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陵集
海陵集
欽定四庫全書
海陵集巻二十三
宋 周麟之 撰
碑銘
張循王神道碑
宋故安民靖難功臣太師静江寜武靖海軍節度使清
河郡王食邑一萬五千七百户食實封六千六百户致
仕追封循王諡忠烈張俊神道碑
左通直郎試中書舍人兼實錄院同修撰兼權直學士
院臣周某奉勑撰
惟循王既𦵏之四年其子子顔泣而言於朝曰先臣幸
備位三公儋爵析珪勲在盟府今丘木拱矣圗所以較
徳焯勤者猶未稱懼弗紹以冺前人光請得以碑立于
隧皇帝曰噫惟爾父有勞于我國家予弗爾㤀惟爾從
遂詔臣曰汝典内史近命爾直寓于某林改為之銘後
數日諭宰相曰功臣張某宜賜諡朕念其蚤以忠力屢
經委任平敵扞難功勤尤著可取危身奉上安民有功
之義諡曰忠烈翼日臣進對于埀拱殿上曰張某自元
帥府提兵從衞備罄心膂至為大將緫戎旅于外獨知
奉君上尊朝廷及釋師而歸受命惟謹其終始恭順誠
不與他帥比故報䘏追榮恩禮特異汝其志之朕將有
勸焉臣仰佩聖訓既退歎息然後知公之明光盛大福
祿永終蓋一本於恭順以是而著之碑章視來世用為
天下勸臣不敢辭迺端拜而言曰自古帝王之興所與
戡定禍亂菑攘四方捍固丕業必一時人豪感㑹風雲
翼戴其上助成萬世之功嘗觀漢唐間元勲宿將以異
姓王顯者彪列簡册代不乏人然求其能以功名克終
為後世稱慕實無幾在髙祖時惟鄱君不失正道慶流
支庶申令書其忠至徳以後惟郭尚父全名髙節爛然
獨著議者莫之貶今聖主中興緫挈英傑克翦多難惟
故循王張公以忠誠衞上保有成績富貴夀考哀榮無
窮居一代之冠海内崇仰之而莫知所以致然者此其
為恭順之至歟公諱俊字伯英其先鳳翔人五世祖徙
秦州子孫遂為秦州三陽人曽祖守明贈太師吳國公
曽祖妣石氏吳國夫人祖慶贈太師韓國公祖妣田氏
韓國夫人考密贈太師魯國公妣謝氏魯國夫人公少
孤事母孝謹祖母田氏夫人器之謂其母曰是兒必興
吾門既壯負氣節善騎射里豪不能詘初從官軍討南
蠻再攻夏人皆賈勇先登累授保義郎宣和五年邊事
興郡邑多盜主帥种師道以沈毅有勇使當寇衝遂破
鄆賊李太于鹹河子追至洺州擊平之六年破大名賊
于超化寺追至内黄又破内黄賊數千人七年破沂賊
三萬人追擊至密州襲密賊于莒縣及南樓山又破之
還沂破賊張先于礌鼔山又破濰州羣賊于地方村以
前後戰功遷官至武徳郎八年濟南賊孫列齧據鏵子
山衆號十萬公討之未陳以一矢斃其挑戰者破之餘
黨亦平自是河朔山東無劇盜公威名益震靖康元年
以隊將從种師中救太原次榆次與敵遇公乘便擊之
奪馬千匹公力請要戰主帥以日不利退保敵諜知之
悉兵合圍攻且急榆次陷師中死之公與數百騎潰圍
而出至烏河川敵尾之公大呼斬首五百授武義大夫
權河北十三將時上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檄諸道兵入
