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先生眞文忠公文集
西山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山文集巻四
宋 真徳秀 撰
對越甲藁
奏劄
直前奏劄
臣聞君子小人之分義利而已矣君子之心純乎為義
故其得位也將以行其道小人之心純乎為利故其得
位也將以濟其欲二者操術不同故所以導其君者亦
異夫為人君者受諫則明拒諫則昬明則君子得以自
盡昬則小人得以為欺故為君子者唯恐其君之不受
諫為小人者唯恐其君之不拒諫彼小人者豈以受諫
為不美哉蓋正論勝則邪説弗容公道行則私意莫逞
故其術不得不出於此昔唐憲宗嘗謂李絳曰比諫官
多朋黨論事不實皆陥謗訕欲黜其尤者若何絳曰此
非陛下意必憸人以此營誤上心因極陳其説以明人
臣進諫之難帝曰非卿言我不知諫之益憲宗唐之英
主也憸人之言一入幾至於黜諫臣蓋朋黨謗訕皆人
之所深惡因其所惡而激怒之雖憲宗之明不能無惑
非絳深知小人情状而極辨之則皇甫鏄李逢吉之徒
豈必末年而後用事嗚呼人主為社稷計其可不致察
乎此哉臣嘗歴考前古凡小人欲排正論大抵數端不
曰立異則曰好名不曰賣直則曰歸過而其甚者則曰
朋黨也謗訕也蓋為君子者以引君當道為心政有得
失必不茍從不茍從則近乎立異矣竭忠論事必合人
情既合人情必得時譽如此則又近乎好名矣好直鄰
於賣直救過類於歸過乃至持論偶同則可謂之朋黨
盡言無隠則可謂之謗訕凡此數端皆迷誤君心之酖
毒窒絶言路之榛荆也自非至聖至明未有不為所惑
仰惟本朝聖哲相承招徕讜言如恐弗及方其盛時天
下之士仇然獻議固有踈往謬戾不切事體沽激矯亢
不本忠誠者亦皆優容不以為辠其間小人不便或進
巧説若景祐中范仲淹既坐言事絀議者因請敕牓朝
堂有曰憸邪罔上者有辟挾私立黨者必懲自謂足以
梗言路矣而仁宗尋即悔悞誕降明詔敷求直言召還
仲淹竟至大用而慶厯之治以成哲廟初用司馬光之
言下詔求諌當時有不欲者豫設六事以排之曰若陰
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摇機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
上以觀望朝廷之意以徼幸希進下以眩惑流俗之情
以干取虚譽若是者必罰無赦光復上疏爭之以為此
非求諫乃拒諫也人臣惟不言言則入六事矣哲宗宣
仁亟俞其請而四方言利病者始獲上聞元祐之治實
基乎此向使二宗納姦言而不悟逺正論而不容則小
人之計行君子之道喪豐功大業安能傳示永乆為本
朝極盛之日乎若乃指公論為流俗者王安石之私心
分上書為邪等者蔡京之姦計斥忠賢為偽黨者韓𠈁
胄之狡謀覆轍甚明厥鑒非逺臣愚伏望陛下恢洪聖
度以徕天下之忠言昭晰聖鑒以察羣臣之心術凡在
廷之士有勸陛下以親近端良不諱已過者必君子也
不惟聴受之又當奨擢之有勸陛下以疑忌人言惡聞
闕失者必小人也不惟拒絶之又當擯斥之使鳴鳳之
瑞日聞而妖狐之音頓息若是而治功不隆天休不格
者非所聞也惟陛下留神反復愚臣之言 除江東漕十一月二十二日朝辭奏事劄子一
臣愚不肖蒙恩備使一路遂將逺違穆穆之光竊伏惟
念人臣之義雖在窮約猶不㤀君況嘗以載筆之史乆
直禁廬今雖將指有行而憂國念君之忠其敢以既去
遂已謹復深惟當世之故而願獻其區區惟陛下幸察
其一曰宗社之耻不可忘臣嘗觀古之人主於仇讐怨
敵之國有勢未能報而姑事之者有勢雖不敵而不事
之者有勢可以勝而逺報之者有勢可以報而反助之
者昔太王之於狄也事之以皮幣事之以犬馬事之以
珠玉凡其所欲悉以畀之蓋是時狄強而周弱畏天保
國其道當然故孟子曰唯智者為能以小事大然狄之
