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集
雪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雪山集卷八
宋 王質 撰
書
與張都督書(案此書當是孝宗/隆興元年所作)
某自四月離揚州今至南陵三日而行四百里勞苦之
狀不言可知獨是隂以觀聴求諸道塗薈蕞見聞或可
以補助萬一前書略以某人御下無狀之迹告之欽夫
持兵劫屬官之書擬刃臨總領之輿縱火焚編民之草
乘酒撞納婦之居甚不祥也某在相公左右未嘗聞之
某猶不聞也計不復至於相公之前矣然則相公平日
所聞懼有非其真也夫居人之上者下之顰笑屈伸無
所不當知之故能得其隠㣲而為之瀦洩古之為君也
或出入南畝之間曾孫來止是也為吏者或㫖否饁食
之際田畯至喜是也凡為此者無所不知之道也後世
之民視君如帝視大吏如神視小吏如龍麟虎豹可見
而不可近也故上之人耳目寢狹而下之人肝腸寖壅
幸而達也未有無所厯且無所託而能也對面之間猶
有乖隔況涉數傳之後乎相公之尊其得見者有數矣
見而敢言言而敢盡者又有數矣故某惟相公平日之
所聞有非下情所誠然者古之君子以苦言為良藥以
甘言為美疢何者苦言之多出於情而甘言之或浮於
實也雖不皆然要十之八九矣前侍相公因言趙沂來
告吴璘之師復振西人之歸不絶近見馮時行移書唐
立夫深病璘而危蜀趙子之論是馮子猶不失憂時愛
國之賢者馮子之論是趙子可勝罪乎然則馮子非欺
人者也趙子雖不欺人為人所欺則未可知也某亦安
知某人為能與否有不令子弟足見其無賢父兄矣然
此言難信者此事非某之素習也耕織當問奴婢軍旅
當問武夫書生非其業也問佛於僧其知之固也至於
飲酒茹葷為僧之病者其徒未有肯自列也問他人則
知之矣相公重以軍旅之事而問士大夫亦重以士大
夫之議而言將帥豈不以非其業故耶古之豪傑部賔
客以軍法是滅秦抗漢之規也勑兒曹為部曲是駕魏
陵吴之勢也近見陳阜卿云始謂御軍為難今又措置
民兵府卒乃知不過如此某云天下本無難事意解便
了然兵非士大夫之所常習亦非士大夫莫能深知此
物與鬼神造化相通非庸人所能輕解故某前書略謂
欽夫軍旅之權當使漸入士大夫之手只陳阜卿張晉
彦之流使居兵間戈鋋刀槊之下便有古人之風今數
大卒為之没世不能有美績也敗壊五家軍政職是數
大卒而又燈燈相傳源源不絶態度殊不甚逺尚有加
焉有陳金而置廡者必無宿城之奔有素服而殿師者
必無徳順之效此豈過誤哉相公以此知諸將之才矣
早晚還歸廟堂維新憲度若不易今日之軍政亦不過
今日之武功而已相公之誠通天地而開金石盖有餘
也然精神寖改於前時功業未滿於初心徒使相公深
悲浩嘆之不足前日臨分之際相公忽動山林之興退
與欽夫道而傷之諺云指望張三作王大争奈王大是
張三蹉跎相公至此者則此曹為之也豈獨諸將之罪
哉張晉彦聞已得祠必過維揚謁相公試留與語觀之
偶動懐抱不覺宣洩尚惟鈞恕
與湯相書(案此書亦似隆/興元年所作)
某於四月二十八日嘗以劄子訴相公以家貧親老之
狀乞一官職為養伺侯二十七日不得報廼五月二十
五日再以劄子申前懇益切伺侯又二十日猶不得報
