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先生眞文忠公文集
西山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山文集巻
四十二
宋 真德秀 撰
墓表
建昌太守詹侯墓表
故建昌太守嚴陵詹侯將葬莆陽陳師復為之銘既葬
其孤某復請予表其墓予曰銘墓非古也銘而又表之
益非古也然古之欲銘先人功德者有鼎彜焉今亡矣
人子思顯其親將焉託耶然則雖銘其墓可也銘而又
表之於義何居予故曰益非古也且侯之墓師復實銘
之以銘者之賢則知得銘者之賢亡疑也子之欲顯其親可無憾也而奚以表為雖然予之於侯有所深敬焉
又有所深惜焉侯之免倅而選於銓也銓吏曰是當復
為縣夫倅而縣世之所未嘗有吏直邀吾賂焉爾侯獨
曰縣可為也賂不可為也卒請宣之南陵以去既至厪
民如在剡時嵗方饑賑而恤之尤力也夫自髙而卑逸
而勞世俗之所甚恥而不樂焉者也以其所甚恥故求
所以免其恥者無不至也以其所不樂故凡可以遂其
樂者無不為也士之所以失其常心者其不由此歟今
以侯之事觀之非所謂卓然異於世俗者乎蓋不恥人
之恥而惟賂吏之恥者知義也不避人之所不樂而惟
及物之樂者好仁也義與仁天下之正理而侯皆有志
焉顧卒不得少究其藴以死此余之所以敬之而又惜
之也侯之可書衆矣予獨表其一節者以世俗之所難
而銘之所未及也銘而表之雖有異乎古然書其銘之
所未及以勸為善者是亦古之遺意也於是乎書寳慶
三年十二月甲子建安真某述
宋故蘄州使君正節李侯墓表嘉定十四年金兵謀侵邊邊報至蘄蘄守李公戒將吏
僚屬豫修戰守備二月甲子敵絶淮而南破六關圍黄
州蹂蘄水縣公命出兵迎敵遇於横槎橋破之居數日
敵擁衆臨沙河經營欲渡又破之明日敵兵大至決隍
水焚戰樓皆為我師拒遏以退又明日移兵要衝為必
渡計我師直前奮擊殺其渠帥一人餘兵遂散敵雖屢
挫然自是謀益巧攻益力未幾遂傅城下圍之數重敵
燔吾所立柵我師爭之殺將卒數十人奪所佩印三月
丙戌朔敵攻西門射卻之有據胡床督衆者斃以一矢
敵造望樓以窺我我為疑兵以視之既又使人持書來
脅降吾守者公命戮之而還其書越二日敵以攻具進
我亦設械禦之長斧巨石當者糜碎烟焰所及蕩為飛
埃夜則壯士擣其營每輒克獲居數日敵攻北門鋭甚
我師縋而下殺其人毁其梯衝既又迭攻吾四墉皆敗
走前後踰再旬卒不能得志於我㑹黄州失守復鳩其
什伍以來我之將士軍民殊死鬬亡一毫退沮意敵技
窮埀遁矣不幸援師遷延莫至我之叛將復𨗳敵以登
辛丑城陷公與其子士允猶率衆力戰不克死之嗚呼
公藐然一儒生爾使其雍容朝著論說古今不過以德
人莊士目之一旦憑危堞嬰敵鋒奇變捷出若老於戰
陳者援路既窮竟以身殉其堂堂大節視晉之卞侍中
唐之張雎陽無不及焉議者徒知公倉猝所立之絶人
而不知其積之有素也開禧中某與公為僚於閩帥幕
府居相鄰游相樂也公嘗慨然見語曰篤信好學守死
善道此吾輩八字箴特患立志非堅爾某敬佩其言一
日有詒書廟堂以糜捐自誓者公毅然正色曰士大夫
此身獨當為君父死爾可輕以許人乎此公仗節死義
之心已定於平昔講學之素矣及是喟然謂其僚曰吾
以書生再任邊壘行年七十亦又何求獨欠一死爾敵
至當與同僚僇力以守不濟則以死繼之吁公之素心
堅定如此其視事窮勢迫不得已而死者可同日語乎
昔者子路問成人孔子既以見利思義見危授命告之