於周特一時之怨非百世之讐含垢包荒義未為失此
所謂勢未能報而姑事之者也西晉懐愍二帝俱沒於
劉聦元帝問闗南渡立國日淺外㓂方熾内難復興故
終其身未遑征討然一介行李未嘗聘北廷成帝時石
勒来修好詔焚其幣此所謂勢雖不敵而不事之者也
勾踐會稽之辱舉國以臣妾於吳而能苦身焦思折節
下士與百姓共其勞人事既修天應亦至吳之稲蟹不
遺種矣而夫差方觀兵中土與晉會于黄池勾踐得以
乘間舉兵遂墟其國此所謂勢可以勝而遂報之者也
晉孝武時苻堅聚百萬之師志吞吳會賴謝𤣥等大破
之淮淝堅既狼狽西歸其子丕復與慕容垂相持于鄴
使晉之君臣有志經畧乘機席卷殆不甚難而謝𤣥方
且從丕之請遺兵以救其窮餽米以濟其饑舍苻氏之
深讐與慕容而為敵未幾劉牢之等為垂所敗秦既不
祀晉亦以衰此所謂勢可以報而反助之者也臣竊惟
國家之於金敵蓋萬世必報之讐髙宗孝宗值其方彊
不得已以太王自處而以勾踐之事望後人今天亡此
邦近在朝夕旱蝗頻年赤地千里甚於夫差之時韃靼
羣盜四面交攻無異苻秦之季天其或者付陛下以有
為之會乎臣嘗熟思待敵之䇿其别有三練兵選將直
擣其巢若勾踐襲吳之師此上䇿也按兵堅壘内固吾
圉止使留幣外絶其交若晉氏之不與敵和而鑒其宴
安江沱之失此中䇿也以救災䘏鄰之常禮施之於茹
肝飲血之深仇若謝𤣥之助苻丕此下䇿也用上䇿則
大義明混一之機也用中䇿則大計立安強之兆也用
下䇿則大勢去阽危之漸也臣不知今日之廟謨其將
安出乎顧更化以来生聚教訓未有勾踐十年之功固
未可遽圗一戰之勝於傳有之攻不足者守有餘夫以
堂堂大邦方地萬里誠能以待敵之禮而遇天下之豪
傑以遺敵之費而厲天下之甲兵人心奮張士氣自倍
何憚於敵人而猶事之哉若乃輕信邉臣迎合之言援
敵人於將亡置世讐而不念非惟忠臣義士沮氣解體
而後來之敵亦將有輕我國心萬一貽書誚侮我將何
詞以應之夫重於絶人者畏召怨而啓釁也然能不召
怨於亡金而不能不啓釁於新敵權其利害孰重孰輕
故臣願陛下勉勾踐之良圖懲謝𤣥之失䇿則王業興
隆可冀矣其二曰比鄰之盗不可輕今之論韃靼者類
曰猖獗小夷非有嚢括并吞之志其論山東之盗者亦
曰蕞爾姦孽不過䑕竊狗偷之謀抑不思劉石苻姚之
興大抵皆出荒裔全齊十二之險昔人用之嘗以覇強
況今中原士民倀倀無主使盜亦有道則衆將從之茍
得志而鄰於吾莫大之憂也迺者外使之来輕舟浮海
不十日而抵邉城舍舟登㟁人無知者安知不以是覘
吾之虚實乎臣願朝廷毋輕二賊日夜講求攻守之䇿
以逆杜窺覦之心自治之方無急於此其三曰幸安之
謀不可恃今之議者大抵以敵存亡為我欣戚聞危蹙
之報則冀其非實得安静之耗則幸其必然重以邉臣
喜為迎合或曰韃靼許和矣或曰羣盜聴命矣或曰穹
廬還燕有日矣誠使敵命少延吾得以因時修備豈非
至願政恐奔竄敗亡之餘勢必不乆皇皇鉅宋初非小
弱顧乃藉彼以為安是猶以朽壤為垣而望其能鄣盜
賊也臣願陛下勵自強之志恢立武之經毋以敵存為
喜毋以敵亡為畏則大埶舉矣其四曰導䛕之言不可
聴臣聞天難諶命靡常者伊尹所以訓太甲惟不敬厥
徳乃早墜厥命者召公所以戒成王聖賢言天不過如
此未聞曰其星躔某舍則其業昌某神居某地則其福
應也自嘉定更化以来兵偃嵗豐民稍蘇息此誠聖徳
格天之效而溺於數術者猥曰五福太一實臨吳分審
如其言則治亂興衰皆有天數無闗君徳豈不悖哉今
邉事方殷正君臣戒懼之日而薦紳大夫工為䛕悦或
以五福足恃為言夫漢之肇造以寛仁得民而不在五
星之聚晉之卻敵以將相有人而不在嵗星之臨吳矧
乾象告愆邇日尤甚其可恃䜟緯不經之説而忽昭昭
之儆戒乎惟陛下鑒天人之相因察䛕佞之有害益修
其本以格天休宗社之慶也其五曰至公之論不可忽臣聞公論國之元氣也元氣痞鬲不可以為人公論&KR0008;鬱
不可以為國祖宗盛時用人立政一揆之衆論而行之
