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軒集
南軒集
欽定四庫全書
南軒集巻十一 宋 張栻 撰
記
建寧府學游胡二公祠堂記
學者愽觀載籍尚論古人攷迹而有以觀其用察言而
有以求其心則其相去乆逺雖越宇宙猶恨其不得身
親而炙之而况接吾耳目近出鄉黨而其模範典刑足
以師表後學者哉建之為州素稱多士近數十年之間
御史游公文定胡公相繼而出其模範典刑皆足以師
表後學而接於其人之耳目又未有若是其近者也是
以比歲以來為政而知務者繼立二公之祠于學宫其
所以開示學者尚論古人先於其近者之意亦云切矣
蓋隆興癸未知府事陳侯正同始祠游公於東廡之北
端後六年轉運副使任侯文薦判官芮侯燀又以邦人
之請命祠胡公且徙游公之祠為東西室於堂上未畢
而皆去又五年今轉運副使沈侯樞始因其緒而卒成
之而教授王定方遂以書來属某為記某生晩矣雖不
及二公而躬拜之然論其言行以與同志者共講之則
亦區區之願也昔者竊聞之二程先生兄弟唱明道學
於河南東南之士受業于門見推髙弟有三人焉曰上
蔡謝公龜山楊公而游公其一也伊川先生嘗稱其徳
器睟然問學日進政事亦絶人逺甚而楊公亦謂公心
傳自到誠於中形於外儀容辭令&KR1662;然有文望而知其
為成徳君子也元符三年冬為監察御史旋出守郡事
業不得大施獨有中庸論孟說垂於世考其師友所稱
味其話言所傳則夫造道之深流風之逺蓋有可得而
推者矣至若胡公雖不及河南之門然與㳺公及謝楊
二君子㳺而講於其說自得之奥在於春秋被遇明時
執經入侍正大之論竦動當世所以扶三綱明大義抑
邪說正人心亦可謂有功於斯文矣夫以二公之賢所
立如此是豈獨建人所得私以為其鄉之先生哉今姑
以其模範典刑接於耳目而論之則即夫建學而立祠
焉亦其事之宜耳自今以來凢建人之㳺於學與夫四
方之士徃來而有事於建之學者瞻二公之在此堂也
必將竦然於中知所敬慕退而考其言行以泝其師友
之淵源即其所至而益究夫問學之無窮則聖賢之門
墻庶㡬其可循而入矣然則為是祠者夫豈徒然而已
哉
静江府㕔壁題名記
自秦戍五嶺漢開南粤踰嶺以南次第入中國為郡縣
桂州本属零陵郡梁天監中始建州名已而更易離合
不常唐末升為静江軍節度然是時嶺南已分為東西
兩道而西道所領實在邕管桂獨得察州十餘宋有天
下四方萬里罔不臣規模法制加詳於前代景祐二年
詔桂州兼廣南西路兵馬鈐轄後十七年又詔兼經畧
安撫於是始得顓制一路地望隆重其後復建大都督
府之號而紹興初遂以静江易其州選帥滋不輕合一
路所領郡二十有五其外則覉縻之州七十有二又其
外則諸小蕃羅殿自杞特磨白衣之属環之又其外則
交趾大理等國属焉其地南入於海去帥所治水陸㡬
四千餘里其所控御亦可謂雄且劇矣然其土素瘠多
荒茅篁竹風氣異於北民之生理甚艱是以賦入寡少
郡縣亦例以迫束而又並邊非止一面蠻夷之性不常
赤子龍蛇交致其恩威乃克無事故其任責常重夫以
選之不輕地之雄劇而任責之常重居其官者不亦旣
難矣哉蓋非特近者之察將逺者之無不燭焉非特目
前之安將長乆之計其益焉而後可也然常人之情徃
徃忽於小而暗於大銳於始而怠於終暏其著而不原
於㣲望於人者常深而約於已者常不盡則其所以綱
紀維持於數千里之間者烏得不曠廼事哉詩不云乎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氷此先王之所以謹乎侯
度者也日朝廷乏使使某斯帥事且將兩歲伏自念何
所稱塞而猶得待罪于此夙夜是懼暇日視㕔壁舊有
刻悉書前任人名氏試攷一二則輙差誤脫畧廼俾僚
吏諸葛昕吴獵與郡之士加定訂焉蓋自開寳三年王
師平嶺南以樂繼能為守至于今凢二百有七載合七
十有六人書之于石而重刻之夫攷前政之名氏以詔
其吏民亦後人之責也若其人之賢不肖指而問焉固
