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齋先生文集
止齋先生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止齋集附録
樓鑰神道碑
嘉定三年集英殿修撰陳公告老於朝天子歎曰此吾
舊學且書命之臣也除寳謨閣待制遺奏聞贈四官録
其後所以飾其終者如故典門弟子哭之失聲里人聚
而相弔四方士夫聞之無不䀌傷者盖非他人云亡之
比也公諱傅良字君舉其先自閩徙温州瑞安縣帆遊
鄉湗村里至公八世矣曽祖靖祖邦父彬皆不仕父以
公貴累贈朝請大夫妣徐氏贈令人朝請邃於易教授
鄉里以篤行稱公天分髙勝其於學問心悟神解而苦
志自勉精力亦絶人隆師親友有不可解於心者興化
劉復之朔以南省第一人来為司户參軍攝教官得公
程文以為絶出公之年甚少也而名巳髙開門授徒於
仙巖僧舍士子莫不歸敬薛寺正士龍季宣見公問所
安公曰毋不敬士龍曰比參倚如何公釋然増進歸心
薛氏後又相從於滆上讀書一日千里其為薛氏祭文
云我昔自喜壁立倚天見兄梅潭忽若隊淵梅潭即仙
巖也伊洛之學東南之士自龜山楊公時建安游公酢
之外惟永嘉許公景衡周公行已數公親見伊川先生
得其傳以歸中興以来言理性之學者宗永嘉惟薛氏
後出加以考訂千載自井田王制司馬法八陣圖之屬
該通委曲真可施之實用凡今名士得其説者小之則
擅塲屋之名大可以臨民治軍之際惟公游從最乆造
詣最深以之研精經史貫穿百氏以斯文為己任綜理
當世之務攷覈舊聞於治道可以興滯補敝復古至道
條畫本末粲如也本朝名公鉅卿不可縷數然自韋布
而名動宇内者不過數人公自為舉子業其所論著如
六經論等文所在流播㡬於家有其書蜀中文學最盛
讀之者無不動色文體為公一變至傳入外國視前賢
為尤盛乾道六年始入太學士無賢不肖斂衽下風八
年公之髙弟蔡公幼學為省元公次之徐公誼又次之
薛公叔似鮑君繡劉君春胡君時等皆鄉郡人非公之
友則其徒也尤為一時盛事既登甲科朝野想望風采
授泰州教授以歸參政龔公茂良帥江西以書幣招之
願與定交公曰此古人羔鴈之禮不行於世有年矣善
辭之未赴㑹太學録闕求之者衆龔公實行宰相事奏
孝宗曰待次不改闕初官不堂除陛下良法也太學録
一闕而睥睨者衆臣欲擇取名儒為士林所推者越拘
攣而用之則人自服矣上問為誰以公對上曰是朕所
素知者除命一下果無異辭就職㡬月車駕幸學改承
奉郎龔公既罷政亦浸有相嫉者添差通判福州帥相
梁公克家得公喜甚以政委之公亦悉心禆賛不事形
迹卒以專擅論罷時淳熙七年也尋主管台州崇道觀
起知桂陽軍閒居八年始赴郡提舉荆湖南路常平茶
鹽事就遷轉運判官改兩浙西路提㸃刑獄公在桂陽
蠲除宿負罷弛斜科倉司則補糴諸郡米至十萬斛漕
司亦蠲錢數萬緡力講荒政所及者廣進登極銀三千
兩屬力救荒力不能辦申請減額損三之二實恵遂及
一方以服勤使事嘗感寒疾至是以奏事再入脩門鬚
鬢如雪丞相留公正一見歎曰㡬年陳君舉尚可使外
補耶奏留為吏部員外郎初對上曰卿去國㡬何朕時
欲見卿乆矣知卿學問深醇有所著書進来時上臨朝
淵黙罕有聖語公敬謝而退以周禮説進擢祕書少監
訓詞曰朕日御便朝延見郎吏有郎白首色夷而氣温
儐者賛其名則汝傅良也朝列傳誦實黄公裳之詞也
兼實録院檢討官皇子嘉王府妙選官寮以公兼賛讀
未㡬除起居舍人兼權中書舍人期年始遷起居郎紹
