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大全集
北溪大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北溪大全集巻十五
宋 陳淳 撰
雜著
道學體統
聖賢所謂道學者初非有至幽難窮之理甚高難能之
事也亦不外乎人生日用之常爾蓋道原於天命之奥
而實行乎日用之間在心而言則其體有仁義禮智之
性其用有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情在身而言則其所
具有耳目鼻口四肢之用其所與有君臣父子夫婦兄
弟朋友之倫在人事而言則處而脩身齊家應事接物
出而涖官理國牧民御衆微而起居言動飲食衣服大
而禮樂刑政兵財律厯之屬凡森乎戴履千條萬緒莫
不各有當然一定不易之則皆莫非天理自然流行著
見而非人之所强爲者自一本而萬殊而體用不相離
也合萬殊而一統而顯微無少間也上帝所降之衷即
降乎此也生民所秉之彞即秉乎此也以人之所同得
乎此而虚靈不昩則謂之明德以人之所共由乎此而
無所不通則謂之達道堯舜與塗人同一稟也孔子與
十室均一賦也聖人之所以爲聖生知安行乎此也學
者之所以爲學講明踐履乎此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
君者也謂其民不能者賊其民者也自謂其不能者自
賊者也由之則爲正逵爲上達爲君子儒爲賢聖之歸
悖之則爲邪逕爲下流爲小人儒爲彺愚之歸此其理
蓋較然甚易知而坦然甚易行也是豈有超乎日用常
行之外而自爲一物至幽而難窮甚高而難能也哉如
或外此而他求則皆非大中至正之道聖賢所不道也
師友淵源
粤自羲皇作易首闢渾淪神農皇帝相與繼天立極而
宗統之傳有自來矣堯舜禹湯文武更相授受中天地
爲三綱五常之主臯陶伊傳周召又相與輔相躋天下
文明之治孔子不得行道之位乃集羣聖之法作六經
爲萬世師而囘參伋軻實得之上下數千年無二說也
軻之後失其傳荀與揚既不識大本董子又見道不分
明間有文中子粗知明德新民之爲務矣而又不知至
善之所出韓子知道之大用流行於天下矣而又不知
全體具於吾身蓋千四百餘年昏昏冥冥醉生夢死直
至我宋之興明聖相承太平日久天地真元之氣復會
於是濂溪先生與河南二程先生卓然以先知先覺之
資相繼而出濂溪不由師傳獨得於天妙建圖書抽關
啓鑰上與羲皇之易相表裏而下以振孔孟不傳之墜
緒所謂再闢渾淪二程親受其旨又從而光大之故天
理之微人倫之著事物之衆鬼神之幽與凡造道入德
之方脩己治人之術莫不粲有條理使斯世之英才志
士得以探討服行而不失攸歸河洛之間斯文洋洋與
洙泗並聞而知者有朱文公又即其微言遺旨益精明
而瑩白之上以達羣聖之心下以統百家而會于一蓋
所謂集諸儒之大成嗣周程之嫡統而粹乎洙泗濂洛
之淵源者也有如求道過高者宗師佛學凌蔑經典以
爲明心見性不必讀書而蕩學者於空無之境立論過
卑者又崇奬漢唐比附三代以爲經世濟物不必脩德
而陷學者于功利之域至是一觝排辨正之皆表裏暴
白無得以亂吾道惑人心學者欲學聖人而攷論師友
淵源必當以是爲迷塗之指南庶乎有所取正而不差
矣苟或舍是而他求則茫無定凖終不可得其門而入
既不由是門而入而曰吾能真有得乎聖人心傳之正萬
萬無是理也
用功節目
道之浩浩何處下手聖門用功節目其大要亦不過曰
致知力行而己致者推之而至其極之謂致其知者所
以明萬理於心而使之無所疑也力者勉焉而不敢怠
之謂力其行者所以復萬善於己而使之無不備也知
不致則真是真非無以辨其行將何所適從必有錯認
人欲作天理而不自覺者矣行不力則雖精義入神亦
徒爲空言而盛德至善竟何有於我哉此大學明明德
之功必以格物致知爲先而誠意正心脩身繼其後中
庸擇善固執之目必自夫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篤行
之而顏子稱夫子循循之誘亦惟在於博我以文約我
以禮而己無他說也然二者亦非截然判先後爲二事
如車兩輪如鳥兩翼實相闗係葢亦交進而互相發也
故知之明則行愈達而行之力則所知又益精矣其所
以爲致知力行之地者必以敬爲主敬者主一無適之
謂所以提省此心使之常惺惺乃心合乎道而聖學所
以貫動靜徹終始之功也能敬則中有所主而大本清
明由是而致知則心與理相涵而無顛冥之患由是而
力行則身與事相安而亦不復有扞格之病矣雖然人