不可得而掩亦足為方來者之儆也因併書置州建牧
之大畧且述其所當任者而以自勵焉在嘉祐中轉運
使李時中常攝帥事攝事本不當書以其政之羙而人
之思之也特附著其間又以見善善不忘之意云
南樓記
廣西轉運判官所治便㕔之前故有樓棲官府之文書
鬰而不治予毎睨而病之他日過之則煥然一新矣詹
侯體仁觴予於其上倚檻而觀凢四旁之嘉花羙木悉
獻其狀而遥岑寸碧挺然屋山之隅樓之下為堂堂之
前為亭皆幽野有趣予怪而問之詹侯笑曰吾皆因其
舊云耳始吾闢樓之塞而觀之則其羙已具易其楣桷
之腐壊者與其窓户之隘狹者周以䦨楯而吾樓成焉
又視其下居然一堂也則敞其簷桯而重飾之前有茀
地去其積壤而柱之礎存焉則又因之以為亭名吾樓
曰南樓取其面勢所直也堂曰梅雪因吾治之故名也
亭曰湏友亭之旁植竹與梅與松吾將與之友亦且湏
吾友朋而共樂乎此也為我書其扁且記之予嘆詹侯
之智能因其故而損益不宿勞不重費不出户庭而得
羙觀是可志也予於此竊有感焉嗟乎物之通塞固有
其時哉向也人所賤棄弗顧之處一旦而吾曹相與談
笑周旋於其間闢暗鬰為光明變荒穢為整治此非其
時也哉通塞固有時然使其不遇詹侯則歸於廢壊而
巳時固存乎人哉凢物皆然豈獨是邪且詹侯方以使
指按行一路一路之郡邑亦廣且夥矣政事之隳弛人
情之鬰拂與夫利之所壅而病之所生蓋不一矣詹侯
將次第而振其弊導其鬰通其所壅而去其所病亦若
為是樓因其故而損益不勞而有條也則斯人之所遇
豈不在於斯時邪抑有待於詹侯者邪予方頼侯以免
於戾其渉筆而俟也又豈特記是觀覧之間而已邪樓
之成以淳熙五年三月五日提㸃刑獄事廖侯季能實
同予來觀又十五日而予為之記詹侯嚴陵人名儀之
廖侯南劔人名蘧予則廣漢張某也
潭州重脩左右司理院記
獄重事也欽恤之義著於虞書其命咎繇曰明于五刑
以弼五教蓋古者刑罰之設教化未嘗不存乎其中聖
人之心固期于天下之無刑也孔子亦曰聴訟吾猶人
也必也使無訟乎使之至於無訟者其必有道矣周衰
先王之意不傳而其法日壊故又曰上失其道民散乆
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夫得其情矣而繼之以哀
矜而勿喜則反本之思深忠厚惻怛所以㴠養斯民者
為如何哉嗟乎推是心也使之至於無訟可也國朝藝
祖開基恫念庶獄首革厯世之弊其在諸郡者舊有子
城院軍巡院開寳六年命子城院毋得收繫改軍廵為
司冦始以士人為叅軍天下巨鎮得置左右兩院者凢
十有六太宗朝復更司冦為司理列聖相傳䘏刑之令
史不絶書雖有遭變故而基祚克鞏則祖宗所以培植
根本者有自來矣長沙在南方為一都㑹乾道戊子之
嵗上命吴興沈侯介來為牧侯以簡重惠肅臨民深為
時詘舉嬴之義節約自已用財以制未踰年而争訟衰
庾庫實獨念左右院歲乆屋敝煩蒸膠欎癘疫間作顧
謂其属曰不幸教化之未孚民罹于狴犴或者其情之
未得而横夭之適遭豈不甚痛議更撤而一新之捐錢
肆百萬貿財于山募民為役民争趨焉踰時而成堅乆
燥實凢以時汛掃滌治之宜無不具備某謂此可以窺
侯仁恕之心矣侯属某為記不獲辝因念治獄所以多
不得其平者蓋有數說吏與利為市固所不論而或矜
知乃以為聦明持姑息以惠姦慝上則視大官之趨向
而重輕其手下則惑胥吏之浮言而二三其心不盡其
情而一以威怵之不原其初而一以法繩之如是而不
得其平者抑多矣無是數者之患郵罰麗於事而深存
哀矜勿喜之意其庶幾乎在上者又當端其一心勿以
喜怒好惡一毫先之聴獄之成而審度其中隠於吾心
竭忠愛之誠明教化之端以期無訟為本則非惟可以
臻政平訟理之效而收輯人心感召和氣其於邦本所
助豈淺也哉遂書之以詔來者
存齋記
太極動而二氣形二氣形而萬物化生人與物俱本乎
此者也原物之始亦豈有不善者哉其善者天地之性
也而孟子道性善獨歸之人者何哉蓋人禀二氣之正
而物則其繁氣也人之性善非被命受生之後而其性
旋有是善也性本善而人禀天氣之正初不隔其全然