熈末年龍樓問寢不以時自大臣而下更進讜言從班
多連名騰奏或同班叩請公自以受不世之遇必欲身
任其責請對直前㡬無虚月剴切痛憤指陳利害無所
不用其至盖嘗賛嘉邸為中宫言之又嘗奏疏謂臣等
在王邸於古今父子君臣之際人之大倫天地之正義
以開導賢王而㑹慶闕上觴之禮長至虧稱賀之儀區
區口耳之感必不能勝躬行之化紙上之習必不如家
傳之法今既上失三宫之歡則臣等講讀皆為空言矣
其餘骨鯁之言有敵已以下所不能堪者上終不加譴
而言亦不用一日奏云陛下屢許臣以出又令傳㫖於
廟堂而復不然臣貪戀厚恩未忍決去容臣退思補過
更圖入奏若不垂聽則有致為臣而去耳又從而草奏
曲盡事節犯顔極論度上意不回遂上掛冠之奏上雖
不受玉音賜可公即申省乞致仕宰輔留之不可既行
授祕閣修撰嘉王府賛讀皇上御極以中書舍人召還
兼侍講兼直學士院同國史院修撰謂可以行素藴矣
而言者指其學術不正罷為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宫慶
元二年復劾其在太上朝奏對狂率降三官罷祠嘉泰
二年叙復元官再畀祠禄遂除泉州以病力辭至再除
集英殿修撰病革謝事遂有次對之命十一月十有二
日終於里第享年六十有七積官至朝議大夫爵永嘉
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户娶張氏名幼昭字景恵主管禮
兵部架閣文字孝愷之女以婦徳著聞先公九年卒子
男二人師轍迪功郎安豐軍夀春縣主簿師朴承務郎女七人長適迪功郎監鎮江府淩口茶庫潘子順次適
從政郎新福州連江縣丞薛師雍次適迪功郎處州州
學教授林子熈次適迪功郎新福州連江縣尉徐沖次
適進士張紹次適進士張疇一尚幼令人𦵏於前山開
禧元年三月庚申二月奉公之喪合焉嗚呼以公之抱
負偉傑學博而精觀書别有髙識作文自出機杼類非
今人所可企及求之古人亦未易多得也受知三朝掌
内外制經帷史館不為不遇而名髙多忌卒不得究其
經世之學為可痛也公行誼著於鄉曲述作擅於當世
不待屢書敢摭其論奏之大者列之然後知其非諛墓
之詞也公之赴郡免奏事而去歸覲光宗以舊欲奏之
孝宗者陳之盖公憂國之心澤民之具其説不易謂藝
祖創業垂統無非可傳之法而深仁厚澤裕我後人則
專以愛惜民力為本攷之故牘自建隆至景徳四十五
年間南征北伐未嘗無事而金銀錢帛糧草雜物七千
一百四十八萬計在州縣不㑹古所謂富藏天下者也
諸道上供隨所輸送初無定額留州錢物雖盡曰係省
而不盡取大中祥符元年三司始奏立上供税額熈寜
用事者始取藝祖之約束一切紛更之新法既行増上
供之額一倍至崇寜遂増數倍此特上供耳其他雜徭
熈寜則有令項封樁元豐則有無額上供宣和之經制
紹興之總制月樁皆至今為額而折帛和買之類不與
焉茶引盡歸都茶塲鹽鈔盡歸𣙜貨務秋苗以十之八
九為綱運是皆不在州縣於是取之斛面取之折變取
之科敷抑配贓罪而民之困極矣方今之患何但敵人
盖天命永不永在民力之寛不寛豈不甚可畏哉上曰
莫急於此但以處置為難公奏第三劄子乃是處置之
説既奏褒美再三其大略曰嗣位之初詔為寛民置局
講究而民窮如故盖以裁抑細微或蠲空張之數未有
以稱明詔慰民望也國家財力竭於養兵又莫甚於江
上之軍故每欲省賦朝廷以為可則版曺不可版曺可
則總領不可總領可則都統司不可以謂之御前軍馬