以至公故人心説服天下順治熙寧之世以新法為不
可行者公論也王安石違而咈之終以悞國紹興之際
以和議為不可恃者公論也秦檜讐而嫉之遺患至今
夫朝廷之舉措是而衆亦是之者治世也朝廷之舉措
非而衆亦非之者亦治世也朝廷舉措自以為是而衆
莫敢議其非此子思所以憂衛之君臣也往者𠈁胄弄
權以威罰箝天下之口浸淫既乆附和成風北伐一事
中外共知其非而莫敢言其效蓋可睹矣使𠈁胄能虛
心平聴不以先入為主而惟公論是從則國無佳兵之
禍已無僇辱之殃豈不美哉間者使命之出外議譁然
從臣爭之館學爭之庠序之士又爭之或者未必不以
為紛紛多事臣獨曰此十數年来所無之氣象聖君賢
相優容涵養致此盛事豈易得哉夫天下之大本同一
家人主者父也大臣者宗子也大夫士者家之衆子弟
也至於庶人之賤亦家之陪𨽻也父兄有過子弟争之
子弟有過陪𨽻言之蓋一家之事休戚實同凡其切切
相規政欲共成門户之美耳君臣之義何以異此而自
昔惡聞正論者往往加以歸過賣直之名夫欲使士大
夫畏避此名務為緘黙直易易耳不知臣子至情本為
國計何負於君父而顧嫉之耶深惟今日實公論伸屈
之機朝廷之上若以言者為愛君為報國無猜忌之意
而有聴用之誠則公論自今而愈伸若以言者為沮事
為徼名無聼用之誠而有猜忌之意則公論自今而復
屈夫公論伸屈乃治亂存亡之所繇分故臣於奏篇之
終反復極言忘其重煩天聴之辠詩曰心乎愛矣遐不
謂矣惟陛下亮臣愚忠取進止
奏劄二
臣㳟聞太平興國中嘗詔諸道轉運司察訪部下官吏
凡罷軟不勝任及黷于貨賄者俾條上其事状其清白
自守幹局不苛者亦許其明揚臣仰見祖宗盛時選用
監司付以事權者蓋欲其公於刺舉使貪懦者無所容
而亷能者有以勸責任之意蓋不輕也自嘉泰開禧以
来公道不行請囑日盛郡縣之官有罪状彰灼為監司
者甫欲案劾已求要路之援以自脱甚者得以施其反
噬之計於是刺之權有所不行矣嵗舉之員往往奪於
權貴之命孤寒無援者雖盡心職業不免陸沉之歎膏
粱庸騃茍有所挾則若執劵以取償焉於是舉之權又
有所不行矣是以州縣之間賢否不分民受其病今陛
下更新大化公道昭明寖還乾道淳熙之舊矣獨薦紳
間親故請託之弊未能盡臣愚欲望聖慈戒諭中外士
大夫相與維持公道使將指承命者得以展澄清之志
而賢不肖有所甄别其於治道豈小補哉
召除禮侍上殿奏劄一(乙酉六月/十二日)
臣聞國於天地必有與立焉三綱五常是也夫自髙卑
奠位而大分已明帝降之衷而善性均有然維持而主
張之繄君師是賴故聖人者作躬行此道以標的乎天
下君臣之綱正於上而天下皆知有敬父子之綱正於
上而天下皆知有親夫婦之綱正於上而天下皆知有
别三者正而昆弟朋友之倫亦莫不正凢使生人之類各有寧宇不相鬬暴賊殺者此唐虞三代數聖人之功
所以與天地同其大也夫所謂五常者亦豈出乎三綱
之外哉父子之恩即所謂仁君臣之敬即所謂義夫婦
之别即所謂禮智者知此而已信者守此而已未有三
綱正而五常或虧亦未有三綱廢而五常獨存者嗚呼
是理也其扶持宇宙之棟幹奠安生民之柱石歟人而
無此則冠裳而禽犢矣國而無此則宗社而丘墟矣臣
嘗讀詩至六月之序曰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而中國
㣲夫小雅之詩財二十餘篇而綱常之義略備中國之
所以為中國者賴此而已而至於盡廢焉是自為伐也
四夷交侵之禍安得不以其時至乎又嘗考觀古昔有
當衰㣲削弱之世而綱常未至泯絶猶足以僅存者亦
有治安彊盛之世綱常隳弛卒至於大壊而不可捄者
周自東遷日以卑矣然桓文出力以奨王室則猶有君
臣也諸侯會盟以定世子則猶有長㓜也故能擁持虚
器尚數百年晉氏之興奄有吳蜀再傳而至惠帝可謂
極盛矣而陽徳不剛陰慝内熾讒巧交煽國本遽摇諸
王䟦扈主威遂奪三綱盡廢而劉石之變興唐至明皇
亦太平極治之日而宫闈怙寵黷亂天常姦䛕肆欺潛