矣至其門人子張又以見危致命見得思義與祭思敬
䘮思哀並言之聖賢平日講論必先以危難自處他皆
言思而此獨不言思者豈非死生之際惟義是徇有不
待思而決乎此公所以自斷而弗疑也公之學主於力
行而充以涵養平居接物容色睟穆飲人以和見者意
消至其論是非辨邪正則凜焉不可回奪某久從公游
覘之熟矣嘗竊以謂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者公實有
焉使其見用於朝居扶顛持危之地則若汲長孺之不
可招麾蕭望之之折而不撓皆公所優為惜也巨木百
圍不得以棟楹九廟㬥風疾雨仆之於窮山荒谷之中
自公而言固得其所以死而為世道人材計者可勝痛
哉世皆言公守蘄以扞敵有蔽遮舒巢之功某獨謂公
之一死足以激昂天下臣子之心使知幸生不足榮而
義死不足畏帥是以往人人皆金城也保全二郡直其
細爾還觀一時邊鄙之臣蓋有惜死而逃者矣䑕竄偷
生迄亦不免含媿入地猶有餘辜公雖没而義烈昭然
與天地日月相為亡極是豈不深可貴邪始公之議城
守也通判州事秦侯鉅教授阮君希甫實與公恊同一
心其參與籌畫則軍事判官趙汝標知蘄春縣林棨主
簿甯時鳳其分任守禦則統領孫中江士旺監轄嚴剛
中是數人者職守不同人品亦異然皆生盡力死盡節
無一首鼠自全者事方急時或説甯君出城以逭難甯
曰平時辱太守深知敵至之日握手丁寧勉以忠義今
可負之邪觀甯君此言則公之以誠與義感人使至死
不忍背者其必有道矣公既闔門蹈難兄之子士宏適
來省覲亦與焉某時憂居故山有以其事告者悲慟久
之顧謂家人曰天必不絶忠臣之後已乃聞其長子士
昭以先返舍獲全噫天道之可慿若是哉初公為惠民
倉屬某書其事於石變亂之餘公私廬舍俱蕩滅而此
倉巋然獨存遺民來歸賴以有濟公雖死其惠猶足以
救饑殍活生靈可不謂仁矣乎世降俗靡士大夫以全
身保家為賢聞公之死相與訾議者不可勝數賴天子
仁聖愍書恤典所以褒揚者甚寵然後人知忠義之獲
報而公之道始大光明於時故龍圖閣學士四明袁公
既銘其藏士昭復謁某表其墓某為袁公之賢其言足
以信萬世不待表而見也獨念平生與公交踰金石其
可默亡一詞輒叙所聞與誌銘所未及者以俟後之君
子嗚呼公今已矣士大夫聞風興起豈必危難而後見
哉立朝事主以盡忠竭節自期涖官臨人去茍且自營
之念則是亦公之心也詩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夫髙
山則仰之光明正大之行則必行之非可以徒仰而已
也有志之士其亦勉諸
九峯先生蔡君墓表
君名沈字仲黙姓蔡氏西山先生子也先生嘗特召堅
辭不起世謂之聘君云聘君以師事朱文公而文公顧
曰季通吾老友也凡性與天道之妙他弟子不得聞者
必以語季通焉異篇奥傳㣲詞穾義多先令討究而後
親折衷之故嘗輯其問答之辭曰翁季録者蓋引以自
匹也當是時西山之名聞天下君之昆弟自勝衣趍拜
入則服膺父教出則從文公游文公晚年訓傳諸經略
備獨書未及為環眡門下生求可付者遂以屬君洪範
之數學者久失其傳聘君獨心得之然未及論著亦曰
成吾書者沉也君既受父師之託廩廩焉常若有負蓋
沉潛反復者數十年然後克就其於書也考序文之誤
訂諸儒之失以發明二帝三王羣聖賢用心洪範洛誥
泰誓諸篇往往有先儒所未及者其於洪範數也謂體
天地之撰者易之象紀天地之撰者範之數數始於一
奇象成於二偶奇者數之所以立偶者數之所以行故