雖朝廷不得知謂之大軍錢糧雖版曺不得預中外勢
分職掌不同事權不一施行不專雖欲寛民得乎都統
司之兵與向者在制置司時無異總領所之財與向者
在轉運司時無異事出一體而後可議寛民力矣轉對
又論藝祖治大而不治細以上書人文字令知制誥看
詳升降以次對章奏下尚書省參詳人主所自擇不過
臺省長官豈不甚易行哉又嘗論役法謂免役錢者本
以恤民使出錢雇役而逸其力也自罷募户長壯丁而
取其錢今𨽻總制之類於是役者白著而法不得不壊
保正長催科是以保甲法亂役法而行之也熈寜自有
役法五等簿是也自有保甲法魚鱗簿是也五等則通
縣計之魚鱗以比屋計之保甲但以稽察盜賊與免役
初不相闗熈寜七年始以保丁充甲頭催税而耆户長
壯丁之屬以次罷募利其雇錢而封樁之法起矣元豐
遂著為令以甲頭同大保長催科元祐匆匆復舊隨即
紛更至紹聖二年催科悉用大保長役法轉而為保甲
嘉祐以前固無此法至此又非王安石之舊特章厚為
之今士大夫恥言安石之為人指章厚為罪魁而方世
守其變亂之餘以為成憲萬古設法一安石能改之章
厚能力行之此斯民最大之害乃若出於三代之舊而
莫敢議有議之者則付之有司不過檢坐見行條法申
嚴行下此臣尤所未喻也誠能不以保甲法亂役法雖
未足以盡寛民力亦可謂至恩矣進故事以真宗詔兩
浙福建荆湖身丁錢並特除放其論尤詳以為減折帛
不如身丁切於窮民此皆公平時考古驗今可舉而行
非若泛然美觀之言卒不得見於用若其封還詞頭遇
事輒發未易悉數如請還黄裳給事中則引唐吕元膺
紹興程瑀以為比論張子仁之建節則請先處分留正
之去留呉挺之除代而其甚難者莫如陳源與率逢原
二者源之貫盈幸不及誅忽除内侍省押班瑣闥攝事
者繳章五上人皆傳誦大臣力請觸雷霆之怒㡬不自
全一為書行公議沸騰黨與凶焰不可嚮邇而公獨當
之逢原麄暴恃有奥援所至兇横其在池陽㡬至軍變
為總領鄭湜所發按其偏禆上命樞臣鐫戒方待罪間
自副統制升都統公又論之源供職自如而詞命不行
終不得俸逢原先被宣劄已自書銜而公於二者執奏
再三終不奉詔以至乞身而去公去未㡬而内禪子仁
訖不得節鉞源亦罷去逢原以病廢惟此三事無敢嬰
其鋒者公神色不動来則繳奏旁觀者為之寒心而外
間罕知之者鑰與公同生於丁巳少我九日自分教東
嘉為布衣交義兼師友後雖一同朝蹟而情義日篤一
旦同在西掖同攝北門相與如弟昆然至於同寅協恭
尤非他人之比藝祖東嚮宗廟大典集議至再始正百
年之禮而臺諫有異論鑰極論之丞相趙公宣㫖鑰又
執不可公從旁力賛其決而事遂定謝知閤淵以太母
之弟有㫖請給等依禄格全支公已書行而鑰駁之再
命特與書行公上奏先具鑰之駮章且曰樓鑰駮章委
是允當始知臣失於㸃檢不及論奏若更書行臣有三
罪一則迎合聖意不敢執奏二則衝改揮使有司無所
憑守三則恥過遂非無見善則遷之義欲望追寢御筆
仍正臣鹵莽之罪其事遂已嗚呼孰有負重名於時致
身至此而服義引慝同濟公議如公者乎汲引人才如
恐不及在湖南應詔薦宋文仲呉獵蔣礪楊炤在朝則
薦朱熹葉適呉仁傑王明清修史茍知其賢不復以私
嫌為忌其他成就延譽使就聲名者不知其㡬也博極
群書而於春秋左氏尤究極聖人制作之本意左氏翼
經之深㫖著春秋後傳左氏章指二書盖經止獲麟孔
子卒傳止韓魏反而喪之之後殆未有此書也願見不
可得則曰此吾身後之書近既得之誦讀不已不揣而
為之序其門人遂以銘為請鑰欲述公行事或恐有觸
忌之嫌自以投閒十有三年已挂衣冠視䕃㡬何知公