性均善均可與適道而鮮有能從事於斯者由于有二
病一則病於安常習故而不能奮然立志以求自振二
則病於偏執私主而不能豁然虚心以求實見蓋必如
孟子以舜爲法於天下而我猶未免於鄉人者爲憂思
期如舜而後己然後爲能立志必如顏子以能問於不
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然後爲能虛其心既能
立志而不肯自棄又能虚心而不敢自是然後聖門用
功節目循序而進日有惟新之益其於升堂入室一惟
吾所欲而無所阻矣此又學者所當深自警也
讀書次序
書所以載道固不可不讀而聖賢所以垂訓者不一又
自有先後緩急之序而不容以躐進程子曰大學孔氏
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今可見古人爲學次第
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
庶乎其不差矣蓋大學者古之大人所以爲學之法也
其大要惟曰明明德曰新民曰止於至善三者而己於
三者之中又分而爲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脩身以至齊
家治國平天下者凡八條大抵規模廣大而本末不遺
節目詳明而始終不紊實羣經之綱領而學者所當最
先講明者也其次則論語二十篇皆聖師言行之要所
萃於是而學焉則有以爲操存涵養之實又其次則孟
子七篇皆醇醇乎仁義王道之談於是而學焉則有以
爲體驗充廣之端至於中庸一書則聖門傳授心法程
子以爲其味無窮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
有不能盡者矣然其爲言大概上達之意多而下學之
意少非初學所可驟語又必大學論孟之既通然後可
以及乎此而始有以的知其皆爲實學無可疑也蓋不
先諸大學則無以提挈綱領而盡論孟之精微不參諸
論孟則無以發揮蘊奥而極中庸之歸趣若不會其極
於中庸則又何以建立天下之大本而經綸天下之大
經哉是則欲求道者誠不可不急於讀四書而讀四書
之法無過求無巧鑿無旁搜無曲引亦惟平心以玩其
指歸而切己以察其實用而己爾果能於是四者融會
貫通而理義昭明胸襟洒落則在我有權衡尺度由是
而進諸經與凡讀天下之書論天下之事皆莫不冰融
凍解而輕重長短截然一定自不復有錙銖分寸之差
矣嗚呼至是而後可與言王佐事業而致開物成務之
功用也歟
似道之辨
或曰今世所謂老佛之道與聖賢之道何如曰似道而
非道也蓋老氏之道以無爲宗其要歸事清淨令學者
修真煉氣以復嬰兒誠爲反人理之常世固有脫事物
遊方外以事其學者然其說未甚熾固不待論若佛氏
之教則充盈乎中華入人骨髓自王公大人至野夫賤
𨽻深閨婦女無不傾心信向之而其所以爲說者大概
有二一則下談死生罪福之說以誑愚衆然非明識者
莫能決一則上談性命道德之說以惑高明亦非常情
所易辨也夫死生無二理能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則反
其終而知所以死矣蓋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此天地所以
生人物之始也人得是至精之氣而生氣盡則死得是
至真之理所賦其存也順吾事則其没也安死而無愧
始終生死如此而己自未生之前是理氣爲天地間公
共之物非我所得與既凝而生之後始爲我所主而有
萬化之妙及氣盡而死則理亦隨之一付之大化又非
我所能專有而常存不㓕於冥漠之間也今佛者曰未
生之前所謂我者固己具既死之後所謂我者未嘗亡
所以輪回生生於千萬億劫而無有窮己則是形潰而
反於原既屈之氣有復爲方伸之理與造化消息闢闔
之情殊不相合且謂天堂地獄明證昭昭則是天地間
别有一種不虛不實之田地可以載其境别有一種不
虚不實之磚瓦材木可以結其居與萬物有無虚實之
性又不相符况其爲福可以禱而得為罪可以賂而免
則是所以主宰乎幽隂者尤爲私意之甚抑非福善禍
淫大公至正神明之道也觀乎此則死生罪福之説真
是真非瞭然愚者可以不必惑而明智者亦可以自決
矣夫未有天地之先只自然之理而己有是理則有是
氣有動之理則動而生陽有靜之理則靜而生隂隂陽
動靜流行化育其自然之理從而賦予於物者爲命人
得是所賦之理以生而具於心者爲性理不外乎氣理
與氣合而爲心之靈凡有血氣均也而人通物塞通則
理與氣融塞則理爲物隔今就人者言之心之虚靈知
