月十五日周某記

　　　巻雪樓

漢氏失國三雄鼎峙未知鹿死誰手獨區區呉蜀偏據

一方當魏武中原十億之師卒能﨑嶇百戰以開立國

之基蓋當時之忠臣義士為有力焉今昭毅武惠遺愛

靈顯王有大功於呉廟食於此埀數百年四方之人往

來長江奔走祠下者嵗以億計而王之威靈震耀烜赫

無異舊時罔敢弗欽惟神亮節上貫白日下讋九泉故

其英風義概凜然如生有不可掩者歟初曹公以步騎

四十萬次濡須呉以兵七萬應之使王領百兵夜入操營

軍大擾呉主喜曰足以驚駭老子否聊以觀卿膽耳其

後周瑜既破曹公操退保江陵使曹仁守之相望大江

兵刃未接王屯夷陵方解曹仁之圍乃渡兵北岸克期大

戰仁遂退軍濡須仁之退王之謀為多王之大功昭若

日月者考其終始之節大率皆以忠勇聞不復論載王

之神祠舊在富池地勝而雄紹興中始鳩衆力以結飛

樓後五年而樓成某適假守是邦守祠者來乞名余謂

樓直江壖驚風怒濤洶湧百變飛流濺沫雷擁雲蒸不

可名狀當用劉賔客語名以巻雪議者以巻雪語浮不

足以標神功乃又名以奠桂取楚詞所謂奠桂酒兮椒

漿之語也議者又謂楚俗好鬼凡淫詞邀福不在祀典

者咸與民享不足以顯神節乃又名以秋霜王以剛毅

勇敢之氣克敵死難奮不顧身如秋霜烈日當以是名

之三者卒無定議乃遣吏持決於神既往某私自念言

神之於呉出大計鏖大敵固亦屢矣未甞聞其有驕色

今豈於人所尊事者自居殆用巻雪乎吏歸果然於是

議始定嗚呼異時學士大夫富商巨賈與夫介胄之士

下巴蜀而遡荆湘者風颿相望搥牛釃酒相與酬於樓

下必有聲歌以侑王之飲乃擬作楚詞使人巫歌以祀

焉其詞曰維大江兮南紀亘萬古兮長流望丹楹兮如

霞宅神宫兮顔羞凜英魂兮猶在遺賸福兮九州儼王

冠兮鏘珮聳重屋兮雲霄酒欣欣兮既㫖鼓坎坎兮吹

簫神燕娯兮醉起望白雪兮江濤顧神馭之杳冥兮安

知其不樂於斯樓繄廟食之無窮兮吾不知百世之與

千秋

　　　元次山祠

紹興辛未冬予將有江西之役故人舉酒酌我且曰子

過九江謁陶淵明元次山之祠為吾謝焉我老矣不復

拜公於堂下余至彭澤訪淵明之遺跡則敗屋數椽炊

烟相屬散居如星父老皆曰此舊治也祠在新邑道逺

不得去遂捨而西至瑞昌問次山之祠安在人皆莫知

次山之為誰亟呼老吏問之曰往有土偶席㡌短衫薄

髯而微者得非是乎兵亂邑費不供鞠為酒壚今數年

矣問公像安在曰附諸某神余往訪之則地坐神側飛

埃雪積壚壞無烟熟視乆之有流落羈栖之狀乃取杯

酒酹公而行已而遂抵永興欲為公作堂繪以祠焉議

者以公當唐肅宗時避地瑞昌故人相與奉而祀之今

遷於此無謂㑹龍眠之孫李侯西美宰是邑余語而屬

以是事未數月政成民咸安之乃一新公祠既落成舉

廟中像以歸識者賢之次山方少年時頗以氣自許慷

慨論天下事言治道必極古帝王使行其言未必專尚

虚名如房次律輩惜乎肅宗用之不盡其才代宗立丐

居樊上聱齖漫浪依隱玩世浮沉酒中以詩自名晩路

得州有古循吏之風所全活不可勝數奈何卒不能究

其所設施使為中興賢宰相雖一時才名充塞天地而

文章辭采足以照耀今昔猶不得一椽自庇其身巵酒臠

肉不丐餒魂豈造物者與之以此則不得於彼也李侯

能知余之意不旋踵堂成使後人知古有漫郎亦賢矣

哉

　　　山堂花木

自山麓而登堂脩塗詰屈蜿蜒如臥蛇繚以竹藩髙不

三尺植冬秋為夾徑相望於兩藩間木之髙低巨細大

略不甚相逺至扵疎宻逺近之致則用秦漢古文中所

載王褒種樹法也近堂十餘株移於大寒中冰雪摧壓

蓋幾死而僅存餘雖種於春冬之交而根本一搖枝葉

隨變或森嚴猶如壯士或跛倚已若病夫或數葉翩翩

尚懸槁木或新芽萌動已綠柔條余日倚杖盼柯以冀

其繁他日清隂庇道風雨滿山庶幾不負予封殖之力

也

　太倉稊米集巻六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