為最詳若畏避而没其實豈不負吾亡友㑹稿未集而
病深恐溘先朝露不究此志小愈遂扶憊而畢之公風
度髙逺動輙過人詩律之精深字畫之遒媚登覽髙致
吟諷低昂親之則使人意消王謝韻度尚可想也方主
上在宫邸時寮寀以詩為夀惟翊善黄公與公之詩皆
有諷諫上為置酒各親書所上詩謝之公後嘗奏知以
御札登諸石而跋其下以其稿示鑰未及刻而公歸訪
求此稿不可復得猶記其略云季札觀樂歌頌而曰哀
而不愁太史公讀虞書至於君臣相敕維是㡬安未嘗
不流涕也成王作頌推已懲艾可不謂戰戰恐懼善守
善終哉盖頌者不專於美盛徳之形容皆敕戒之義秦
斯以来此義殆絶鑰讀之為之感咽嗚呼此又先儒之
所未發也銘曰
温居瀛壖儒學之淵間氣所鍾挺生斯賢向舒金玉游
夏淵源群書博極本末貫穿退然布衣名震八埏晚登
周行帝席為前典刑具存訓詞是專王邸螭陛史館經
筵獨當雷霆力欲回天經世澤民齎志終焉天之生才
夫豈偶然儲神毓秀其必有年宦匪不達受才則全道
之不行賴有遺編後有百載復見儒先哀哉止齋見此
銘鐫
蔡幼學行狀
公諱傅良字君舉姓陳氏其先自閩徙温州瑞安縣之
帆遊鄉至公八世矣曽祖靖祖邦皆有隠徳考彬深於
易學潔行自晦鄉里稱為長者以公貴累贈朝請大夫
妣徐氏贈令人公英邁不群彊學篤志其為文出人意
表自成一家人相與傳誦嵗従游者常數百人宗正少
卿鄭公伯熊大理正薛公季宣皆以經學行義聞於天
下公每見二公必孜孜求益修弟子之禮一日與薛公
語恍然若有所失乃獨潜心易論語二書求古聖賢所
以窮理盡性之要近思深探弗造其極致弗措也既而
薛公客晉陵公往従之薛公與公語合喜甚益相與考
論三代秦漢以還興亡否泰之故與禮樂刑政損益同
異之際盖於書無所不觀亦無所不講經年而後别去
還過都城始識侍講張公栻著作郎吕公祖謙數請間
扣以為學大指互相發明二公亦喜得友恨見公之晚
是嵗乾道六年也其秋入太學國子祭酒芮公曄雅聞
公名親訪公於所𨽻齋見其二子且即以公為學諭俾
為諸生講説經義公以非故事因辭芮公不可公遂謁
告去従容天台鴈蕩間益究其學越二年禮部以名聞
孝宗方鋭志治功慨然慕唐太宗之為人於是臨軒以
太宗事䇿新進士公對言陛下有無我之量而累於自
喜有知人之明而累於自恃是以十有一年於兹而治
績未進於古下情猶鬱公論猶沮士大夫猶有懐不敢
盡且以太宗求諫崇儒等事反復規諷其言深婉切至
有司竒之将請寘第一或議不合猶在甲科當是時公
名震天下其文流入外國授迪功郎泰州州學教授未
赴參知政事龔公茂良為孝宗稱公之材特除太學録
車駕幸學改承奉郎居嵗餘力求外補吕公方在三館
謂公曰盍少留公曰出處之義不敢不謹其始也添差
通判福建丞相梁公克家領帥事委成於公公為之畫
凡一路若郡所當興廢及訟獄之曲直一裁以義無所
回屈彊禦者不得售其私始忌且怨州人有方在諫省
者論公罷之居二年主管台州崇道觀又二年差知桂
陽軍又三年乃之官居閒既乆日覃思於六經将有所
述以開後學一室蕭然與士友終日澹如也治桂陽首
為教條戒其吏以徙善逺罪諭其民以孝弟婣睦人感
公徳意不嚴而化蠲民宿負及縣月輸之未入者凡廪
藏受輸以例取贏者悉裁之明條目簡文移縣得達情
於郡而吏無所容奸郡計自裕嵗小旱預出錢糴於旁
郡置數塲以糶糶已復糴循環不之又聽民以薪易官
粟或就役於官食其力民無飢者連帥潘公畤以緡錢
五千助糴公益以郡錢立式貸之約嵗登償及期不復
索光宗受禪除提舉湖南常平茶鹽去郡老稚遮送不