援京師公乃勒兵勤王以十二月二十二日至北京見
上擢元帥府統制每語時事無不當上意日親近待以
腹心出八帷幄初元帥府兵軍尚寡至是軍勢乃壯進
武功大夫榮州刺史二年盜李昱據任城公為都統討
之公控險伺間與麾下將楊存中數騎馳入賊壁大軍
繼之賊殲焉轉右武大夫桂州團練使上以公忠實可
用尋遷貴州防禦使獨倚公為重會左丞張證自京師
來詔大元帥趣入覲公曰此敵人詭謀爾大王居外此
乃天授非人力所為慎毋往因請進兵自濟之鄯或吿
髙才欲為亂公伐其謀才遁去加左武大夫徐州觀察
使二帝北狩諸軍議勸進公言于上曰大王人心所歸
願早正位號以慰天下望且又白耿南仲奏之表三上
上乃發濟州至應天即皇帝位遣公迎隆祐太后及六
宫以歸上恱命帶御器械是後平杜用于淮寜又平趙
萬郭青于鎮江定杭州擒陳通取婺州射殺何三五縛
秀州賊徐明斬之聞者讋服進寜武軍承宣使建炎三
年上駐蹕維揚召諸將議事公曰今敵勢方張宜南渡
據江為險練習兵政撫安民心俟國勢定圗之時相不
以為然未幾敵人至公亟扈大駕濟江上幸臨安公屯
吳江入平苗劉之亂拜鎮西軍節度使及敵人犯江浙
公率衆軍從上於明州鑾輿御舟師巡永嘉留公禦之
賜親札曰惟卿忠勇事朕累年朕非卿則倡義誰先卿
捨朕則前功俱廢卿宜勠力共扞敵兵一戰成功當封
王爵敵至公乃扼險為陳令將士曰若等于此當以死
報國家不用命者斬部曲聞之争奮公親鼓之人人殊
死鬭敵大奔殺獲數萬人四年正月敵悉精銳復至公
先以輕舟彊弩匿其旁自髙橋縱兵擊之一日數戰敵
失利而還詔入衞拜檢校少保定江昭慶軍節度使紹
興改元李成以江淮湖湘十餘州連兵百萬與羣盜合
欲内嚮聲勢撼中外孔彦舟因之據武陵張用據湘漢
朝廷患之議遣將未決公慨然請行乃以公為江淮招
討使即日就道抵洪州徑濟生采渡遇賊前鋒擊走之
追及筠州成驍將馬進以數十萬衆決戰公以兩軍分
道翼之預戒其下秣馬蓐食視旌旗所嚮公冒雨陷陳
金鼓俱振兩道精騎自山馳下賊駭亂死者數萬人俘
二萬人逐至奉新敗之于樓子莊又敗之于江州賊怖
走號公為張鐵山上以親札賜之曰以李成之狡獪馬
進之猖狂盤踞已深根連巳固卿奮勵決策頻有克復
快士民之意釋朝廷之憂且朕待卿最親卿事朕最久
君臣之際休戚是同宜乘賦勢之已衰當官軍之已振
驅除𠞰戮連收全功時成在蘄州公亟引兵至黄梅攻
之賊潰成以匹馬奔偽齊諸郡悉平江淮之民徳公至
今祠之凱旋拜太尉四年以公為浙西江東安撫使屯
建康時敵人陳江北公遣將張宗顔潛渡出其後敵窘
蹙又遣王進等邀擊之薄諸淮敵大敗獲其二帥以獻
五年正月拜開府儀同三司江南東路宣撫使六年劉
豫遣子麟猊以十萬衆寇濠州詔併以淮西兵馬屬公
駐盱眙公遣將楊存中先擊猊左右軍勝之㑹大兵鏖
戰終日所殺不可勝計麟猊僅以身免偽齊由是遂亡
班師拜少保加鎮洮崇信奉寜軍節度使上親賜詔曰
卿專意報國如此朕復何慮改淮南西路宣撫使九年
金國通和上眷公忠勞之績拜少傅加安民靖難功臣十
年敵人再陷河南圍順昌公被命援劉錡即督軍渡江