某竊自疑相公前後再當國天下之才超軼驚邁如張
孝祥諸人皆弭耳下心聴命効力而不辭不獨相公有
以服之殆有以致之也故近世宰相之門多人物者無
如相公詩不云乎有卷者阿飄風自南阿卷則風至禮
盡而士附某以身試之而未然豈有所得罪於相公窮
思深維不可謂無罪然不得為罪也敢為相公陳之天
下之人苟非園公綺里之流誰能無求于宰相受其求
者尊則求之者卑惟其習為卑也故擎跽曲拳促縮喘
吁猶以為不足某今未嘗一涉相公之門移書而求官
閲月而狎至夫為天子之宰而匹夫可遥令且可趣得
耶此其罪則近乎傲羣天下之士而敎養之于都其名
曰太學以博士正録五七輩相與董治乎其事其名曰
學官其人雖未精選而間亦頗有所擇故金銀伏獵稍
不至其間而某驟出草萊未嘗為朝廷試用雖以舍選
進士發身又烏知其非金銀伏獵之流而遽有所求乎
此其罪則近乎僭傲與僭某不敢有所加飾獨念前日
幕府之廢亟欲解歸而未能忘懐于相公猶僥倖夫一
見而庶幾乎有成則歸且有辭以白大人而少慰其心
是以匍匐奔走而來至東林而嬰疾有故人者館之盖
將調䕶以待其平而自致相公之前又慮夫延日淹月
不能以卒安而藴結含蓄之情有所留滯而不得疾吐
如茹物于其咽而不下是以出此迫切率易之為而不
知其非夫江淮去行都千里而逺東林去行都百里而
近不憚千里之行而辭百里之役夫豈人情形近乎傲
而心非傲也某入太學一年而校外舍二年而升内舍三
年而中上舍季攷月書苟以事而不至盖未有至而弗獲
者厯數前後或者以為某積累之頗多而步驟之最速且
以為其人能自别于其徒略無場屋銷落塵滯之氣而其
為文無所大戾於繩檢雖間有所不與亦以其取名之太
多而躐等之太亟曳裾其後者不能無不平於其心至數
某不肖之迹則亦不過布衣平時之常態滕甫馮京反以
得聲而取重於世者也今之為學官者率出于進士之髙
科宏辭博學之異選三舍之聞人而三舍所居且多于其
他某有其一而又居其多則亦不可謂全無涉也五年之
積雖無一日之厯盖嘗用大臣之薦得册府之召近年召
試而報罷不旋踵而物故者許必勝也經年而為學官者劉
度也四年而漠無他授者某也某似必勝則猶有喘息苟存
于明時似度則嵗月邅迴殆或數倍過之某之負釁也則以
某人密授之某人而隂嗾以某人某人之怒某則以某為主
坐而不往見某人之怒某則以某辟屬官而不肯行而某人
則奉之行之者也夫某人某人之為人自有公論某人
死而某人廢凡其所排棄者無不奮迅光明而有以自
伸而某獨流落棲遲未解某人某人之冤幸未至于與
必勝同科猶可以援度而為例名近于僭而實非僭也
相公淵博超明豈不孚乎其心而疑乎其形察乎其實
而牽乎其名猶宛轉遲囘于此非相公有所靳吝而不
肯予特欲矯揉頓挫使知官爵之不易得而世事之難
期也相公敎誨之情甚至某感服之心甚深然而相公
所以遷延者至再而某所以哀鳴者至三相公矯揉頓
挫之功不可以有加而某急切懇迫之辭亦不可以有
進上之不可以有加而下之不可以有進其勢皆將窮
于此方其未窮也猶有所待也至其窮也而不囘而後
可以絶望而無所待天地之為秋冬也風戕霜剝而物
不怨形槁精乾而物之望不絶何者秋冬于今而春夏
于後也使萬物知天地惟秋冬之専而無春夏之繼其
望絶矣望絶則天地之造化亦窮故天地于萬物相資