覺一而己其所以爲虚靈知覺由形氣而發者以形氣
爲主而謂之人心由理義而發者以理義爲主而謂之
道心若目能視耳能聽口能言四肢能動飢思食渴思
飲冬思裘夏思葛等類其所發皆本於形氣之私而人
心之謂也非禮勿視而視必思明非禮勿聽而聽必思
聰非禮勿言而言必思忠非禮勿動而動必思義食必
以禮而無流歠飲必有節而不及亂寒不敢襲暑毋褰
裳等類其所發皆原於理義之正而道心之謂也二者
固有脈絡粲然於方寸之間而不相亂然人心易危&KR1142;
而不安道心至隱微而難見以堯舜禹相傳猶致其精
於二者之間而一守夫道心之本自告子以生言性則
己指氣爲理而不復有别矣今佛者以作用是性以蠢
動含靈皆有佛性運水搬柴無非妙用專指人心之虚
靈知覺者而作弄之明此爲明心而不復知其爲形氣
之心見此爲見性而不復知性之爲理悟此爲悟道而
不復别出道心之妙乃至甘苦食淡停思絶想嚴防痛
抑堅持力制或有用功至於心如秋月碧潭清潔者遂
交贊以爲造到業儒者見之自顧有穢淨之殊反爲之
歆慕舍己學以從之而不思聖門傳授心法固自有克
己爲仁瑩淨之境與所謂江漢之濯秋陽之暴及如光
風霽月者皆其胸中輝光潔白之時乃此心純是天理
之公而絶無一毫人欲之私之謂若彼之所謂月潭清
潔云者特不過萬理俱空而百念不生爾是固相似而
實不同也心之體所具者惟萬理彼以理爲障礙而悉
欲空之則所存者特形氣之知覺爾此最是至精至微
第一節差錯處至於無君臣父子等大倫乃其後截人
事粗迹之悖繆至顯處其爲理之發端實自大原中己
絶之心本是活物如何使之絶念不生所謂念者惟有
正不正耳必欲絶之不生須死而後能假如至此之境
果無邪心但其不合正理是乃所以爲邪而非豁然大
公之體也程子以爲佛家有个覺之理可以敬以直内
矣而無義以方外然所直内者亦非是正謂此也觀乎
此則性命道德之說真是真非瞭然高明者可以不必
惑而常情亦可以能辨矣而近世儒者乃有竊其形氣
之靈者以爲道心屏去道問學一節工夫屹然自立一
家專使人終日黙坐以求之稍有意見則證印以爲大
悟謂真有得乎羣聖千古不傳之秘意氣洋洋不復自
覺其爲非故凡聖門高明廣大底境界更不復覩而精
微嚴密等工夫更不復從事良亦可哀也哉嗚呼有志
于學者其戒之謹之
似學之辨
或曰今世所謂科舉之學與聖賢之學何如曰似學而
非學也同是經也同是子史也而爲科舉者讀之徒獵
涉皮膚以爲綴緝時文之用而未嘗及其中之蘊止求
影像髣髴略略通解可以達吾之詞則已而未嘗求爲
真是真非之識窮日夜旁搜博覽吟哦記臆惟鋪排駢
儷無根之是習而未嘗有一言及理義之實自垂髫至
白首一惟虚名之是計而未嘗有一念闗身心之切葢
其徒知舉子蹊逕之爲美而不知聖門堂宇高明廣大
之爲可樂徒知取青紫伎倆之爲美而不知潛心大業
趣味無窮之爲可嗜凡天命民彞大經大法人生日用
所當然而不容闕者悉置之度外不少接心目一或扣
及之則解頤而莫喻於脩己治人齊家理國之道未嘗
試一講明其梗槩及一旦躐高科躡要津當夫天下國
家之責而其中枵然無片字之可施不過直行己意之
私而己若是者雖萬巻填胸錦心綉口號曰富學何足
以爲學峩冠博帶文雅醖藉號曰名儒何足以為儒假
若胸臆歐蘇才氣韓栁謂之未曽讀書亦可也然則科
舉之學視聖賢之學正猶枘鑿之相反而不足以相通
歟曰科舉程度固有害乎聖賢之旨而聖賢學問未嘗
有妨於科舉之文理義明則文字議論益有精神光采
躬行心得者有素則形之商訂時事敷陳治體莫非溢
中肆外之餘自有以當人情中物理藹然仁義道德之
言一一皆可用之實而有司明眼者得之即為國家有
用之器非止一名一第而己也况其器局高宏功力至
到造道成德之大全者所謂伊傅周召王佐規模具焉
儻遇明王聖帝雲龍風虎之會則直探諸囊而措之與
斯人同躋至道之域又斯世之所不能舍也但時王立
科目之法專指三日之文爲名而素行不與在學者讀
書而言則以聖師孔子爲祖者也吾夫子平日之所以
教羣弟子之所以學淵源節目昭昭方册固有定法正
學者所當終身鑽仰斃而後己非可隨人遷變者矧自
聖朝列祖以至今日己有尊崇之道而荆蜀江浙閩廣
及中都之士復多以此爲習尚則亦此理在萬世不容
冺没其輕重緩急固有辨也或曰生斯世也非能絶意
於斯世而舍彼就此也曰時王之法何可舍也假使孔
孟復生于今亦不能舍科目而逺去則亦但不過以吾
之學應之而己焉能爲吾之累也然則抱天地之性負
萬物之靈而貴爲斯人者盍亦審其輕重緩急而無甘
於自暴自棄也哉
北溪大全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