竊國命兇邪造釁戕伐本支三綱盡廢而安史之難作
即晉唐之事以驗序詩者之言千載相望若合符契有
天下者奈何其不監哉惟我祖宗繼天立極其於事親
教子之法正家睦族之道尊主御臣之方大抵根本仁
義故先朝名臣或以為家法最善或以為大綱甚正或
以為三代而下皆未之有猗歟休哉聖子神孫所當兢
兢保持而勿墜也㳟惟陛下天啓叡明肇膺大寳此正
端本澄源之時臣来自逺方竊聞朝野之論以謂陛下
有承順太母之孝有憂憫元元之仁茍推是心何往非
善獨不幸處天倫之變有未盡其道者雖棣華之愛方
篤而布粟之謡遽興流聞四方所損非淺夫一政之行
一令之出茍乖於理害且隨之綱常大端是謂人極人
極不立國將奈何且民無常情惟上所導大學曰上老
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又曰一家仁一國興仁
一家讓一國興讓盖情雖無常而性則本善倡之則應
作之則興故慈孝隆於上則下有忠順之風愛敬虧於
上則下有陵犯之俗影響相從至為可畏伏惟陛下深
懲徃悔而思所以補過者焉夫天子之孝與臣庶不同
陛下欲報先皇之大徳則繼志述事所當先衰麻之數
哭踊之節其次也欲報慈闈之至恩則先意承志者不
可後滫瀡之奉跪拜之㳟其末也兢兢朝夕惟實徳是
充惟大政是習使朝廷以治而宗社以安則子道修矣
誦二南正始之詩而思異時之擇配者不可不謹玩大
易正家之義而思平居之反身者不可不嚴近而九族
必有以廣親睦之仁内而六宫必有以示肅雍之化則
家道正矣委任臣工者人君之大體躬親聴斷者人君
之大權二義並行初不相悖必使政令出於公朝而絶
多門之私威柄歸於王室而無倒持之失則君道立矣
子道修者仁之本家道正者禮之源而君道之立則又
天下大義所由定陛下儻能明此三者而行之一本於
誠則不求感人而人自孚不求正俗而俗自化姦雄不
得為辭以動衆夷狄不得伺隙以生心治安長乆之計無越諸此臣以迂踈誤蒙召擢寘在春官實掌邦禮深
惟治亂安危之本豈在玉帛鍾皷之間故於進對之初
首以大經大法為陛下告狂愚無取惟聖明擇焉取進
止
貼黄臣所謂處天倫之變未盡其道者蓋以大舜之
事望陛下也昔者象日以殺舜為事舜為天子則封
之孟子推明其指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
怨焉親愛之而已矣夫以象之不道而舜親愛之心
曾不為之少衰此其所以為人倫之至也然象封有
庳而不得有為於其國天子使吏治之而納其貢税
不得以暴其民此又仁之至義之盡可以為萬世法
也況濟王之於陛下其屬為兄而霅川之變迫於羣
兇非出本志前有避匿之迹後與討捕之謀情状灼
然本末可考陛下儻能以舜愛象之心而全之又以
舜封象之法而處之使有富貴之娱而無尺寸之柄
則陛下之所為即舜之所為矣綱常獲全聖徳無玷
書之史册揚休何窮臣竊惜陛下之不思出此也今
事無所及矣故臣輒進補過之説冀陛下力行衆善
以揜前非庶幾異時不失為我宋盛徳之主此愚臣
之願亦天下之願也臣又竊觀雍熙秦邸之事方其
有罪不免降遷及其薨亡不廢恩䘏故有追封之典
賜諡之榮下至諸子俱蒙遷擢當時宰臣稱頌太宗
皇帝之徳以為睦族推慈舍罪䘏孤足以感動天地
今濟王之亡也自輟朝卜塟之外未之聞焉意者羣
臣未有以太宗之書告陛下者臣不避誅戮敢冒昧
言之伏願明詔有司考求雍熙故實斟酌而行之雖
濟王未有子息然興滅繼絶之仁在陛下為之何不
可者扶綱常於幾墜全恩義於已虧天地神人之心
亦將有以亮陛下矣臣區區獻言非為親王計盖為
陛下計也丹𠂻皦然可質天日惟聖明賜察
奏劄二
臣竊惟今日求治之要莫難於得天心亦莫難於収人
心然天人非二致也得人斯得天矣在易大有上九自
天祐之吉無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
