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集
水心集
欽定四庫全書
水心集巻十九
宋 葉適 撰
墓誌銘 中奉大夫太常少卿直祕閣致仕薛公墓誌銘
初公繇少奉常領祠官至再焉未七十屢自請以直祕
閣致仕家有司馬文正公真率約接舊事率年及六十
者行之余亦預徃公園池不多而花草疎闊游止自在
樓甚低小而江山隠約可識書畫精麤雜而觀者各有
取惟靈壁石舊物也相與考擊為樂如是歲一徧不幸
客衰殘多病相繼死數人諸公悲痛自為集裼麻帶絰
而哭弔者避席曰真率翁來矣余因戱謂是率者率人
於死而非以難夫老也既而公亦病真率竟廢嘉定五
年正月二日公卒年七十四十二月壬午葬清涼山嗟
夫豈天於閒退之樂不輕與而昔之夀考强力特偶然
聚而非可齊耶公諱紹字承之其先自河東徙閩長溪
有令之者仕唐至右補闕人以其㢘號其居㢘村㢘村
之後為永嘉人薛氏大於永嘉三百年矣公魁重凝特
造次不以詞色自達而誠意内充與之游久者皆厭然
心服登乾道二年進士第授台州推官州用急釀者滿
城幾無𣙜矣陳守巖肖憂不知所出公曰易耳命徹舊
帘有自門堂來言薛推官新酒美而賤相傳徧一郡飲
於家者悉從官市衆壚束手榷緡十倍更事向守汋向
老吏撿御有繩尺尤器公以為能繼已余從公游前後
口汋數十不置知公有得於汋也監車輅院知鄱陽縣
訟日千數令故不訾省爭氣怫鬱簪筆走諸司公曰息
爭莫如理訟至常夜丙鬚髪為白太守所遣卒詬於庭
公囚之守怒罷民挽公流涕曰知州豈重一兵輕百姓
耶知宜春縣前知縣有柯長卿邑人紀之故稱前柯後
薛云通判無為軍攝知州積寛剰糴米餘十萬紹熙五
年歲饑賴以無死知真州提舉浙西常平茶鹽就遷提
刑有竊富人婢以逃其家謂主殺吾女州縣以成獄至
公却之曰安有殺人而無驗者未幾婢果自詣除戸部
郎淮東總領遷太府少卿且滿難其代復留年餘召為
太常少卿淮東用鹽餉軍務塲趂賣無浩率以鈔當錢
冒賞至公常賣實錢三年間增多三百二十萬貫執政
駭異莫知用何術謝丞相從容問公公具以實言丞相
歎咨良久指其榻曰此公坐處也而深甫叨之過矣公
既謝所引而於韓太師侂胄未有納也異日從陵下歸
韓曰陵樹比前殊蒼蒼耶公答陵廟至重非被使何敢
覘樹有盛衰不可考然頃見吏云補種若干今青活若
干矣韓悒然止忽又言少卿來幾何時亦何欲公但喏
喏退亟辭於謝遂行嗚呼公不自結於韓而自必於去
其中葢有所守世固未察也又公乞謝事時錢丞相素
厚公留公許用公公卒不改以就其執信如此人亦未
知也秩累中奉大夫夫人洪氏封令人先公卒子曰師
巖南劒州司理曰龜從湖州司法曰岷武當軍推官曰
師武監隆興府税務曰師睿早卒龜從及已未第而岷
國子監所解進士也長女為進士曰監省倉上界門林
士尹曰建康府録事參軍黄時憲壻也初公在真州有
倡單流涕言其祖仕先朝為諫臣長墜落至此無面見
日月公物其世出詰其弟昆皆是亦流涕饒與錢洪令
人捐簪珥裯褥擇士人嫁之銘曰
薛氏之塋清涼之麓千尺飛流百尋老木有美一人薜
