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先生眞文忠公文集
西山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山
文集卷十三
宋 真徳秀 撰
對越乙藁
奏劄
甲午二月應詔上封事
臣恭睹正月一日御筆令内外小大之臣悉上封事凡
朝政得失中外利病盡言無隠者臣愚不肖往者陛下
龍飛五位召自長沙一對便朝再侍經幄玉色睟然顧
訪甚寵臣於是時仰窺聖學之髙明已知為不世出之
主矣狂疎妄發自速辠愆投迹山林繫念宸極一飯弗舍此心如丹陛下以天地之仁不棄小物復抆拭而使
令之政雖捐軀未足論報而天佑我宋黙啟聖心躬攬
大權更張庶政乾動雷發觀聴一新方且勞謙弗居親
御翰墨誕告中外凡曰臣子皆許盡言伏想薦紳之士
洋洋動心直辭正論交進闕下況如臣者受恩思報其
敢忘言而伏念旬時未知所以言者邇者竊聞京湖帥
臣以八陵之圗来上陛下恭覽再三悲喜交集命卿監
郎官以上詣省恭眂集議以聞葢将稽按舊章遣使朝
謁以慰一祖六宗之靈而逺方傳聞未知其的或謂人
以河南歸我而朝廷因有經略中原之謀審如所傳是
将復蹈宣和之轍也日夕恐懼不知所云及觀從臣集
議之辭乃知朝廷之上務存審重遣使一節猶不敢輕
經略之謀㫁所不茍然臣區區猶以為憂者葢强敵暴
興接我疆場虎狼之敵近在藩垣應接少差事變難測
臣自嘉定四年國信使余嶸歸自燕境適因面對論金
人必亡者三中國當圗者二其後叨塵柱史宿直玉堂
中夜以思惕然不寐亟陳祈天永命之説未幾銜命北
聘道梗莫前歸對延和深陳所以備敵之策既又直前
奏事謂彼能越三闗之阻以攻燕豈不能踰黄河一帶
之水以趨汴盍圗自立之計以謹未然之防而一時憸
人交相姍笑臣以孤直不勝衆䛕因以便親匄外而去
陛辭之日猶獻瞽言及在江東復上封奏舉宣和之十
失願今日之深懲葢臣愚忠知國家異日必與之鄰既
與之鄰安能無隙既與之隙不免交兵勢所必然理當
豫慮故不敢徇衆人之所忽而獨陳私已之深&KR0104;欲於
未雨之時大為徹桑之備距今二十有餘年矣不幸故
相諱聞人言獨任私智凡臣所陳一不加省乃今中原
無主遺黎思宋掃清河洛兹惟厥時而士無智愚僉曰
未可者以二十餘年之間政出私門謀猶囘遹隳祖宗
之法度壊朝廷之紀綱民力朘剥而無餘人材衰颯而
不振雖陛下赫然振起風采頓殊然非堅持一意行之
十年未可以兾中興之效也然以今日之名義揆諸宣
和固有不同者葢宣和之於契丹與國也今日之於女
真世讐也伐與國為非義滅世讐為當然幽燕之失尚
取之於前代中原之失則取之於本朝前代之憾可捐
而祖宗之恥不可以不雪惟其名義之不同故或以規
恢為當舉然名必有實之相副義非徒説之可行求之
在我力未足為而欲借助於他人則臣未見其可也臣
觀荆襄露布之上具述得蔡之由若盡出於我者然以
微盧燕貉等語觀之是又不能不藉於我何邪自有載
籍以来與外國共事者未嘗無禍惟周漢之興無求於
彼而彼自樂從所謂多助之至天下順之者也若唐髙
祖則求助於突厥矣肅宗則求助於囘紇矣然伐隋之
役主謀者太宗而奮力者諸将下西河破霍邑者太宗
而非突厥也略扶風渡渭水者諸将而非突厥也入闗
之師二十萬而康稍利以兵至者纔五百人豈嘗専恃
之乎其復長安也郭子儀為主将李嗣業王思禮副之