者信也當元祐初二聖臨朝聴政四夷稽首請命西羌
夏人降附相尋而黄河北流有復禹舊迹之勢天下曉
然知上意與天合蘇軾推明其故以為此二聖躬信順
以先天下之功也夫無一事不當於天心乃可言順無
一事不孚於人心乃可言信今陛下躬親庶政内禀慈
謨以時考之甚似元祐而求之於天則震電雨雪繼見
於冬春星文變異洊形於邇日求之於人則忠義之旅
反側未安朝野之民咨歎未息意者朝廷之舉措所以
信服乎人心者有未至歟人心之未信此天心之所以
未順也夫是是非非之理本諸天道而著在人心不以
古今而存亡不以智愚而増損上之所為一與理合則
不待教令而自孚上之所為一與理悖則雖加刑僇而
不服然則今日人心之未信者果安在耶成王之命君
陳曰有廢有興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則繹孔子答哀
公之問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盖立政用人未有不參稽公議而能厭服天下者祖宗
盛時凡有大政必采羣言太平興國中秦邸之事作太
子太師王溥等議于朝堂者七十有四人然後有詔裁
決以大事之不可輕也迺者霅川之變眎昔畧同而未
聞有參聴于槐棘之下者此人情之所共惑也康定慶
厯間簡求西帥必取當世第一流宰臣吕夷簡至㤀讐
薦進以重任之不可輕也往者淮蜀二閫之除皆出僉
論所期之外今其效亦可覩矣而除目洊攽僉論之不
同猶昔也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其在公朝何惜不與
衆共以求至當之歸乎且廟堂之上所以廢僉諧而任
獨見者不過惡聞異論而已抑不思事未行而有異論
吾猶得以參酌可否而惟是之從事既行而有異論則
國體已傷而救無所及朝廷施為動闗理亂嘗試之誤
豈容數耶臣願自今國有大議陛下虛心於上使羣臣
各得盡言於下大臣至公無我而詳擇其中至於簡㧞
材能以任重任亦必以公論為主此今日収人心之一
事也賈誼有言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
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於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
地今之賞罰其未能允愜衆志者毋乃有未適其平者
乎夫難平者事也惟任理無情而付輕重於物然後施
置得所而人莫得而議焉今有功同而賞異者問之則
厚者必某人之所主也其薄者必孤寒而無援者也又
有罪同而罰異者問之則其輕者必某人所主也其重
者必疎逖而寡與者也朝廷之於天下當如天之於萬
物栽培傾覆付之無心而可使一毫私意介其間乎諸
葛亮偏方之佐爾而其言曰吾心如秤不能為人作輕
重故當時之臣有為其廢絀者不惟無怨而且思焉況
堂堂天朝誠能以至公之心行至平之政則予奪所加
誰敢不服惟陛下常存此心而總綱於上大臣常守此
道而持衡於下賞一人必使凡為善者勸罰一人則使
凡為惡者懲此今日収人心之二事也夫官之失徳以
寵賂之章其在昔人以為至戒當乾道淳熙間有位于
朝者以饋遺及門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入都為羞
今薫染成風恬不之恠陸䞇有言鞭靴不已必及衣裘
衣裘不已必及幣帛幣帛不已必及金璧由今觀之豈
止是哉新巧相夸而無窮誅求横出而罔極於是軍民
之膏血竭盡而亡餘矣怨讟繁興日以滋甚然貴臣邇
列非必有利之之心往往藉其名以事侵刻者大抵皆
是利歸私室怨萃公朝抑何便而莫之止也今誠欲息