裳筍冠自種小草即山而盤山既深幽草亦茂好人兮
不留噫銘是考
國子監主簿周公墓誌銘
臨海周子及名洎曾祖元恭城縣丞祖公舉父國賓子
及少以文自名第乾道丙戌進士授新昌縣尉辟淮西
總領所酒官淳熙戊戌中博學宏詞差江東憲司幹官
除太學正初王抃起吏胥預密議嗜利者因緣請祝希
薦進聲連勢合附和傾朝廷所主用其人已敗猶莫敢
詰子及見上具論其姦累數千萬言曰中書舍人為抃
子行詞職爾猶借王命納諂於抃使天下傳笑而不知
媿則其他公卿可以類推陞下欲開言路進人材修政
事今小人在側回䕶蔽隔雖不拒諫而常玩諫願明示
斥去且陛下盛徳豈以斯人負謗上問小人誰也旣知
為抃則大寤曰朕始於卿聞此時賀㑹慶節故事北使
在不下除目忽中批王抃在外宫觀羣臣驚愕子及指
攻抃最急因縱放他事不以紀序亦累數千言曰余宗
子恩科數雖裁損此何足以救官冗耶宜自禁掖始次
宰執侍從可也軍士食錢主兵官銷刻幾盡矣餓而思
亂得無以唐奉天事為戒内藏諸庫儲積豐衍今流離
滿道若量出賑救此亦民財也近奏對尤謬妄者至令
宰執臺諫子弟食祠廟祿而理考任陛下亦遽從之彼
粱肉稚兒豈過為地哉本置要官事有當否使之豫言
人有邪正使之先辨所以防未形之患戢將肆之姦也
如害已流溢而後言從之則何及矣陛下幸擇其人諭
以嚴詔自今施設未當任用非人皆須先事而陳無或
有諱至於附下罔上緘黙不言後已著明必罰毋赦葢
亦為抃也語既出聞者皆震恐失色大臣貴近惡侵巳
太甚側目視之子及不自安求外補俄以憂去除國子
監主簿於是北再通和二十年矣一日復還遼左聘使
不至中外罔測徒竊議而未有言者子及建言近日中
黒氣陽明眊昏當春祁寒雰雪彌月天象示戒甚矣陛
下宜修徳警備因列八事曰選將帥擇軍士遣間諜議
城守備戰艦儲糧食節財用委謀臣復累數千言纎悉
指畫如目見無遺上駭異事事折難且曰朕密設備豫
卿豈知之子及對曰設之祕密臣不敢知備之有無衆
所見也今陛下謂已有備小臣以為未有二者之間願
陛下留意上歎曰朕比見卿更過曩日明日諭樞密使
周某知邊事甚詳今士大夫不如也尋召試館職既擇
日暴得疾不起淳熙十二年五月二十九日也三子樸
枱棫奉其喪葬于雲溪夫人王氏經史通習能文工詩
敬子及之孝友奉命惟恐不至故其父母兄弟無間言
先子及卒母夫人痛惜曰吾婦賢誰當繼者惟其兄弟
為可且臨川名家也故復室王氏女二人適朱渭老趙
師繇皆太學進士樸後名成子以上舍奏名教授澧州
學按五日一輪對本朝盛典也監主簿學正皆末僚亦
同五品以上奏事所以廣延英豪通下情也士或不脱
草野避忌疎略此淺陋之罪也至子及不然宏詞人世
號選定兩制其初為職事官養歲月熟儀度而巳議論
激取決於一對非其責也然子及不顧禍福不計合否
輒透盡底裏疾如湧泉驟如發機豈冒妄抵突至此哉
葢忠義憂國之所積爾余常怪馬周徒步開説是時唐
業已定欲增廣大安無幸九成不封功臣及省營造教
諸王擇守令下至鼕鼕鼓代傳呼皆常行見事非老謀
沈䇿也然太宗託寄心腹遂與房杜王魏等獨未見子
及之言耶其驚世絶俗何止一馬周也方王抃勢重而