與錡勢合敵引去公又命將收宿亳二州盡復衞真鹿
邑等地遣其校獻俘闕下明年正月敵將以步騎數十
萬自合肥取和州將渡采石江浙大恐公先引帳下數
十騎夜絶采石奪和州衆心始安明日大軍至敵退守
昭關公又奪關師次柘臯敵人斷石梁面水為壘解鞍
休馬公謂諸將曰急擊勿失公時有寒疾諸將欲止之
公不聽乃力疾涉淺流登岸與敵合戰士馬激厲無不
一當百獲萬户長千户長數百人牛馬鎧杖以萬計上
遣中使勞軍公感泣俄而敵將復犯濠州王師乘柘臯
之銳馳赴之敵以步騎三十萬相持于濠南公麾兵進
擊敵宵潰横尸數十里敵將逃歸進少師封濟國公兼
河南北諸路招討使十一年和議成四月詔大將詣行
在拜公樞密使賜玉帶公聞命而乞納兵自謂不當復
領宣撫司章再上論者以為得大臣體加太傅廣國公
方是時朝廷以山陽武昌諸屯不安命公拊循之或曰
彼多反側盍為備公笑曰何自疑如此至則慰勞士卒
宣布徳意遣人諭武昌軍帖然安堵還次鎮江因調䕶
南北使之在道者上知其能體國益嘉之明年春還朝
四上章乞解樞務不許秋梓宫歸祐陵皇太后御慈寜
宫公復理前章又面懇切至上不能奪乃以太傅鎮洮
寜武奉寜軍節度使進封清河郡王充醴泉觀使奉朝
請賜第一區繼以郊恩改靖江寜武靖海軍二十一年
上幸第存勞甚篤拜太師子孫各進官加等二十四年
六月以疾聞上遣中貴人撫問命國醫朝夕診視七月
二日薨于正寢享年六十有九上震悼輟視朝三日追
封循王賜一品禮服親奠于賜第勞恤其孤及宗族恩
各有差命内侍省押班張去為䕶喪事以是年九月十
一日𦵏于常州無錫縣塘灣山配秦國夫人魏氏先公
薨繼室榮國夫人章氏五男子琦武義大夫子厚左武
大夫康州刺史帶御器械皆早世子顔子正右文修撰
子仁祕閣修撰四女長適武功大夫秦公僅先公卒次
適直徽猷閣韓彦朴次適右承務郎程湜次適直敷文
閣劉堯勛孫宗元尚書駕部郎中曽孫鎡直祕閣公貌
雄偉性渾厚嚴重家人莫見其喜慍臨敵應變謀無遺
策大小數百戰未嘗言功征行戍守師律整齊納亡撫
降至得其死力尤喜任使今之名將多出其門如楊存
中田師中趙密皆公所識用餘雖偏禆布在諸路分按
營壘者亦甚衆待同列謙下唯以國事為先不校小嫌
此公平生大槩顯顯在人耳目者若夫密謀祕畫有以
契上心禆廟算公終身固不以語於人人亦莫得而闚
也初諸大帥各將屯要地一旦歸授以樞筦四方無不
聳動公恬然就列以身先之安其所處若未始有兵權
在手者蓋公平日用心惟在於尊奬王室故能忘私徇
公自始至卒秉節不渝無非恭順之實云嗚呼公之積
功固多矣天子之報功亦備至於褒表恭順則又當具
論而顯表之使握兵者知所法焉夫恭順臣子之大節
也事親非此不能致其孝事君非此不能成其忠況為
帥者乎將帥顓閫外之任權盛則勢多陵功髙則志易
滿其可不以恭順持之彼拔劒擊柱者束之以禮然後
定背闕譁語者繩之以法然後戢又烏知所謂恭順者
哉昔之論將者曰富之而觀其無犯貴之而觀其無驕
使之而觀其無隠誠有取於此也今公之功暴耀當世