王師取勝於前而囘紇始襲擊於後廣平王俶統蕃漢
之兵十五萬而葉䕶以兵至者纔四千人豈嘗専恃之
乎髙祖肅宗惟求助於邊塞是以有後日之禍惟不専
恃於邊塞故其禍未至於極焉乃若宣和則異於此童
貫圗幽燕不能得而女真得之譚積圗雲中不能得而
女真得之我師敗於蘭溝甸又敗於白溝又敗於燕城
而女真之兵所至輒克我不能自取寸土而即彼以求
之故嵗幣百萬之須吾不能却也借糧之請犒師之請
各以二十萬計吾不能拒也驅職官富戸以往而遺我
空城吾不能爭也背雲中之約而自取之我不能校也
我無可恃之實而惟敵是恃故其禍至此而極臣尚忍
言之哉今觀從臣所議葢以深得事宜獨慮帥臣既以
為功欲其亟遂敵情未順必求好以悦之道塗尚梗必
借力以通之如此則今之恃敵如昔恃金國家多事從
此始矣夫敵人之性冒沒貪惏一與之接烏能中絶獨
不觀宣和海上之盟乎方其齎詔市馬亦未決然與之
共事也其後裕陵悔悟固嘗中輟而彼責元約欲止不
能侵尋蹉跌稔成大咎今帥臣既遣小使與之往来又
命師徒與之㑹合雖曰未嘗交通不可得已若朝陵之
行又復賴之臣恐無厭之求難塞之辭自此狎至雖竭
吾力以奉之未足以飽谿壑之欲也或謂故疆之復天
實命之天與不取必受其咎臣以為不然當宣和之世
契丹潰敗涿易来歸不可謂非天與也而人謀弗臧適
以賈禍今治化修明固非昔比然圗恢復之功必有恢
復之人有恢復之人必有恢復之具謀臣勇将者恢復
之人也聚財積粟者恢復之具也宣和之時羣邪用事
寕有逺謀然西兵宿将盡萃闕下老成持重有如种師
道驍悍敢戰有如楊可世而驅之即敵每向輒北今羣
賢在列豈曰乏才大抵文致雖優往往弗&KR0570;武略宣威
制閫實難其人翰取翰守孰可以繼儲材待事所宜蚤
圗而環視諸將亦未見有种楊比者以种與楊尚不克
濟而况弗若者乎此臣之所甚憂者一也宣和承平熈
洽公私富貴可知用兵曾未幾時而改鹽鈔法科免夫
錢所至騷然民不堪命版圗未復羣盜蝟興今之事力
視昔何若權門有丘山之積公家無旬月之儲在在枵
虛人人愁嘆江湖閩浙冦警甫平民未懐生幸禍者衆
撫之以循吏䘏之以寛條疾痛呻吟庶幾少息而師期
一起科斂必繁官吏縁此以誅求姦雄因之而煽動豈
細故哉此臣之所甚憂者二也況於移江淮之甲兵以
守無用之空城運江淮之金榖以治不耕之廢壤其費
甚鉅其力甚難富庶之效茫未可期根本之虛其弊立
見方女真以燕城運我也其臣有漏言者曰此可僅保
三年葢謂我之葺理粗成彼之奪攘必至及其背盟入
侵果如所云今昔豈異此又臣之所甚懼也伏惟陛下
親政以来清眀在躬志氣如神二三輔臣虚懐無我進
退用舍多叶物情正途方開善類吐氣此鄉治之機也
但能持之以堅忍守之以兢畏姦聲亂色不汩清明倖
臣懿戚不竊威福廟堂行事常公而無私臺諌言事有
直而無枉君子得行其志而小人不敢為欺正論益以
開明而邪説不容眩惑則雖慶厯元祐之治指日可期
國家安榮社稷長逺為陛下計孰便於此若乃釋樂成
之業而兾難必之功聴可喜之言而忘立至之患此又
臣之所甚惜也臣雖懦庸亦知英主有為之志臣子所
當奉承顧今更張俶爾百度闕然譬猶宿疢方瘳正須
保飬所當厚㙲深培以固元氣不當輕舉妄動以摇本
根願陛下日與輔臣籌之委常務於有司講安危之大
計緩謁陵之禮而急扞塞之防修理内之政以為禦外
之本凡可以自强其國者汲汲而圗之使吾之元氣實
根本牢則形勢自張氣焰自著敵雖强暴豈能干有道
