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齋集
誠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誠齋集卷一百十七
宋 楊萬里 撰
傳
蔣彦回傳
蔣彦回名湋零陵人少入太學不遇嘆曰士必富貴乃
得志耶棄而歸市書數千巻閣以藏焉築囿植花木葺
亭榭以讀書其間未幾囿産玉芝遂以名山谷黄先生
貶宜州過而賦之彦回日從之游藏弆其文字詩畫二
百餘紙山谷亦樂為之作實崇寜三年三月也明年九
月山谷病革彦回往見山谷大喜握手曰吾身後非彦
回誰付乃盡出所著書曰惟所欲取彦回乃不私片紙
山谷卒為買棺以斂以錢二十萬具舟送歸雙井云道
鄉鄒先生謫永彦回復從游歡甚已道鄉復有昭州之
命留其家於太平寺後以居乃行彦回實經紀之同其
患難而周其乏困道鄉率月致二書以謝蓋深徳之其
後北歸臨别之詩可見矣嗟夫士窮乃見節義此韓退
之為乆故之交而言也若彦回之於二先生秦越也非
有平生之素而能嚮慕乎二先生之風既賢也已况二
先生當蛟蛇熊豹狉狉揺牙之鋒賔客落而朋友缺淹
汨阨塞於荒逺寂寞之地望風而憎無仇而擠者滔滔
也而彦回至於死生之際而不變此古之賢且仁者族
且親者恩且舊者猶或難焉彦回能之可不謂賢矣哉
予來丞邑訪其所謂玉芝園者但見荒煙埜草而已問
其子則觀言者在老矣顧其家貧甚觀言居之淡如也
其猶有彦回之風與問彦回之遺事所言云爾其人顓
朴而無純緣其言可信也且出道鄉之翰墨七篇讀之
使人三嘆而恨不出乎其時又曰山谷美丈夫也今畫
者莫之肖觀言年十五在旁見其喜為人作字及留題
於吾鄉人士日持練素以徃几上如積忽得意一掃千
字一日訪陶豫豫置酒且令人汛除其堂之壁先生曰
何為者豫離立而請曰敢匄一字為寵光先生曰諾酒
半酣起索筆大書下語驚坐今亡矣且忘其詞又曰道
鄉對人寡言終日拱手不下帯其莊敬如此又曰先君
子有文集若干巻頃大盗孔彦舟屠城寸紙不遺餘矣
予太息而為之傳
豆盧子柔傳
豆盧子柔者名鮒子柔其字也世居外黄祖仲叔秦末
大旱兵起仲叔從楚懐王為治粟都尉楚師不飢仲叔
之功父刼自少已俎豆於漢庭諸公間武帝時西域浮
圖逹摩者來鮒聞之徃師事焉逹摩曰子能澡神慮脱
膚學以從我乎鮒退而三沐易衣刮露牙角剖析誠心
而後再見逹摩逹摩欲試其所藴之新故於是與之周
旋議論千變萬轉而鮒純素自将冩之不滯承之有統
凝而謹焉粹然如玉池逹摩大悦曰吾師所謂醍醐酥
酪子近之矣因薦之上曰臣竊見外黄布衣豆盧鮒㓗
白粹美淡然於世味有古太羮𤣥酒之風惟陛下盍嘗
試之詩不云乎不素餐兮鮒有焉時上方急邊功曰焉
用腐儒元鼎中鮒上書請以白衣從煮棗侯博望侯出
塞上戯鮒曰卿從煮耶将博焉鮒曰臣愚雖不足以充
近侍執事然熟㳺於煮博二子間未嘗焚煎阿匼願得
出入將部片言條白未必語言無味也上曰前言戯之
耳若卿白面書生諸将豈&KR0533;置卿齒牙間哉遂拜大官
令時上篤信祠祀詔鮒與名儒公羊髙魚豢同寳雞之
祠鮒雅不喜羊魚二子曰二子肉食者鄙殆将汙我不
得已同盤而食深恥之頃之祠甘泉齋居竹宫屏葷酒
獨召鮒鮒奏曰臣麄才不足以辱金口嘉納臣友人汝
南牛氏子糓(音如闘於/莵之穀)柔而美願舉以自代上曰牛氏
子美則美矣而其言孔甘朕不嗜也是夕鮒有所獻上
納之意甚開爽夜半上思鮒所獻覺肝脾間嚴冷召鮒
問曰卿所言嘗多與姜子牙輩熟議耶鮒曰臣適呼子