街談巷議之徒識與不識皆得以縷數惟恭順一節有
諸將之所難能衆人之所弗察者臣故表而出之用對
揚明天子之休命系以銘曰
多難啟聖維天之仁是生傑才佐佑人民如龍之升滃
然其雲維皇中興有此虎臣虎臣維何王胙于循矯矯
維王孔武且洵自帝初載執羈扈巡入衞宸扆出澄寇
氛大敵之乘虎貔為羣舉麾卻之笑談策勲來歸于朝
避擢納軍諭我徳意撫安列屯密勿機地委蛇其身身
則不有所尊者君帝曰恭順時莫與倫人知其功我念
厥徳惟恭惟順斯徳之則向也諸帥怙衆而愎公居其
間謹度自抑向也諸帥動曰吾力公居其間載巽載黙
晚焉奉朝夙夜祗飭宜夀而富保厥成績何以寵之受
瑞南國一命賜衮帶裳幅舄三鎮聫麾纛鉞旂㦸匪伊
寵之用勸羣辟錫山之峩佳城欝欝豐碑在道絢若金
石埀光無窮過者必式
葛文康公神道碑
文康葛公自元符末以文章名天下登朝歴學校禮樂
之任至國子長貳爾後二十年數躓終不茍合宣和間
親黨柄國聲燄震中外人謂公即大用矣公時已久詘
為郡繇汝徙湖聞將有燕山之舉亟以書遺之其畧曰
今東南奠枕西北歡盟公之功莫大于此然天下無事
則宰相安宰相生事則天下危願公享宰相之安毋使
天下至于危也是行實過闕例得入覲相省書不説乃
盡日令便道之官未幾燕山之役興斂民間免夫錢以
助軍用急若星火比屋駿懼浙西仍嵗水潦公持檄蹙
然有憂色顧佐吏曰吾民方艱食奈何議欲減其半衆
争言不可公曰茍利於民死且不辭卒奏減之公平生
以氣節自負議論鯁挺未嘗一俯首為貴倨下雖位不
補徳士大夫深惜之然識者多其有守以是尊仰焉公
既沒十餘年公子立方以墓隧之刻來請銘于某某生
也後不獲游公之門然頃以史事與纂修先朝實錄見
公出處大槩矣又嘗讀公遺集及諸先生長者言所聞
蓋如此今復得公之壻章倧所為狀而考之益不誣銘
不可辭則舉以冠其首然後按公之世次官閥行治掇
其大者追序而顯論之公諱勝仲字魯卿其先嬴姓夏
后世封國於葛後因以為氏漢魏之際著籍廣陵唐天
祐中有諱濤者避孫楊連兵之禍徙江隂家焉其子㣑
太宗時以髙年有徳賜爵公士㣑生詳公髙祖也隠居
不仕曽大父惟甫贈吏部尚書配曰陳留郡太君吳氏
大父密承議郎贈通議大夫配曰胡氏陳氏皆碩人父
書思以朝奉郎致仕累贈少師母侍其氏秦國夫人自
尚書而下三世踵登進士科通議早棄官悟性理之學
自號草堂逸老少師以清徳純孝聞既卒州上其事詔
特諡清孝公幼警慧誦書日數千言九嵗能屬文時出
驚人語少師異之年十六應開封舉中其選紹聖四年
擢進士第律學方興公游其間纔閱月于法令貫通若
素習一試即為冠調杭州右司理㕘軍杭為劇郡多訟
訴岸圄往往充斥吏習為舞文市獄公至痛繩以法而
於推鞫必委曲詳盡囚感公之哀矜咸吐情無隠旬月
間留獄一空吏畏慴不敢以儒生易之府帥豐稷知公
為偉人屢薦於朝文節林公希赴召京師一見公謂曰
君文詞經術宜範模多士獄訟冗職溷君爾因薦試學
官公以詩書禮三經試于有司乂試宏詞俱第一士林
歆豔見其文以為不可及公之聲聞自是彌大矣除教