丞相御史相與依憑不謂太學正力能去之然則孝宗
之聖過太宗逺矣余固哀子及前遭父憂後死旬朔間
不得究馬周萬一之用也豈不為異代君臣之遇合者
重惜哉子及又有論地震疏萬餘言屬病革不果上觀
其直遂歴詆矢詞四達視岑文本所謂切理㑹文不可
增減聴之靡靡忘倦葢其細者余既序見其大槩且俾
成子别為書以行於世庶有志者得詳焉銘曰
斵歟惟工告歟惟蓍命不永延若先有知甫見天子傾
倒出之去一凶人行父庶幾鏘其諫書鳴後是貽
建康府教授惠君墓誌銘
毗陵惠端方為永嘉丞與民爾汝求事情實而審寘其
便處不以妄與奪取快也士後出迭唱和相朋友同蔬
共醨無倦日然立於髙逺不可浼近數年来稱州之賢
大夫僉曰惠丞交譽於大吏率氣力薄吏所易侮縁是
未改官人尤惜之丞不動意獨謂余曰吾父乾道八年
三月某日卒十二月某日葬君山鄉原曰野山仕信州
鉛山簿監行在激賞庫糴塲用薦者得宣教郎教授建
康府而已夫用不究可悲也後四十年逺無以詔吾重
悲之子幸使墓有銘可乎惠氏始見莊周號惠施而居
毗陵之宜興者六世君諱哲字茂明父承事郎俊民苦
學被惑疾祖父溥自教之君夙悟幼成與兄國子博士
迪勵志讀書至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
辨論徃徃終夕不就睡祖父欣然曰吾孫其庶乎遂皆
以文學有時名同登進士第既入官以能見異以廉見
敬鈆山修廢決滯其畏愛過於令令賴之如已出守徐
公林亟薦之糴塲米數十萬孝宗初親政邏卒猝至一
日詔捕糴吏甚急提領官召君慰安之曰廉士無恐也
既上取出入籍視之不得毫髪於是周參政葵謀薦君
㑹罷政不果周舍人麟之既薦君之兄又將薦君不果
單侍御時將辟君為屬以格不果亦㑹君死纔五十六
矣初娶孫氏再娶蔡氏子端本新岳陽軍節度推官次
端方也女四人嫁迪功郎常州晉陵縣尉錢正國迪功
郎常徳府司戸申洙進士周作霖王鼐皆巳卒孫純夫
迪功郎台州司法有大迪功郎新建康府溧陽縣尉道
夫德夫自君之曾祖正議大夫智訓其子旉及需始官
顯至君兄弟子孫世有科目興於孝友而文字潤澤之
尚德不務進雖仕不急用其家法也銘曰
湖洑紺冽兼兩峰涵暉發祥藹冲融惠君之文地所鍾
如雩章天雨不從生死變化塞復通相其子孫與時隆
朝奉郎致仕俞公墓誌銘
公姓俞氏諱寛字伯仁臨安人曾祖舉祖昌齡世為臨
安儒家父徹尤工文詞與張子韶凌季文同有時名公
年十三入縣學筆墨意度如成人長老皆器此兒行貴
矣初其父既貢辟廱避亂不行復擯鄉舉慨然謂公曰
吾聞得而不止無義者也失而不止無命者也衒於得
失欲止不能進不足以事君退不足以成身是兼無義
命者也吾將止矣若能佐我乎於是公尚少也及父卒
而公已壯絲粟程度如父在弗敢失既而生有以養死
有以送冠婚賓祭必具凶荒乏貧必與入其塾誦讀之
鏘然覃思之悠然人雅多公父子不窮於儒也及已得
仕勿亟勿徐擇義必精不為利回與可偕入與否偕退
無失道而已人又知公不特能以所難止者從其父而
又能以所難進者詔其子也公年益侵始有山水花竹
之樂老兄弟相擕間出鄉人見其無車馬而步輕履安