之國哉然後審度事情為之應接或用祖宗交遼之典
故或倣東晉絶敵之規模因時制宜期於適當至於中
原舊物豈可弭忘必量吾力之能為然後隨機而善應
與其藉敵以啟後患不若俟時姑固吾圉昔晉建元中
北方潰亂殷浩將謀討伐王羲之諫曰今雖有可喜之
㑹而内求諸已所憂乃重於所喜功未可期遺黎殱盡
莫若先為不可勝之基須根立勢舉然後謀之未晚既
而洛陽有變浩遂帥師以往修復園林王彪之亦言未
宜輕進皆不見從浩果䘮敗而歸晉室益以不競今雖
未有此舉然二王之言可為龜鑑惟陛下審之重之毋使
制閫之臣誤事如殷浩而臣竊知言之名不勝大幸
貼黄臣竊見宣和平燕之議本自姦臣徽廟初無固
必其始也布衣安堯臣上書斥童貫蔡京妄開邉釁
大臣乞加竄殛上曰言路閉塞久矣豈可重罪即命
以官此徽廟本心也故其時内而執政外而邊臣猶
有以正論進者其後邪説浸淫上誤聖聴師行之日
詔妄議北事者必罸無赦而宋昭以上書狂妄編竄
海南於是言路絶而禍階成矣陛下盛徳謙冲開道
求諌羣臣仰體聖意當此大議必有昌言言之異同
均於為國惟陛下悉加容納毋以沮事罪之庶幾下
情獲伸言路無壅實天下之幸臣不揆狂僣始終乞
以宣和為鑑仰祈叡察
召除戸書内引劄子一(九月十三/日選徳殿)
臣聞當天命已定之餘而不忘戒懼者三代令王之所
以長世也當天命未定之時而遽忘戒懼者後世人主
之所以不克終也臣嘗讀書而得基命定命之說竊以
謂周之文武基命者也若成王則命已定矣而周公作
詩以戒王乃曰宜監于殷駿命不易又曰命之不易無
遏爾躬召公作書以戒王亦曰王其徳之用祈天永命
又曰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夫周至成王再世耳而文
武之功配天罔極天命烏乎而遽止亦豈待祈而後永
耶及觀太康之於夏太甲之於商僅一冄傳而一則以
游盤失國一則以欲敗度縱敗禮而幾失之天未嘗以
禹湯之烈而私其子孫也是以謂之難諶是以謂之靡
常然後知二公惓惓之心非過計也然則繼世守成之
主其可以天命已定而忽之哉厥今天下何時也臣以
為天命未定之時也夫自藝祖基肇造之命而太宗定
之髙宗基中興之命而孝宗定之聖子神孫繼繼承承
於千萬年命之定也久矣而臣以為未定者葢觀皇矣
之詩而知文王受命之由方天厭商亂而求民之定也
始則觀之二國焉求之不獲而又觀之四國焉其徳皆
莫若文王者於是睠焉西顧命之以為中夏主夫豈茍
然哉今中夏俶擾天之簡求民主兹惟厥時使我之徳
足以當天心天必不舍而他畀也茍吾之徳未足以當
天心天必轉而他之矣臣故曰此天命未定之時也嘉
定中臣繆直禁林是時韃日以興金日以削嘗中夜徬
徨而起曰此吾國安危將判之秋君臣上下恐懼脩省
之日也於是進祈天永命之戒寕宗皇帝優容狂瞽嘉
歎再三而權臣寡識懵不之省自是二十餘年徳政未
嘗增修人心日益咨怨所謂祈天永命之言直視以為迂
濶而欺天罔人之事則益甚焉是以譴告頻仍灾害酷
烈錢塘巨浸莽為沙磧天台苕霅洲化為湖而都城之
災則尤曠古所未有他如彗孛飛流之變無嵗無之盜
賊兵燼之厄幾半天下吾國之勢葢岌岌然上賴九廟
之靈權臣殞命陛下親政英明果㫁薄海聳觀而於外
攘内脩之政未及大有所為金既以滅告矣羣雄虎爭
猛敵焱鋭豫備深防所當汲汲内顧根本猶有可虞而
邊臣匆匆或假和以紓患或恃戰以成功臣以為皆非
