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洲文集
盤洲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盤洲文集巻三十
宋 洪适 撰
記一
分繡閣記
浙河以東曽岡峭岑盤深複陸出㑹稽道天姥百有餘
里財得夷曠之地十有五頃以為天台郡郡踐山作郛
而餘麓及屹立崖石廢不可廬者亦十一二故官寺民
區鮮鉅麗之所(缺/) 中(缺/)州始有以員外置者僑宇
城之巽隅距黄堂七百步而贏其職業之商讞僚類之
謁請吏抱文書袂屬囂(缺/)隘蹊間舉不以為便廼徙幕
曹之舍為今所居與二員相東西焉然規恢下窄榮(缺/)
埃墨無復高明顯爽之觀獨東偏有地斗大叢榛委甓
蚓虺所潛前㳂後仍指為棄壤則薅刜輦治培基建閣
以夏四日課材閱月而斤斧論功其高四尋衡袤二十
有七尺南北不及者九之一羣山縈環垂光獻狀故以
分繡名推去冗牘登臨領略則巖姿之西峙煙(缺/) 采
之隠見每與意㑹舉杯屬客則琴歌奕思恢乎其有樂
地閣之下對植美竹以清閟目其堂後穿小池可容萍
藻則又為舞漪之亭或曰人在天淵間以百年為須臾
况宦㳺弗常席甫煖而趣代今子來旬歲矣又如是而
去何以兹閣為語之曰人能無以一生為寄則澡濯心
胸期與前英聫横能無以一官為不久則黽勉盡意必
有以美其政予年少質下若乘鴈雙鳬雖去來無重於
邦人然吾身朝夕於斯抑欲自適其適耳
台州添差通判㕔壁記
天台之為郡環山枕海壤僻民愿牒訴簡少輸調有常
平時從容見謂無事故分曹授政絶贅冗者中興以來
彯纓之士(缺/) 率三四輩員外置者無郡邑
不有紹興二年是邦(缺/) 治中凡五易而某至被命遲
期者後復(缺/) 則兹員之設将踐武不廢廼裒稡名氏
官秩去來龕石壁間而係之言曰昔昌黎韓公嘗謂邑
丞貳令位偪而嫌文書視成一不敢省有公負復歸尤
焉曽主簿尉之不若丞於郡者亦然厥有不蹈其中萎
(缺/) 事事慢民戚休貪殘放手漫不孰何曰此太守職
也吾何干夫是之謂負官否則錚錚表襮召權市威上
下相高矛楯崖異吏不確其承民情不得直夫是之謂
越位負其官越其位又不可然則奈何曰能使官不負
位不越清其心以求其平視著令唯謹外是而議夫何
知之有
耕穫齋記毘陵王德强宅於賈山有年矣一日掃其室擁書數千
卷自娯其中命之曰耕穫齋作書抵予為之記予曰有
千金綺襦之子未勝衣而擊鐘鼎食旦歌夕飲目耽乎
錦繢耳習乎絲竹摴蒱棊博一瞬百萬菽麥且未之辨
况知稼穡艱難也哉則學耕文穫之㫖又何足以語之
子以儒名家而托廬饒曠之野火耘水耨鉏耰錢鏄之
勞固飲(缺/) 之矣予尚奚言雖然百畝之田一夫
荒之及計其積庾則或相倍蓰非腴确不同雨暘之私
也繇其人之力不力爾六經百氏之書五帝三王十有
五代之史人得而誦之至於發為辭藻則渾雄遒麗骩
骳蕪近不翅天冠地履者亦問學之有淺深而已今子
知所以名其居則知所以潛其心知潛其心則必有以
美其身異時舒紳鳴佩而軒眉金門玉戺之上人目曰
此王氏子德强也德强勉乎哉
䖍州重建教授㕔記
國家立天下學校置教授即周師氏漢愽士唐文學之
職所以化民成俗傳道受業者也然或以官冷吏責所
不加嗜閒狃媮漫弗訾省官之設豈端使然哉今郡邑
從事掾雞三嘑率治冠理笏奔伺太守賓舍守出黄堂
上謁者導之進乃僂而趨前屏氣危坐以其職次起白
請守借之色辭則舒舒自賀否則背芒股弁且受譙問
惟郡教授泊然家居間一造詣坐上坐衆皆並廡羅出
(缺/) 教授呼(缺/) 退各庀其局弄刀筆了錢穀獄
訟之事林林綜綜終酉未休教授乃對諸生泳周孔之