天下之議惟在朝廷曉然示人以屏絶之意甚者反其
物而辠其人則心迹暴白而假託以自私者不得肆矣
正已示儀之方孰先於此仍願斷自聖心誕降明詔以
儆中外俾皆滌除貪暴砥厲亷隅惠緩兵民銷弭怨疾
此今日収人心之三事也朝廷之規摹欲其廣大不欲
其褊狹治世之氣象欲其寛裕而不欲其迫蹵商民之
胥動浮言若可忿疾而盤庚方且登進在庭丁寧開曉
藹然如家人父子之親周公作無逸以戒成王亦曰小
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徳又曰亂罰無罪殺無辜怨有
同是叢于厥身夫以怨詈殺人周公之所畏也獨奈何
其輕犯哉曩者以訛言之籍籍於是有譏呵之令譏呵
則已過矣甚至於流竄焉殺僇焉而人愈駭矣傳曰我
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自譏呵之令行都城
之民摇手相戒有道路以目之風此何等氣象而見於
聖明嗣服之初乎夫峻刑而重罰本欲以一衆心而不
知不情之疑懼則其心之不一正自此始不惟是也朝
廷布羣材於列位夫固頼其言以相正也而選愞成風
精鋭銷耎朝有闕政則拱嘿弗言而私嘆于家朝有過
舉則進焉導䛕而退竊非議尊君親上人情所同本心
昬迷何至於是亦由誘導未至而猜阻先形人思茍容
誰敢自竭且自孝宗以来臨御未幾即下求言之詔訪
問所逮下至芻蕘今詔㫖之頒既徐徐數月之後而僅
止官吏罔及士民方明目達聦之初遽示人以弗廣何
以昌士氣何以達下情是則播告雖修而人以虚文視
之也今誠欲慰天下之望惟當開廣規摹昭示徳意解
煩苛之網闢寛裕之塗而又式循舊典載播綸音韋布
之㣲咸許論事庶幾憂虞者得以自安忠直者得以自
奮此今日収人心之四事也古今天下最易失者莫如
人心而最易感者亦莫如人心轉移之機殆類反掌今
中外恫疑逺近咨怨非大有以慰安之臣恐攜離日甚
一或騷動將有不可収拾之憂此羣臣之所共知顧恐
度所惡聞未有以實告于上者爾然臣區區豈欲朝廷
專尚姑息茍為嘘濡以悦之哉惟公惟平惟正惟大一
循天下之理而不雜以一己之私易之所謂信順者如
是而已惟陛下與二三大臣深體而力行之則天人之
助將有不求而自應者元祐之治豈難致哉意切言狂
伏俟威譴
奏劄三
臣聞敵國外患自昔有之根本安強形勢鞏固則敵雖
盛而不足憂根本單虚形勢削弱則敵雖㣲而有足懼
臣觀今日近有金人逺有韃靼狡焉窺覦意在叵測而淮
堧之變尤駭聴聞羣情方摇未易底定蓋嘗深思熟計
竊以為聚正人端士於朝廷使之盡言補過者此内固
根本之方也布賢牧良將於方維使之養民訓兵者此
外固根本之要也根本強則形勢張矣古之有國者以
人材為輕重故一干木足以藩魏一季梁足以安隨厥
效甚明不可誣已今朝廷之上紳緌濟濟夫豈乏人然
敏鋭之士多於老成政事之才富於經術慷慨敢言者
少故正論罕聞亷退自重者少故士風弗競陛下嗣服
之初嘗以耆艾而褒傅伯成楊簡矣以儒學而褒柴中
行矣近復以恬退而用趙蕃劉宰矣海内聞風孰不欽
嘆然前乎三臣雖加異數而聘召未聞是有優賢之名
而無用賢之實也至於直亮敢言有如陳宓徐僑者非
特召擢未加雖褒寵且莫之及此議者所謂弗滿也陛
下誠欲収用賢之效臣願處伯成簡於内祠置中行於
經&KR0008;若宓若僑擢之言論之地且益求其類而招徕之
使華髪舊徳之良清名峻節之彦峩冠委珮異萃於朝
廷陛下開心見誠俾之條陳闕失大臣虚懐無我與之
商㩁事宜毋縻以好爵而言論不從毋隆以虚文而情
意弗浹則賢者之所有皆為朝廷有矣如是而内之根
本弗強非所慮也趙簡子將保晉陽必先有以寛其民
之力李牧將攻匈奴必先有以養其兵之鋭今四方長
人之官撫字不聞而叨懫日甚萬金之産或一朝而白
奪累世所積或㣲罪而沒官夏秋之賦輸納至于冄三
闗市之征苛細及於毫末鞭笞雜下而燕笑自如膏血