絶明年就除轉運判官湖湘民無子孫者率以異姓為
後吏利其貲輙没入之公曰使人絶祀非政也況養遺
棄固有法存其後者㡬二千家潭州常平粟且四十萬
而全永道等州數絶少無以備歉嵗公曰移多益寡使
者職也既掌漕猶攝庾事乃令諸州各留嵗運粟以益
常平以潭之常平代其輸郡告乏者減其送漕司之錢
民輸折苗錢重為損其直潭州儲州市酒課嵗嘗至緡
錢二十萬遂以配於民為額公攝州事按舊籍頓減之
民得少紓改提㸃浙西刑獄過闕留為吏部員外郎論
對奏言藝祖皇帝垂裕後人專以愛惜民力為本熈寜
以来用事者始取藝祖約束一切紛更之諸路上供嵗
額増於祥符一倍崇寜重修上供格頒之天下率増至
十數倍其他雜斂則熈寜以常平寛剰禁軍闕額之類
今項封樁而無額上供起於元豐經制起於宣和總制
月樁起於紹興皆迄今為額折帛和買之類又不與焉
茶引盡歸於都茶塲鹽鈔盡歸於𣙜貨務秋苗斛斗十
八九歸於綱運州縣無以供則豪奪於民民困極矣方
今之患何但敵人盖天命之永不永在民力之寛不寛
耳豈不甚可畏哉陛下宜以救民窮為己任推行藝祖
未泯之澤以為萬世無疆之休且言今天下之力竭於
養兵而莫甚於江上之軍都統司謂之御前軍馬雖朝
廷不得知總領所謂之大軍錢糧雖版曺不得與於是
中外之勢分而事權不一施行不專雖欲寛民其道無
繇誠使都統司之兵與向者在制置司無異總領所之
財與向者在轉運司無異則中外為一體中外一體則
寛民力可得而議矣上従容嘉納謂公曰朕思見卿乆
矣卿學問深醇著書必多可悉以進也遂遷祕書少監
公進周禮説以格君心正朝綱均國勢為目目各四篇
兼實録院檢討官選兼皇子嘉王府賛讀公以為王者
之學經世為重祖宗成憲尤當先知乃纂次建隆以来
行事之要為王講誦大㫖每至立國規模必厯叙累朝
因革利害附見其下本末粲然如示諸掌紹熈三年十
二月擢起居舍人四年正月兼權中書舍人先是上少
不豫群臣奏請或弗時決公言一國之勢譬如一身少
有壅底便生疾恙若今日遷延某事明日阻節某人人
心益玩主勢益輕設有姦憸乗時為利則中外之情不
接威福之柄可移雖是擅傳㫖揮将亦無従覺察陛下
何不務自寛大以怡精神出則従順動之宜居則享燕
閒之福而乃徒速無故之謗且貽萬一之憂哉又言人
主不自彊則讒間迎合之計得以乗之因其厭省覽也
則有以好名之説中傷忠讜因其憚改作也則有以生
事之説沮壊事功凡若此皆讒間也因其近聲色也則
有以勿問外人之説固結宫禁因其樂燕飲也則有以
勿親小事之説竊弄威福凡若此皆迎合也讒間之計
中則君子日疏迎合之計中則小人日親而其極至於
天變不告邊警不聞如是而天下不多事者未之有也
給事中兼嘉王府翊善黄公裳以封還除目改兵部侍
郎公言給舍封駮是謂官守若以為是則當聽従若以
為非則當罷黜今隂廢其言而陽遷其官是非不明賞
罰倒置不謂清時有此過舉乞令裳依舊供職以釋在
廷之疑池州副都統制率逢原就除都統制公言逢原
專横掊尅士伍咸怨淮西總領鄭湜姑按其偏将以警
之逢原懼而自劾方詔放罪不應信宿之間遽有遷擢
詔依已降指揮公復繳論之陳源除入内内侍省押班
給事中駮之不可以書讀矣公言源僣侈專横得罪髙
宗投竄逺方籍入家産及許逐便以来間有恩命則臣
僚相繼論奏悉䝉開納今鎖闥迫於天威黽俛書讀臣
必不敢奉詔草詞内批張子仁除節度使公言留正輔
相初政於今五年待罪郊外而去留未決趙雄以前宰
相起帥江西抱病告終而恤典不及西陲擁兵十萬呉
珽物故擇代不可不謹恤終不可不至而屏去申奏以
