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房集
山房集
欽定四庫全書
山房集巻七 宋周南 撰
對策
庚戌廷對䇿
臣聞天下之利害易知一介之議論難信凡為臣子皆
有愚𠂻若使効謁其短陋或能感動於萬分豈非夙昔
之至願哉然天聽崇深草茅疎賤自非有樂聽之意則
恐犯徒言之羞惟陛下少垂聖恩臣謹昧死上對臣聞
立必為之志正已以先物者興王之事業也存擇善之
誠資人以成治者平世之規模也厯觀自昔間出之主
降及後代庶㡬之君若非有必為之素志則必有擇善
之深誠故能君臣協謀至於治道克立陛下履位踰年
治體嘗一變矣曩者是非紛淆人心壅塞今日用捨嚮
正觀聽略新此誠欲治之機而將成之候也然弊事循
積而未見其方興之勢公論略伸而不能無復變之疑
朝廷方議一善政其於興革猶未敢及也而陛下必曰
為之必以漸不知規模且未立尚何漸之可論乎臺諫
方逐一小人其於旌别猶未及盡也而陛下必曰論事
不可激不知忠邪方雜處尚何激之可慮乎意者此豈
陛下立志未篤而擇善固執之者尚未明與故雖履位
踰年而嵗月不過相持好惡未能歸一賢者無所倚仗
中人未識底止隂拱不言者潛蓄撼揺之意而宇内所
當振起之事隨其虧圯而皆莫以為意矣此豈非今日
為治之大患所當先變者與如其條目纎悉當以次而
論者臣不敢比而同之也敢沿聖問而獻其略臣伏讀
聖䇿曰古者帝王之世教化興行風俗醇美邦本固而
上下足公道孚而賞罰明熈熈乎泰和之治朕甚慕之
此有以見陛下慨慕三五之盛欲返古之道變今之俗
也臣聞自昔帝王或值鴻荒樸略之世或當民物紛雜
之時其民豈盡易化而其國亦豈易足哉皆由積其勞
勤盡其心志而後得之爾然而閨閫未肅不敢言教朝
廷未治不敢議俗制用無度則不能兼足任使略偏則
必至害公故聖人不敢輕以是尤諸人而常以是任諸
已教化未達必曰豈吾漸摩之具闕與風俗不美必曰
豈吾表倡之道非與邦本不固則思所以窒浮蠧之源
公道未孚則求所以破私邪之論於是居仁由義而教
化興矣本身率民而風俗醇矣王后世子儉徳相先而
上下足矣宫府左右偏情不用而賞罰明矣今陛下慨
慕於四者之盛則善矣不知亦思所以致此乎夫樂聞
其治而不能加之剛大之意有慕古之心而未知致力
之所此儒生學士讀誦之累也而於治道何用哉且陛
下寛大愛人喜怒有則朞年之間區斷機事未嘗有暴
察刻急之失可謂有人君之徳矣臺諫言事寛洪樂聽
未嘗有猜防疑忌之意可謂有人君之度矣自昔人主
不可有為皆由宇量褊狭今陛下徳度如天此如人有
平夷廣濶之基址所闕者獨未能掄材作室於上爾若
自此而用力則誰能禦之抑臣之所憂者獨恐作室之
志未能先定於心而取成於道謀掄材之識未能精别
於已而雜用於濫進則臣恐室之難成而治道决不能
立矣故古之教化易以浹洽而今則坐視禮義之陵夷
而不能返古之風俗易以變革而今則目覩民風之靡
薄而不為怪國本非不可固而不能損已以益民私情
非不可絶而憚於遏惡而揚善此臣所以歎息陛下有
慕治之名而未能加之意也陛下若未能先正此意則
凡所以䇿臣者臣雖條列而件具之何益於聖治哉臣
伏讀聖䇿曰蓋由堯舜三代一道相承同條共貫見於
典謨之盛或者乃曰五帝不相沿樂三王不相襲禮何
耶此有以見陛下欲考帝王相傳之統緒以訂正其沿
襲之是非也臣聞帝王必有所同亦必有所異所謂帝
王之所同志必在生民心必公天下不以位為樂不以
安為娛信仁賢而不貳黜姦慝而不惑卓然有别而不
可以毫釐易位者是也何謂帝王之所異質文有損益
制度有繁簡或法善於古而今當變或事失於今而古
當從變而通之以求無失於中庸時措之宜者是也古
之聖人既用其同者以興治復取其異者以隨時此禮
樂之文雖小有增益而不害為同條共貫者此也及至
後世拘牽條貫之名變易沿襲之説其所當同者既一
切錯亂而非其舊其所當異者反因陋守舊而不敢為
此甚可歎矣臣嘗見漢唐叔末之人主顛倒賢愚貿易
好惡忽天命失人心慢棄賢士親狎小人其條貫之不
同於古帝王者可謂極矣至於敝陋之法玩習之令積
乆寛縱之事曉然為民之害所當修補而振起之者則
曰是必不可改改則有戾於條貫之同是以兼失同異
之義廢墜統紀之本而卒莫能知沿襲條貫之果何義
也深惟今世出令用人所未合於帝王之條貫者果何
事守常不變所未合於帝王之沿襲者果何説陛下聖
問及此是天下之福也然五帝三王不敢廢變通之説
而陛下則見弊事而不敢為五帝三王未嘗有兼容善
惡之論而陛下則見小人而不敢去此臣之所未喻也
陛下誠致思焉則條貫沿襲之説曉然有辨而不至於
無别矣臣伏讀聖䇿曰帝王無為而天下治固未始敝
精神於事為之煩然舜孳孳汲汲禹胼胝文王日昃不
遑暇食何勤勞若是乎此有以見陛下即帝王之勞勤
以驗無為而治之異説也臣聞無為而治之説孔子雖
指舜而言其實論舜治既成之後九官在位十六相佐
職股肱耳目無不得人而舜則授任而責成功故謂之
無為無為者非無所作為之謂也若莊周有無為天下
功之説此皆出於老氏清靜自正之論其實非孔子之
意而不可施之於天下國家也夫天下國家大物也非
上得天意下得民心不能以有之非衆建賢才興起法
度不能以守之其来乆矣舜之孳孳汲汲禹之胼手胝
足文王之日昃不暇食彼豈過為勤勞哉誠知天意之
難測民心之可畏一日不存祗畏憂勤之心則將有不
可以智力留者此其所以毫釐食息無不在民也且陛
下亦知今日之治體果可以無為而治與否耶臣聞壽
皇帝臨涖天下㡬三十年此三十年間浹洽於人心者
非不深暴白於天下者非不著然厯時寖乆睠焉獨歎
乃有功業未成之憂者何耶迨釋去重負之日天下之
童兒婦女不謀同辭皆以為壽皇之志大有屈而未伸
