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大全集
北溪大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七
宋 陳淳 撰
書
答陳伯澡一
所示問目二册治行忙甚兼年来精力覺退目患常作
視力短不甚耐煩撥冗看過據鄙見批鑿去可詳之大
抵讀書之法先須逐字逐句曉其文義然後通全章㑹
其旨歸文義旨歸既通然後吟哦諷誦優柔饜飫以玩
其味其中之底藴虚心以察之切身以體之要使本章
正意大義爛熟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逐章每
每如此相續然後意味浹洽而聖賢精藴可見必至於
理義昭明如在面前一扣及之便如自胸中流出方為
實得而謂之己物况如四書者實後學求道之要津幸
文公先生註解已極精確實自厯代諸儒百家中磨刮
出来為後學立一定之凖一字不容易下甚明甚簡而
涵蓄甚富誠有以訂千古之訛正百代之惑今學者即
此據依不支不蔓而直從容於聖門之入以全其降衷
秉彛為成徳之歸非以資談柄也今吾子之於四書姑
只通其文義便以為足而自任更不復究其中精藴大
義便一向就枝葉皮膚偏旁迂曲閒慢零碎去處逐一
精粹苦索要無一之不知如語孟或問乃舊作為巳棄
不脩之書而必著意惟恐一字之或漏中庸集解中所
不取諸有病痛等説亦必注心不容一字放過而集註
章句微言至論可玩味處却草率過了是何耶夫窮理
固在乎無所不通然亦須當務之為急先其所當務而
後其所可緩到理明義精田地則從髙視下一目瞭然
一切是非白黒自無遺遁何須先以瑣瑣為急當講者
不講而講其所不必講合疑者不疑而疑其所不足疑
不借他言語以看自家道理而急於攻彼之短不因他
不是以訂自家是處而専於外面馳逐葢自始講學以
来便有此病合下亦屢説破而竟不相信迨今莫能少
改而此病尤甚看来吾子所學只要博物洽聞為司馬
遷揚雄諸儒者流而不欲為聖門志道據徳功夫殊不
入顔曾路来竟不知其果何謂也此理昭昭天地間亦
在人自肯難為強聒不知吾子所志果何如古人謂博
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又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
辨之篤行之今吾子不切不審而雜乎其問不近不慎
而泛乎其思長編大帙不論精粗美惡都一衮来浩浩
瀚瀚是乃博問而逺思無乃欲夸多鬭靡姑託此以為
虚譽之媒乎殊非朴實頭作工夫若一向如此不早自
省覺囘頭就實吾恐終於散漫無所歸宿至是境界雖
或知悔其功用之錯亦噬臍無及矣今不説破此則區
區不能逃誤人之責説破其誤而不肯信歟是乃所以
為自誤而非區區之預也所諭質疑陸續此何期限之
拘能時嗣音得見進學次第為佳但須更請平心直道
看文字掃除舊習濯出新見取其大節目關於天理人
事之實端的有疑不通合講貫處相講貫則庶幾拙者
得以効區區之愚不為枉而賢者因以獲切磨之益不
為虚也
答陳伯澡二
承示諭紬繹集註之説甚善聖賢精藴非可以獵涉取
固朝夕所當優游玩味者但此亦温故之常法若専一
區區於此又恐窄狹了有如博覽諸羣書亦當趂後生
精力且勇猛經厯逐件打破一過俟他時重温習旋旋
做細宻工夫方可情節諳熟而議論確定非素未嘗經
可以一朝驟然者也中庸擇善之功自博學至篤行其
目凡有五皆始終表裏相為用而不可偏以一廢者幸
更勉之大抵聖賢言語似甚平常皆是發明至道精微
以示人然亦無他𤣥妙竒巧特不過人道日用之實斷
斷乎不可者葢深慮斯人之迷茫不自知而為飛走禽
獸之歸爾今讀其書亦不必過用心求𤣥求妙於杳冥
昏黙之表特於人事日用間以聖言一一切身體之須
至于一一見得確然不可移易當然不自己實為吾身
中物事則是雖艱難險阻之中無不從容洒落百錬不
為之磨九死不為之悔其中固自有所謂快樂所謂𤣥
妙者只心知獨悟而非他人所能與者夫然後為知之
至而行之盡然亦豈尋常苟且所能到哉是誠不可以
不勉焉者也其毋以常而忽諸泉城與諸友講論文公
所答胡廣仲書巻子已隨段批鑿其旁幸更詳之
答陳伯澡三