為失實當此時也乃遽獨加㤙於勲舊之家輕重不倫
先後失序臣深為聖明惜之詔子仁係勲臣子可與書
行公又言報答舊勞孰與輔初政者之為親矜憐後裔
孰與專帥閫者之為重陛下儻下察末議少霽威嚴天
意豁然群疑氷釋事闗廊廟則立賜施行憂在疆埸則
亟須處置庶㡬國家尊榮朝野欣豫奏雖不報然陳源
竟不命詞張子仁亦不果授鉞是嵗十二月遷起居郎
公言陛下覆䕶臣子容忍不棄而不務明其去就之誼
比有以臺官察宰屬者矣陛下皆出之俄而並召並用
為卿将孰是孰非耶有以後省駮従班者矣陛下為罷
給事中已而並除職名一去為郡一為王府官然則是
俱有罪耳有以諫官疏大臣者矣陛下欲並用之大臣
乞去不得請諫官乞去又不得請然則是俱賢耳至如
臣不度疏賤論奏内侍不當為知省官陛下雖納臣之
章不行詞不賦禄而其人至今出入禁闥與見任無異
則是中書後省與黄門相持不決尤所未喻願陛下明
人臣去就之誼自不肖臣始時上疾猶未平重華之朝
稍闕大臣而下交進更諫公自以受知最深每入對必
以父子天性及古今禍福安危之際委曲開陳期以感
悟上心上亦為之動及孝宗有疾公踰旬三請對以為
兩年以来以不過宫諫者多矣陛下間或聽之亦無過
勉彊一出臣獨私念陛下特誤有所疑積憂成疾以至
於此每於陛下心事之間反覆開明至於深入切中陛
下為臣傾倒一無隠情然而今日確許明日中變以誤
為實而開無端之釁以疑為信而成不療之疾是陛下
自貽禍也公敷奏剴切上未能聽因面乞納禄不許最
後復言今天下本無事而陛下以憂疑失人心若聖意
釋然則群情自解轉禍為福不過反掌之間臣言不足
聽當永辭闕庭是以復論人心可畏之説願陛下亟圖
之是日公論諫益切度上意弗回乃上致仕之奏上曰
甚好甚好公退則申尚書省自免而歸改祕閣修撰復
兼嘉王府賛讀公辭不拜今上受内禪三日詔公歸班
又四日除中書舍人公三辭而後受未至命兼侍講時
方博延名徳之士進諸朝廷知潭州朱公熹召為煥章
閣待制侍經筵與公同日造朝班行相慶公入見首言
陛下嗣守丕圖宜上稽孝宗明斷總攬之政兼體上皇
隆寛不自用之美參酌兩朝治體擇其為天下後世便
者兼行之詔知閤門事謝淵係皇太后親弟特給全俸
今同知樞密院事樓公鑰時為給事中封還録黄公言
樓鑰所駮允當望追寢前命臣失於論奏乞正鹵莽之
罪因言陛下臨御未乆每事當遵守法度近因臣下妄
有陳乞往往直降内批或與差遣或添請給人従深恐
自此浸開倖門願陛下念付託之重加兢懼之誠凡宫
禁請求斷勿垂聽兼直學士院㑹有詔朱熹與在外宫
觀公請對将陳其不可詔俟别日宣引公連疏言朱熹
三朝故老難進易退欣慕聖明幡然一出天下相賀以
為得人則進退之間豈宜容易内批之下舉朝失色臣
不敢書行後四日詔朱熹進寳文閣待制與郡未㡬以
公兼實録院同修撰公以史事宜有專官再辭不許阜
陵復土上始自重華宫入居大内公首請増置諫員收
用恬退之士詔問民間疾苦上雅敬公每對必虚已以
聽始上在潜邸寮寀因誕日以詩為壽公與翊善黄公
詩皆以開導徳性冀有所規益上感二公意各親書其
詩謝之於是上屢趣公為跋語刋石同進者以上眷公
厚始多忌之知閣門事韓伌胄浸竊威福倚言路以排
斥忠正有上章詆公者詔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宫慶元
二年夏言者復交章詆公詔降三官罷宫觀公屏居杜
門一意韜晦榜所居室曰止齋日徜徉其間賔至則相