至計也昔人有言凡舉大事必順天心夏秋以来積隂
多雨陽澤弗競而乾文示異數見於清臺之占因人事
以推天心殆有甚可懼者臣是以復進祈天永命之說
也然所謂祈者豈世俗禬禳小數謟瀆鬼神之謂也稽
諸召誥曰敬徳曰小民而已傳有之敬者徳之聚能敬
必有徳近世大儒皆謂敬者聖學之所以成始成終也
陛下聖學髙明固嘗以毋不敬之言掲諸坐右朝夕仰
視如對神明然所以害我敬者則不可不察也儀狄之
酒伐徳亂性此害吾敬者也南威之色蕩心惑志此害
吾敬者也陛下於此心惕然自省曰沈湎冒色婦言是
用昔人之所以自絶也其可不戒乎侏儒之戲滑稽之
談此害吾敬者也陛下於此心肅然自持曰優笑在前
賢才在後昔人之所以取亡也其可不戒乎鄭聲之淫
佞人之殆有一於此足以害敬放而逺之不可以不嚴
盤游之樂弋射之娱禽獸之珍狗馬之玩有一於此皆
足害敬屛而絶之不可以不力如此則陛下之心清明
純粹萬善出焉則又反而思之曰朕自即位以来為權
臣所誤其失有幾凡聖心之所未安者即天理所未安
也改之其可以或吝則又稽於衆曰朕言動之不中道
政令之不合宜者其事有幾凡人情之所未允者即天
意所未允也更之其可以或後葢一念之愧不敢安此
敬也一事之戾不敢忽亦敬也謹之於心術之微而發
之於踐履之實必如湯之日躋文王之緝熙中宗之嚴
恭寅畏然後謂之無不敬此祈天永命之一也然召公
既曰敬徳又必以小民參之何耶葢天之視聴即民之
視聴民之向背即天之向背也權臣用事以来戕害元
元殆非一事葢其始也易楮幣易鹽鈔顓用㒺利之術
而峻繩下之刑估沒編𨽻濫及無辜而民怨其中也黜
忠良而進貪刻舉赤子以付豺狼逺近嗷嗷恬不之恤
而民益怨其末也廉恥道絶貨賂公行以服食器用為
未足而責之以寳玉珠璣以寳玉珠璣為不足而責之
以田宅契劵希指求進者雖殺人于貨亦所忍為而民
大怨矣江湖閩廣三衢之盜相挺而起生靈荼毒幾千
萬人户口減少殆什七八幸而無盜者又以官吏爭自
為盜田里荒寂州縣蕭條亦無異於緑林黑山之所躪
轢也可勝嘆哉仰賴陛下布端平之詔一洗而新之然
狃於舊習者鮮為革心之圗困於虐政者未被息肩之
恵葢賄道雖窒而昔之賄進者尚存贓吏雖懲而贓多
者或反漏網加以邊事既興江淮之間科調百出所至
騷然民不堪命逺而襄蜀抑又可知臣恐非所以培本
根夀命脉也陛下至仁寕忍聞此臣願聖志惻然興念
申頒詔㫖凡郡邑培刻之政邊閫科調之擾悉從禁止
敢違命者必罸無赦至于行都近甸為沐浴雨露之首
而楮輕物貴為生孔艱愁嘆之聲在在而有書稱文王
惠鮮鰥寡皆窮瘁之人奄奄就盡恵澤所及鮮然咸有
生意此海内所望於仁聖之君也宜命近臣條舉便民
之畫如魏相所上詔書二十三事者以次行之此祈天
永命之二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順人之所助者信是以
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陛下真能敬徳於上而使斯民懐
生於下則人心悦而天意順恢拓之本其在斯乎天心
厭亂久矣韃戎殘暴所至為墟必非眷命之所属陛下
春秋鼎盛聖徳日新惟益懋敬焉一陟一降在帝左右
一游一衍若天與俱强勉力行悠久不息以迓續休命
於無窮乃睠南顧當有其日中原故物終為我有若徒
以力求之而不及其本天意難測臣實憂之昔梁武帝