相與追隨迎勞曰福人也公則人人與語酌飲之且酌
且行歡笑盡日而返嘉定元年公九十三矣子烈以起
居舍人為金人報謝使住都梁境上數月公常手書問
邊事敵情祝使自愛報國詞甚壯一日呼其幼子珙曰
我欲歸矣家人莫喻明日又令設洗沐未及而逝實七
月乙丑葢舍人出境之日也是年十二月壬午葬于下
洪山累封朝奉郎服緋衣銀魚夫人張氏封安人子三
人長曰璨將仕郎早卒四壻王庭實髙健王思恭戴宗
師也孫曰垓迪功郎台州寧海縣主簿曰坦將仕郎舍
人免公喪召入西掖為侍從臣今為中奉大夫知明州
某辱舍人同僚張夫人墓竊有銘焉暨公葬又以為請
病不克就者六七寒暑嗚呼公意承其考變通詘伸以
待天命卒大報之是宜銘巳銘曰
涸研燥葦陋儒之酸肥馬輕裘鄙夫之盤廣能具禮約
能守義天福方来導迎使至長原回回髙木隂隂應式
其阡昭公此心
中奉大夫直龍圖閣司農卿林公墓誌銘
公林氏諱湜字正甫福州長溪人曾祖巖祖樗父師中
贈中奉大夫中奉迎師於蜀得師先生以歸學者常數
百人中奉為髙第公入太學與石斗文吳偁吳俯張淵
並時知名登紹興庚辰進士第為富陽尉金亮之亂部
弓手截隘處邑豪乗時販鹽行劫公捕擒之代歸教授
明州朝廷㑹其勞改官知泉州晉江縣州分造戰船公
曰負郭豈有羨錢耶何忍歛百姓將捨去諸畨義公之
為助其役舟先就而民不知滿秩攀留空一城通判南
劒太守議官自賣酒公爭曰賣鹽已病矣又益以酒且
閩地俱萬戸也今始自南劒他郡効之君不畏八州民
怨已乎守諱其切自為奏朝廷視無通判署疑之方下
公條上言者亦謂閩近瘴故二税有酒錢而民自酤今
創禁之非舊制也守奏遂格汀州賦輸無法吏多取自
入為百姓患帥漕請均節之以委公公索其征有公庫
鮓脯食次冊差出貼支等錢皆數千計他多此類守倅
俸數倍矣小官薄復别貸以給公約其歲用增損適平
省緡錢四萬還之民監司更薦召審察幹辦諸司審計
司遷太常寺主簿國子監丞太常丞紹熙元年遷監察
御史公久官南方無中援既入朝名人善士一見如舊
識相謂曰今士大夫去就常以臺諫官賢否為卜是公
格應入臺得如斯人者庶幾乎至是竟用公故事臺諫
官居同宅相愛助厚甚彈劾論諫必相參審好惡指趣
不少異曰所以共持紀綱公獨喟然曰吾不惟賢與善
是親正人之愠於衆人是助好惡去取要以公論為歸
而曰共持其紀綱也夫紀綱者豈臺諫官為私之地歟
他日見上奏曰陛下託股肱於宰執而除授多小人寄
耳目於臺諫而彈擊多君子治亂之大無過此也執論
移晷侍立舍人言於衆曰今日察院爭何事反覆不已
也自是與其長不合矣時小人知公意頗自為計公與
同列三人論劾甚鋭至一日罷數人内外皆聳方依公
為重而上以覺察過數詔諭公公為殿試詳定官考直
言者居第一而上不用及殿中侍御史劉徳脩下遷公
曰吾可以去矣劉公葢公所謂親而助之者也公奏直
劉公不報錢之望知靜江府公再論之上罷之望出公
浙東提刑宰執合前願少留不聴移江西轉運判官楚
多訟吏積厭苦公曰已恣雎而使民以弭事成名乎取
滯訟自判之數月至者益少免贑州科罰罷龍南安逺
折變減興國淮衣絹南安聖節銀及水潦州縣窠名之