與講論經史亹亹不厭故舊之在朝者或因人問公起
居公皇恐遜謝而已嘉泰二年正月詔復元官提舉江
州太平興國宫三年起知泉州公以疾力辭許之授集
英殿修撰疾益侵請謝事授寳謨閣待制以其年十有
一月丙子卒於家屬纊酌酒與兄訣凝然而逝年止六
十有七積階至朝議大夫爵永嘉縣男訃聞贈通議大
夫娶張氏主管禮兵部架閣文字孝愷之女封令人以
婦徳稱先公八年卒子男二人師轍承務郎新監臨安
府鹽官縣買納鹽塲師朴承務郎女七人長適迪功郎
新光化軍司理參軍潘子順先卒次適従政郎福州連
江縣丞薛師雍次適迪功郎新處州儒學教授林子熈
次適迪功郎新福州連江縣尉徐沖次適進士張紹次
適進士張疇次未行孫女一人開禧元年三月庚寅師
轍等奉公之喪合𦵏於所居前山令人之兆公剛毅洞
達寛博樂易其為學先於致知充以涵養黙識自得不
可企及而篤於躬行周於人情事物兼博約貫精粗不
倚於一偏與同志論學必以兢業為先盖其所自用功
處也事兄恭謹終老不懈自奉清約閨門肅然其接人
委曲周盡人人得其歡心汲引後進如恐不及小善曲
藝奬予無倦士多不逺數千里樂従公逰公隨其所長
誘掖磨琢以成其材在湘中奉詔薦湖廣之士以今四
川安撫制置使呉公獵為稱首其他如宋文仲楊炤蔣
礪皆一時之選及在後省丞相留公正知樞密院事胡
公晉臣數訪人物公為言某人有徳某人有材宜兼収
而器使之毋有所偏廢二公以公言多所引用公未嘗
以語人也公早有重名媢疾者衆往往為謗語以中傷
公故當孝宗有為之時主上願治之始而不得少安於
朝退而家食者前後且二十年比上念公起鎮名藩天
下期以復用而公已病篤矣卒之日室無餘貲田不過
二頃其𦵏也資友朋之賻以集事然後讒沮公者始皆
愧服公在三山閲故府所藏累朝詔條凡財賦源流國
史所不盡載者考之悉得其要領常以為祖宗徳澤深
厚而後来有司乗時易令取民之數乃過於前代宜有
以變而通之故一見光宗首陳其要及轉對則乞議免
役錢進故事則乞除身丁錢至上初親政則又乞出内
帑助版曺經費少寛催理以紓民力然皆言之而未及
用天下不少被其澤也公既没之四年上誅韓伌胄盡
黜其黨一時故老為侂胄所排斥者收用略盡使公尚
在得復見上以素所考論次第條奏見於施行其所補
豈有淺淺哉公有毛氏詩解詁二十卷周禮説三卷春
秋後傳十五卷左氏章指三十卷讀書譜一卷建隆編
一卷制誥集五卷文集三十卷公深於春秋其於王霸
尊卑盛衰消長之際及亂臣賊子之所由来發明獨至
又以為左氏最有功於經能存其所不書以實其所書
故作章指以明筆削之義樓鑰為之序曰自有春秋以
来盖未有此書也平生篤於學易嘗為之説而未及就
幼學未冠従公遊朝夕侍側者且十年公愛而教之勉
以前輩學業幼學雖不敏然佩公之訓不敢自棄每視
公以為出處知公獨詳敢狀其言行之大略以上於太
史氏謹狀嘉定元年十一月日學生朝議大夫試尚書
吏部侍郎兼侍講兼直學士院蔡幼學狀
葉適墓誌銘
公姓陳氏諱傅良字君舉温州瑞安人初講城南茶院
時諸老先生傳科舉舊學摩蕩鼓舞受教者無異辭公
未三十心思挺出陳編宿説披剥潰敗竒意芽甲新語
懋長士蘇醒起立駭未曽有皆相號召雷動従之雖縻
他師亦藉名陳氏由是其文擅於當世公不自喜悉謝
去獨崇敬鄭景望薛士龍師友事之入太學則張欽夫
吕伯恭相視遇兄弟也四方受業愈衆乾道八年䇿進
士殿臚定公對第一奏入不果用教授泰州朝廷難以
銓法持之遂除太學録将召試館職復不果使告公将
以為編修官公辭焉通判福州右正言黄洽引王安石