而至於無極者吾之造化不窮而彼之望不絶是以能
久伏惟相公推天地造化之心畧去其傲僭之罪而深
察其至切之情度其勢之窮而無使其望之絶也是用
刳心瀝辭重足聴命
與虞宣機書(案此書當是孝宋/乾道五年所作)
某乍去恩門忽忽若有所失如詩人所謂静言思之不
能奮飛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若非恩義相闗豈復滯情
如此伏想賢父子之間所以鍾意不肖者若合符節龜
山老禪有云已到岸人休忘後未曾渡者要須船盖記
録可見其詳者一佛三十三祖五十二世一千七百餘
尊宿無他事業止是岸岸相濟舟舟相渡到岸自已事
了度人佛法事了達磨謂神光云吾從南印來東土踰
海越漠為法求人此聖賢傳心付印之急要至勞至苦
至痛至辱而不辭載在詩書揚善推賢亦是法也在出
世界法則為報佛恩在世間法則為報國恩不獨是學
人身分上事自是尊宿性命上事學人委命以求師先
覺捐軀以求嗣西來之初達磨腐舌爛腸甘天下之至
毒而神光斷臂立雪極天下之至慘與後世兒孫輩立
本來面様今世有堪為法嗣而不遇引接之人有收為
子息而不堪付授之寄豈惟禪門士大夫亦然某于恩
門委身投誠如須彌山永無退轉如恒河沙永無窮竭
于是恩門于某未知肯與一指頭禪三頓棒法否若謂
果然則野水無人渡孤舟空自横又未知其説也老子
問于常樅曰何以敎我常樅曰過故鄉而下車子知之
乎非謂其不忘故耶常樅曰是已人情逺則疏疏則忘
今某逺矣疏矣願毋相忘而已
與虞相書(案此書當是乾/道六年所作)
某以凛冬之嚴厯馬嘶饒風之險以盛夏之烈犯瞿唐
巫峽之暴以期年之間而行數萬里之逺以一介之㣲
而當鸚鵡之憤可謂天下之至危至苦幸而死脱遂此
生歸凡身體髪膚父母妻子皆相公再與之餘置勿復
道也某心彫意謝無意從官固與相公有言矣自師友
親戚交謁更諌皆不以為當以義相感者以為自秦漢
以來王公不復下士宜少除豪以相遷就庶授受之間
兩得其理此一論也以利相𨗳者以為知己當位時難
得而易失過家宜亟去無留不可遷延持俟命之説此
又一論也前者之論謂之宜除豪盖自無豪可除其説
非也後者之論戒其勿俟命命者受之于天人若之何
其説益可羞矣某之所以自處者甚確其自知者甚明
也顧情有所迫義有所當然不得不為相公陳之父母
既老兄弟未立全家所望惟某而已今既不能强行其
所不欲則俯仰所以責任者未有以當之也伏念家君
好學守道亷介勤畏兩任六年麤為統莅者所知今夷
陵法掾垂滿若至行在謁銓部不惟數千里之役非老
者所宜而三五年之次亦非窮者所易守也某省罷固
法之所優而同列已各有處又以例之所當得者願以
此移之于親惟相公哀之祖宗之朝有乞以已官予父
者有司以法而格祖宗以情而從著在昭陵之録可覆
視也伏望相公攷祖宗之憲推父子之情且念某既不
能立身行道以顯親又不能靦容就録以養親將無所
容于天地之間矣相公儻從此請則某雖死之日猶生
之年雖不仕猶仕也竊度相公之心亦未能于某忘懐
或有耿焉故嵗所賜誨言所謂如坐針氈之上者意可
知也是舉可以釋相公之恨而滿某之願今而後相公
可以恝然而某無所望矣某宦情既銷歸志已決山林
之士固不當與宰物者相通此劉噐之所以絶書于司