者耳若物則為氣所昏而不能以自通也惟人全夫天
地之性故有所主宰而為人之心所以異乎庶物者獨
在於此也是以君子貴於存之存之則在此不存則孰
知其極哉存之則有物不存則果何所有哉故主一無
適敬之方也無適則一矣主一則敬矣存之之道曷要
於此乎誠能從事焉真積力乆則有所存者將洋洋乎
察于上下而不可掩功用無窮變化日生性可得而全
矣吾友吕季克敏而好義以存名齋其志逺矣属予為
之記若予者蓋矻矻自保之不暇而何以善於朋友然
則斯記也非特以勉季克且將以自警歟
弗措齋記
金華卲元通名齋曰弗措以為朝夕講習居處之地而
求予為記其請厪甚予焉能忘言也中庸論誠之之道
其目有五曰學曰問曰思曰辨曰行而五者皆責於弗
措蓋聖學與天地並髙明愽厚而悠乆無疆也學者竭
終身之力勉勉不已猶懼不及而况於若存若亡暫作
復輟其何益乎弗措之義大矣雖然入徳有門户得其
門而入然後有進也夫子之教人循循善誘始學者問
之即有用力之地而至於成徳亦不外是今欲求所持
循而施吾弗措之功其可不深考之於夫子之遺經乎
試舉一端而論夫子之言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
信汎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嗟乎是數言者
視之若易而為之甚難騐之不逺而測之愈深聖人之
言化工也學者如果有志盍亦於所謂入孝出弟所謂
謹而信所謂汎愛親仁者學之而弗措乎學然後知不
足其間精㣲曲折未易盡也其亦問之而弗措乎思之
未至終不為已物盍亦思之而弗措乎思之而有疑盍
亦辨之而弗措乎思而得辨而明又盍行之而弗措乎
是五者蓋同體以相成相資而互相發也真積力乆所
見益深所履益固而所以弗措者益有不可以已髙明
愽厚端可馴而至矣噫學不躐等也譬諸燕人適越其
道里之所從城郭之所經山川之阻脩風雨之晦𡨕必
一一實履焉中道無畫然後越可㡬也若坐環堵之室
而望越之𣺌茫車不發軔而欲乗雲駕風以遂抵越有
是理哉且夫為孝必自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始為弟必
自徐行後長者始故善言學者必以灑掃應對進退為
先焉惟夫弗措之為貴也吾子母忽於予言誠能服夫
子之教而用力焉則希音至味吾子將自得於心矣
擴齋記
武夷胡廣仲扁其齋曰擴其友張某敢起古義以告曰
太極混淪生化之根闔闢二氣樞紐羣動惟物由乎其
間而莫之知惟人則能知之矣人之所以能知者以其
為天地之心太極之動發見周流備乎已也然則心體
不旣廣大矣乎道義完具事事物物無不該無不徧者
也而人顧乃局於血氣之内而自小之雖曰自小之而
其廣大之體本自若是以貴夫能擴也然而知之之端
不發則擴之之功亦無自而施故孟子謂凢有四端於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夫惻隠羞惡辭讓是非一萌於
中亦知其所以然乎知其所以然則良心見矣此所謂
若火之始燃泉之始逹擴者擴乎此者也擴之之道其
惟窮理而居敬乎理明則有以精其知敬立則有以宅
其知從事於斯涵泳不舍則其胷中將益開裕和樂而
所得日新矣故充無欲害人之心而至於仁不可勝用
充無穿窬之心而至於義不可勝用仁義之不可勝用
豈自外來乎擴而至於如天地變化草木蕃亦吾心體
之本然者也故擴者生道也恕之功也仁之方也學者
所以未盡其心者也今廣仲將體夫知之之端以致其
擴之之力其進也孰禦焉雖然世固有不樂狭陋而求
以自擴者不流於放肆則將窮大而失其所居蓋彼不
知其有本也吾所謂擴者天理之素而彼所謂擴者人
欲之為也學者又不可以不辯
南軒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