某守拙如昨無足言者多時不見賢者講貫之来豈勝
馳想大抵講論不接續則無以知進學次第而施其與
共適道之功不審許多時做得甚工夫見得又如何温
故者既熟則新得須源源而出新究者既廣則舊見須
印證而益精若溺心偏旁閒末則大道正義將窒塞而
曖昧以一斑半㸃為足而自限則宗廟之美百官之富
將無由而前窺故過屠門惟膚骼之是嗜則肥腯大胾
無由可知其味入酒肆惟糟醨之是慕則馨甘醇酎無
由可識其趣不游滄溟之心則無以觀大水波瀾之壯
而知天下萬水之所㑹不登泰岱之顛則無以據大山
氣勢之雄而知天下萬山之所歸其未識蹊逕未做基
址者誠不足以語此若可與之語而嗇焉不之及則又
非忠告善誘之道而心之所不安也賢者以為如何
答陳伯澡四
承示及疑難冊子又槩看得巳詳細精宻不勝嘉歎所
謂讀書須就字裏究其底藴者非是又别有世外一種
幽𤣥道理也亦不過人事日用間聖賢道體昭明不覺
流出言語以教人其為言似甚平常而莫非妙道精義
所存今若只就皮膚枝葉偏旁閒末處理㑹則恐枉用
心支離而失却其中之底藴為可惜中前一書痛及此
者葢為是爾然所謂妙道精義者亦非區區談天説地
窮髙極深之謂直不過將聖賢言語就人事日用之實
叅質考訂其理之為如何是非可否淺深疎宻精微曲
折講之詳則見之益明體之熟則用之益精盈天地間
千條萬緒是多少人事聖人大成之地千節萬目是多
少工夫固不可以支離而失亦不可以一斑半㸃而自
限如入大富家循牆而走者固不足以窺大富之藴既
由其門升其堂矣却不深厯帑廪府庫以徧閱萬寶之
藏而直欲安據壼奥端坐堂室以享大富家之用亦恐
指揮不克以如志也是可不勉乎哉
答陳伯澡五
外日所寄冊子説得巳精宻甚不易思索至此豈勝慰
沃大抵道理看得大槩巳定無甚走作更可推廣看去
成已與成物理本一而分却不同所以施諸人者固不
越自身底然界分廣則施益廣事緒繁則應益繁其間
綱條節目法度典章淺深疎宻輕重曲折非可以一律
齊若不講究一一通明透徹則出門舉足便有礙一步
不可行孔子曰詩書執禮皆雅言也詩有文公傳猶可
依傍本子看不差其他經無凖則正要自著工夫如書
乃帝王所以施諸天下者其政事功業如彼之光明正
大皆是大本處堅緻深厚故大用流行無所不通經禮
三百曲禮三千皆人事日用不可去者其纎悉詳委是
多少品節尤非可以糊塗周禮又周公經國規模在焉
乃周公之大用流行處春秋又孔子撥亂世之規模在
焉乃孔子之大用流行處皆不可以不盡心觀萬物流
行而後知洪造之神萃衆材結屋而後知大匠之巧妙
道精義須從千條萬緒中穿過来無一之不周然後為
聖門實學萬理須明徹於胸中然後可與語孔顔之樂
將此身放在天地間一例看與之並立為三才須明三
代法度通之於當今而無不宜然後為全儒而可以語
王佐事業須運量酬酢如探諸囊中而不匱然後為資
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而真為巳物若拘拘只守一隅
道理偏著在一已則寡陋淺狹孤單枯燥是乃一夫之
小善何足以言道何足以言學未能深著工夫而見理
未定者亦未敢與語此已識路脈有基址而不與之言
則又限人之才為可惜惟心志不以小成為限而俛焉
孜孜實區區千萬之望也所論精微底藴底工夫大槩
亦得之然一字有一字之藴非可専泥著一言片語下
皆求必盡得為拘誠以聖人一言片句莫非妙道精義
所流行果能優柔饜飫融㑹貫通則聖人大本全體自
可得而見不待扣諸人而瞭然更無餘藴矣子上語録
不止説本朝典故兼有問理義大節目處未必經文公
親改向見朱寺正以遺亡為憂面囑求之未知廖本所
傳者是此否能示及亦佳
答陳伯澡六
所喻仁體周流無間已曉悟無疑甚善甚慰但求仁須
有克復存養實工夫以副之然後與之相為周流而無
間如一視聴非禮則仁便息於一視聴之下矣一言動
非禮則仁便息於一言動之間矣居處一不恭執事一
不敬與人一不忠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中稍有一節
目之或不謹則仁隨處處當下各便為之間斷矣亦復
何能與之周流者哉是固不可以不周匝其功也太極
卷子各隨段正訂附囘但此等未到處不必苦苦勞心
過求外索當反之吾身日用人事之切處一動一静葢
莫非太極流行之實非大著下學工夫從千條萬緒中