馬文正而文正重之者也然不及已而及親雖私猶公
也相公雖擕而白之上出而示之朝議者亦無以罪某
矣恭惟莆田丞相與某有十五年之雅同悲歡于患難
之際共死生于兵戎之間一燈青熒對牀而聴夜雨兩
騎蕭條竝轡以行秋風丞相之書所謂江淮幕府之契
無如公者是也又謂毎得公書輒媿見顔面此其心不
可謂不知慙矣使某皮焦肉枯窮天下辛苦之情心碎
膽裂受人生危辱之極何冤何負而至于此異時丞相
將何顔以見天下之士然此私情耳而有公議焉修謹
寡過諒直自信謂之賢則不可誣也今其去矣為之慨
然規模一旦雄張多士羣論不無儻若之歎台庭既未
竝建則相公獨任其責矣富彦國營北事開端而讒已
集范希文韓穉圭理西事中道而毁肆興異意者本以
害諸公諸公之身既危而國家之事亦敗矣冦平仲收
澶淵之功而骰子之譖繼起文寛夫䇿貝州之勲而燈
籠之謗始作幸成乃爾而况于未必成哉惟冀保嚴自
任之軀峻極維垣之品某稽首遐瞻傾心䖍禱
與虞相書(案此書亦是乾/道六年所作)
某伏以即日凜秋恭惟一徳享天萬年永相鈞侯起居
萬福某迺七月二十日以書徹于相公時則在武昌今
八月一日以書達于相公時則在興國入蜀半期而無
一字出蜀一旬而致二緘有嫌無嫌之異也某之作蜀
視景偷生杜門避死之不給矧敢通宰執之訊以重危
疑之嫌哉相公可以嘿喻矣今以父子迫切之情雖有
嫌且不憚况無嫌乎伏念家君好古専經老猶不勌居
家臨官介然自守其勤畏亷純異常雖當世獨行立節
之士未易及也惟是屈于不遇之命少困場屋老沈下
僚雖家君處之夷然而為子之職當無所不用其至今
夷陵之掾垂滿異時之計不知所以裁之涉數千里而
調官固非老者所宜待三五年而得禄又非貧者所能
守私竊自念某省罷在法所優而一等差遣在朝廷所
當予而難郤者也今同官王亢子蒼自幹辦而升治中
省罷不一月而被命到官未十日而獲遷此雖非某孤
寒懶退者所當援以為例而議者不能無羡亢而嗟某
也伏覩朝廷均視親疎決無彼此願以所當得而移之
于親此亦朝廷所樂為而易從足以厚風俗而非啓僥
倖也具在别牘敢蘄鴻造某之自視良亦甚明固有欲
抑之者矣安在其為抑之也梁武帝作浮山堰遏長淮
以灌北道或曰四瀆天所以宣洩其氣不可塞也浮山
一敗而淮南皆海矣故人之負英氣與物之抱俊具者
皆不可抑也吕夷簡抑羣賢而慶厯之黨論興王安石
抑羣賢而元祐紹聖之黨事熾蔡京抑羣賢而宣和靖
康之黨禍極矣故不可抑而抑之抑者受名抑之者受
謗甚則受禍豈不悲夫孫沔上封事詆吕夷簡以柔而
易制者升為心腹以姦而可使者任為羽翼不進賢才
但用不如已者自為之計仁宗遣中使持書即第示之
夷簡讀而嘆曰善哉元規之言恨不早聞十年耳盖申
公是時逼老將退雖知悔已無及矣惜莆田丞相之在
位未嘗聞斯言也今雖去矣尚可告之庶有濟哉相公
恢宏洪博善與人同天下所以繫望而知歸者以相公
之大也文潞公欲引恬退之士謀于其客張子平潞公
曰宜莫如韓維張瓌也子平曰王安石以静退著名其
可遺乎潞公不答子平曰豈以瓌事相公加勤而安石
無所加乎潞公瞿然乃并薦之願相公勿以事我之疏
數為輕重則天下之賢無遺矣王文公數薦寇萊公真
宗曰準屢言卿過而卿力薦之何也文正曰臣備位宰
輔政事多闕他人相顧不言準獨能攻臣之短納忠陛
下此乃臣所以重準也願陛下亟用之願相公勿以于