已殫而溪壑未滿以此貿官職以此廣田廬於是乎民
貧至骨矣諸道總戎之帥訓肄不勤而掊克是務自偏
禆以至士卒其家貲稍厚者必使之治貨財非優之也
蓋幸其負課而掩有也其廪給稍豐者必以之供役使
非親之也蓋利其捐金而求免也軍中相語以酒壚藥
局為籍貲産之梯媒謂當其事者必不能自免也回易
房廊為陥子孫之坑穽謂其身雖死而監督至於無窮
也主帥剥偏禆偏禆剥隊伍有日給千錢而不足衾絮
者有日廪數斛而不飽糟糠者以此飾苞苴以此買歌
舞於是乎兵貧至骨矣嗚呼兵民俱病一至斯極此何
時而莫之捄耶臣願陛下明詔輔臣一新黜陟用亷仁
之守而去貪殘任賢能之將而斥暴横使之視民如子
䘏軍如家崇飲氷食檗之風均挾纊投醪之惠俾人有
生意而士有奮心如此而外之根本弗強非所患也漢
人有言本強則精神折衝本弱則招殆致凶為邪謀所
陵臣觀方今之埶可謂弱矣司馬光嘗謂祖宗苦身焦
思以變衰唐之俗陛下髙拱熟視以成後魏之風邇日
之事何以異此不亟圖之則紀綱日以陵夷風采日以
銷鑠駸駸焉將有不可復振者此臣所以痛心疾首思
有以為陛下告也今區區所陳實轉弱為強之本惟朝
廷不以為迂而采用之則其效有可以嵗月期者詩曰
心之憂矣不遑假寐臣不勝惓惓
得聖語申省状
證會某今月十二日上殿奏事未出劄子先秉笏叙謝
蒙恩召除得靣清光蒙宣諭曰乆聞卿名下有二語偶
不記憶讀至第一劄貼黄口奏自古聖人無不盡倫而
舜獨為人倫之至者縁其他帝王皆處人倫之常獨舜
處人倫之變故也處人倫之常者易處人倫之變者難
宣諭曰何謂人倫之常某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此人
倫之常也子孝而父不慈兄友而弟或不恭此人倫之
變也人孰無父母而舜則父頑母嚚人孰無兄弟舜之
弟象則傲人孰無夫婦舜則以匹夫娶天子之女此皆
人所難處者而舜能處之各盡其道所以為人倫之至
宣諭曰烝烝乂不格姦某奏此乃舜以至誠篤孝感動
之效也如象至為不道然舜親愛之心不為少衰惜陛
下之處濟王不如舜之處象蓋舜不以象欲殺已為怨
而封之有庳既不失友愛之恩又使吏治其國納其貢
税象不得一有所為雖有虐民之心而無所施所謂仁
之至義之盡也若陛下所以處濟王者亦如此豈不盡
善盡美聖上正色宣諭朝廷之待濟王亦可謂至矣某
奏陛下友愛之心可謂無所不至天下之人莫不知之
但若謂此事處置得盡善臣實未敢仰承聖訓陛下不
必㸔其他只㸔舜之處象者如彼陛下之處濟王者如
此其不及舜明甚大抵人主所為當以二帝三王為師
秦漢以下人君舉動不皆合理難以為法陛下所以待
親王者既有媿於舜終是欠闕處蒙宣諭曰亦是一時
倉猝某又奏此乃既往之咎臣本不當言所以言者只
欲陛下知得此是一大欠闕處自此益進聖學益修聖
徳凢處人倫之際曲盡其至庶可揜盖前失異時為有
宋盛徳之君此臣區區之心也且如漢文帝亦不幸有
淮南王之事只縁文帝所為可稱處多淮南王之死又
不出其本意所以不失為漢之賢主然不免有此一玷
不如無之為愈今陛下處此一事既有媿於舜自今處
他事當益加勉勵必無媿於舜可也古之聖人亦不能
無過但能補過則其過也如日月之食其更也如日月
之復不害其為聖人玉色㣲有喜意讀至第二劄尾某
奏曰人心之所在即天心之所在宣諭曰天視自我民
視天聴自我民聴即此意也讀至第三劄陛下誠欲收
用賢之效臣願處伯成簡於内祠置中行於經幄某奏
朝廷之上不可無華髪舊徳之臣不獨人主頼老成之
益朝列新進之士亦得有所矜式又奏陛下方留心典
學若召伯成簡中行三人置在朝廷特賜顧問所益必
多如臣晩學恐不足仰禆聖徳宣諭曰賢者在朝所益
非淺又奏伯成簡皆年逾八十人謂雖召之必不来臣
謂陛下若至誠招徕之豈有不至之理縱使不来必能
因囊封以忠言上達其益亦自不少宣諭二人何處居
某奏楊簡四明人傅伯成泉南人讀至四方長人之官