二四而八八卦之象也三三而九九疇之數也由是八
八而又八之為四千九十六而象備矣九九而又九之
為六千五百六十一而數周矣易更四聖而象已著範
錫神禹而數不傳後之作者昧象數之源窒變通之妙
或即象而為數或反數而擬象洞極有書潛虛有圖非
無作也牽合傅㑹自然之數益晦焉嗟夫天地之所以
肇人物之所以生萬事之所以失得莫非數也數之體
著於形數之用妙於理非窮神知化者曷足以語此君
於二書闡幽發㣲至於如此真不媿父師之託哉慶元
初偽學之論興文公以黨魁絀聘君亦逺謫舂陵君徒
步數千里以從九疑之麓最楚粤窮僻處山川風物悲
凉慘愴居者率不能堪君父子相對獨以理義自怡悦
浩然無湘纍之思楚囚之泣也聘君不幸没貶所復徒
步䕶柩以歸有遺之金而義不可受者輒謝卻之曰吾
寧隨所止而殯不忍累其先也時年僅三十即屛去舉
子業一以聖賢為師平居仰觀俯察默坐終晷瞭然有
見於天地之心萬物之情反求諸躬衆理具備信前聖
之言不予欺也聘君嘗著律吕書演八陣圖皆為文公
所嘆重然學者鮮窺其㣲間以叩君毫析縷解使人洒
然無疑至象緯運行陰陽嚮背歴歴如指諸掌其志以
經世綜物自任而道與時違遂指山林為歸宿卜居九
峯邃奥重掩雖當世名卿物色求訪將以用君不屑就也其文長於論辨詩早慕太白晩入陶韋社中至其吟
詠性情摹冩造化則又源流文公感興諸作非徒以詩
自命而已某之生也後不及拜聘君床下而喜觀其書
嘉定中始見君后山未幾過予洪都之郡齋留止數月
暇則相從質問得所未悟後三年將之潭詣君以別户
庭㓗幽竹樹茂美如適君平子陵之居伯季聯席衣冠
偉然若圖繪中見古人物㑹李敬子公晦蔡元思繼至
引觴命釂名論迭發雜以辨爭竟日散去未知別離之
可重也比年退處念一相從於蘆峯幔亭間迄不可得
而坐中客如君與公晦父皆不復存然後知一日之會
為千載之訣其亦可悲也夫君之没實紹定三年五月
壬辰年六十有四是月甲寅葬九峯之東原始君之名
若字文公實命之欲其潛心體道黙而成之也及君長
子生公復命之曰模欲其循法履度動與道合也公之
屬君父子者如此君既克佩師訓模亦進未易量次子
抗以明經擢進士第餘亦嗜學有立蔡氏自牧堂老人
以道術名西山振大之君與二昆又相與闡明之然皆
湮淪弗偶或以為蔡氏恨予曰是不足恨也魯之曾氏
自蒧以後未嘗仕而聖師與其志道統得其傳至西猶
羞比管仲是其所得多矣漢陳仲弓子孫繼隆貴然公
慙卿卿慙長位髙而名益下君子病之若君之家學淵
源河洛羽翼魯鄒繇祖暨孫先後一轍言學之有本者
必推焉此其可貴豈區區人爵比乎君之言行予友黄
君自然狀之模復謂予表其墓予不得辭也故為叙其
梗槩俾刻之石後之君子其尚有考於斯
墓誌銘 通議大夫寳文閣待制李公墓誌銘
寳文閣待制李公既没其孤洪宗為書赴某於西山精
舍且請銘某曰僕非能銘者也矧方儼然在衰絰中敢
辭洪宗書再至援昔人故事以請甚力某滋不敢當顧
念昔者假守温陵時公與故寳謨閣直學士楊公炳今
顯謨閣直學士傅公伯成以法從耆徳居里社年皆垂
八十矣泉人號三大老嵗時讌集龎眉華髪奕奕相照
若圖畫中人某以後進從之游蓋相與歡甚洛陽之别
意各黯然視公色尤若眷眷者自江西來歸公數以書
問生死今纔幾時而遽不起乎則為澘焉出涕而公之
言行事蹟傅公實狀之某雖不能銘然賴傅公之文足
以傳信行逺用不復固辭蓋公生中原名族能以文學
政事世其家而清白廉介之節終其身不少變世之稱
公者以是而已至於立朝正色能言人之所不敢言則