我有毁譽而為去取則天下之賢歸心矣今某乃獨以
齷齪而不能有所開拓取人主之輕受天下之責則相
公可不闢至公之路開衆正之門上廣天子蒐攬賢豪
之心下恢士大夫馳騖當世之氣哉某此生永已無路
報恩惟望相公以道事君以徳澤民以公納士以正保
身若乃勢位極乎鈞鼎勲業溢乎旂常此自所當有而
未足道者也不敢摭以為獻云
與李處全殿院書(案此書當是乾/道七年所作)
某比者浹月疊貢二書揆日徹聴久矣第一議之傳大
哉言乎天之氣候世之風俗也五日一候至十五日一
節來此隂陽所以分春夏秋冬所以序也今是非混淆
而君子小人易位風俗不正故也欲正風俗當先從亷
恥始嗟夫亷恥道喪未有甚於此時者也誕慢之風盛
佞諛之俗昌而亷恥掃地狂生孺子敢竊借韓信諸葛
亮以干時庸夫腐儒敢假託管仲范蠡以欺世執事者
公受其欺莫能以理正之及其敗也又為之持調䕶之
説下分解之令小人何憚而不為欺乎漢髙在廣武械
繫言匈奴之不可擊者歸自彭城斷言匈奴之可擊者
此令不行真登壇真顧廬之言永不可進真夷吾真計
然之䇿永不得聞而㺯假三分影戲貪十萬貫貼子者
出矣殿院明目張膽當變天下氣候使寒暑分明則白
露不得為寒露小雪不得為大雪而况大冬之為大夏
乎昔人有戲語兩轉極有味元祐謂元豐法不便即復
嘉祐之法又慮其後患大率新書之法竝用時人謂之
對鈎法或云豈惟法令年號亦對鈎矣今明知某事之
非顯見某人之敗公議所攻不可得而已則調停和解
可否並用賢否兩存豈所謂對鉤者乎近者發運之事
似聞正衙露章甚切既朝廷講解乃已其事㣲損而其
章卒不出韓魏公嘗云君子業履要須精㣲放過一事
便為小人所窺前此天下未盡知殿院也數月以來深
山窮谷無不以手加額何其速且廣也公議所在若有
雷風播之鬼神傳之古今殿院取億兆之望于俄頃之
間此物至靈常堅持力䕶猶懼其不留若造次放過開
小人所窺之路某慮有倐然而逝也某與殿院陳義定
交非苟然者平時無所可為或放懐冩意於詩酒之間
今殿院立于國家命脈生民咽喉之上當以道相與以
義相律非泛舟焦山憑欄需亭無與於世者之時也某
抱影荒寒絶意休顯好不必已出殿院能不負所學以
濟斯民在晉猶在楚也瞻望無期惆悵不已
與趙丞相書(案此書當是孝宗/淳熙六年所作)
某伏以季春正時恭惟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如伊尹之
暨成湯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如傳説之廸髙宗明靈降
佑億兆知歸鈞候起居萬福某伏讀十一月八日制書
咨禹之辭亮采惠疇之訓甚切命畢之辭正色率下之
謨甚勤某所知者神州之境將復上道之日將行其闗
諸度數協諸隂陽天之所為不可得而知也雖管窺蠡
測竊知其土苴緒餘亦不能言也非獨管蠡不能言雖
儀秦之辯深析萬宇之情亦不能言也雖莊列之機普
觀六合之表亦不能言也雖佛祖之慧洞照萬劫之初
亦不能言也徳山禪師有云窮諸𤣥辨若一毫致于太
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攷之吾儒所謂太倉之
