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軒集
南軒集
欽定四庫全書
南軒集巻十二 宋 張栻 撰
記
無倦齋記
廣西經畧使所治㕔事之西偏有齋直喜豐堂之後方
而虚明於燕息為宜舊以緩帯名予懼其肆也更題曰
無倦且志其故昔者洙泗之門子張問政夫子首吿之
以無倦及季路之請益則又終之以無倦是知為政始
終之道無越乎此也夫難存而易怠者心也吏者分天
子之民而治焉受天子之土而守焉一日之間所為酬
酢事物者亦不一端矣㡬㣲之所形紀綱之所寓常隠
於所忽而壞於所因循纎毫之不謹而萬緒之失其機
方寸之不存而千里之受其害又况欲動而物乗意佚
而形隨其所差繆復何可勝計可不畏哉於是知聖人
無倦之意深矣師也窮乎髙明而懼其所踐之未篤也
故使以居之無倦為本而繼以行之以忠由也勇於進
為而懼其有所忽也故旣吿以先之勞之及其請益則
繼以無倦以二子而聖人所以勉之者如此則在他人
其所當從事抑可知矣雖然常人之情徃徃始之謹而
末之慢守失於終事廢於乆者蓋多矣非敦篤乎敬者
其能日新而無斁哉予於此懼書于坐右以自警併以
告來者云
敬齋記
孟氏沒聖學失傳寥寥千數百載間學士大夫馳騖四
出以求道泥傳註溺文辭又不幸而髙明汨於異說終
莫知其所止嗟夫道之難明也如此非道之難明也求
之不得其本也宋興又百餘載有大儒出於河南兄弟
並立發明天地之全古人之大體推其源流上繼孟氏
始曉然示人以致知篤敬為大學始終之要領世方樂
於荒唐放曠之論窮大而失其歸視斯言若易焉者而
曽莫思其然也天下之生乆矣紛紜轇轕曰動曰植變
化萬端而人為天地之心蓋萬事具萬理萬理在萬物
而其妙著於人心一物不體則一理息一理息則一事
廢一理之息萬理之紊也一事之廢萬事之墮也心也
者貫萬事統萬理而為萬物之主宰者也致知所以明
是心也敬者所以持是心而勿失也故曰主一之謂敬
又曰無適之謂一噫其必識夫所謂一而後有以用力
也且吾視也聽也言也手足之運動也曷為然乎知心
之不離乎是則其可斯湏而不敬矣乎吾饑而食也渇
而飲也朝作而夕息也夏葛而冬裘也孰使之乎知心
之不外乎是則其可斯湏而不敬矣乎蓋心生生而不
窮者道也敬則生矣生則烏可已也怠則放放則死矣
是以君子畏天命不敢荒寧懼其一失而同於庶物也
仁夀崔子霖以敬名齋而請予記之予嘉其志之羙也
則不敢辭吾鄉之士徃徃秀偉傑出而吾子霖方有志
於斯道以與朋逰共講之予歎夫同志之鮮也乃今得
吾子霖而子霖又將與其朋友共之知吾道之不孤也
故樂為之書
拙齋記
旰江曽節夫以拙名其齋而請予為之記予喟而歎曰
士病於不拙也乆矣文采之衒而聲名之求知術之滋
而機巧之競争先以相勝詭遇以幸得而俗以盛薄士
病於不拙也乆矣頃者始見吾子望乎容止退然若不
安聽乎言辭呐然若不足意吾子之不馳騖於斯世也
已而旋觀乎吾子之為則處已也介而接物也嚴又有
以知吾子之能自守也今以拙名齋抑子之志如此而
何以予之記為雖然子之求於予也㡬予言之可以輔
仁也抑以子之質之羙予亦有望焉請試為子言之也
予聞之義理之本於天者至精而無窮氣禀之存乎人
者雖羙而有限伊欲究夫無窮而化其有限舍學何以
哉雖然所為進學之方則亦有道矣古之人於此蓋終
身焉若升髙之必自下若陟遐之必自邇此其用力豈
苟然而已哉予又病夫學者之不拙也旁窺而竊取耳
受而口傳恃臆度而鑿空虚難之不圖而惟獲之計序
之不循而惟至之必乆之不務而惟速之欲若是而欲
有諸其躬也難矣予是以病夫學者之不拙也稽諸洙
泗之門子之家子輿非百世師乎聖人始以魯稱之而