授兖州學公以兖先聖國益自刻勵朝夕講學訓諸生
人得所未聞靡不恱服鼓篋踵堂者輻輳至弗能容乃
移書部使者丐錢増闢而新之且豐其餼廪鄉校之盛
遂冠諸郡入為太學正少師書謂公曰士積學非獨為
巳蓋將淑諸人汝其勉旃公既迎養不以官卑禄薄日
營滫&KR1329;之奉極其誠至上幸學四方士獻歌頌者甚衆
公奏賦數千言祕書省第名上之公居其首巳而丁外
艱毁慽過制終喪屛酒肉弗御閱浮屠氏大藏經周其
巻帙服除為提舉議厯所檢討官是嵗行明堂禮官升
朝者例封贈公居職若半嵗則於格當改奉議郎預計
之適在秋享後乞減秩一等前期受命朝廷嘉之特改
通直郎由是恩及泉壤繼知大宗正寺丞事檢討如故
議厯所初以從臣提舉至是郭天信代之公深嫉其人
弗欲與共事力求去天信曰公豈久于此者能暫屈相
從正字指日可得公曰富貴在天儒者但當顧義耳遂
罷厯局縉紳稱公為難能除祕書省正字遷尚書考功
員外郎以親嫌改禮部時郡國上符瑞者遝至公掌南
宫牋奏或日草數牘無滯思人皆服其敏而工㑹御史
中丞石公弼上言僖祖原廟増置殿室違元豐之舊詔
禮官議公謂有其舉之莫敢廢也予而復奪在常人猶
難況在天之靈乎與時論不合責知歙州休寜縣歙在
江東號難治而休寜巖邑也民鬭狠尤甚公視事親決
疑獄洞見欺隠姦吏不得肆邑中以為神明聽訟先與
辯曲直徐吿以慈孝禮遜之節民多感泣息所争未踰
月獄虚課為一路最部刺史交薦之更數嵗復召為禮
部員外以預議元圭進一官遷吏部擢國子司業公嘗
患成均之士為文率一律恐其寖入卑陋考試必取卓
然不羣者置前列由是文格一變諸生習雅樂既成上
御崇政殿按試大恱謂輔臣曰士成於樂可謂文物之
盛聲調與工師不同手詔褒諭増秩遷太常少卿國朝
自歐陽文忠公以建隆訖嘉祐禮儀㳂革纂成一書凡
百篇號太常因革禮至是命公續之公用前書條目増
脩為三百巻於是治平以後五十年禮文之事粲然在
目詔藏于奉常太子府初建以公兼右諭徳公每見太
子必言治心修身之要為仁孝學三論獻之太子嘉納
復採春秋戰國以來歴代太子善惡成敗之迹日近數
事久則成書十巻號承華詔&KR0839;云徙太府少卿盛章以
諂附權貴驟用為開封尹忽遣其子并謂公曰外府左
遷吾能為公即還舊物許之乎公正色曰進退百官當
自宰相僕不佞顧肯由他岐進以重速戾哉并歸以吿
章大慙恨聞者韙之除國子祭酒遷大司成賜對衣金
帶入謝上曰卿在朝不惟以文字著稱實有靖共之操
且曰觀每月私試程文髙下甚當其為上所知遇如此
公退而語家人曰吾自布衣致身侍從當有以報國前
此不敢越職論事今豈宜黙乃數求對言治亂大計與
時政得失貴要咸切齒公自是不安於朝矣俄提舉江
州太平觀宣和元年朝廷明公非辜復右文殿修撰知
汝州京西多曠土寳元康定間特輕其賦募民墾闢嵗
久地無遺利而民益富政和初言利者始議増税民巳
不能支其後宦官李彦謂京西之民率冒占官地括其
田而籍之號西城所破産者紛紛或朝為豪姓暮乞丐
於市公下車數月適彦至大肆苛暴人多逃匿避禍公