欲取河南嘗自語曰吾之基業有如金甌脫致紛紜悔
之何及徒以乙卯之夢羣臣之䛕不能自克卒隳金甌
之業追迹梁武平生所為違天背理何可勝數無得天
之實而希不世之功其失宜哉臣區區所陳本於周召
聖賢典訓必不誤人且前日嘗以告先皇今敢不以告
陛下臣之愚忠壯老一心惟聖眀裁察
劄子二
臣既以祈天永命之說為陛下獻矣區區愚忠未能自
已輒復陳之比者王師深入或者往往議朝廷之過舉
臣獨有以識陛下之本心維兹勍敵據我河洛逾百年
矣厥罪貫盈天命𠞰之則九廟神靈所當慰安八陵兆
域所當省謁媮安不振是以弱示敵撫機不發是以權
予敵此陛下之本心也以名則正以義則順議者之言
毋乃過乎然昔之進取者必先立規模以為一定不移
之計故十年生聚十年教訓者越句踐之規模也閉闗
息民務農講武三年而後出師者諸葛亮之規模也惟
其規模既定確守不易凡二三十年之間非圗敵之事
則不為故越師一出而吳不能支亮雖厄於强對亦能
自保其國自嘉定四年冬始得韃人圗燕之報有識之
士知國家異日必與韃鄰既與之鄰不能無隙既與之
隙必至交兵臣雖愚懵亦嘗屡言於朝使當是時便立
一定之畫日夜而圗之如農之有畔如工商之有業則
其家計之立也久矣何至遺陛下今日之憂邪而權臣
茍安不為逺慮邊民凋耗而無以生聚邊兵脆弱而無
以教訓農政不修兵備不講而於其間繕官府以文太
平受寳玉以侈符貺欺愚上下以固已權陛下一朝聴
政環顧内外無一可恃者平居支持猶懼未足況以之
圗大事乎且用兵莫急於人才武將能否短長臣久在
逺方未之詳也姑以文臣知兵威望已著者言之舉世
所屬曽不數人以天下之大而其才可以當制閫者寥
寥如此豈天不生才於今代耶髙才自負者類多摧殘
而沮䘮中才可勉者未嘗長飬以作成是以彫零蕭索
至於若是極也昔仁宗時賢材最盛而歐陽修猶曰今
奔走四方惟一杜杞使修在今日又可勝嘆乎夫古之
用人必有副貳而祖宗故事儲帥材於監司今内而金
陵荆鄂外而兩淮襄漢僅求充數已患乏人況於副貳
乎以人材之乏臣是以憂進取之難也夫用兵莫急於
軍食臣在嘉定中以使事至盱眙歸以告先帝曰間者
自揚而之楚自楚而之盱眙經行所及凡數百里平疇
沃壤極目無際重湖陂澤渺茫相連而田野之民又皆
堅悍强忍無呉児驕脆之態迨久駐邉城訪聞益審凡
兩淮形勢之利如在目中然後喟然嘆曰此天賜吾國
以為大江之屏障使强兵足食為進取之資也今事變
一新政吾更張規模之日謂宜及今亟行經理大修墾
田之政顓為一司以領之力本務農如周秦之用西土
數年之後積貯充實編民父子爭欲自保因其什五勒
以軍法不待糧饟皆為精兵金湯之勢成磐石之基立
則退足以守進足以攻先帝首肯至於冄三使權臣有
意為國經營選用得人措置有方不數年間可以坐收
成功而所用守將大抵非材經理之方未嘗介意塞下
之備枵然無有一旦舉兵方逺漕浙米以入江自江而
入淮汴既久湮又須陸運其為勞費甚於登天以軍食
之艱臣是以憂進取之難也夫此二難皆權臣玩愒之
罪非今日措置之失今日適承其弊爾承三十年之弊
欲整治之度非十年不能縦令勤敏兼倍亦非三數年
不可以臣觀之此正諸葛亮閉闗息民務農講武之時
也願陛下亟與大臣籌之考亮行事而參之以時勢之
宜立為規模確然不易其間因敵制變固有活法要當
以收斂靠實為主外則張皇聲勢不為敵所輕内則嚴
䕶本根不為敵所致臣雖愚懵然向為先帝言莫非恢