者又何耶陛下視膳問安日聆慈訓縱壽皇不言而陛
下豈不知之乎若以年穀屢登不如今日而憂之耶則
隆興以来無甚凶嵗若以為邊鄙安帖不如今日而憂
之耶則辛巳以後未嘗用兵不知上林苑囿遊幸絶稀
而草生甚茂者壽皇何為而略無閒㤗之時乎夙興視
朝日晏訪問夕引儒生討論世事而丙夜又復觀書者
壽皇何為而過自焦勞乎據東南一隅之地取三十倍
勞筋苦力之賦養百餘萬列營坐食之兵官多而無闕
以處民貧而無䇿可裕天下事勢堅凝膠固欽一舒伸
而不可得此壽皇所以夙夜不寐而發功業未成之歎
也舜之繼堯也曰重華協帝禹之繼舜也曰祗承于帝
夫協者果何事承者果何説耶即帝堯心之所存志之
所嚮凡欲為而未就欲就而未終者舜皆有以協合之
而使其規模無毫釐不滿之處也若禹自知其徳不及
舜亦盡其力而祗承之此舜之孳孳汲汲禹之胼手胝
足所以為不可及也陛下若實得壽皇之用心實知天
下之事勢則舜之兢業禹之憂勤與夫文王咸和萬民
之事兼舉而力行之可也今惑乎無為之説而有精神
勞敝之疑臣以為陛下若能舉今急政要務盡力而為
之則事為之末固不足以勞聖慮若因循苟且不立一
政不興一事舉今所謂急政要務盡廢之則雖知事為
之末不足為亦無益矣臣伏讀聖䇿曰舜樂取於人以
為善禹聞善言則拜同是道也或者乃曰五帝神聖其
臣不能及三王臣主俱賢用人之際抑有異與此有以
見陛下有謙沖不自用之意而未滿乎晁錯之説也臣
聞古者君師之任必有以超出一世之人而後能為之
其説以為五帝神聖其臣莫能及者未為不知五帝也
然而實不可用者以不可施之於人主也上世人主惟
堯為不可及然已不敢廢舍已從人之説若周成王一
日不可無周公則後世中才之君豈能不咨謀於人哉
然舜取人以為善禹聞善言則拜古人納善如此其易
而後世從諫多見其難者此今日之所當憂也臣聞陛
下養徳潛宫之日樂詢天下名流聞有學問潔修禮節
恬退之士則為之褒歎以為佳士是時宫寮之中有出
以私告於人者天下有識相顧稱賀然則陛下樂賢好
善之心根於天性蓋非一日矣伏自臨御四方喁喁日
徯登用今日納忠補過者日以疎斥結舌不言者相繼
登用臣誠恐陛下聰明未免為小人而蔽䝉之也且天
下之忠言何嘗不可誣毁哉而今之蔽䝉之甚者則立
為議論以籠罩主意使陛下不能擺脫以用人者其說
有三而已一曰道學二曰朋黨三曰皇極臣請得而極
論之臣聞禮樂仁義謂之道問辨講習謂之學人不知
學何以為人學不聞道所學何事道學者天下之所共
知而夫人之所共有也然元祐諸賢未嘗立此號名近
世儒先豈曾以此標榜中間忽有排擯異已之人謀為
一網盡去之計遂以此名題品善士士大夫學不同師
生不同里據所見以仕人主若以為講習正心誠意之
學致知格物之事其於國家果何負哉彼譖人者謾不
知道學為何事意以為凡不與人同流合汙者皆是也
於是取凡不與已合者皆被之以此名故樸直而自信
者謂之道學潔廉而好修者亦謂之道學博通故實者
謂之道學而研玩經籍者亦謂之道學而道學之名立
矣彼為道學之論者曰心術暗也才具偏也惡静而喜
生事也於是陛下入其説凡天下抱才負術之士欲為
陛下圖事揆䇿立謀建功者陛下類以此疑之以為紛
紛徒亂人意而以道學廢之矣自道學之名既立無志
者自貶以遷就畏禍者迎合以自汙而中立不倚之人
則未嘗顧也彼其出處偶同則何害於私相徃来好惡
不偏必不肯隨人毁譽彼譖人者則又曰吾方絶道學
而彼則與之交通吾方以道學為邪佞而彼則頌言其
無過行是黨道學之人也於是朋黨之論又立矣彼為
朋黨之論者曰小人有黨固非公君子有黨亦為私議
論協同即是朋比交相借譽豈非締交於是陛下入其
説凡昔所謂中立不倚之士欲為無心之論以解釋道
學之疑者陛下又以挾私好名待之而其人又以朋黨
而不用矣舉國中之士不䧟於道學則困於朋黨者十
九矣惟天下之庸人以無所可否為智以無所執守為
賢者既不入於道學復不儷於朋黨於是借皇極公平
正直之説以為佞庸自售之計而皇極之論遂出於兩
者之後矣然臣竊觀箕子之論本非為佞庸自售之計
也其曰有為有猷有守者是有才智有道義有操執之
人也汝則念之者欲其斯湏之不可忘也若不協于極
而亦受之者謂其才雖有偏而終有可用則亦當收拾
而成就之者也若以實而論則今之所謂朋黨道學之
士是乃皇極之所取用之人也今奈何廢棄天下有才
有智之士取世之所謂庸人外視之若無過而其中實
姦罔者而用之而謂之皇極哉自今以徃闒茸尊顯平
凡得志異日天下之大禍臣恐始於道學而終於皇極
矣陛下若有意乎舜禹取善之事則於今莫急於破庸
論以收善人若使皇極之説不明而朋黨道學之人皆
拒之而不敢用則人材至於沈廢而天下之善無因至
於陛下之前矣陛下厯舉前代帝王之治以䇿臣者至
矣至於當世之事有關於理亂安危者於是復厯舉以
䇿臣曰朕自踐阼以来厲精圖治監觀前代庶㡬有獲
然稽古之志雖堅而設施之效未著求言之心雖切而
讜直之風未聞政事必親而或慮夫細務之繁財用既
均而猶病夫浮費之衆吏員冗而莫革民力窮而難裕
私情勝而議論弗平虚文多而姦弊日甚此皆日夜以
思求合於古而未能者將何以致隆平之業恢長乆之
䇿乎臣伏讀至此仰見宸心願治思欲上行下應事舉
效隨以躋世於治平之域也臣雖至愚顧以為有君如
此天下何憂不治然其事雜舉而難見其説甚大而難
言若隨事而論則恐本末之無辨臣請先論其致弊之
源而後及其救弊之説可乎臣聞自昔哲王御極之初
非必徧舉善政盡易百度事事為之而後能聳動天下
之心也畧出一事而海内至於更相告語改視易聽靡
然而從之者無他蓋一則或能以意而動物一則或能
擇善而固執之而已上世人主若成湯之於商武王之
於周文景之安集民心唐太宗之欲興太平漢光武之