道稽治忽商文章凡塵坌俗猥一不我濁禮之優職之
清如此故咨擇不歸吏部歸宰相䖍在江西為一都㑹
舊有學泯於兵火閱數年始克像先聖先師而殿之齋
房以列而校官僑處生師風馬不接時胞人之共羞則
連衽占位庠聲序音不絶如綫永嘉薛君甫至疚然念
之二千石其從兄也一日召匠慮材作崇閣以閟宸奎
遂飭其餘為廨於學之左門牆言言曰㕔曰寢不詡不
陋君乃啓便户日抵學廬合疑祛蔽不殆益奮朝廷嘉
之再命使留其秋郡貢士二十有二人𨽻學者居什九
邦人譁言薛先生誘掖成効如醫起疾如卜斷休咎各
少長相勵願為薛門弟子君既久於官秀民長才益孚
其教酌道廸徳風變習俗遂之者义将輩出異時名章
貢為多士之地者實基薛君
蟄寮記子洪子囚故山累年葺一室地不丈闊自先秦古書壺
史貝編稗官之叢説騷人之筆語匝然甲乙整籖繙帙
味之有餘樂間則&KR0734;几焚香手揮絲桐作文王宣父之
操移軫易調聲與心逺蜷跼蠖屈而志翔雲霞之上嘗
勌而假寐有羽人過我而問曰聞子久蟄一室良苦子
知蟄之説乎鴈蟄於夏燕蟄於社蛇龜之屬於冬狐鼠
蟄於晝爵蟄於昏龍蟄於神麒麟鳳凰蟄於王者之明
聖合浦之珠蟄於吏之貪夏蟄者秋而賓冬蟄者春而
靈亂而蟄者治則見貪而蟄者亷則出在天則月朝遇
日而蟄雪遇暑而蟄雨以虹蟄露以霜蟄雷電與蛇龜
之屬同其蟄其不蟄也有光者愈赫有聲者愈谹其於
人也夏之衰伊尹以耕蟄周未興吕望以漁蟄越已霸
范蠡以扁舟蟄漢儲定而四老蟄禄足而二疏蟄客星
動而子陵蟄三徑荒而淵明蟄使申商生成康之時其
法蟄矣淵雲生漢高之時其文蟄矣晁桑生於貞觀其
利蟄矣王魏生於天寳其諫蟄矣故六王畢而儀秦蟄
其辯玉關閉而臧宫馬武蟄其勇漁陽猘而太真蟄其
色同光蝕而新磨蟄其技蓋雷不蟄則災龍不蟄則醢
文士不蟄於西京之初則溺其冠利口不蟄於貞觀諌舌不蟄於天寳則戮予曰僊之言蟄大矣僕冒憲拓落
不能共億其嬪息啼號飢凍之聲閧如也同時朋儕耀
華簮峨高軒滚滚於榮涂故姻連宗屬亦姗笑相蔑僕
於是退而潛焉蟄吾耳則啼號之聲不接蟄吾心則姗
笑揶揄之事不競蟄吾目則簮之華軒之高不覿也羽
人濫嘘子洪子遂寤紹興庚申記
息菴記
蟄寮居士覲親真陽州小而鄙無一略可人意聞浮屠
氏有希賜者釋其流竺貝所譯南祖北宗所傳整整在
胷抱嘗鳴法於州之報恩今潛於洸口矣故道場之南
有所搆小庵門踵之洸江來前汪洄迤折嘉山羣侍左
盤右踞旁睨崇木清隂襲人為之躊躇移時後一月丹
下畨禺(缺/) 山椒有士人提一僧頄面敝衣方羊林
下即之為誰曰希賜與之語始印所聞曰吾結茅英山
将老焉異日寂滅又将㙮焉名之曰息可乎居士曰師
欲息其身如槁木者耶抑欲息其心如死灰者耶将消
揺放曠草衣木食以息其生耶抑端坐長徃使門弟子
鳩骸甃卵以息其死耶如曰息身是身是幻如曰息心
無心可息日月徃來不能持久何以息其生風至葉脱
水靜漚散雖以遺體飼飛走可也賜矍然起曰善哉庵
後有石壁立吾将刻兹說居士曰菴可息也石可刻也
菴可毁也石可賀也
漱汀軒記
彭門鄭茂老尉吉水得告逆婦見予於鄱陽夷豁有氣
概言緒緒可繹嘗曰吉水之俗嗜爭而易殺人縣郭束
車航之湊凡四方近逺行商逃征於公率遵捷岐覦夫
搖心故穹林複谷猘為盜藪乃敢横刃森挺與官軍角
抗而保比壤遂緜嵗月賖刑故朝家調尉叅用武人恬
於安未以葺飾為懐吾嗣掌之十月渠吏受賕覺籍所
居因徙而宇之開軒其旁贑江南下逢梗而聲風安浪
夷洲沚獻露鷗鳬鷺□潛泛相嬉方吏以牘退餘霞弄
川如澼錦繢吾涓杯獨引不覺徑醉漱流嚌甘則輔車
漺然以醒誦東臯子之記哦少陵之詩不知㣲官之在
捶楚中也軒受名縣大夫與其二三僚過之醆豆齒齒