世或未之知也開禧初元公自湖北召對首論建事立
政必廣詢博採以盡下情因言朝廷政令之更變者數
事且曰此特其小者爾有大此者茍不謀於衆而遽欲
革焉人言未同人心未一殆恐發之易而收之艱時韓
侂胄用事久欲弄兵倖勝以固其權人情洶懼鄧友龍
輩以從臾傅㑹据要路異論者輒斥帷幄近臣噤不敢
發一語公新從逺方來顧抗論如此識者韙其忠迨進
貳版曹又以居獻納之地有大利害輒盡言於朝亡所
避既兵敗於外鄧友龍以首事生釁蘇師旦以謀將納
賄皆坐逐公以為猶在善地未足塞責移書侂胄乞敷
奏顯正其罪且謂聖上寛仁若未忍即加誅戮亦宜更
議逺竄以解天下之憤時侂胄雖勉絀二人以逭謗而
意常庇之不衰故士大夫以公言為難權臣雖不懌然
憚公之辭直弗敢怒也更化後迄如公言嗚呼公其可
謂剛正篤實之士矣予故表而出之以示當世云公諱
訦字誠之系出唐郇王禕由郇王十一世至漢宰相濤
仕本朝為兵部尚書又四世至駕部郎中贈太子少傅
諱景山子六人曰昭玘元祐間為起居舍人其季曰瑑
則公之曾祖公也世居濟之鉅野建炎中文肅公避地
於泉因家焉今為晉江人國朝以文治天下方全盛時
名臣輩出率由文學選元祐内相眉山蘇公為天下宗
師中丞高郵孫公亦時偉人右史遊蘇公之門而悟作
文之法於孫公淵源所漸至文肅公宣和間顓内外制
文名盛天下建炎中興雖由忠力位執政一時大詔令
尚出其手故李氏號文章家公逮事文肅公然尚幼於
諸從兄弟年相若者已獨嶄然見頭角大中公既以疾
不仕望其子甚切公早慧知奉承大中意日勤於呫嗶
年寖長益務博覽書史采摭前文人所造語及奇字險
韻備作文之料具日矻矻不休其為文下筆輒千言賦詩他人方儲思已成篇矣年十三用文肅公休致恩補
承務郎既冠監潭州南嶽廟㑹朝廷始嚴銓試法中之
調興化軍仙遊丞年雖少已有能聲諸臺多委以事主
管南外睦宗院時有以南外宗鬻酒之弊聞於朝更選
任前度支郎趙公不敵為宗正革去掊斂積蠧宗室女
有年長未嫁者悉擇所配令有所歸公多所建白史文
惠當軸陳正獻梁文靖咸以書薦公可用將以二令處
公公以親養不樂逺去求通判漳州以歸漳舊號閩中
道院為倅者又多以迫為嫌事非部使者所諉漫不可
否公悉心以佐其長鉅細無所隱時劇寇沈師既平而
他盗相挻於鄰壤公被帥檄為防備郡以無警帥忠定
趙公以其事聞且乞用公知汀州事雖不果行而當路
由是益知公才遂擢知黄州孝廟臨御久益勵精邊郡
尤不輕畀宰相初以公姓名聞上問如何人宰相以有
吏能對可之公既對首論邊郡數易之弊乞倣漢制令
郡守兼領武事遵祖宗久任邊將之法上意甚悦將赴
郡趙公時再帥閩謂公曰黄邊江賈舶至困於重征而
舟無所泊多以風濤壞盍求所以為泊舟之所公至首
訪利病㑹嵗饑遂以官錢募饑民開内澳六百丈民不
告病而商客以濟治以最聞部使者交薦任滿奏事乞
於冬水落時凡沿江沙淺處増置守備光宗開納詢問
甚悉公奏對亦詳遂至移刻玉音諭卿退條具以聞公
復條上聞者謂將用矣會宰相留公丐罷待命於郊公
對雖稱㫖無將順上意者以公知潭州未上丁太中公
憂服闋知袁州為政如在黄時江西號粳稻之鄉然民
無貯蓄一遇儉嵗常平所儲既尠又必闗白使者待其
符下每患不及事公撙用度凡厨傳苞苴等事一切不
為既有餘則儲米幾二萬斛名之曰州濟倉春夏糴貴
則發以糶秋冬收成復積之如常平法朝廷知公治行
用為䕫路提㸃刑獄未幾除轉運判官蜀四路惟䕫最
崎嶇山峽間民貧窶然水耕火耨官茍無擾亦僅僅足
公約束郡縣省追胥理寃枉禁苛暴一切以静治人用