見彦泣曰斯民離散深所不忍願公少寛之且請蠲數
千户不當括者彦大怒曰是欲沮壞西城新法邪草奏
劾公朝廷壯公敢為寢其奏不行大河嵗修埽岸費稍
草不貲皆取辦旁郡而汝特倍民罷不堪命公喟然上
疏乞免且令民緩輸待命轉運使以不及期督日峻公
奏免益急僚屬惶怖莫知所為公慰撫之曰諸君第勿
書紙尾吾獨任其責頃之免符下民叶讙交賀畫公像
嵗時率子孫羅拜相語曰㣲葛公吾儕非餓死即流徙
異鄉能復自保於此乎前太守嘗建言崆峒山實黄帝
問道之所宜築宫奉廣成子既得請則竭力以事土木
工未究公至主觀道士出大言脅公繼前役公叱之曰嵗
饑民匱可困以不急乎即上疏乞須豐登有旨特從公
之内剛不畏彊禦類如此復顯謨閣待制徙湖州六年
又徙鄧州公在湖朱勔嘗求鸂鶒白雀之屬公弗與勔
銜之由此横加媒糵遂落職提舉江州太平觀靖康之冬
金人再至闕二帝北狩公時寓平江聞之西嚮號慟白
郡守曰趣帥師勤王又曰大元帥在濟南以表勸進不
可緩因呼左右索紙筆立草數百言俾守即遣官持詣
元帥府詞旨懇切讀者流涕建炎四年復集英殿脩撰
再知湖州自金人蹂江浙盜賊蠭起人情恟恟朝不謀
夕民見公復來懽迎蔽路㑹劇賊邵青欲道江入湖窺
伺是州公乃大修城郭作戰艦數百分部隊以綵幟别
之日閱試陳法而加賞罰士卒皆精勇可用民恃以不
恐賊望風引去有頃孫誠於烏墩鎮殺傷官吏居民散
走公亟遣單騎齎樞密院旗牓招之曰今日降後自可
得美官賊徒相戒曰葛使君至誠不吾紿也即投戈就
降是嵗大饑斗米踰千錢餓殍相枕籍公既發官廩又
輸已榖數百斛遣官吏賑給之右姓争出榖為助他郡
之饑者咸襁負而至公於城内外闢僧舍若亭驛以處
之薪釜管籍之屬無一不備全活不可勝計建炎初太
守梁端嘗獲謀叛軍人童照并其黨數十被加職之寵
吿者皆命以官至是復有效之者公察其誣笑曰吾豈
肯殺無罪而利已乎遂錄付獄果無迹狀因坐誣吿者
徙之闔境肅然公在郡能究心庶事雖甚㣲不輕委其
屬視民惟恐傷之見利害施罷不俟日適時多艱疲於
應接慨然有退休之志紹興改元復顯謨閣待制提舉
亳州明道宫乃築室寶溪之上山水環凑名人魁士杖
策造門公為之賦詩飲酒樂而不厭去則觀書著文課
子孫習儒藝商論不暫輟閨門之内絃誦相聞若庠序
然尤喜釋氏書謂其邃處多與吾儒合有時禪寂宴坐
凝然終日或夜分不寐如是者十有四年易簀之夕數
聞異香索水盥手合爪掌跏趺端坐久之北首右脅而
卧薨于正寢蓋釋典所謂如來涅槃相者享年七十有
三實紹興十四年九月八日也爵丹陽郡開國侯虛二
千户真食一百户階自通直郎以年若賞及致仕十七
遷為左宣奉大夫遺表上贈特進明年九月壬申𦵏于
江隂軍由里山之原又明年太常考功以公之行實言
于朝曰道徳博聞曰文安樂撫民曰康宜賜諡文康詔
從之以其子立方列於朝累贈少傅配張氏贈魏國夫
人金紫光祿大夫磐之女有賢行先公卒子六人立方
左朝散大夫前權尚書吏部侍郎立中右迪功郎前河
北路鹽香司幹辦公事而立器立卓立豫立參皆早卒