拓之事今豈自渝素論哉時措之宜聖賢所貴惟聖眀
裁察
貼黄臣竊惟今日承權臣極弊之餘猶以和扁繼庸
醫作壊之後也其症危其力艱若一藥之誤至於害
事則人將以責和扁不以責庸醫也是代為庸醫受
責也兢兢戒謹尤當百倍惟陛下與大臣垂意與其
用猛狼之藥不若施平穏之劑臣不勝惓惓
又貼黄臣所謂毋為敵所致者葢兵法有致人不致
人之說王師之出若狡敵有謀縦令深入然後據守
險要以扼吾之前匿兵設伏以衝吾之中抄絶餉粮
以㫁吾之後則吾之進退豈不為難此其當慮者一
又或陽棄河南若不訾省或一年或二三年吾必大
為經略之謀移兵屯運金穀置官吏繕城池竭東南
事力以填無窮之壑俟吾緝理之有緒然後傾國而
爭之當是時欲守則為力孔艱欲棄則前功俱廢此
其當慮者二又王師盡起分據諸城而内之守備必
虚萬一彼以輕兵綴吾諸城之戍而經由他道窺我
三邊其將還師以自救耶抑姑堅守而勿顧也根本
之重豈容弗思此其當慮者三兵革一興調度繁夥
公私之積又極殫虚不取之民将焉從出昔宋元嘉
之政冠於江左而用兵曾未幾時既令王公以下至
于富民各致金帛之助而科借之數猥及僧尼書之
史冊後以為笑本朝宣和間外内富盛徒以燕山之
役令民出免夫錢盜賊縁之而作比年以来民貧至
骨聖朝更化方事撫摩常賦猶或蠲除豈忍横有科
率而外閫所需例下州縣州縣何從取辦不過責之
於民彫瘵之餘豈堪朘削臣昨守温陵見沿江制司
行下收買藤麻所至皆以為苦近至三衢又聞漕司
行下收買楮皮衢婺之民不勝愁嘆夫藤麻楮皮細
事少加抑配人已不堪設或用兵連年所需者廣欲
不為科斂勢不可得人窮好亂奸宄乗之憂在腹心
良非細故此其當慮者四劉裕伐燕孟昶實賛其決
裕既北向内地空虚盧循徐道覆之謀猶豫久之晉
得為備幸而破賊豈曰成謀前事之師不容不監此
其當慮者五以前二難并此五慮臣是以輒獻收斂 靠實之言惟陛下察臣之忠而非茍異者眀良㑹聚
早定大計臣不勝懇懇效忠之至
劄子三
臣前二疏略盡愚忠中夜以思復懼有所未盡者敢不
空臆言之臣竊惟今日廟謨不可無一定之決羣臣不
可無相濟之和自頃偏師失利陛下特發英㫁薄責帥
臣姑令以功贖過葢得秦穆用人之意而置司於泗宻
邇東淮仰窺聖算沉深嘿悟進取之難漸為收斂之計
大臣至公無我不膠先入之言從容囘斡葢有不可曉
然示人者然臣尚慮將帥恥於無功或云洛陽雖失東
南之兩都自如或云敵將已斃河南之戍兵盡去或又
謂敵有内變未能報東門之師凡若是者若可喜而實
未然也昨者洛邑之屯望風輒遁汴睢之守其能堅乎
一將雖亡豈無他將戍兵暫去寕保不来惟幸内變之
或然則可牽制而未動然北人多詐每能以此誑人方
粘罕聚衆来南亦有林牙復興之報若廟朝不審遽信
所聞猶豫之間計不早定必待敵至然後圗之則遲緩
未免失機倉猝而不及審慮曷若及今酌理勢之所宜
務規模之先立按為定論毋或轉移以之應敵庶有餘
裕臣所以謂廟謨不可無一定之法也先聖有言君子
和而不同所貴乎君子者以其叶心而共濟非以其阿
意而相從也比者更張以来登延衆彦將追元祐之風
而羣賢持論頗有不一之患故兵議既興有以先發制
人為説者有以量時度力為言者彼是此非莫能相一
而臣顧以為喜者葢同異紛紜之中實至當之論所由
出故也然朝廷之上初未嘗以同異為好惡而縉紳之
列乃或以同異為愛憎臣則憂之夫主於先發制人者
為國也主於量時度力者亦為國也意見不同同於為