率服漕置司䕫于屬郡有鬻鹽之利嵗計取足羨錢猶
多吏或不良以羨為市公悉以代上供之虛樁補綱運
之隠没幾二十萬緡移荆湖北路兵釁將啓調度多屬
之王人而外計實任轉輸之責公選用屬吏鈎考稽隠
計事無乏㑹攝總饟前使者盗用庫錢二萬緡充饋賂
至以買妾將為欺隠於官文書未及而死吏皆懼累公
以其死也不欲㬥其事密聞於當路以其緡為應副其
䘮事而已人以公為長者召對除吏部郎遷大理少卿
尋遷卿㑹詔獄辭所連有當權及時宰所仇者欲因中
傷之公無所觀望案上復却弗顧也卒獲其平在廷尉
三年每獄上雖以情法酌其輕重為當必白於廟堂曰
有司但知守法朝廷當從寛典若有司欲骫法是恩歸
於已而怨歸於上朝廷欲盡法而行則又人無所措手
足矣其言委曲而不激故多施行寺修斷例久而未就
公乞顓命編修官且立程限又以例四萬餘汎然無綂
難於徧閱若徒流罪誤有出入有司處斷雖或過差
未至相逺至於當死而生生而死其相去殊絶請以
大辟案分為十其七編麗死比而獲生者以示好生
之仁其三編附生比而論死者以存止殺之意前此
未有以為言自公發之號稱職未幾權户部侍郎方
時多事調度百出公盡心於其職部舊有總轄司以
鈎考五子司錢物出入之數知其虚實後廢公請復
置之吏率惡其害己郎官有不快意者中言事官遂
以論罷朝廷知其誣不半嵗授祠禄再閱月起帥廣
西時江西賊李元勵未平連湖廣數路皆警公分遣
兵戍措置寨柵諭集土丁据守險要盜不能犯其治
郡一以寛厚廉靖為本而積年逋寇設為方略督責
悉擒連嵗大稔邊徼無事除集英殿修撰繼陞寶謨
閣待制且因任焉公力求出外遂以敷文閣待制
知建寧府建俗剽悍輕於殺人有鬬者公責旁人諭
解其爭且明長少上下之分俾知有禮方楮劵稱提
之令下部使者奉行過當或計物力科買或責兑劵
之家日約以若干錢或欲盡官帑所蓄兑於民以昂
其賈公以民既徧受其害官亦將空虚多尼不即行
或讒諸朝謂公害稱提之政然閩中自更幣後為政
者爭事苛急而告訐之俗興編民貿易小不如法輒
坐黥𨽻没入由是畏楮如毒虺得之者惟恐推去不
速也自公下車行其所無事然後人視楮為可用無
復前時疑畏之患要為有功於稱提者而朝廷未之
知也因公丐罷命進職三等奉萬夀祠以歸既退居
於家始買地臨河更宅劣可居築樓東偏扁其下曰
臞庵對河為圃手植花竹日徜徉其間性不飲客至
賦詩奕棊而已祠袠滿告老上命復畀祠者再嘉定
十三年十月八日甲子以疾卒於正寢享年七十有
七積階太史大夫職寶文閣待制爵隴西縣開國伯
食邑八百户致仕進通議大夫遺奏聞贈宣奉大夫
曾祖瑑故朝請大夫贈少師妣仲氏贈鎮國夫人孔
氏贈鄆國夫人祖邴資政殿學士左中大夫累贈太
師諡文肅妣任氏贈魯國夫人考紃承議郎累贈太
中大夫妣陳氏贈碩人公娶陳氏再曾氏並贈碩人
子二人長慶宗迪功郎早世次洪宗承務郎前監福
州嶺口倉女五人進士謝汝嘉承奉郎知湖州歸安
縣丞梁侹迪功郎前監台州黄巖鹽場曾子厚迪功
郎福州左司理參軍傅齊進士諸葛琰其壻也孫男
三人龕迪功郎新興化軍莆田縣主簿集孫壽孫尚
幼洪宗以是年十二月十六日壬申奉公柩歸於南
安縣上塘村之原從治命也有文藁七十巻續通鑑
長編分類三十八巻談叢七巻藏于家初公其家世
文儒少年勵志欲由科第進諸兄弟方以文爭勝不
相下伯父萬如先生縝獨愛公授以手所校西漢書
曰此予平日所用心子姪非好學不以畀也公朝夕
讀益從師友學為舉子文三預漕薦一為榜首再試
禮部不第遂棄去不復為而剸以他著撰及吏能取