其於是道終以魯得之所謂三省其身自反而縮與夫
動容貌正顔色出辭氣皆其平日所為用力者也戰兢
臨履至於啓手足之際而後以為知免一簀之未正猶
不敢安其終其學之有始有卒㡬於聖而全其天蓋如
此謂於是道以魯得之非邪由予前所言士病於不拙
者吾子旣無是之患矣由予後所言病夫學者之不拙
者吾子其率是以勉之哉請無他求以子之家子輿為
標凖而從事焉其可矣若夫安其所已能而倦其所未
進則為拘於有限而息乎無窮是拙之流生害也吾子
其必不然矣
隠齋記
予弟枃為袁州再閲月以書來曰某幸得備位郡守懼
無以宣上之澤於斯民乃闢便齋於㕔事之旁日與同
僚講民之疾苦相與究復之於其暇則誦詩讀書於其
間以自培漑敢請名予嘉其意為大書隠齋字以寄蓋
取孟子惻隠之心之義夫所謂惻隠者惻然有隠云耳
嗟夫是心乃子民之本也一日夕之間凢事物之至乎
吾前與夫講論之所及思慮之所萌所謂惻然以隠者
如源泉之逹續而無窮新而有常流行而不可以已則
其履度也豈有越思而其施於四境之内者雖不中不
逺矣予其體是心而存之而充之勿使有害之者而已
語曰君子學道則愛人所貴乎學者以其能愛人也嗟
乎為政者苟惟不知是心之存則本旣不立矣雖有過
絶人之才智亦何以觀之哉抑又有一說焉人之情於
其始也惴惴然懼其不克也汲汲焉憂其不及也察民
之從違而未敢安也則是心之不存焉者寡矣及其乆
也於意之得而偏於譽之聞而矜於令之行而忽則所
謂隠然者將汨於因循而息於驕肆政之所繇隳也嗟
乎可不懼哉而可不察哉又其可使箴儆之言不聞於
吾耳哉併書之使刻寘于壁
困齋記
弋陽方君耕道謫居零陵其友廬陵胡君邦衡自海外
以書抵之曰公取易困卦詳玩而深索之則得所以處
困之道矣耕道於是榜其齋曰困齋自號曰困叟其居
閒而讀易則謂之困交耕道可謂能尊其所聞矣在易
之繫辭三陳九卦意義深切至於困則曰困徳之辨也
又曰困窮而通又曰困以寡怨嗚呼聖人發明處困之
義備盡於此其惠後世學者至矣是可不盡心以體之
乎夫窮逹者在外者也理義者在我者也在外者存於
時命而在我者無斯湏而可離世之惑者於其存於時
命者乃欲人力而强移於其不可離者則違之而忘反
居得則患失居失則覬得或能行於其所易而不能行
於其所難能自保於安逸之時而有變於危窮之際是
則非其心之正也窮逹亂之也君子則不然其心日夕
皇皇然惟知在我者禮義之安而行寧䘏其它故其處
困也致命而已於天何怨順義而已於人何尤而反諸
其躬則益念其所未至惟恐思之不精益勉其所未能
惟恐行之不力是君子之處困抑其進徳深切之時也
如斯而後庶㡬為不負聖人之訓歟耕道徃以直道忤
權臣旣而以非罪罹吏議方且責已自克好問不倦可
謂知所處矣而邦衡以危言切論一貶嶺海近二十年
窮經自樂浩然以歸其非有得於斯邪宜乎以此道相
切勵也又聞横渠先生之言曰貧賤憂戚庸玉女於成
也噫安知造物者不以是金玉耕道之徳乎此豈特邦
衡所望於耕道也耕道以記文見属栻雖晩生念不為
無契是以不敢以固陋辭紹興二十八年春二月戊申
廣漢張某記
敬簡堂記
歴陽張侯安國治長沙旣踰時獄市清净庭無留民以
其間暇闢堂為燕息之所而名以敬簡他日與客落之
顧謂某曰僕之名堂蓋自比於昔人起居之有戒也子
其為我敷暢厥義某謝不敏一再不獲命因誦所聞而
言曰聖賢論為政不曰才力蓋事物之來其端無窮而
人之才力雖極其大終有限量以有限量應無窮恐未
免反為之役而有所不給也君子於此抑有要矣其惟
敬乎蓋心宰事物而敬者心之道所以生也生則萬理
森然而萬事之綱緫攝於此凢至乎吾前者吾則因其
然而酬酢之故動雖㣲而吾固經緯乎古之先事雖大