今立方知袁州女三人長適左朝請大夫主管台州崇
道觀許暘次適右承務郎監登聞鼓院劉封次適左朝
散郎通判泰州章倧孫男五郛右從政郎臨安府新城
縣丞郯左宣教郎江東路轉運司幹辦公事邰左宣教
郎太平州州學教授鄰右承奉郎湖州歸安縣丞邲右
承奉郎監潭州南嶽廟郛邲嘗預國子為名儒孫女六
長適左儒林郎臨安府司法㕘軍沈洵次適右迪功郎
新饒州安仁縣尉章湜次適左承議郎主管台州崇道
觀張本餘未行聘曽孫四拚縉皆將仕郎次尚幼公問
學敏博書無所不讀一過目終身不㤀研窮經旨雖祁
寒隆暑不廢文雄贍而復精深醇密衆製各操其妙紀
事尤不茍凡子之𦵏其親非得公文識墓則必歉然詩
清麗有句法與賔客登臨宴賞即席援筆立成文不加
㸃坐者莫不驚異嗟服公在孕時其夫人夢鳳凰集于
庭既而生公人知其為文字之祥及中兩科歸清孝公
又夢歐陽文忠公授公以巨硯自兹文益進信非偶然
也有文集八十巻外集二十巻考古通論六十巻傳於
世公為人閒蕩樂易遇物盡誠勇於義若嗜欲不靳財
費賙人之急從弟濟仲貧甚官之先已子族女之孤不
能自存者則為之辦裝遣擇所歸租入悉推以畀同産
於竒玩一無所好臨事敢為不畏禍患遭權倖巧中屢
致齟齬處之怡然或問其故公曰吾道當如是又何悔
在太學為師儒之日多禮闈試貢士必與考閱公於數
句中輟知其學之淺深是以多得竒士誨人則先徳行
後詞章故諸生皆知自重薦士惟取其器識凡所汲引
位輔佐禁從臺閣者相望天下咸推公知人四為二千
石所至有惠政治吳興民愛之尤篤去之日挽車號泣
祖送數十里不絶及聞其喪雖深山窮谷中無不流涕
至今言公猶以手加額頌歎不已嗚呼天下無全才久
矣綴學之士文豔用寡或劣于任劇至若嫻吏事則類
多舞智趨勢為幸進計不失節者幾希如公以英儒發
身以循吏著績而又能以介特之守卓然獨立於當世
可無憾于銘銘曰
葛為名門世禪厥文祖也累科雲仍其芬自祖滀之既
&KR1343;弗施迨公發之浩乎莫涯匪殖斯學惟得之卓實敏
實博先民而覺甫登膠庠載&KR0974;其光勿毁勿荒士式而
臧既屬既長既究所養終始不爽承帝之奬惟此吏道
治則弗擾所試者小吏之師表勇于為仁仁行如春我
知愛民遑䘏吾身汝鄧之區棠蔽其廬民歌袴襦再騰
于湖人孰不藝器徇則蔽人孰不吏術勝則詭嶷嶷文
康通乎大方内全吾剛靡怵於彊彼相囘遹孰砭其失
公弗與暱曽莫我屈考公平生實大聲閎展如有成見
道甚明晚卧林壑避囂自樂安禪澹泊心若雲廓瞻彼
江干有山盤盤豐珉巋然千載之傳
中書趙舍人墓誌銘
自中興三十餘年間廷策天下士其卓然號為一時魁
傑者往往皆出東南嵗在辛未蜀人趙公始以瓌瑋博
達之文入奉大對首論臣子事君父忠孝之大節言約
意確洞見胸臆天子竒之親擢為第一授左承事郎簽
書劒南東川節度判官公事秩滿召為祕書省校書郎
明年自著作佐郎遷著作郎不數日除起居郎丁丑春
正月同知貢舉夏六月拜中書舍人冬十月以卒後三
年其孤謩自蜀以書來請曰先君仕于朝同出處者公
也先君不幸死公哭之哀䘏之厚今𦵏有日矣銘先君