克復舊物當其一出天下無愚不肖皆以為必成者知
其所存之志不可遏也舜殛鯀而舉臯陶禹惡㫖酒而
好善言齊威王烹阿大夫而封即墨唐太宗斥封倫而
用魏徵當其一去一取之間天下無愚不肖亦曉然咸
知趨事赴功之實者以其所擇之善不可欺也今陛下
於二者之間臣竊有疑焉且天下之議論交至於陛下
之前者為不少矣今有言民力之彫弊者陛下未嘗不
曰民當念也臣以為陛下若果以民為當念則當對八
珍而投筯却妃嬪而凝思如親在閭閻匱乏之中而親
見其艱難窘蹙之狀可也有言治體之廢弛而當憂者
陛下亦未嘗不曰治道當憂也臣以為陛下若果知治
為當憂則當未明而求衣當饋而思賢慊然如禍亂之
在朝夕而不容瞬息緩可也今道路傳聞皆以為外廷
凡有進言玉音無不響答但朝退之頃一切忘之而朝
夕所從事者唯有燕樂爾唯有逸豫爾唯聞某處教習
樂舞以備宣召某日押入琴工以娛聲音爾陛下立志
如此不知其果何在耶曩者陛下履位之初有身為諫
官而職當補過者陛下納之未嘗不優容之也班對羣
臣小臣之中有自愧空餐而思以直言而圖報者陛下
亦未嘗斥怒之也所以然者豈非以納諌為人主之盛
徳而臣子交相獻忠亦以為美事耶然納其言而未免
移其官雖不怒其人而亦不能容之於朝者又何耶豈
非陛下雖知其言而未達其獻言之意徒知其直而初
不知其直之甚有補耶陛下擇善如此不知其果何見
耶是以朞年之中所下詔令非不勤懇而八者之弊猶
未革者此無怪也而廼者一事猶駭物聽臣聞帝王職
典神天百靈受職昨者陛下逐一讒邪招權納賄之小
人而天文巻舌之星為之不明者累月若積其實徳毎
事如斯天文雖逺猶可感動而近者忽聞專命王人多
持緡錢聘問一妖民於數百里之外夫使其人果甚靈
異齊家治國安所用之今者中外相傳皆以為市㕓乞
丐之夫宦官羽流挟以誑惑而陛下遽從而信之㡬何
而不為天下之所駭愕哉萬一四方傳之四裔聞之則
敵人必有輕視中國之心矣凡此皆陛下立志擇善有
所未至是以舉動若此陛下若未能先正其本則八者
之弊臣恐其難救矣且稽古而設施未著此蓋陛下徒
慕其名而未察其實也自昔五三之所已行六經之所
論載有得其一言而可以治國者有據其一説而可以
化民者如使心好之身行之有過必改有失必正以古
人為楷模以舊事為師式動必咨之而行言必本之而
發如此稽古而設施未著者未之有也求言而讜直未
聞此蓋陛下徒有此意而未為其事也今公卿大夫之間
有言修身者不知修身之徳其果進已乎有言正家者
不知正家之道其果成已乎有言為子孫之典則者不
知子孫之典則其果立已乎直者未嘗以好名而疑之
乎剛者未嘗以賣直而防之乎有一于此則以至誠懇
惻之意而戒之以至誠懇惻之意而求之如此求言而
讜直不聞者未之有也政事必親或慮乎細務之繁豈
陛下操執綱領者有未明乎古者致治專論一相坐而
論道謂之三公是以為上有體而為下有分今陛下夙
興視朝執政出常程之事以候聖裁者大半皆瑣瑣除
目耳若欲用一人物則遲疑顧望而未敢發言是以天
下大計不得詢考其本末而二三大臣欲為陛下圖度
經畫者亦無由而至前臣今舉一事臣聞乃隆興之二
年十月有八日壽皇之詔有曰朕每視朝頃刻之際慮
有未盡自今執政大臣或有奏陳宜於申未間入對庶
㡬得以坐論慮靡不周同躋于治大哉聖謨願陛下亟
下有司討論而遵行之則大臣得與陛下講論大計而
不至於自累於細務之繁矣財用既均而猶病浮費之
衆豈陛下内外經費未知節與臣惟國朝財用病於上
供太重内庭太無制度昔我藝祖平一六合是時琛貢
載塗内庫始立當時逺謨實欲俘取契丹削平幽壤為
此以備一旦之需爾自中世以後内庭之支數日多故
韓琦孫沔皆欲約女御之費以省國計嚴宣取之弊以
防吏奸及自崇觀以後御前之錢便於支取則適足以
開侈心而致多事然則人主自有私藏豈天下之福哉
恭惟壽皇收凑餘剰以為内庫非奉親軍湏一毫不用
陛下所當愛惜也今聞陛下恩意周浹左右小有效勞
給賜動及萬緡臣竊觀壽皇知民財之艱匱外庭臣寮
有被眷寵而去國者匹兩之給為數至寡而已為異恩
乃若一帶之賜有累月而尚方不聞者此皆陛下所當
謹守而不變者也陛下亦知乃者大農無粟外府無泉
宣限既廹而主計之臣至於稱貸於富室以緩旬日之
廹乎臣以為欲約浮費則當先自濫賞始然後修立所
謂㑹計録者以壽皇在位之日五嵗内庭支用之數酌
取其一嵗之中者而謹守焉則財用可得而漸正矣吏
貟冗而莫革臣以為黜陟之法未行自昔唐虞建官至
於成周計吏雖寛嚴煩簡之不同而不可無者黜幽而
陟明也故司士之所掌有嵗登降其數者釋經者以為
此以功過定之也然則周人一嵗之所黜與一嵗之所
陟蓋略相當也今天下之吏誠冗矣然司勲無功過之
考吏部無進退之權臺諫抨彈而去者月不能百一監
司刺舉而黜者嵗不能十一今惟士以墨敗而名掛丹
書者始有停廢之科爾官安得而不冗臣以為若行黜
陟之制則疲癃者不當仕庸鄙者不得仕無才者不願
仕天下之官不待節抑而可損其十之四矣今上下皆
憚於矯拂人情而一官之闕至於十數人競之則反不
以為媿臣恐十年之後廉恥盡喪而名爵不復為天下
重矣民力窮而難裕臣以為征賦之法未善也國初盡
變五代煩細之賦至天禧而方寛至熈寧而復增及渡
江以後則西蜀之賦增三數十倍而二浙之鹽酒亦十
倍而取其直臣嘗記天禧以前二浙之大郡合一郡征
商之入有不及五六萬者今一小郡屬邑之外有收及
六七萬者皆是也昔國家以商人之渉逺而欲優之也
故惟取其止程之地而税之今相去百里之間一征再
征而民至於冒江潮渉風濤而死者皆是也昔者國家
以關譏之細碎而欲寛之也故男女聘問之資粧皆蠲
之今民持尺寸之帛以適市吏且從而呵問之征一及
百而破家連逮者皆是也然其所以至此者上供爾經