而吾處之若起居飲食之常雖雜然並陳而釐分縷析
條理不紊無他其綱旣立如鑑之形物各止其分而不
與之俱徃也此所謂居敬而行簡者歟若不知舉其綱
而徒簡之務將見失生於所怠而患起於所忽乃所以
為紛然多事矣故先覺君子謂餙私智以為竒非敬也
簡細故以自崇非敬也非敬則是心不存而萬事乖析
矣可不畏歟雖然若何而能敬克其所以害敬者則敬
立矣害敬者莫甚於人欲自容貌顔色辭氣之間而察
之天理人欲絲毫之分耳遏止其欲而順保其理則敬
在其中引而逹之擴而充之則將有常而日新日新而
無窮矣侯英邁不羣固已為當世之望誠能夙夜警勵
以進乎此則康濟之業可大而豈特藩翰之最哉侯曰
然則請書以為記以無忘子之言
仰止堂記
武夷宋子飛蓋㳺從之舊也戊寅之夏自其鄉觸熱來
訪予瀟水之上留旣越月方念無以答其意者子飛謂
某曰某家有小堂面直西山欲以仰止名之何如某曰
請無以易斯名而某願為記之子飛曰諾子之名是堂
也豈徒取其偉觀乎哉而某之為記也亦豈復叙其境
物之勝抑將因名以逹義庶㡬相與之意云耳噫人生
天地之中而與天地同體出乎萬世之下而與聖人同
心其惟仁乎詩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夫子蓋歎息焉
曰詩之好仁如此仁之為道論其極致雖曰舉者莫能
勝行者莫能至然而聖人之教人求仁則具有塗轍論
語一書明訓備在熟讀而深思深思而力體優㳺厭飫
及其乆也當自知之有非人之所能與矣古之人起居
寢食之間精察主一不知有外物之可慕他事之可為
不知富貴之可喜憂患之可戚蓋其中心汲汲於求仁
而已是道也夫人皆可勉而進而用力者鮮無他所以
疾之者多矣病之者多而不求以去之期為完人其以
是終其身豈不大惑歟故學莫強於立志莫進於善思
而莫害於自畫莫病於自足莫罪於自棄今子飛旣以
是名堂日㳺其間將詠仰止之詩以深念聖人之意當
必慨然有感於中其惟篤信勿移弗得弗措期至於古
人之域則如某者亦有望於切磋之益焉是以樂記之
也
尊羙堂記
湖南轉運使判官所治舊直潭州城之東南中更兵革
徙于子城之中比嵗復即其舊為東西兩㕔今且十載
矣東則倚岡阜來者相繼立亭觀於上有登覽之勝而
其西獨病於迫隘燕閒舒適無所可寓又西隔垣有地
數畝蓋茀不治也乾道八年冬建安黄公來為判官實
治西㕔歴三時興革刺舉旣以次上而漕事益簡乃以
暇日視其地而加翦闢焉氣象平曠若有待者將規以
立宇㑹有主管文字廢㕔易之得羡緡市材輯工為堂
五楹僅踰月郡縣不知而堂已克成植梅竹於前而其
後為方沼向之茀不治者一旦為靚深夷衍之居于以
問民事接賔客奉燕處無不宜者於是始與其東之亭
觀隠然相望而其迫隘之患亡矣公獨過某而言曰子
其為我名之使有以垂于後者某謝不敏則不可請退
而思之它日言於公曰公之名堂豈獨為是物景之羙
哉其將有補於政也孔門論政之載於魯論獨所以告
子張者反復為甚詳焉所謂尊五羙者于以正已而施
諸人蓋無不備顧為政者力行何如耳其曰尊云者言
當謹乎是而不可以慢也將以尊羙名公堂其可哉公
曰諾是吾志也某又曰雖然不特是也聖人於五羙之
後復繼之以四惡之屏其儆戒方檢之意深矣今雖以
尊羙名堂而所謂屏惡之義蓋亦不可不察也公旣以
是二者體於身而推於有政又將以是察夫郡縣之吏
而進退之則善善惡惡之理庶㡬其亦得矣公曰善哉
請書聖人之言于堂之中壁朝夕觀覧以比夫几杖盤
杅之銘戒而子為之記俾來者有攷焉於是乎書公名
洧字清臣云
南軒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