知諸公其學問雖不顓名一家獨謂二程先生發明
聖道之傳葢漢以來儒者所不及實生於黄遂於黄
立祠且求朱文公先生之文以記之推原本始以示
學者趨向居官不為詭激而可以惠利者無不為其
大者固已大書深刻其小者若漳之建庵宇給閒田
以便往來黄之創瓴屋居戍兵以省科擾袁之寛過
税優行商以免寇害在䕫在桂建營叢塚以塟流尸
築銓館以待寒士架輿梁以利病涉積羨錢以賑無
告治道路以便行旅蠲逋税以寛民力不可殫書性
疏通易直所至不求官吏短長部使者有所施為可
行則行不可行亦以書順𨗳之使知悟賢者多樂從
之執已見者間以取怒守黄日轉運使者嚴偽錢之
禁公謂私錢與官錢雜用已久一旦驟嚴禁公私折
閱多人情不安在邊郡為非便漕怒以公為縱盜鑄
公恬不䘏已而漕竟以此罷廣西地曠且逺吏尠奉
法楊公方時將漕性廉介不可干以私而嫉惡太過
發摘多官吏重足而立公以臭味之同相與厚然意
以為治道去太甚遐方僻壤士大夫一遭按治至有
全家流落不能歸者亦當時有縱舍由是未嘗以小
過按吏也至建寧卒以與使者議不合而去蓋其志
在於惠養小民全安下吏而已利害則不問焉初文
肅公薨未諡淳熈中近臣言及叱苗劉事孝宗嘉嘆
特令定諡事下奉常奉常采諡法應事有功定諡文
敏公謂建炎叱折兇渠褒詔具在叶謀復辟忠烈嶢
然豈曰應事既登朝請改之遂更用奉常考功之議
易敏以肅又以文肅公遺藁久未流布懼嵗月逾逺
易於散逸鋟木於黄朱文公實為之序墓隧之碑未
立謁於周益公公既銘之而復親為之書文肅公雖
寓於泉以其左僻有意洪饒之居公買田築室於豫
章俾次子居之名其堂曰成志而身歸温陵奉墳墓
凡子孫所以顯揚先烈而繼其志者靡不竭盡其力
可謂能孝矣家居守儉約不以一事紊官府任子恩
既官其子及長孫遂於諸妷中擇好學而文者亢宗
奏之然後官其外孫曾荷孫文肅公居泉僅有埭田
嵗租千斛五房共之至公悉推所當有以予貧者宗
族及外姻之婚嫁死喪多隨力賙濟之所以奉養則
泊如也年踰六十即製衣衾棺斂之具前五年卜吉
壤營夀藏命之曰樂丘時造焉秋九月屬疾己夘晨
起曳杖逍遥於門見者謂其良已後九日子姪環侍
命坐語如平時諸姪退甫及門已溘然而逝聞者傷
惜之惟李氏自樂靜先生以昌言直道入元祐黨籍
厥後代有顯人至公上承累世緒業遂厯清貫為天
子侍從之臣斯亦榮矣然使公平生所厯或少自畔
於先訓雖襲紫傳龜顯融奕奕以之衒俗可也豈昔
人所謂不朽者哉教衰俗圮士大夫出身名閥妄自
菲薄以汙辱其先者為不少矣故某於公重有感也
若是予焉得不銘銘曰抑抑李公克繼前烈餐菊紉蘭潄芳濯潔退然其容
山澤之臞義激於中可敵萬夫噫嗟柄臣盜弄戈甲
公獨從容遏其芽蘖惟恢首釁惟冀鬻官可使斯人
善地自安言雖莫售聞者增氣大化既更迄如公議
逆逆龍鱗攖之匪難料虎之頭厥惟孔艱人謂公榮
簮筆持槖孰知公心優㳺一壑世教日淪夷祖跖孫
誰如李公不辱其門樂哉斯丘公斯自卜欝欝佳城
芃芃松柏銘以昭之過者必肅 宋文林郎墓誌銘
慶元二年五月某日金華宋君以文林郎廣西西路鹽
事司主管官終於廉州官舍是嵗十一月某日歸窆於
隆興府新建縣龍子岡後三十有三年君之子自適介
章泉趙公昌父有謁於建人真某曰先君子之逝也黨
論方譁先友大愚吕公子約書來告母遽銘自適不敢
違嵗月飈馳丘中之木䕃數畝矣而墓道至今無文可
刻懼終冺焉亡以詔來者敢請銘某曰僕之生也後不
撰杖履從先大夫㳺且樸學無詞華懼不足以有發敢
辭自適贏糧逆旅凡三月屢請弗予置且出其書數通