制總制錢爾月樁與糴本爾東南一隅之地無全盛時
三分居一之地而一嵗財計之數至數千萬宜其勞弊
困苦而至此極也今將憂念其極弊而欲寛䘏之小小
徳惠豈能徧及當約一嵗之計蠲减六七百萬緡而後
庶有可為之理然其源流甚多陛下近者即位之初亦
嘗議及此矣然經總制之額减及州縣者僅能及其登
帶不實之數若乃浙右之和買舉朝議之而至今未有
聞焉則又何也臣以為此事若非君相同心上下一意
相與共稱之民病未易蘓也不然則於今不得已之中
能謹守恭儉則亦可以少慰斯民之心矣若乃私情勝
而議論弗平虚文多而奸弊益甚此於八者又其大者
也臣之所見則以為虚文之弊此亦一事爾何者今世
上下以虚文從事初無一政一令可以經乆而勿壊者
此誠非小弊也然若使陛下一日赫然出令任人而不
任法任法而不任吏信士大夫而不信期㑹案牘則事
可立簡令可必行而工技器械之末猶可使咸精其能
是則虚文之弊蓋因循積乆而未能革爾非無釐改變
革之道也若乃私情勝而議論弗平若不深加辨論則
臣恐天下治亂分矣今請得而終論之臣聞私情人之
所同有而所賴以辨析區分者此乃人主之事不可得
而憚煩也自昔天下忠邪無兩立之理是非無並用之
道用君子則必黜小人信庸人則必疎正士是以剛明
之君必助正直而抑奸慝君子雖小過必愛䕶之小人
雖未進必痛止之何也誠恐一旦得志得以動揺國論
也今天下之小人犯天下之名義隂剪善士而傷害正
人者其人顯然可見矣且自昔天下唯患人之無才今
有才名者則必䝉擯抑自昔天下唯患人之不學今有
學問者則必遭汙辱陛下以為若此者果何意也誠欲
逐去天下之賢者以偷取陛下之名位而已且近者固
有懐此心而進掌風憲之任者矣當時陛下亦以為忠
且直也未㡬交通賄吏而卒以事敗陛下亦知其未敗
之時聲勢薰蒸敢為不義而不容一正人之在朝乎幸
陛下一旦覺悟斥而遣之遂得登用端良而稍伸天下
之憤此殆宗廟之神靈實使之也今若因此一事痛懲
而力抑之猶恐是非未大明近者以来何為含容之意
多而區别之意少反病其私情相勝耶且自近日来君
子失勢非止一事臣嘗詢其故則亦坐於道學耳朋黨
耳且道學誠有偽何不辨其名實朋黨誠有罪何不析
以是非今奈何進一忠言裁一命令而盡納於道學之
中而廢之乎排一小人用一人物盡推之於朋黨之中
而疑之乎是則私情所以勝者是陛下不敢助君子而
忍於容小人而致之也臣聞小人固不可太嫉然要不
可使在朝廷之内泰之為卦三陽既進君子得志之時
也故内徤而外順内君子而外小人而後有六二包荒
不遺之論蓋事大體既定則小人雖使之在外勿庸治
之是以謂之包荒也今若懼為己甚使君子在内而小
人在外亦未必至於激也奈何進而置之要官重位得
以撓亂陛下之聰明而轉移其是非乎臣聞小人不憚
為亂以求伸其私意君子不憚損身以盡忠於人主
顧人主所以主之者如何爾若主君子則君子為國家
用主小人則小人為己私用今陛下主君子之意固多
然發口敢言此事者能㡬人至於日夜媒孽於左右之
前者臣恐其十倍於君子矣此如兩家聚訟使並設兩
辭而聽之勝負尚未可知也今甲不得日至於聽訟者
之前而乙之偏辭則日夜嘵嘵而不巳臣恐甲之理雖
直而終為乙之所勝矣陛下膺受付託方内之治亂在
於正邪之用舍君子小人之進退忍使小人誣毁忠良
而自貽他日之憂乎此臣所以不揆其愚欲為陛下流
涕而言之也臣不佞凡陛下所以䇿臣者臣既疏列於
前矣至於區區之意所以展轉而不能已者一則以為
必先立志一則以為必先擇善兹二者非常談細故不
切之浮論也然天下之逸樂富貴所以虧惑人之心志
汨亂人之聰明者亦不少矣陛下一日之中罕接儒生
學士多見宦官女子將何以發躍而成就之乎今之説
詩書者智識必明崇聲色者氣志必昏如使棲息無道
保養無術豈復有有為之志擇善之心哉臣願陛下幸
致思焉則凡事業之未舉者必有振起之道是非之未
明者必有歸一之時而舉天下之事皆無足為者矣陛
下渉世寖乆凡所謂逸樂富貴之事豈待臣言而後知
其無益哉臣之所論蓋亦以匹夫庸愚之見而私自忖
度爾若陛下一日反此心而用之於治今日立一善政
明日去一弊事天下歌之百姓誦之壽皇喜見天顔以
為付託得人其樂豈有涯哉臣將見富貴逸樂之事不
待人言而自不復矣豈不美哉臣學問荒蕪語言失緒
其於疏列以應聖問者可謂陋矣而聖䇿之末復丁寧
於臣曰子大夫抱藝待問咸造在庭其攷帝王之事酌
古今之宜凡可行可驗者悉著于篇朕親覽焉此又足
以見陛下好問不倦之至心也然臣則有憂焉臣聞明
於觀古者不必博舉以為證敏於知今者不待盡言以
為直自古及今凡人主無意於理亂是非而國亦隨之
者載在史冊不為不多矣若陛下不自警悟則臣雖厯
舉其危亡禍亂之事以極論之徒以傷陛下謙虚之意
而已臣亦安用以此為忠臣哉臣之所望於陛下者願
見微而知著勿以小過而致大失而已且人有羞惡之
心則必有是非之心善告君者因其羞惡之心而開其
是非之心則語不必深而已在其中矣以陛下之聖寧
不灼見此意若使見微而不戒忽小過而妨大徳則臣
恐古今可驗可行之事皆等為無用之言矣以陛下之
聖日謹一日何治之不成而何功之不逮曾子曰尊其
所聞則髙明行其所知則光大髙明光大不在乎他而
在乎加之意而已惟陛下赦其狂愚臣不勝惓惓
丁卯召試館職䇿
善為國者不執理以强勢之所難常順勢以伸理之所
易理者公是非也勢者實利害也公是非固不可冺實
利害尤為可畏執不可冺之理而忘甚可畏之勢則安
危勝敗之大計疎矣然則歛衆説以救獨弊置已徃而
善將来則前日之舉非失於執理以强勢之所難乎今
日之救不當順勢以伸理之所易乎晋元帝宋文帝或
尅期進發而不果行或悉師再舉而不克㨗桓温謝𤣥
馳逐經畧而不遂非名不正而辭不順也以不接之聲