國盍亦平心商確惟是之從可也奚必以異已而相嫉
乎元祐中幾幾向治矣惟羣賢自為矛盾小人得以乘
之稔成紹聖之禍今雖未至于斯可不預防其漸臣願
陛下戒諭羣臣各盡忠益事求適當不必茍同見有異
同勿相疑忌成衆賢和朝之美取同心報國之功此臣
所以謂羣臣不可無相濟之和也臣志在納忠喋喋無
已仰祈聖察
劄子四
臣聞聖人之道有體有用本之一身者體也達之天下
者用也堯舜三王之為治六經語孟之為教不出乎此
而大學一書由體而用本末先後尤眀且備故先儒謂
於今得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
之葢其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者體也其所謂
齊家治國平天下者用也人主之學必以此為據依然
後體用之全可以黙識矣恭惟陛下有髙宗之遜志時
敏有成王之緝熙光眀即位以来無一日不親近儒生
無一日不講劘道義自昔好學之君未有加焉者也臣
昨值龍飛之初獲預講讀之末欲用大學之條目附之
以經史纂成為書以備清燕之覧匆匆去國志弗之遂
而臣區區愛君憂國之念雖在畎畝未嘗少忘閒居無
事則取前所欲為而未遂者朝夕編摩名之曰大學衍
義首之以帝王為治之序者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治
莫不自身心始也次之以帝王為學之本者見堯舜禹
湯文武之為學亦莫不自身心始也此所謂綱也首之
以眀道術辨人才審治體察民情者格物致知之要也
次之以崇敬畏戒逸欲者誠意正心之要也又次之以
謹言動正威儀者修身之要也又次之以重妃匹嚴内
治定國本教戚属者齊家之要也此所謂目也而目之
中又有細目焉毎條之中首之以聖賢之典訓次之以
古今之事迹諸儒之釋經論史有所發眀者録之臣愚
一得之見亦竊附焉雖其銓次無法論議無長然人君
所當知之理所當為之事粗見於此矣陛下親政之始
而臣書適成為卷四十有三為帙二十有二輒因召對
冒昩以聞伏望聖慈察臣一念愛君之篤矜臣十年用
功之勤特降叡㫖許臣投進而陛下於政幾之暇講讀
之餘賜以覧觀其於體用之學不無秋毫之補取進止
奉聖㫖疾速投進
得聖語申省状
今月十三日午時䝉㤙選徳殿内引奏事某再拜升殿
首叙違去闕庭之久䝉㤙收召上曰卿去國十年毎切
思賢之念次讀第一劄至此天命未定之時也奏云臣
非以國家基業為未定也今中原無主正是上天監觀
四方為民擇主之時陛下若能修徳以格天天必命陛
下為中原之主不能則天將歸之他人此臣所以進祈
天永命之說也上首肯再三又讀至盤游之樂弋射之
娯禽獸之珍狗馬之玩有一於此皆足以害敬某奏云
禹之戒舜曰無若丹朱傲惟嫚遊是好召公戒成王曰
無若殷王受酗於酒徳哉舜何至于好嫚遊成王何至
于酗酒徳忠臣愛君常儆戒於未然臣今所謂儀狄之
酒南威之色與夫鄭聲佞人之屬亦是儆戒未然之意
上曰此數者茍有其一真足以害敬又讀至聖心所未
安者即天理所未安也某奏人之心即天之心但為私
欲所蔽則與天不相似故臣欲陛下屏去數者之欲使
此心清明純粹陛下之心即天心也上欣然嘉納又讀
人情所未允者即天意所未允也上曰民心即是天心
又讀至狃於舊習者未有革心之圗上曰往往士大夫
革面而未革心臣奏士大夫為權臣崇尚財利士大夫