牙而未至上曰卿幾誤朕腹心乃罷鮒召鮒子二人夜
拜其長為温衛侯次為平衛侯自是絶不召鮒鮒深自
悲酸發於詞氣而公羊高等得志惡鮒異已因䜛於上
曰豆盧鮒所謂人焉廋哉者也鮒遂抱甕隠於滁山莫
知其所終太史公曰豆盧氏在漢未顯也至後魏始有
聞而唐之名士有曰欽望者豈其苖裔耶鮒以白衣遭
遇武皇帝亦竒矣然因浮圖以進君子不齒也 敬侏儒傳
敬侏儒者名子一字承登以字行徂徠人也祖伯松長
身碧髯膚甲如龍時人許其有棟梁之用伯松不樂也
遯於徂徠山譙郡人有採藥至山者見伯松悦之乆之
譙郡人謂伯松曰聞君長子元明者未娶吾有隣女善
夜績者願為執柯可乎伯松拒之不得免焉未幾伯松
得軟脚疾中風卒子元明竟随譙郡人去次子叔材即
承登之父也叔材因從公輸子奉使僬僥國樂而家焉
娶胡婦生承登長二尺叔材怒曰我兒亦僬僥耶其妻
笑曰所謂甥多似舅後擕承登歸徂徠市時漢元光二
年里人見承登莫不大笑承登曰吾身雖短而心甚長
因發憤力學終夜不寝雖鑿壁嚢螢之勤不過也數年
大明經籍言之烱然如明星焉武帝乃求賢良徂徠推
上承登上暮召見其侏儒心輕之乃親䇿於庭問三登
太平之治何修臻此承登對䇿其略曰臣之學所謂一
燈明滅者何足以奉大對雖然螢爝尚足禆日月帝㸃
竄而異焉因與語問漢家火徳終始承登奏曰臣木强
然嘗聞火在木上云云上喜不覺夜半前席遂登科甲
遷登州太守辭公孫丞相丞相夜見之東閣承登故人
茅大心麻子㳺陶缸皆在坐承登遂頂戴三子而白丞
相曰鄙人淺短主上以侏儒倡優畜之誤䝉相君燭其
寸長然鄙人之學所為借明於三子者丞相遂留四人
於東閣後一夕丞相召問攘匈奴之䇿承登獻三足計
曰足兵食士丞相大悦因嘲承登曰吾聞日烏三足君
而亦有三足耶上内興祠祀外事四裔國家多事丞相
終日在中書治事不暇與承登游夜歸讀春秋府吏㪚
獨留四人者同一書几承登尤愛幸丞相每曰微承登
則茅氏麻氏陶氏三子者能未隊於地乎三子亦曰唯
唯後丞相稍倦於學而將作大匠者嫉承登之寵因諷
丞相曰昨見東方生言於上云公孫某暗於知人而以
敬侏儒為上客臣朔飢欲死侏儒飽欲死丞相其戒之
丞相黙然將作大匠因薦承登同姓敬子長丞相自是
親子長而稍踈承登矣子長身八尺蠟言甚佞又善照
知丞相娱樂之意而曲從之且又有内援丞相久不見
承登一日因子長在後堂為長夜之飲偶念承登寥寂
召之既至承登精采昏慘而面目垢汚又冠一小圜帽
狀如仰盂丞相侍姬皆掩口笑不已承登因發怒罵丞
相曰人言齊人多詐果然以今夕之荒淫知前日清秋
雨霽相親於書巻簡編者皆偽也丞相大怒命老卒曵
出墻角太史公曰公孫丞相開東閣以延天下英俊之
士輻輳而敬承登為上客每至則一坐皆起亦可謂能
不以貎取人矣卒以子長踈而棄之相業之不終有以
也夫雖然承登之賢難以遇而子長之佞易于合不惟
易于合也合則不可去也所從來古矣士君子之學而
仕未始不與承登逰者然吾見其初而已至一惑于子
長則往而不返者萬水一波也亦何以議公孫為哉
劉國禮傳
余故人劉琥字國禮武臣也始余為永州零陵丞國禮
監户部贍軍酒庫居相近情相好也及余在朝列而國
禮調臨安府&KR0008;寨官居無以自食家于湖州新市一日
來謁予求薦于當塗士大夫予無以塞也獨念湖州太
守薛士龍名季宣者與余最厚因以書薦之謂國禮之
才于劇繁無所不可為薛信焉任焉遂知焉薛侯既死
國禮無所于歸久之臨安官期既至國禮之官適與余
並舎每言及薛侯國禮未嘗不泣也夫世之相與利焉