勢而當重大以淺效之規模而支深入以分裂之偏隅
而欲混并其理則是而其勢則難矣髙祖不報平城之
圍太宗修結頡利之好祖逖之通使石勒澶淵之許盟
契丹非志不足而氣不鋭也士卒之罷極者可以休養
資實之衰耗者得以振贍邊鄙之繹騷者賴以敉輯其
勢既順其理亦易矣然而天下之勢動之易而收之難
方其未動也則不當開及其既開也則不易收以為業
巳開矣但當奮張以求濟不應中止而示怯者已失於
强其所難矣以為當收矣玩縱以安舒隳沮而單弱則
亦未達其所謂易焉盖致易之理内必有以固其本外
必有以弭其争嚴衞其四隅厚植其遮障所以固本也
遵養於時晦申合其盟好所以弭争也争端弭而後民
之力可以息本圉固而後敵之情不敢驕民得息則我
之國不聳敵不驕則彼之謀自消如此則易之理斯近
矣今以其勢之難也已沮而復驕欲息而旋起雖無果
鋭必為之意終懐趦趄欲動之心此非真知難者也不
思禍心之包藏者未可必塞徼之疎畧者不足恃相與
束手以待行人不及十旬又將盛秋焉此非善圖易者
也苟安而已矣嗟夫事巨敵强而持嘗試之見用苟安
之䇿㡬何而不為其所闚耶今公私交弊氛祲未清兵
法乗虚理先救本故戰决難用而守則可知曷若盡置
前日之所難而亟圖今日之所易乎夫推舟以行陸人
知其勞矣治絲以愈棼則其緒尤多焉夫惟知者不昧
利而輕發勇者不容瞬而能收起而圖之如遏横潰如
拯焦灼惜日隂以戒戎作重民勞以俟後圖起精神於
畏讋弭陵突於披猖而後今日之事可得而論矣夫西
北以騎乗為能東南以歩卒為長昔孫權東不得市駿
於遼東西不得致騎於川秦考韓當程普一軍之所有
不過三五十騎而止則㡬於一用歩卒舟師以立國矣
况彼以薊北之勁足焱馳而電逝我以廣蜀之下乗並
驅而争騖卒有馳突不前則至於自為躪踐此知兵者
所以欲以歩而當騎也然古法置陣必為兩拒而匈奴
包敵特善誘兵乃暗合焉蓋騎之難制也乆矣且以勁
弩而洞重鎧敵未有以制我也至其設鋭陣以相當張
鳥翼而旁射則我始無以當之矣故以車圜其營則歩
可用是衞青之法也以車而衞歩以弩而䕶車則歩可
用是李陵之事也以車而為營列植以自固則歩可用
隋之禦達頭可汗以鹿角為方陣是也又有本諸陣法
取其簡便者歩亦可用蘓定方令歩卒攢矟自衞渾瑊
設搶壘為營是也今將易之以輕車與或以淮地淺狭
而陳濤斜之事不可襲矣將倣鹿角之制與或以為此
非取勝之兵楊素之戰固巳撤而不用矣將止用彊弩
以當之與而或以為弩鏃遲而敵騎迅昔劉裕之北伐
朱超石之百弩常不能制魏騎之薄營矣獨有比槍而
衞弩中興諸將猶有習聞舊法而長於用歩者然今之
軍制夫豈無之恐亦未足為制敵之良算也蓋制兵之
短長在技藝而料敵之機便在覘候古者師行則前茅
而慮無師止則捉生以為導故李靖之論鄉導必知敵
濟冦来之早晚而宇文㤗之用間使之衣敵衣而厯敵
陣彼皆先悉於敵情故能乗機而應變自外侮深侵敵
帳非逺若精其伺諜出其不意於其道狭騎蹙之地前
驚後齧之所盡死一戰亦可得志自覘候不明方其雨
雪狼狽解鞍縱轡丐宿於田父我不知擊其歸及其攻
圍日乆將卒懐家芻秣不繼我亦不敢襲其去不能用
之於機便則騎歩均為㝠行何必以歩為優哉盖今歩
卒之可用者獨可用之於慿壘而巳夫慿壘而不敗以
有郛垣之可恃爾未可望之以奔突也且其怒心勇氣
未聞將戰而裂眥而靡旗亂轍不免聞鼓而失膽自非
警以嚴誅方且狃於怖敵故今日且當以城守為先其
次則以舟師為衞若夫討論魚麗鵝鸛之陣法求合圓
方曲鋭之地形而欲以歩當騎則當訓閱練習而用可
也夫兵有必以衆克者亦有以寡勝者昔城濮之賦七
百乗而已其後鞍之戰則已增至平丘則又大增然至
於四千乗欲以無道行之而諸侯之服於晋者衰焉况
强敵盈驕非初興比彼以僉刷而彊民雖衆而其雜難
用此以教士而禦敵雖寡而其整足當且與其冗多則
易潰豈如精少而有紀此言兵者所以急於以少而擊
衆也然羌冦三萬馮奉世必欲以四萬人當之滑臺之
役沈慶之以五千人獨救辭以兵少輕徃無益也夫衆
之不可已也乆矣且使先據勝地用吾長技以南兵一
當北兵之三我未遽不敵也至於裹創力戰更進迭出
以南兵三而支北兵之十則我始憊矣故掩其間道衝
其方虚如李勣以數千而襲磧石曹公潛行而傾烏巢
則寡可用是出竒之䇿也伺其塵起擊其陣動若謝𤣥
因其衆亂而濟師韋孝寛乗敵小却而取勝則寡可用
是伺間之䇿也其次則伏戎于莽阻隘而邀若慕容垂
隐千兵于深澗于謹匿輕騎于叢薄則寡亦可用是據
險設伏之䇿也今將用出竒之䇿與則敵堅而未易入
入而無後援則何以返是陳慶之跳身獨返之事可監
也而可冒進哉將用伺間之䇿與則敵詐而名譎譎而
有不審則墮其計是欒枝曳柴陽遁之事可戒也而可
輕襲哉獨有據險設伏鼓儳而出則恐關隘﨑嶇之地
陂湖洳沮之中鷙匿而狙擊必能以一而殪十然邊隘
遥濶蹊隧縱横一所縱漏便見侵軼亦豈足為却敵之
大計哉蓋敵之進退係糧之贏縮而不係其衆之少多
故陸抗决堰以阻運則羊祜雖来而决無成蘓峻之入
郗鑒故斷糧道而制之則温嶠深以為然此皆深見夫
兵勢是以不畏其鴟張今敵以衆大為輕兵以厮養貮
正卒其所齎持終朝可待若扼其津要抄其積聚深溝
固壘野無所掠縱能復出肆擾亦必歛退遁廵然曩者
冦犯清河晨濟桴栰纒繫浮梁既苦於兵力不加而不
毁蕩其糧艦迨其深入吾地驢䭾負載復困於閉營拒
守而不暇出邀其芻車夫不能梗其餱糧則雖衆且未
足以决勝而况能用寡哉故今之所謂用寡獨有晝則
揚兵夜出斫營而已夫斫營而㨗僅足以撓其寨柵未
能為輕重也况敵方出没淮漘規圖雄據使其家基牢
固則尚煩勝算驅攘故今日且當厚集其師以待之速
圖召募以益之若夫求批亢擣虚之法講經足利兵之
制而欲以少擊衆則當遲之法立誅必而後使之可也