其一曰宋某字茂叔生於紹興壬申年十二三已卓然
自立為鄉里先進所知從吕伯恭學其論通鑑貫穿不
窮伯恭大奇之紹煕改元第進士主筠州髙安簿豫章
帥王謙仲邱宗鄉尤延之皆待以上客宗鄉使虜以為
書狀官歸循從事郎掾融州袠滿辟廣西鹽事主管官
漕張君量胡元之又待以上客蓋其氣象和平議論堅
正明敏足以決事廉勤足以勵俗不幸年四十餘卒官
平時於經史皆究極本原尤工詩篇興寄殊髙逺嘗次
陸務觀韻曰欲求平易多成拙稍涉新奇却未工得句
直須參造化此身何必計窮通胸次所藴可見矣視其
名若字則故相益國周公也其友玉山徐斯逺南城包
顯道又或傳其事或為詞以哀之而徐之言曰茂叔之
材内介而外通平居一語不輒發及其慷慨論天下事
是非可否無所回隠雖平生故人執政柄在顯塗一事
不可君意必騰書責之弗置也至於通練世故熟識閭
里情偽吏治得失則雖世之以吏能著稱者無以過焉
茂叔其可謂有周天下之材矣某讀已矍然曰益公之
言金石也雖㣲徐君之傳人其有不信者乎夫傳猶贅
也銘之滋贅也雖然自適之志厪矣不可以虛辱則考
其世系曰曾祖裕贈奉直大夫祖有朝奉郎知郴州其
殁也東萊吕成公誌其墓考沆學篤行高鄉人尊之曰
厲齋先生君之母在郴州獲異夢焉既生有異質甫年
六七嵗見經子輒成誦若夙昔郴州倅長沙君年十四
五南軒張宣公一見許其資可以任道既又執經東萊
之門方是時四方雋茂聚於麗澤者數十百人君未至
一旦頴然出其列成公寢疾獨以任重道逺屬君及大
愚云其掾融州守貳不相能事積弛官奉兵食至或經
年弗予君白守此户曹責也則為分畫措置凡廩奉先
兵後官兵先外寨官先下僚而後以次徧及燕饋他費
則以幣餘當之郡仰鹽利以給嵗入比大虧君為爬梳
剔治未幾復其舊先是郡官袠滿多不能歸君請次第
償其逋奉且帥同僚助以私錢不半嵗得替官亡留者
一日郡卒謀倡亂其徒羣詬曰自户曹來吾輩妻子始
亡飢凍者若等忍負之乎治獄細大必躬戒吏胥毋得
輒拷問囚能書者聴自書不能者許以吏代而面覈之
片辭不同輒坐書者以故人得輸其情雖重辟未嘗施
一捶也田主愬其佃不輸租君命兩造至庭詰之顧其
貌頗相若密使人盡取主家文書來驗之則庶弟也命
還本生而均其產以漕檄行視諸州獨雷守陳亮弼有
治郡材已乃聞其削袠以免蓋帥司水軍戍於雷主兵
官以等夷視守守顧奉承之陳至稍絀其禮主兵官怒
讒於帥劾之君為雪其誣且曰兵廩於雷而不受節制
非便也帥不獲已騰君書於朝以誤奏自劾讒者坐削
官而令雷州節制水軍如君議帥故嘗薦君以是寖不
説隂使人物色其過始君以檄出州縣禮饋如使者君
一切拒弗納且責其文書傳吏牘人始疑其矯及是亡
秋毫可指摘廉聲益㬥著疑者始大服及為主管官故
時月俸緡錢幾四百君按法令纔受九十千而已醝政
垢弊久討尋其故大要命脈在鹽亭户還其未給本錢
而寛其逋於官者月再更鹽利亦頓復萬安黎寇作使
者以屬君方盛暑調兵食勞憊不遑恤疾甚猶自力治
文書卻藥弗御掩闗埽地以待終時母夫人王氏留桂
府君涕泣思念不少置埀死猶問得毋有從夫人所來
者乎蓋自適叙君之事如此而其遺文有曰人心至靈
萬善畢具人之所以異於聖賢者罪在自棄而不知求
爾求之如何博學而審問明辨而謹思窮理以致其知
力行以踐其實自卑而髙積小而大造次顛沛而無自
畫之閒則幾矣若夫溺心於簡易之説謂道可以悟入
聖賢可以立致戒多學之累而廢見聞之益守見性之
説而忘存養之功雖有得焉烏知其非臆度料想之私
乎而其自贊則曰忠信進徳之基孝悌為仁之本行貴