在漕司者皆除之歲損數萬而漕計猶增於舊召為吏
部郎中遷太府少卿以孝宗遺留使金始光宗過重華
宫疎濶公再三請未效而孝宗崩上内禪公入辭首以
奉親歡杜讒口為勸上俯聴首肯數四謂吏部侍郎彭
龜年曰朕初即位未識羣臣此老成重厚人也在道繫
帶及國通名有未合者連卻金議至賜衣以其服被公
公揮擲去金人曰君命何可慢也公曰宋正統相承羣
官服視其品今易其制有死而已爭辯甚久金趣入謝
公盛服如故金不能屈復命上迎謂曰卿守禮甚堅國
體不失朕所知也遷司農卿公之還自江西衆望謂公
當遂用公論事不假借慶元初韓侂胄始專國朝士多
自引去呂祖儉上書爭之貶嶺外公見余丞相曰呂子
約匆匆南行奈何叔世事不宜有執奏收回大臣責也
丞相可不勉乎語喧一時權近側聣公因力請外除直
寳文閣湖北運副未幾與冲佑觀起知泉州不樂公者
猶謂不可復與冲佑畢祠遂請老進龍圖閣致仕嘉泰
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卒年七十一公晚而居平陽松山
温福之間也遂以三年十二月十九日葬于賢沙里夫
人黄氏封令人子介文林郎孫孟嘉孟治皆登仕郎孟
淮孫女二人公合女兄弟十人兄淳尉朝陽夫婦死公
經紀振業官其子弇餘弟妹亦自足再從叔貧無後為
立嗣嫁其女性淡薄散朗雖居官精敏遇事立斷而平
居但教諸生誦説若不渉世故者於善惡賢不肖明白
而尤䕶惜善類世所謂善人君子常欲以一身同其榮
悴去留故議論多激發見忌於人以是齟齬廢斥而終
不悔朱公元晦既謫士諱其學公執弟子禮不變未殁
數月猶走書問疑義云介錄其文號盤隠類藁十巻介
喜節知類能似公来請銘余昔與公及詹元善同在太
常續炬縱語以銘屬余者也銘曰
天膏寥寥分一燈耿然自照非外明奉璋來朝如景星
善人視之為廢興紹熙御史慶元卿義能扶持事不勝
乾剛坤柔相降升以待後死銘有徴
草廬先生墓誌銘草廬先生姓林氏名鼒字叔和黄巖縣人事父母兄無
違志朋友不倍其言妻子裕如也隣里懽如也其行既
修矣少而廣問博請長而探幽索㣲老而愈勤窮而益
信其學既明矣面於方山木或春彫草或冬蕃井不先
汲炊不蚤熟蹣行株坐自若也邑後生聚而謀曰得無
從草廬游乎先生得無思見我乎邑大夫作而顧曰某
獄疑先生決之乎某政謬草廬知之乎年七十一一日
筆數牘緘題竟就床將寐者視之已卒其為士者無不
弔而哀如不欲生也卒之十月丙戌明年嘉定十年正
月丁酉葬於樟槿山其為士無不送而號如不欲歸也
或肖其像恍乎草廬之容也或玩其書泠乎先生之音
也嗚呼世謂文華之俗薄雖躬行樸厚不能化曷不視
此乎自孟子為論世尚友之説始輕視一鄉之善葢天
下所同善者猶未足也况一鄉哉按周官鄉即國也黄
巖古伯男國也二鄉公也公旦君奭預焉一鄉卿也閎
散南宫适參焉王國之善即天下之善也豈孟子未見
周禮而以戰國近事言之乎然則一鄉之所謂君子者
固無徃而不為君子矣夫疑天下之善不足於一鄉而
又以一鄉之善不足於天下者惑也先生之子季復幼
常除喪來告余既竊有感於孟子遂以記其墓兩夫人