夫省餽莫如營屯因屯可以實基昔孔明恨糧少而不
伸始因雜耕而謀乆駐營屯之利其来乆矣然近地之
屯易而並邊之田難昔武帝置田官於朔方矣充國留
屯於金城矣當時幕南無匈奴湟中少羌㓂故其屯易
棗祗田於許下矣鄧艾田於陳項之間矣夫魏之邊面
在合肥陳項為内郡汝許乃都邑也皆非兵衝則其屯
亦易羊祜田於襄陽陸抗兵在江陵㡬於南矣然兩壘
交兵皆先約日不為掩襲屯亦非難今包占寛賖未易
盡取而川原虚曠衝突無常將踵衞人之跡開芍陂之
屯與則今之安豐烽燧之郊也將襲曩年之舊復柘臯
之屯與則今之巢縣羽檄之林也故招輯流庸省簡戍
邏議者以屯為急而憂其抄略懼其奔散議者復以屯
為難然而民之避逃者不可使乆無所慿也田之荒莱
者不患後無以償也冒絶障之地捐耕犁之費而規耕
殖于今誠難矣就近江之郡擇絶險之處而置堡聚或
尚可用焉昔魏人田于皖城吕䝉憂其一熟則難制盡
死力而除之者蓋皖城魏之所必争於其必争之所而
開墾焉則必不容於成立矣祖逖或一處得十餘部或
一堡得數百人隨其大小以置鄔而石勒為之歛戍焉
蓋鄔聚勒之所不備於其不備之所而經理焉庶其易
於鳩聚矣然逖既使親子弟督耕而又偽相抄略以明
其未附是兵力寡弱亦未能固也既使丁夫戰于外老
弱穫于内或有急速不免燒穀而逃是防捍未設亦未
能保也逖之置鄔長也有流人有歸附若李矩郭黙皆
流徙之渠帥逖皆取之是非得部曲之豪傑亦不能統
也逖之於鄰敵也隂為疽食浸淫而陽與交通互市由
此而後公私始獲豐贍是非與之和終亦未能就也故
有重兵要遮則可屯有藩籬固䕶則可屯狙詐作使則
可屯息兵數年則可屯有此四者則保淮之至計也夫
敵長於野戰我工於城守昔劉貺以嚴尤為未詳謂秦
人築長城為中䇿城之為利自古然矣然三國六朝之
城守有今日兩淮之邊面昔魏之重鎮在合淝孫氏既
夾濡湏而立塢矣又隄東興以遏東湖又堰涂塘以塞
北道然總之不過於合淝巢縣之左右力遏魏人之東
而已魏不能過濡湏一歩則建鄴可以奠枕故孫氏之
為守易東晋未全失山東宋猶有彭城故自晋至宋皆
以壽陽為重魏冦少至則淮泗諸郡堅守以待救援大
至則發民而歸壽陽盖壽陽不䧟則魏兵雖深入垂瓠
終憂援兵之突至又况前有彭城故為守易齊既擇人
以守壽陽又有胊山在其東故守亦非難今敵出汴口
則盱眙重由盱眙則天長棘矣出渦口則濠梁重由濠
梁則滁陽六合棘矣出潁口則安豐重由安豐則合淝
厯陽棘矣是以古者重鎮當前敵不敢驀越頃雖四鎮
固守而未能遏深侵今若求為不敗之計則必當守求
為必守之計則皆當城故凡敵所過郡議者以為板築
皆不可緩而尤欲於某縣作壘以蔽廬於某所立壁以
援山陽然百堵皆作萬杵並舉窮民之力趣辦難矣盖
地有當捍患而冝速建築者力有未暇及而當且繕治
者青澗左可以致河東之粟右可為延安之捍种世衡
知其為障塞之衝也故身犯矢石而卒城之太原城大
而役難興賊未至則先自困李光弼知其役不易舉也
作塹數萬增壘而已故世衡之事當用於要㑹之地而
臨淮之法可祖為補葺之規擇今控扼之最切者程土
物計斤板燃脂力作晝夜不息則不可築者不至於後
時矣傳聨其疏罅增培其卑薄環之以溝塹益之以樓
櫓則未及盡治者亦可以支敵矣此門戸之急而非可
以空談置者也若以為費大而不贍則李光進之修受
降裴度之城淮西皆師老糧匱覆竭不繼之時也豈必
有餘力哉以為期廹而無及則楊朝晟築三城以二旬
郭崇韜築新城以六日皆窮邊疏惡四面拒戰之時也
豈常得從容哉李絳有言財用盡更来事一失難追此
時務之至急者也雖然知其所以攻則得其所以守縳
樓至天吹唇動地百道齊攻肉薄而登今敵之攻不及
矣然昨者樵採不給而去今謀出没矣昨者攻具猶未
辦近者臨衝漸集矣負戸而汲穴地而處苦戰至於六
旬土落不過數十今我之時亦不逮此矣然昨者我雖
閉壁時亦撓刼今敵知所隄備矣昨者彼雖逼壘時去
復来今謀必又巧矣故警邏不懈則可守儲峙有餘則
可守衆心成城則可守將不驕盈則可守合此五者
則賢於長城矣夫古人制官而後用民後世用民而後
議官世謂用兵則必先省官者盖亦後世之論爾昔管
子之治齊為士者㡬為大夫者㡬凡食於齊國者無有
一人之濫也故其兵車徜徉天下未嘗告乏焉豈其所
以治官者即其所以彊兵耶故爵不踰徳也禄必酬勲
也事必稱食也未有不如此先治其國而能用其人者
也韓非子疾治國不務任賢返舉浮淫之蠧加之功實
上夫韓子未知古人所以為國也而必出浮虚之蠧而
後用介胄之士盖畧近焉吳起相楚捐不急之官廢公
族之疏逺者而後平百粤却三晋商鞅為孝公定令無
功者雖貴而無芬華秦人行之卒蹷六國焉然後知國
未有不趨於實而能彊官未有浮於事而能實也惟實
故彊故其國無事則民力富有事則兵食饒此所謂先
制官而後用民者此也後世上下日趨於奢廣矣其名
器惟恐不輕其恩澤惟恐不厚其餼廪惟恐不豐凡所
以習天下於汰侈者既相與為安利矣故其國無事則
耗蠧而無藝有急則乏匱而不充是以自唐以来皆因
用兵調度不給而李吉甫楊綰始思省官清吏以救之
所謂因用民而後議官者此也夫天下本不可有倖位
也有倖位則民力不紓不可有濫予也有濫予則勞民
不勸民力不紓加之以師旅則國用蹙勞民不勸用之
於戰陣則爵列窮是以古有用武之國亦有無事之世
約官職責名實黜尸素簡不肖國雖小而尊嚴樸重是
用武之國也流品衆甄叙廣朝以備官為美人以充位
為能國雖大而貪欲盈厭是安平無事之世也夫安平
無事者不可用之於有事而真欲有事於四方者朝㑹
不敢華親戚無私授後庭無羅綺金玉散之戎士而後
其兵始出焉今黄金玉帶充牣於無功之室漿酒藿肉
瀾飜於蒼頭之家舉凡盈溢寛賖之事洋洋然濟濟然
與一世共之而兵用焉得非以安平無事之規模而趨