撫字不聞叨懫日甚一段宣諭曰監司郡守如何無一
亷者某奏豈可謂全無人但亷者少而貪者多愛民者
少而貪民者多耳又宣諭曰然則何以革之某奏若朝
廷於用舍黜陟之間示人以意亷者用而貪者黜愛民
者用而害民者黜使士大夫知所勸懲則此習何患不
革又宣諭卿曽見有何亷吏某奏臣自湖南来所過州
郡但見知袁州趙䈣夫一介不取真亷吏也又奏將帥
掊克軍士因依宣諭曰直恁地又曰軍心尤不可失讀
三劄畢蒙玊音温然賜諭卿所陳三劄皆忠讜之論當
即為施行某奏再拜訖退
論初政四事(乙酉七月為/禮侍日上)
臣竊聞陛下迺者㳙選剛辰移御清燕非特恬養神明
之觀抑且稍正宫寢之儀臣子之心不勝慰幸然區區
之愚有欲獻於陛下者不敢自嘿恭惟髙宗皇帝受命
中興冄造區夏六飛南渡駐蹕錢塘其與前世之君蓽
路藍縷以啟山林披攘荆棘以立朝廷者殆無以異其
艱其勤可謂至矣孝宗皇帝嗣守丕緒志清中原二十
八年之間蒐攬賢材厲精聴斷未嘗一日少懈用能保
固大業垂萬世無疆之休今陛下所御之宫庭即二祖
儲神閒燕之地也仰瞻楹桷俯視軒墀當若二祖實臨
其上念昔者剏守之惟艱思今日繼承之匪易則兢業
祗懼其容少忽乎漢文帝有言朕奉先帝宫室常恐羞
之惟其以是存心故能終身為恭儉之主兩漢之賢君
莫先焉此臣之所欲獻者一陛下前所居處宻邇東朝
唯思曲盡人子之㳟其敢遽當人主之奉今宫閤暨乘
輿服用之需頤指使令之便必將浸備於昔臣知聖性
恬淡固非外物可移然以一心而受衆攻非卓然剛明
弗惑未有不浸淫而蠹蝕者然則將何道以處之曰惟
學可以養此心惟敬可以存此心惟親近君子可以維
持此心蓋理義之與物欲相為消長者也篤志于學則
日與聖賢為徒而有自得之樂持身以敬則凛如神明
在上而無非僻之侵親賢人君子之時多則規儆日聞
謟邪不得而惑三者交致其力則聖心湛然如日之明
如水之清理義常為之主而物欲不能奪矣此臣之所
欲獻者二三年之喪行於宫壼非獨衰麻在躬而已哀
慕之存於心者不可頃刻㤀憂戚之形於色者不可斯
須已古者卒哭而廬居小祥而堊室今雖未能如昔然
居處之制不可不極其樸素也古者服喪非有疾不飲
酒食肉今雖未能如昔然饔人大官之供不可不極其
菲儉也古者終喪不處于内今雖未能如昔然防㣲謹
獨屏逺聲色不可不極其嚴也食則見先帝于羮立則
見先帝于墻庶幾不負罔極之恩丕昭純孝之實儻因
移御之適凡所以自奉者少異於居喪之儀則雖衰麻
在躬猶不服也此臣之所欲獻者三陛下前者日侍慈
明兩宫之情常歡然而無間今視膳問安之敬雖無改
於昔而其見則有時矣此正陛下深留聖心之日也古
之事親者聴於無聲視於無形一舉足一出言不敢忘
父母也況皇太后親舉神器以授陛下同聴萬機曽未
數月褰裳去之如脱敝屣隆恩厚徳與天地無極陛下
將何以報之乎然則㳟勤之禮孝養之誠當有加於前
日可也至於兩宫侍御之臣恩意當使如一蓋愛親者
及其犬馬況左右使令者乎厥今羣臣萬民之命繫於
兩宫慈孝交隆於上則羣臣萬民皆有所恃以為安而
兩宫侍御之臣亦得以保其富貴此臣所欲獻者四臣
猥以不材叨備勸讀比者親承聖訓茍可禆益朕躬毋
或有隠陛下之虚懐求助如此臣其敢以淺陋自解乎
用是輒陳其愚兾補萬一惟聖明擇焉取進止
貼黄臣竊惟古者平旦視朝以為常度蓋人主與天
同運故必與日俱出以臨照百官則陽徳宣昭政機
無壅先皇帝每旦御朝率在邜辰之間臣侍螭坳二
年實所親見陛下始初清明正厲精庶政之日而晨
興聴事乃頗後於先帝之時正使㝢内晏寧猶恐示
人以怠況中外多虞之際乎孔子曰昧爽夙興正其
衣冠平旦眡朝虞其危難一物失理亂亡之端惟陛
下深味斯言自今臨朝必以日出為節于以法乾健
而體離明通下情而達民隠實初政之首務也臣僣
率有陳仰祈矜貸
西山文集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