化之但知有利而不知有義士大夫須是知義然後可
為國家用上曰未能丕變在某奏此全在陛下與大臣
大眀黜陟使士大夫知義利之分久之須能丕變上曰
然又讀至凡都邑掊克之政邊閫科條之擾悉從禁止
因口奏申言之且乞選好監司郡守以撫摩其民上曰
聞卿所至視民如子某再三媿謝又讀至宜命近臣條
舉便民之畫如魏相所上詔書二十三事以次而行奏
云比年民之窮困極矣臣久在田里實親見之願陛下
與大臣熟議於近臣中擇其用心忠厚通曉民事者令條具今日便民之事以次施行此乃培根本夀命脉之
要此即所謂祈天永命也上欣然嘉納讀至論梁武處
奏云梁武平生奉佛不知奉天知愛惜僧尼不知愛恤
百姓太子統慈仁好文梁武以事疑之使憂沮而死諸
子皆令典兵無義方之訓至于舉兵相圗如此所為天
豈肯付以中原上深首肯讀第二劄至以名則正以義
則順奏云今日欲要恢復喚作不是不得陛下為人子
孫當仇讎殄㓕之後如何不令人省視宫闕如何不弔
問中原遺黎但縁故相全不曾做得工夫所以今日倍
費陛下心力上曰昨讀卿所上封事可見忠誠讀至第
三劄王師深入處上曰朕亦嘗親筆行下戒敕又讀進
書劄至大學一書由體而用本末先後尤眀且備上曰
大學齊家治國平天下乃用處須至誠意正心脩身方
得某奏上面更有格物致知工夫人君於天下之理天
下之事須是都講究令透徹方能誠意正心又讀至眀
道術辯人才處某奏曰昨来權臣凡事皆是欺罔陛下
是時講筵官亦為欺罔之言臣記得一日講官講易輒
為姦言云云臣是時深不能平欲闢之又恐紛爭於陛
下之前有傷事體退而自咎若使程頥朱熹當此必是
與之深辯臣因自咎學力未到故不當放過處放過了
上亦愕然某奏陛下須是做格物致知工夫於天下義理
無不通曉則此等奸罔之言自不敢進臣于是時便欲
編集此書以獻陛下縁去國之速不曾做得閒居八年
此書方能成就上喜甚曰此書便好將來某奏書已在
此更欲㸃對候得聖㫖方敢投進奏劄讀畢上忽發問福建想未是無事在某奏陛下可謂眀見萬里之外福建
委是未必無事近日泉漳又破三縣葢縁無將無兵無
帥臣上問誰可作帥臣奏臣亦正恐廟堂發問反復深
思所以對者委未有其人上又問憲如何某奏憲亦曉
事能官但要之自不可無帥容某退與丞相言之早早擇
帥上又問福建鹽法未變亦自未便某奏鹽法乃致冦
之源縁福鹽遡流而至南劍又自邵武遡流而上汀州
其般運甚難故鹽到汀州不勝其淆雜不勝其貴所以
汀人只便於食私鹽自循梅潮漳来頗近又潔白價又
亷故汀人每至冬春間千百為羣興販因而行刼官司
一遣人追捕便至拒捍殺人此鹽賊所從起也臣昨叨
閩帥深欲更張緣鹽事屬漕司帥司管他不得方欲與
漕臣袁甫商量區處而臣與甫各召還遂不及為容退
與宰相言之行下漕司講求便利之䇿遂再拜退
奏對手記九月十三日選徳殿内引奏事始誤謂此
殿為緝熙後乃知為選徳殿也所得聖語除己申後
省等處外又記讀第二劄貼黄奏云不知進取之兵
外沿邊更有自守之兵否上曰那得来某奏云如此
則甚不便豈不見古人有所謂圍魏救趙者乎魏人
伐趙趙求救于齊齊將田忌用孫臏之謀引兵逕圍
大梁魏人還兵自救遂以大敗今我既無自守之兵
彼豈不能以輕兵綴我諸將徑以大兵擣我之虚乎
臣所以進收斂靠實之説也此一節偶忘申述故記
之
西山文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