皆陳氏女嫁胡惠連銘曰
噫昔追隨五十年近離逺合交傾宣一札不至奄重泉
矢詞如忘徒泫然
袁聲史墓誌銘聲史袁氏名直友幼而竒傑父延儒知武進縣提舉杜
師旦兼常州怒武進小書字大訶詰累至家人恐君忽
立常州庭髙語曰尊年運目眵小書童子所代爾即有
罪兒坐無及尊也師旦異之乃免稍長濶達多大節葬
武進於烏程厲山盡賣其産道上連駟馬冢旁置百家
焉丞相雖敗符離孝宗意尚鋭論者爭言敵當擊君獨
上疏今比勾踐棲㑹稽時粗勝不多願陛下少忍且須
後卒割地而和虞丞相復與上謀出蜀師㑹長安君曰
吳氏挾敵自重久矣今誠能臂指使從我乎虞公黙然
蜀師不果出既相薦君及魏掞之於上君雅不好掞之
固辭掞之獨召對後四十年君七十餘矣韓侂胄以敵
自為功士大夫不敢問君間語侂胄自古君倡而後臣
和無以人臣專大征伐諸葛亮雖為忠桓温劉裕為簒
矣公將何所据侂胄不答逾年被殺君又數上書及與
執政多論天下事金陵無帥謂宇文簽書何不自行宇
文不平出鄙語曰真九百君大悔恨自是不復言袁氏
世家建安曾祖禫祖符第進士奉議郎奉議次其譜曰
司徒裔孫邵甫醜紹術之亂逃徙上虞袁晁反浙東邵
甫之後復醜之又逃徙閩故為建安人子敏孺通判滄
州餉軍白溝河軍敗死之廷孺漣水軍司戸女真克漣
水亦死之季即武進用滄州恩補官素狎秦丞相秦呼
曰來吾與若共此武進但以書叙戰守形勢無親附意
秦不喜武進竟不徃部注知縣者三終其身葢上虞建
安之袁能以潔易汙滄州兄弟再死節武進不阿所欲
於故舊至君䇿畫念慮必以國不以已窮苦貫稚耋常
守一意何義理千餘年未嘗間絶哉初虞丞相薦君既
不受舉進士亦不中第説友知衢州光宗立持其表來
賀得海鹽催煎未久棄去為常州推官又棄去以嘉定
六年二月二日卒年八十五月六日祔於武進之墓夫
人陳氏子五人女之壻曰文林郎江東提舉司幹官曾
諒曰范希奭孫男女各四人説友事兄謹宦浸達至參
知政事君無一錢食客輒為萬錢具費皆出參政長子
聘儒癸丑進士朝奉郎浙東安撫司機宜次舉儒早卒
次學儒欽儒立儒皆參政奏官之人以為難余觀君疎
於世故而謀國無不中不見小利而大義常獨決其品
等在春秋戰國中非後世之才也雖然創為强者難持
而安處弱者易效葢唐以後通患而春秋戰國所無也
然則强果不可以創為耶銘曰
逺矣聲史匪競匪營以節為身千載同清尚其後昆無
改厥承
京西運判方公神道碑
方氏自固始遷莆田九世矣公名崧卿字季申曾祖早
祖淵父憲陽江令贈朝議大夫陽江殁而公生孤特强
立俊異躐倫等舉進士教官中其科教授越州母喪止
幹辦湖廣總領所公事添差淮西安撫司屬官員省為
兩浙轉運司屬官知上饒縣提舉常平薦審察通判明
州知南安軍政最一路諸司合奏擢知吉州提㸃廣東
刑獄移廣西轉運判官復移京西紹熙五年三月二十
五日終於襄陽年六十慶元三年正月丙午葬於瀨溪
公學極原本有書以来無不通習聚帙數萬多朱黄塗
乙處宿疑隠問一事常類舉十餘續横浦集補襄陽志
皆釐糾昔謬韓氏文行於世二百年其始所從家異人
殊不能相一學者患之公㑹證旁引為書二十餘巻得