艱難用武之事功耶故欲節約之裁省之則上憚於傷
恩而不忍奪下憂於賈憎而不敢言雖拏兵不解供餽
不給而執事者猶以為毋動盖制國之本末所從来乆
矣而非一旦之罪也嗚呼如此而欲耀威外侮肅清大
憝難哉夫朝有變色之言則士有攘袂之勇主上一日
出令曰名器太濫員闕太增取凡宫省禁掖之恩賞裁
其半勲臣貴戚之俸賜裁其半又取祠宫廟嶽閒居待
次創置之員郡國名色之俸一日而盡罷之約以事平
而别議大臣宰執又從而遵承於下凡有挟而来者皆
一切絶勿使進則豈惟可以豐財於激昂興起戰士之
氣多矣昔魏武無功望施分毫不予秦苻堅謂王猛之
子曰丞相託卿以十具耕牛為田不聞為卿求位嗚呼
為國如此兵有不彊而財有不裕乎今官無紀極人有
覦心所謂不稼取禾者以此得之而竭筋力展勤効者
亦以此賞之夫物不並鋭力不兩周愚恐不用漢光併
官省職之典不可以持乆矣昔晋以淝水用兵遂詔九
親供給百官廪俸權可减半役費非軍國事並皆停省
本朝寳元初年則議冗費逮慶厯以後則及恩賜矣若
曰所得㡬何毋庸遽速夫怨謗以示弱於海内則是終
於盈溢寛賖而已况敢論兵强哉夫古無汰兵之事而
有蒐練之法後世謂古人民無非兵者非也子玉治兵
鞭七人貫三人耳盖當時所謂寓兵於農者約其卒乗
之數寓之於田役之中爾及其將用之則有簡稽焉有
蒐狩焉未必皆可以即戎也自漢以後則無法度矣直
料民取之而已故陸遜部伍三部强者為兵羸者補戸
得兵數萬惟不養兵故彊則用之弱則舍之無所不利
焉唐自中世始養兵故兵少不免於募兵冗復不可去
五代周世宗及我藝祖以能大飭威律區分健懦兵少
而國遂强今騎卒之驕惰者不可戰新收之短怯者不
能戰不亟汰之國何賴焉然今之疲惰十而一二焉可
汰也今不止於十而二三㡬於十而四五矣夫十而四
五是可汰者㡬半也夫汰其半能使兵力彊無害也汰
其半不免兵益少則共駭矣盖古者雖配民為兵其實
多力之虎士禽敵之梟俊則必取之竒傑材豪之中而
非閭閻窶人弱丁之所能有也故古之英雄欲振其軍
聲者必先自治其不常有之兵而後不藉夫常蓄之士
夫不常有之兵為我用則疲惰者不擇而自去矣故曹
操之兵非彊也許褚為之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其人
皆淮蔡間所畏憚俠客武士故曹得之而兵彊謝𤣥之
兵非彊也劉牢之為募勁勇何謙之徒皆以驍猛應選
號北府兵能百戰百勝敵人畏之故謝𤣥得之而兵彊
齊髙歡之初起兵亦非彊也髙敖曹兄弟為之自練鄉
曲部里得東方老等三千人當時以敖曹為項籍而其
左右亦無不一當百者髙歡得之兵又彊焉夫此三人
以能先得夫不常有之兵使之征伐四克無藉於所素
蓄之卒故其去留多寡皆不能為輕重今天下知兵之
不足用矣而未有能收拾竒才壯士異其軍號選練校
試出於正卒之上者也約計兩淮襄漢之兵折傷彫耗
分布不敷又欲從而汰之夫愈汰則愈精智者之所共
知也愈精則愈少人情之所未喻也使吾朝汰而夕有
以益之猶可以及事也朝汰而夕有緩急焉而其兵未
及補則不㡬於無兵之可用乎夫無兵之可用孰若有
兵而尚可訓勵哉昔河東軍驕李克用曰今四方皆重
賞募士我若急之彼且散矣俟天下稍平當請治之克
用斯言近姑息矣要之亦有見焉夫勢急則計生今何
不重設賞格亟募四方之伉勇耶得伉勇二三萬人自
為訓練不相參雜則今之兵中庸者可變化其怯下者
直斥之無畏矣不然則州兵已發而復歸者且當四集
以為聲援沿江之團結而復散者所冝聨合以嚴捍防
兵非不堪擐帶者皆無庸棄焉訓而用之可也夫此六
者其目也議論難一其綱也雖然亦豈難知哉盖大義
者立天下之訓也至仁者得天下之本也無大義則何
以建立人極無至仁何以迓續天命然有以兼愛夫生
靈則祖宗之讎恥不患無時而不能洗也有以休息其
煩勞則士習之偷惰不患無時而不能振也盖養其民
而俟時則仁立而義在其中徇其名而亡實則仁失而
義無所據矣故其要在弭争而固本其勢則戒於舍易
而求難若夫究極其取舍之原而欲不差其難易之辨
則在於三者而己一曰操術欲定二曰求助欲廣三曰
授任欲明何謂操持欲定凡欲經畧大計要須先定此
心且前日所以履危蹈難若不獲已而為之者何耶得
非不忍王業之仄陋冀慿國威以雪積憾耶今日既已
陳師鞠旅若不可己而欲己者又何耶夫亦以屈於時
制於力不容不斟酌進退以息民耶夫此心終始一出
於為國為民則功固不可有矜大之色不效亦不必過
有歉然不滿也蓋歉然而感悟則必引前而鑒後歉然
而懲創則或恐用後以償前引前而鑒後則進徳之基
也用後以償前則多事之根也元昊之役范仲淹不欲
出兵韓公琦欲大出兵於是大將違令而好水無功是
役也范公仲淹固守觀釁於計為長韓公琦不堪元昊
之慿陵獨决䇿以當之於是勇過范仲淹矣然韓公琦
所以大過人者乃在不求必勝以塞好水之責而能飜
然共守以就仲淹之持重此其所以卒服夏人也顔子
大賢也孔子不稱其無過稱其不貳過蓋過則一爾以
為非過也而求二焉則併為貳矣王公安石詆流俗而
法先民考其言行不合者寡矣然新法卒流患於後世
者失於固而不囘也况兵重事也雖一勝一負所失相
當然彼之失亡者未見而我之創殘者共知矣既竭國
力而為之而顯效未覩焉於心能不慊然乎以鄧禹之
賢猶以疲兵徼勝以諸葛亮猶不能禁昭烈之東行本
救一失乃成二過迹其所以皆由慊然者為之不知禹
益之班師振旅但知義理之當然初不以為戚戚也夫
欲𢎞濟艱難必湏有以對越上下欲求對越上下莫若
推愛民之心而捐勝物之忿且日者邊未撤警西陲事
作雖螗蜋怒臂以干資斧然未易以折箠定也曾不三
旬凶渠授首己而地奮鳴霆天垂甘霔穡事有望旱勢
頓蘓不終朝間人心闓懌夫此非無故而然也意者吾