物約勸贏一辭言曰君飲多不亂無灌将軍之罵阮步
兵之放張長史之狂謂軒如此豈欲實醉尉耶是夜去
縣百里賊舉民財燬其廬斮主人之脛或昵耳以告茂
老起而入若将私焉著鞾佩刀䦱後闥上馬從弓劒之
士十輩抵刼處速炬得明其一二未死者呻轉煙&KR0381;間
猶能手其額曰官何來之速也遂口賊氏名盡得其根
株窟穴伺尉飲未逸且弗戒不意尉至悉倉忙就執主
人既久不出客訊之家人用茂老計紿以醉謝客不疑
相夀皆極醉翼日縳賊詣縣具言状令驚且喜曰尉豈
真醉也其後予自嶠南歸茂老觴予軒中酒三行予匄
徹主人命徹因索水飲研其餘而書之以為漱汀軒記
知政橋記
聶都之山豫水出焉濫觴它山者又十餘𣲖皆北東入
於章至贑城西偏兩崖相束衝濤勇甚兹為南北孔道
熈寜間始造舟於河後五十有五年當建炎二年高陽
公以圖書邃直懐章作藩方時用兵居位者逃乏興之
罪它不暇給航敗板缺投步心惕公患之呼工師慮材
竹灰釘之屬費直百三十萬郡有舩官遂借木於場鬻
朽贍用橋成令過者人輸一錢持以二僧居半嵗盡償
所貸耀徳頌美有童謠言更二十年水鋸雨蝕橋益腐
折公又來理于此城之東偏隔貢水徃來近逺之人日
以數千計檥舩待者鱗如也公曰是不籍無限而公擅
津渡之入者乃筭其羡積之名錢萬者二百復撤橋而
易之為舟三十有四布板甚良掖以朱欄治鐵為鎻辮
竹為纜極維縶之固其條脩七尋有半廣五之一為亭
凡四橋之心曰卧虹其東岸曰利涉其西岸則臨章左
而雙清右合而名之曰知政之橋役鵲踴鯨與波上下
人畜重輕如由康莊年穀比登不識冦賊冠蓋負販願
出其塗攘攘乎憧憧乎未有稠於今者也是嵗實紹興
二十年公猥授簡予辭不獲命乃直書顛末而綴以詩
詩曰章水揚揚並山北注滛潦建瓴風贊其怒連艦為
梁肧胎智慮視漏忽傾淪胥啙窳能仁許公美必専之前功不棄今又改為汎汎文鷁隨波高低戢翼俛啄蝦
魚驚疑月影在川長虹對吸練帨霓裳水仙夜集惟昔
盗起路為之棘俾販不蔇雍閼轍跡惟昔行人臨流趦
趄懼其一跌腹飽江魚盗今以息橋今以固旁午如織
一日㡬度俯首持籌手不能措來牛去馬亦得安步繄
公之政有利必興心無川險砥道之平有如不信請視
此橋用揭成績附之童謠
通天巖記
自英州西南行十五里至石角頭山自山麓二百步至
山半有洞門冷風襲人雖半春晏温皆挟纊不數步即
黒束緼㸐火始可入洞之左數石對峙曰菩薩曰金剛
神晶彩盪目如沙中星振杖陟嶮竒詭迭露其平處可
坐數十百人益深入石小破如盤盂見光却出直東又
二百步始大明雙竅穿豁垂蔓揺絲雲在木葉間日影
漏入亂石總總所謂通天巖也行前復持火過羣石外
厥壤坦然循其石砑然有穴下之多龍田皆分塍畛如
綰蛇盤蚪仰視如覆樓閣去人不逺其平處復可坐數
十百人撞之坎然如鼉鼔徙杖亦鳴意其下必更空洞
其旁一穴類眢井不敢探地出碎乳槎牙散亂如䥫滓
曰龍失踐之棘趾窮髙田有水一丘其下縈石壁有渠
云春夏雍沮不可涉自水丘處竇甚隘傴以往列户如
蜂房其頂結乳如珠纓如流蘇如裂𤓰如垂蓮如肺肝
四壁如椸上衣有紋摺凝於地者如神鬼形如幡幢如
旌纛如帷帳如筍如枯木如禽獸如器物多不可名有
冰柱短長小大不一有踴石博下銳上如壁遙視之如
水即之飲不盈掬捫之如龍鱗旁曰輸蔵石皆稜然巧
非追琢有羅漢小像可周以步有石燕逢火輒飛去其
幽鏬隠竇莫可窮測予書其石曰有天地即有此巖而
生是州官是州與逰子遷客曽無一言標榜之遂使名
不絓人耳舌吁可歎哉同逰者毘陵邵林宗新安董謀
道予之叔光晦弟景徐報恩希賜師紹興二十一年二
月二十二日記
盤洲文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