事劾公罷主管崇道觀知桂陽軍或言知名士廢不用
凡三十三人公為其首執政病之稍遷提舉湖南常平
茶鹽轉運判官浙西提刑吏部員外郎去朝十四年至
是而歸鬚髪無黑者都人聚觀嗟歎號老陳郎中光宗
逆勞曰卿昔安在朕思見乆矣其以所著書示朕遷祕
書少監兼實録院編修官皇子賛讀厯起居郎舍人兼
中書舍人㑹上疾不能覲重華公隂諷顯諫危論婉説
因乞致仕出殿不返舍改祕閣修撰復兼賛讀不至今
上即位除中書舍人侍講同實録院修撰直學士院御
史中丞謝深甫論公言不顧行提舉興國宫居二年察
官交疏削秩罷時慶元二年也嘉泰三年始復官再為
興國宫知泉州辭授集英殿修撰待制寳謨閣三年十
一月丙子卒開禧元年三月庚寅𦵏於帆逰鄉湗村前
山距家巷語可達也夫人張氏封令人子師轍師朴師
朴承務郎師轍新監鹽官買納場潘子順薛師雍林子
熈徐沖皆婿也既仕未仕者張紹張疇未嫁者一女孫
女二人公之従鄭薛也以克已兢畏為主敬徳集義於
張公盡心焉至古人經制三代治法又與薛公反復論
之而吕公為言本朝文獻相承所以垂世立國者然後
學之本末内外備矣公猶不已年經月緯晝驗夜索詢
世舊繙吏牘蒐斷簡采異聞一事一物必稽於極而後
止千載之上珠貫而絲組之若目見而身折旋其間吕
公以為其長不獨在文字也公既實究治體故常本原
祖宗徳意欲減重征捐末利還之於民省兵薄刑期於
富厚而稍修取士法養其義理㢘恥為人才地以待上
用其於君徳内治則欲内朝外廷為人主一體群臣庶
民並詢迭諫而無壅塞不通之情凡成周之所以為盛
皆可以行於今世視昔人之致其君非止以氣力負荷
之華藻潤色之而已也嗚呼其操術精而致用逺彌綸
之義𢎞矣盖魯有臧文仲鄭有子産齊有晏嬰晉有叔
向四人者當周之末造能新美舊學而和齊用之尊奉
前聞而斟酌行之不嗇於古不狃於今是能輔當時而
傳後世此春秋名世之士孔子之所賢者也今公亦考
元祐慶厯上極建隆以達於紹興之後将櫛理弦續起
廢疾解倒懸而燠休之使公而得盡其用則未知於四
人者孰先後也始公以盛名天下歸重意其将有為矣
其録太學也議科舉敝法頗櫽括之而已然而拘於常
而習於故者以為異矣其倅福州也平一府曲直使不
得隠而已然而畏其明而苦其決者以為專矣流言轉
易應和喧然而公之道不得行矣孝宗嘗於禁中従容
讀公所論著光宗嘗因直前獨對許公且大用及今上
御極有講堂之舊招来初載有咨謀之美然而讒之慘
者奪其眷忌之巧者蔽其知而公之身竟以斥矣如彼
四人者使其君臣之際上下之交不遂靡然為時所向
而謗譽雜於朝市疑信異其始終則夫功烈之成就曾
不能萬一而況其有大於四人者乎此余所以歎其開
物之易而周身之難成名之厚而收功之薄也悲夫公
葬四年吏部侍郎蔡行之始状其行於太史行之從公
蚤載之詳余亦陪公遊四十年教余勤矣故掲其平生
大指刻於墓上以記余之哀思而行之已載者不復述
也銘曰
嗚呼陳公未壯而興群士驚奔来師来承三代統紀漢
唐制度百世雖逺一二以數事研於終徳復於初發為
辭華乃學之餘内聖外王本末鴻纎春秋四人孔子所
嚴建隆之元實為下武斟酌損益可繼堯禹天欲平治
必待其才生之甚難莫我肯培名胡忌髙實奚惡富裂
棄文錦縫彼敗素寄印如纍其讒云云擁書如林其樂
欣欣有橘之菔有菡之芬有挐其舟音逺不聞我瞻湗
村泚矣南塘二物則存公乎在亡
止齋集附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