以據依他本廢矣夫人葉氏丞相顒女公用丞相治縣
法分保正副旬詣邑受令保長五日一輪役當募者第
其色力緘之按上民大喜上下無敢不信然公天資精
于吏職在南安吉州尤稱神明其所予奪人以為經方
守者一字不可改也初廣西諸州及經略司歲用乏朝
廷命轉運使煑鹽給之或官自賣或客販率四五年鹽積
不售仰哺竭則多科增價而民病矣天子怛然加惠逺
方輒賜為貫錢萬者數十黜議主更法以便民公轉漕
時適當官賣之後請曰大食鹽有定口不量其入而以
官用賦鹽豈官賣則善於客販哉今撥屬州鹽籮七萬
五千有竒而實賣纔踰六萬稍積不已是十六郡歲用
每折四而為五也廣西别發湖廣總司錢贏八萬靖州
三萬歲以為常夫自治不暇而猶餽輓他路是於折减
之外更增十餘萬以自困也然則不及十年官賣之弊
甚於客販矣益下固損上非有異術待更法而後損已
晩曷若自今諸州守實賣之數本路免别發之額勢足
相補法可久行其言殷重惻切天子以為然行之至今
嗟夫嶺海絶徼視中州近縣不齊也彼地素薄於財則
簡其貢税兼官併吏合兵於農而因其俗以富之不備
責也若夫財不足以養其地矣奈何猶欲具體焉故公
謂官賣非必善於客販其要在嶺民免貴鹽官府粗自
立而已者豈不然哉公徧行瘴土盡其利害得消渴疾
醫不能愈邕桂人哀思之二子直孺新改官信孺開禧
初挺入敵帳再結和繇韶州為廣西提刑運判繼公行
部父老迎拜悲喜既相與畫公像春秋報祠公階朝請
大夫贈至五品賓佐又謂應刻碑墓上遂来求文余嘉
公博於儒而以吏得民惜其不及驗於稽古勸學之事
而愛民之志利民之術又非特一廣西之鹽而止也詳
其已行而信其未行或庶幾焉銘曰
鹽利之末挈作邦柄增多不已鹹苦為病&KR0548;&KR0548;方公斟
酌行之如彼飲食時其渴饑方公甚文甚文且博廷發
大議可諏可度六府惟修緼而莫陳獨正此鹽嶺服是
遵墓柏成峰有闢其道嶺人之思賽禱以報
太府少卿福建運判直寶謨閣李公墓誌銘
故參知政事吳興李公以誠信質直事孝宗時天子念
討敵報仇功緒未驗晝夜耿耿他執政多迎前趨和退
即覆却異謂上固不快獨公謂機㑹難猝致本根當牢
持諸所興為不宜以空意忤敵公私懇切始末至到上
感公忠實久而順聴然後大言迎附者稍復衰息風俗
寖向淳厚而自淳熙接内禪二十餘年天下安樂無事
中外謳歌至今繇公發之也兩預政終不取相位退歸
僧榻食纔數溢米蕭然永日風操絶俗逺甚三子伯尚
書季侍郎中子官差不遂猶至卿少皆有業尚名稱著
於世而諸孫材賢矣嗚呼教以約而類者衆受以薄而
與之豐天非偏厚李氏葢亦其理然也余不及從參政
後而與三子躡履迹於朝㑹少卿之孤仁本以銘墓來
請因竊用常所論叙者為書首少卿諱浹字兼善有夙
成之度少游太學諸生畏其能授承務郎監淮西惠民
局復鎖㕔試禮部詞致瓌特有司異之曰執政子也嫌
弗敢上親友交唁公公嘆曰吾既仕矣學有大於此者
科目何為自是不復求試盡取諸書徧讀其興壊因革
一代之制别自成編而尤好左氏為作廣誨䝉曰衆寳
所藏也獵而有之在我矣厯幹辦軍器所國子監書庫
官書庫在十年外喜曰積是歲月足以寧吾親矣期至