串過来等為虚談終非實見亦安得存養而實有之將
恐復墮於荘列之塗而不自知矣須從博文約禮工夫
兩盡至到合聚成一个渾淪者在我然後太極全體方
為己物方可以言大用而有挟持人極之功此乃聖門
實學工夫甚穏當決不差誤人惟篤信者勉之
答陳伯澡七
所喻看書課程得見日来進學次第甚喜甚慰書無文
公解固無可依據然有典謨三篇説得已甚明白新切
精當非博物洽聞理明義精不及此正可為後學讀他
篇之様雖他篇茫無定凖便正是學者所當自加功著
力磨刮此心之鏡處外諸家解文公惟取東坡得解之
體及林少穎説堪看然二家之書非謂一一穏當無病
更在學者精於考覈而去取之今来冊子雖講究得詳
然大抵有躁迫欲速之病而無沈潛熟玩之功未甚得
觀書之法書不比論語論語乃聖賢暇日講説理義章
句簡約又有集註指南直就章句深探力取可以無走
作差謬書乃帝王施設事業正是聖人用處大篇大套
有出一時之言有非同日之語有記數年之事有纂數
十年之説有前後相反而相應有彼此不相干而相涉
上下數千載治迹萃為一編一代有一代規模氣象為
體甚浩博文難於分章非有臯益伊傅周召胸次未易
諳悉得當時人情事理精微曲折在學者今只得且順
本文通其訓詁理義平心看去未可輕立議論看了一
畨又一畨反覆玩味優柔饜飫至數十畨後便有見得
其中道理有入門路到得裏面又就中益加熟味則自
然貫通融釋是時方可有端的真見處如文公語孟集
註初頭遍閲諸家説或一兩段或一兩句或一兩字可
耳皆抄掇来盈溢一箱中然後又旋旋磨刮剪繁趨約
末稍到成个定本凡幾百畨經手頭過今方乍讀之始
於一閱之際便欲浚而深之句句字字求為一定不易
之則以括盡千古之情如入人家方入第一門限便欲
覷了室中之珍藏如登髙臺方登第一級便欲覽了頂
上之竒觀恐不免於躐等而徒勞方將何以遜志而有
得况遇制度名數稍磽确處却又掉了此等無非理義
所寓於輕重疎宻之間可見古人心術纎悉處正後生
氣力強時工夫可了辦乃厭而置之不幾墮釋老空無
之病而不自知乎某於此書亦未能有工夫到一一見
得確定不易處每恨不及請質師門正望賢者用功有
相發之益爾
答陳伯澡八
去載承書痛悼内助之失并問喪一冊未及奉報八月
初忽陳秋来説變故甚為驚駭且恐風傳之説今承来
書始知曲折倍增傷痛雖屬纊不及親侍為終天之恨
想是時得九叔老成凡事處之周至必無遺憾人事變
化不常修短禍福有數奈何只得以順處之勉從大事
更不作慰書東禪林穴想必佳葬地惟以山勢環抱縝
宻藏風聚氣為上方可久逺無患南中土薄水淺穴内
不可鑿太深其兆域亦不可深今人多只略淺開兆域
遂依山結塜其封土大半傍山所起頂處不甚髙甚為
穏耐久不崩墜也家禮所處穴中式在上四州出石灰
處可用在下州不出石灰處難行葢縁石灰和細沙黄
土久後結成石片若蠣房灰不堪用此式只得從郷俗
用塼結壙為善或從隧道入則上純用磚作窿穹勢如
城門様或欲直下則只用厚石版葢之皆可如晦翁薄
版之制内蓋乃以承松脂勿汙棺外蓋以隔石灰勿與
松脂混渠大要在堅築石灰二三尺之厚異時化石則
為金石壙故無用厚板隔恐板髙又反成不實然在旁
便可堅築終是上面難於堅築只待輕旋躡實所用酒
灑却最易實在吾鄉如何拘拘此等制耶葬者藏也要
為耐久之計如四外用灰一說在全塼壙能依用之使
裹周匝極佳葢灰禦木根只患貧者無力可辦則無可
奈何爾明器温公儀及家禮已備載之鄉人或作小
土偶不用木刻然須是於壙外别坎藏之世俗用紙作
人為屋宇等雖大小不同亦是明器之遺但此等無𦂳
要處合官品與不合官品無足論若苞筲罌甒等須依
制行禮豈可用紙糊晦翁儀雖具明器而答書又云某
家不曾用某向来治葬亦不用此只用筲罌等藏之别
室所處朝祖巳得之所謂告遷祝詞只直詞言之可也
慰客之禮鄉俗用酒不特莆俗為然自泉而漳此風尤
甚舊嘗以正禮語人人每以為難行及某兩遭大變来
慰者一屏俗禮逺客只以素食餅麵等待之及至山頭
㑹葬賓客只用麵飯與之飽喫而去始終絶不用酒於
是人始信之士族多相倣效亦有不能純用而間以俗
者亦有以山頭祭餘多不敢犯禮只於親賓麵飯後分
與荷葉包去而巳俗禮最為害義豈可顧俗論而不忍
拂之耶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