稊米大澤之礧空此某所以不敢重緘疊幅致讚詠揄
揚之辭自知其繪畫之無益也然有一言敢述萬分自
藝祖以來與國同姓而登庸舉其尤彰明較著者凡三
人焉運屬建隆時則有忠獻趙公削平九牧混一萬殊
有宋之業開創靈長者由此之故也運屬紹興時則有
忠簡趙公(案忠獻趙普諡忠簡趙鼎/謚原本訛簡為愍今改正)扶顛持危撥亂反
正有宋之業復興再昌者由此之故也運屬淳熙時則
有我公有忠獻公削平應變之略而守天下之大經有
忠簡公元鎮持正之操而達天下之大權有斯人生斯
世遇斯時宅斯地此孟子所謂興王名世者以其數則
過矣以其時攷之則可矣其可謂非天乎其可謂非天
乎竊獨未知相公經緯錯綜四海九州之度固已指掌
於前孰為先孰為後孰為緩孰為急孰為第一議孰為
第二議孰為推轂孰為合尖相公必有以處之矣而某
未之或知也兹事姑止某有至危至迫至哀至窮之情
敢冀相公試垂聴焉相公應期乘運實在己酉而老父
生於庚寅某生于乙卯揆之常情事相公之日甚長事
老父之日差短興念及此莫知身世之所存迫世垂年
仕于遐邑欲挽而留之少安温凊之養而老父之宦情
未衰欲勝而上之稍進優清之位而某之力不足將若
之何將若之何昔丞相仙井虞公盖嘗造化老父以湖
北之帥屬又嘗造化老父以江南之帥屬非獨以不肖
子而埏埴老父也虞公篤孝于老太師某嘗為之畫贊
有云五桂芬芬流香如水今茂其一尚餘其四三槐森
森成隂滿庭其一屬子其二及孫大略云爾不獨興公
之擊節又動公之傷神所以某之肺肝及于老父之間
而公不忍拒也伏觀先太師克襄大事之時相公不鄙
狀其行賜之俾製挽章為靈輀之先驅相公尚亦記之
乎其詞盖云叩閽凛凛疏三通歸社蕭蕭酒一鍾龍卧
南陽呼不醒鵬飛北海去無蹤無年及見安車召有子
能荒大國封想見功名心未死亦隨江漢去朝宗其辭
雖陋而已有騐矣可謂先見乎今老太師端居上清俯
視塵寰未必慨然于功名之語也某輒敢憑此良縁仰
於洪造相公其動念於老父耶其不動念於老父耶虞
公之舊恩可援以為例耶不可援以為例耶皆惟相公
之命錫類之仁聖賢之盛徳也方相公期運未至從容
于紅蓮緑水之時彼此為之嬉笑者彌日今某可謂困
矣嗚呼使之困者天也使之不困者相公也相公亦天
也王仲淹云使如晦而得志於萬民其猶天乎天下皆
戴相公之天而某戴之尤深天未嘗有私覆也某之情
私也人之所欲天必從之天未嘗拒私情也顧其情如
何盖有似私而實公者某之所陳老父之辭是也相公
哀之相公憐之嗟夫仙凡之路異雲泥之分殊可以目
覩而不可以迹親可以聲徹而不可以足至惟相公厚
䕶棟梁永毗箕翼偉績塞乎鼎彛茂勲溢乎旂常某未
畢餘生尚庶㡬見之無以報効相公者獨公之所不能
形容某能發而為文著而成章徂徠慶厯之詩所謂維
仲淹弼一䕫一契壯哉崇二老之煒煜也某則不然近
取諸身則有賡歌之元首股肱逺取諸物則有乾之風
虎雲龍參天兩地而倚數則有禹皋陶五百嵗之運幽
贊于神明而生蓍則有傳説吕望夢卜之祥庶合于聖
人之遺意而為不負於相公也徂徠復生儻以為然乎
相公裁之
與周樞密益公書(案此書當是淳/熙十二年所作)
某伏以季春之月在天為中和之候在世為清明之辰
於易應泰於詩應頌於書應典而大賢皆乘之鈞侯起
居萬福某戴天不知天之恩惟知其一曰予我以善根