以詔諸幽公為宜予得書曰噫予尚忍銘公哉予與公
自東觀歴左右史掌外制皆同日並命為僚久且密知
公實深雖不忍銘銘不可已乃為公敘之公諱逵字莊
叔姓趙氏家本秦也八世祖銀青光禄大夫處榮徙居
于蜀遂為資州人曽大父可以季子贈官至大中大夫
祖宗亮父衍贈右承事郎母馬氏何氏皆太孺人公少
穎悟一讀書數行俱下甫冠嫻於文章所至求見者如
市性廉静不以世事介意居官行已安恬自有所守其
在潼川簿書獄訟能以身親之符行中緫領四川財賦
暴横無敢抗者有子與薦意公必為類試考官密以文
屬公公不啟緘既試符氏子不得奏符怒以他事攟摭
甚峻終莫能言公亦不少屈也及入館閣未嘗輒以私
一至時相府時相欲岀白金助公以家來公不答時相
怒人為公危之未幾時相死上親擥庶事屛姦擢良風
俗一變忽有旨以兼普安郡王恩平郡王府教授即日
引對上曰卿乃朕自擢秦檜日薦士曽無一語及卿以
此知卿不附權貴真天子門生也又曰兩王方學詩冀
有以切磋之公因奏言路久壅願陛下廣覽兼聽勿以
賤㣲為間庶養成敢言之氣上嘉納洎為侍從益以誠
實見知嘗入謝上曰朕所以用卿卿既知之朝有闕政
無鉅細直助朕也又諭廷臣曰趙逵純正可用其為上
所知遇如此一旦公有疾予過之問焉公喟然曰疾其
不瘳乎昨夢驅車若將入館者或曰此給舍養病坊也
汝當為祕書監居無何疾亟力上章請外弗許後數日
予因進對上首問公得疾狀論方劑甚悉且曰庸醫惡
知此遣侍醫視之而疾不可為矣享年四十有一訃聞
上悼惜不已出内府銀絹各三百賻之贈左朝請郎官
其子壻各一人敕沿路漕臣䕶其喪歸蜀以𦵏是行也
母老子弱旅櫬數千里浮長江上三峽間關險阻幾再
嵗始得至鄉邑道路聞者識與不識皆哀之公先娶汝
氏未歸而卒贈孺人繼室支氏封孺人一子四女謩承
務郎監潭州南嶽廟長女適右迪功郎新差監成都府
商税務支燾餘尚幼以紹興三十年某月日𦵏于普州
安岳縣永康鄉東北山之原公既沒裒其文得三十巻
藏于家公平生無他好獨喜收聚古書考歴代治亂興
衰之迹而𣙜其至要為文根據亦以古為歸内行脩潔
不見過差嘗語人曰司馬溫公不近非色不取非財吾
雖不肖庶幾似之上本以大用期公而公亦厚自涵養
欲有所建明不幸死矣嗚呼士君子必有所不為而後
可與有為有所不為知所為也知所為者矜其所不為
而安於所為也可與有為不必為也不必為者不待其
有所為而知其必有為也曩者權臣用事附已者卿相
可以立得公於此時有貴賤死生之變而處之泰然終
不以彼易此亦不以是自髙是不矜其所不為而安之
也聖天子秉哲臨下得其才於逺方稠衆之中察其賢
於羣小競騖之際意其臨大事必將有所謂不可奪者
而不克見也至今猶思之是不待其有所為而知之也
賢乎哉銘曰
蜀有偉人今之卿雲既珪璧其身亦黼黻其文内抱道
以全其真而方榮親而方得君胡奄焉以淪詩之幽石
尚不冺
海陵集巻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