而已矣曰義焉者非性焉則學非學焉則偽國禮武夫
未嘗學也則偽與貎可偽泣不可偽也其性與吾不知
之矣並居一年余以守臨漳而去焉國禮留也余行國
禮追送余于龍山白&KR0008;寺載酒勞余下及僮僕當世之
賢人君子與余為道義之交者何數也彼獨曰利之云
乎至是前日所謂道義之交者漠然矣而國禮獨如此
何也及其别國禮又泣謂其泣偽乎施之予則可施之
薛侯夫亦偽為乎哉後三年余守常州與國禮所居新
市不逺欲問其消息未能也余子夀仁試南宫問之故
居之隣鄭蘊者則曰噫國禮死矣問其家則曰其妻執
節而不嫁顧嘗鬻履于門以撫育其子曰永哥者今居
某市某舍也不惟其妻不嫁也其妾六人者皆不嫁也
夀仁既歸為余言國禮事余于是泣且歎曰國禮家事
余知之其妻江氏故倡也永哥者永某氏子也國禮夫
婦育以為己子而所謂六妾者江氏馭之極慘今國禮
既死其妻若子若妾宜其散而莫之聨也則聨而莫散
也不亦懿乎大抵人之情聞倡之名則掩鼻焉聞非已
之子則異心焉聞其主母馭其妾不以人理則怒發焉
使是三人者而居焉而無主翁以綱之焉欲其不渙然
離也難哉而國禮之死其家妻子若妾乃能相恩相維
甚于國禮之未死可敬不可敬也今士大夫往往朝死
而其妻夕去之矣有不愧于國禮之妻者乎不惟有愧
于國禮之妻也有不愧于國禮之妾者乎不惟士大夫
之妻而已也士大夫立人之朝食人之禄社稷之臣曰
吾死社稷封疆之臣曰吾死封疆及一旦有急有不愧
于國禮之妻者乎不惟有愧于國禮之妻也有不愧于
國禮之妾者乎余既以告夀仁因使書之不使其不傳
焉
李台州傳
李台州名宗質字某北人不知何郡邑母展婆也生宗
質而罹靖康之亂子母相失宗質以父䕃既長仕所至
必求母不得因家司馬季思官蜀宗質曰吾求母東南
無之必也蜀乎從之西舟所經過州若縣若村市必登
岸徧其地大聲號呼曰展婆展婆至暮哭而歸不食司
馬家人哀之必寛譬之乃飲泣强食季思秩滿東下所
經復然竟不得至荆州復然日旦夕號呼嗌痛氣憊小
憇一茗肆垂涕坐頃之一乞媪至前揖曰官人與我一
文兩文宗質起揖之坐禮以客主既飲茗問其里若姓
媪勃然怒曰官人能與我幾文錢何遽問我姓名我非
乞人也宗質起敬謝曰某惶恐上忤阿婆願霽怒試言
之何害恐或鄉鄰或親族也某倒囊錢為阿婆夀媪喜
曰老婆姓異甚不可言宗質力懇請忽曰吾姓展宗質
躍然喜抱之大哭曰夫人吾母也媪曰官人勿誤吾兒
有騐右腋有紫痣其大如杯宗質拜曰然右袒示之于
是母子相持而哭觀者數十百人皆歎息泣不已宗質
負其母以歸季思與家人子亦泣自是奉板輿孝養者
十餘年母以髙年而終宗質亦白首矣宗質乾道庚寅
為洪倅時予為奉新縣令屢謁之不知其子母間也明
年予官中都宗質造朝除知台州朝士云李台州曽覿
姻家也覿無子子台州之子予一見不敢問也亦未知
其孝後十七年台州既沒予與丞相京公同為宰掾談
間公為予言李台州母子事予生八年喪先太夫人終
身飲恨聞之泣不能止感而為之傳焉贊曰孔子曰孝
弟之至通于神明若李台州生而不知母壮而知求母
求母而不得不得而不懈徧天下之半老而乃得之昔
東坡先生頌朱夀昌至今咏歌以為美談若李台州其
事與夀昌豈異也兹不謂之至孝通于神明乎非至孝
而奚通神明非通神明而奚得母予每為士大夫言之
聞者必泣人誰無母有母誰無是心哉彼有未嘗失母
而有母不待求母而母存或忽而不敬或悖而不愛者
獨何心與
誠齋集巻一百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