戴相公亦不知相公之恩惟知其一曰舉我以言語妙
天下盖十有三年之前相府賔次驟見而驟語五字纔
出一語纔已而雍公已降階相公已升堂矣古人以不
見授意儒門有之荷篠丈人之類是也他門亦多有之
以一字兩字授意儒門有之曾參之答唯孟懿子之得
無違之類是也他門亦多有之立見一而揖三立語一
而字五雖甚遽已亦足矣而某猶不知所謂則是土木
也則是蛙蚓也嵗月朝推暮移而此五字不推不移形
骸日遷月化而此五字不遷不化然某竊有不安者近
時可謂於斯為盛矣言語俊而莊則有薛公叔雲此一
妙也言語秀而麗則有李公粹伯此一妙也言語淡而
雅則有吕公伯恭此一妙也言語嚴而健則有尹公少
稷此一妙也言語約而肅則有劉公文潛此一妙也言
語粹而明則有洪公景盧此一妙也大槩如此可略舉
不可盡述也某何人斯言語之妙已不足以當之惟有
數種各具一妙自惟妙天下者此也敢惟相公陳之某
病僻平生不能曲隨簧鼔以脣吻為公論旁聯鉤鎖以
黨援為良朋以為男子不能自立門庭而依人藩籬不
能自守魂魄而附野草木每見古人特立獨行不為路
人移轉腳根者明目張膽慕之故人以某為好異此一
病甚大而自以為妙也某又有癡病平生嗜古過于嗜
芻豢好書甚于好顔色纔遇得意忘飢忘渇而身世兼
忘或經月或經年亦有經月經年不事此者故人以某
為無常此一病甚大而自以為妙也某又有狂病平生
耽江山悦林泉有意無傳則寄夫山水之鄉常繞湖百
匝自卷雪至靈仙一夕而成百詠嘗榜江千里自興國
至池陽順流而不知故人以某為抱恙此一病甚大而
自以為妙也某又有懶病平時閉門郤掃佛來不著祖
來推出雖未為息交絶游然賔朋亦稀輪鞅亦寡書疏
不能為苛謹禮重必簡情真必切如是而已故人以某
為輕物此一病甚大而自以為妙也又有拗病有蠢病
不可勝言啖土炭為珍羞豈非受疾之竒哉今幻妙皆
除惟相公所言真妙者始緒正而卒成之且如談詩自
知音始世之知音者少而古聲不復傳于世隋唐之際
河汾之區猶歌某詩和某詩而宣政之間鄉人竇氏尚
間能以詩入律則其廢亦未甚云久既不可復攷姑且
正音正訓正章正句正字正物正用正跡正事正人而
為十正吴公才老得其一節而不得其大方要可以推
其他矣少使訛舛稍歸于次第而後因情求意皆吾心
腹肺腸之事此某欲妙而未能妙者也又如談易自知
數始世之知數者少惟康節以此遺後人為入易之門
而人多因辭生理惟其意之所欲不知聖人一字不虛
發寓理于數寓數於理旁通曲貫數理竝行所謂吉凶
悔咎皆有自而生故以邵意邵辭邵數邵理邵訣邵騐
而為六邵稍見康節之緒餘而不為艱深盡屬平易非
如張公文饒之有所泥而不𨗳當世以通津此某欲妙
而未能妙者也兹事且置過此以徃時和嵗豐使米賤
帛低上恩流及於下民得以銷日度年此燮理之妙有
望於相公者也盜銷賊寜官不為貪吏不為酷金木稀
文符簡而安静於田閭此康濟之妙有望於相公者也
王子淵賢臣之妙陸士衡功臣之妙吕化光勲臣之妙
至於韓退之元和一表妙之又妙石守道慶厯一范一
富之頌妙之更妙必有任此者而某未之知也既老且
衰卒有不勝洒掃之職不得謝一語之恩于數仞之下
生有餘辜死有遺恨是以言此某惶恐惶恐死罪死罪
雪山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