猶不忍行叅政曰不然今二孫已長家問旦莫及而爾
兄弟結綬京師吾意其少慰公謝勉出監六部門軍器
監主簿太府丞大宗正丞再知嚴州不行初公在軍器
監言造㑹子者二百人放作則散處於外稍久則兊賣
名役恣其自便誨其為姦宜置營區聚老而後代死而
後收及外府又言四弊戮偽造一也立營房二也戮綱
出峽重其防禁無使售易三也暫止印造或出内庫錢
收換樁官以救低折之害四也於時㑹子法未敝而公
之䇿如此改知徽州尋提舉浙東常平㑹稽督零税急
械繫滿府縣值公攝帥盡釋之士民歌呼义手至額曰
真李參政兒也以兵部郎召樞密都承㫖蘇師旦倚權
利傾天下士公獨不徃師旦病之或曰可餌而致也遷
樞密院撿詳文字公固不徃晨入局㑹揖而已師旦怒
愬於專國者徙將作監既而自為節度使賀客成市公
又不徃專國者竒之曰是負氣有守可尚已遷太府少
卿公建言治世黜虚而務實今挾虚競偽者醖成北伐
之議邊事既壊矣尚多夸詡以悞朝聴詆敵則以强為
弱以鋭為怯譽已則以無為有以少為多上玩下怠施
置莽鹵恐禍不可測願親札邊臣毋得以不根無實之
語輕輒來上他日白事宰相又面諭之於是專國者亦
怒公因力請外除直寳謨閣福建運判在職二年孳孳
為民蘇謙者建之兇豪兵興席隅官勢以殺人取賕賂
屢移獄矣言路有為道地者使刑部諭公以建儲赦貸
之公曰隅官監臨也受財枉法也庸可赦乎不許刑部
吏朱書符端曰臺諫意也勿誤公大駭亟具奏為吏借
臺諫以令者舉朝壯其為竟投謙嶺外而召公還然卒
排笮誣讕寢其命公殊自喜别墅有寒泉脩竹留居之
以嘉定二年十一月二日卒年五十八三年九月十一
日葬餘杭縣茅山夫人施氏潘氏贈宜人四子曰仁本
通直郎新知南陵縣曰仁方承事郎前知仁和縣曰仁
表迪功郎新海鹽主簿曰仁元通仕郎五女迪功郎前
烏程主簿張端節從政郎新嘉興府司法余榕迪功郎
吉州龍泉主簿張恢承務郎監江東總領所藥局蔣杞
為其壻孫曰熙曰勲公文出新意作生語緻密簡雅無
刻露之態四六絶去數十百年體裁切對順偶有若自
然圓行方止不拘定質詩騷尤清婉其餘弄筆率就皆
有義趣讀者雖貴珍莫能定其價而公亦深自櫝藏雖
子弟不覿也逺齋公燕居之齋也故公自記之其言曰
心逺物也利害得喪欲惡若一塵之起其前逺者隔焉
心葢近物爾吾懼其然也揮斥剔抉使夫塵者不立而
吾之逺者日充充而至於無所終極方寸之微而有不
可勝用矣嗟夫人常求所以悦是心者未嘗知所以病
是心者方將與利害得喪欲惡角立而並行且竭力以
奉之不暇焉有以是為塵而隔吾逺哉又烏有揮斥剔
抉使是塵之不立而充吾逺也然則公能求所以病是
心者而治之矣其能難進其能易退其立徳深其去姦
果仰能承其先俯能訓其後非偶然致者文字之工不
足為之道也銘曰
彼門地者發身之眇彼詞華者得名之小賢哉兼善清
明自躬養心有本聚學有宗其在本朝傑出特立其在
四方䕶善鉏惡豈不富貴視若一塵我為悚然思見其
人苕溪千里堪其止止我不見兮庶幾在此
水心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