君臣之間必有嚴恭祗懼不復佳兵之意是以一念感
召天人協應夫使常存是心則何兵不弭何事不成夫
人心所同謂之順動動而不順則祗悔從之且今日用
兵之騷動與紹興遏敵之乆長然當紹興而主和雖小
人以為恥處今日而言戰雖君子以為非人心所同天
意可測况復所在震揺莫有固志甚者三百年所無之
事忽見於勲家世將之門今其幸已殱殄然此非小故
也夫人之智力豈無不及天之仁愛烏可使窮哉今内
修保捍之備外攬權宜之䇿請和而敵不敢桀則我
不失其故歩和而敵不渝盟則我得蓄其餘力一念之
烈南北息肩則可以動天而况於人乎若曰敵實非彊
我難遽弱只如南北豈待通和此至言也薳啟疆有言
苟有其備何故不可但恐議論起仆轉更差移依慿空
曠坐縻嵗月倐忽防秋勝負無常國有兵事三年不解
憂不在邊爾且夫南北未易混一也長江未易飛渡也
敵不復和亦將何為然寧使力有餘而惜許和之早無
使力不足而恨議和之遲自古惟漢和畨不聞畨和漢
此雖外國之言然漢髙帝唐太宗皆甘為之是切不可
待之以不足畏而姑付之相持相持之日乆難之中又
有難焉則計不紓矣既盟之後主上朝聽晝訪廣求民
瘼撫瘡痍集流散恤孤逮寡優農重穀勿使琬圭之使
馳而疆候弛鼙鼓之聲息而歌頌興君臣上下當持此
心如臨淵谷如事上帝則國命延永主勢尊安華夏輯
睦顧不美哉何謂求助未廣夫勢轉急則思之當益精
患既深則慮之當益至咨詢不徧則無以察議論之偏
圖揆未周則無以得事情之實昔費褘徃救漢中于時
羽檄交馳人馬嚴駕褘與来敏圍棊自若敏曰君信可
人必能辦賊觀褘所為亦何異於謝安然虞喜著論以
為君子當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褘當大敵不冝示已有
餘乃知作事雖以静鎮為先静鎮必以廣謀為本今廟
勝潛運庸庶難窺若採負薪之謀則尚多恤緯之慮且
西土既平敵氣懾奪和固可必矣或謂築室反耕姦謀
雖沮彼方憤愧和或未可知天時將熱所餘逋冦驅之
誠易矣或謂堙塹周嚴郛閈重閉既非翳行竊歩所能
入復恐以小害大而妨於和漢東殘弊兵將孤怯形候
蹙弱或謂向去禦冦尚可寒心某郡糗糧當及時而峙
積某所薪芻當先期而計置旌擢統帥恩固優矣或謂
士卒賞緩他時警息尤欲使人津遣流庸費固多矣或
謂已去復来委厄捐棄不絶於路淮東之漕運近者水
淺舟涸而民重擾江東之給饋苦於地廣民稀而人憚
行以至斥堠不明失亡隱蔽樓艦重遲鎧仗不全凡此
多端獨視難周獨聽難徧竊謂事之勤勞本為國家所
當四闢公門無惡下問並集良規以廣忠益庶㡬覆塞
上通輕重中節而喜虚務誕之説不得進矣今告猷弗
徧於羣下任責獨在於廟堂廟堂非無并包翕受之意謙
虚盡物之誠以為㡬謀不宻則未免害成作事張皇則
人情先擾是以一切獨運於身而以静鎮之士大夫幸
其不聞不知也於是習為模稜以蘄省事相顧以目相
示以意而不敢言道路不察以為上下熈熈不以為憂
則又淺矣廟堂既已獨運於身旰食忘疲困於力之有
限也於是文書之頒授案牘之施行其勢必有所歸道
路不察以為胥吏得預於其間則又誣矣要之士大夫
未盡諳邊瑣然終有忠厚之助胥吏豈無曉暢事情當
預防其干紊之源涓涓不塞近事未逺可不戒哉何謂
授任未明夫文武一道也不知起於何代何人分為二
事離而並行因使搢紳不知兵兵亦不屬之儒者夫分
而不合故不經履練亦不能知近代惟杜黄裳裴度能
用兵黄裳自擢第即主郭汾陽留務大將李懐光已頫
首受事故當劉闢之討動中機㑹裴度自為小官即佐
幕府元和七年自知制誥宣慰魏博又五年始出討蔡
蓋始終周旋其間方建大將旗鼓本朝自西事起夏竦
在涇原范雍在環慶最號曉練疆事皆不能當已而韓
范始身任之然當時吕公夷簡當國歐富張公方平任
論議文公彦博龎公籍皆有重望尹公洙田公况又佐
翼其間所謂本朝第一等人無不聚在西陲也而僅克
支吾盖武昭不素文徳有餘積靡使然向微諸公悉力
共守豈特關中驚震而巳且兵合變之事也儒者所得
而學者有制之兵可用於守而巳今冦深於曩日而謀
雜於兩端規模未定更代徒勞得非當守之時未免歆
羨於戰狃和之説遂併與守而忘之與夫未能守則烏
可戰守不固則何以和曷若以守為本以和為權置戰
於不可輕用使人皆得以效其智能耶今紛紛去来㡬
於臨敵而易帥晷刻有限坐視單弱而莫之為何以為
一旦之備哉夫操持定則趨舍不惑求助廣則事情不
蔽授任明則措畫有所舍一難而就百易何憚而不為
嗟乎共此戚休如一舟然徃者無及来者猶可為也方
靖康敵退之後海内傾耳以聽修戎意以為必無食頃
之暇也而所見矛盾各執一偏征兵者以和為非議和
者以守為無益相持未决而太原之圍終不解也兵翔
河上終不悟也然則前日之事雖殊絶今日之舉可不
鑒乎夫所貴於干將鏌鋣者謂其能立斷也若曠日厯
乆則為失機矣今機未盡而力可施焉毋詭所難成毋
玩所易邁毋倚所無備亟圖耆定保乂皇家其猶有及
乎詩曰心之憂矣不遑假寐易曰斷可識矣焉用終日
孟子曰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夫終夜以思之不待旦而
行之事其有不濟乎愚超躐多士獲奉試言之對惟當
世之務窾言無實髙論近名伏念累日莫識其𠂻竊惟
振國之誼無若盡言為忠矧逢側席急聞之秋豈責狂
斐獻言之僭故不揆其愚而卒列之惟執事裁赦(諸文廷對
館職䇿為冠徃東莱吕氏評余廷對謂自有䇿以来其不上印板即不可知己上印板皆莫如也嗟夫予何足以及
此若南仲乃能當之耳余又嘗言南仲便應權直翰林聞者皆惘然嘉定十三年八月日龍泉葉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