日益文貴日損聖賢之言雖不吾欺吾必求其真知念
慮之過雖不吾罪吾必求其亡媿嗚呼觀乎此則君之
所以為學與其為人可知矣若是其可不銘君娶何氏
生子五曰自適自道自逢自述自遜皆能世其學自逢
易名恭登嘉定辛未第嘗官國子學通判楚州今降授
宣教郎女五歸曹惟寅趙與&KR1629;梁沈早夭者二人孫男
十有一自君塟於洪諸孤不忍去因定居新建陽易俗
坊云銘曰
世之誦君曰材與文顧是二者孰其本根蓋循循乎
下學上達而凜凜乎不睹不聞履進修之實地戒超
悟之空言斯其所以異於今人之學而不辱其師之
門者歟
湯武康墓誌銘
予年二十六始識升伯於都城方是時升伯以詩文稱
諸公間雄麗秀拔有古作者風致後十餘年濫官于朝
又得其所為通變十二策者讀之論説娓娓援古質今
奮然有為國建策圖久安之志於是撫巻三歎曰此賈
誼長太息書也恨時無知君者亦自咎前日知之未至
也又五六年再見於延平旋過予西山精舍相與論洙
泗伊洛之源流與朱陸氏之所以同異者旁及方外之
學融㑹貫通卓然自有見處殆非前日升伯矣越二年
起帥湘中求士之可與偕者莫吾升伯若也凡再聘始
來來則朝夕與處坦乎其恬夷窈乎其静深望而識其
為知道者氣象則又為之驚嘆曰升伯別我幾時而涵
養至是耶蓋前後二十寒暑而五見君見輒有異非其
信道篤進徳勇其能日充月益如是乎予嘗病世之學
者誦詠聖賢遺言而未嘗反躬以騐其實故雖見聞知
識若日進而不可禦回視其人氣質之偏心術之蔽或
終其身而亡改焉則亦何貴於學耶若吾升伯蓋用心
於内而求踐其實者也故其積中形外有不可揜使天
假之年卒至於徳盛仁熟之地則其所立詎可量也哉
此吾於升伯之没所以齎咨涕洟而悼斯文之不幸也
君名于字升伯姓湯氏饒之安仁人曾祖考某祖考某
考某自號臨齋予所為序其遺文者也湯為安仁望族
用儒科顯者相踵自君之大父諸父藴德種學益楙以
閎而皆不偶君少從鄉先生肄業已知講求先朝名卿
言行而慨慕其為人再舉進士慶元二年中其科調黄
州黄陂尉益務涵飫經術朝暮吟諷山房中家人少覿
其面臨齋於古學無不通君為舉子時罕以語之至是
始盡發其藴大要談義理不騖於虛無髙逺而必反求
之身心考事實不泥於成敗得失而必鈎索其隠㣲論
文章不溺於華靡新奇而必先乎正大要其歸以切實
用闗世教為主君於是盡得家學之傳俄居臨齋憂服
除調主婺州金華縣簿辟江州都統司機宜文字又丁
母董氏憂服除調武昌軍節度推官遂教授南劍嘉興
二郡學改通直郎知湖州武康縣未上卒年五十有五
寳慶二年四月十四日也君自為書生慨然有志於及
物其在武昌究心謨畫酌情引義參以法意凡所剖決
人無異辭嘗以漕檄問事信陽信陽守方營郡治民病
於役相率詣君自言君即道中移書諭守骫曲幾千言
守感君誠意立為罷役鄂有樁管錢十萬緡以備水旱
緫所因他事為詞盡取之守不敢争君獨以書白總領
趙侯彥橚語甚切曰毋使鄂之吏民謂取樁管錢失旱
澇備自公始及為校官日與諸生講論道義晨入直舍
至晝漏盡乃歸間造諸齋從容啓叩勉以進業雖吏胥
市人子有可教者亦收寘黌舍中為親授經史其所成
就居多蓋君徳宇粹然從遊之士望其眉睫已有所興
起不待繩以規矩而後聽且服也棲遲選調幾三十年
守道固窮未嘗有覔舉意同僚信之顧因君以求郡薦
皆為盡力㑹當路有知君者連上剡牘遂以改官君固
未始汲汲也家故清貧闔門數百指悉仰食於君疏食
菜羮同堂一飽而歡意常周浹遲次約居動五六載飲
水著書陶然自樂雖妻子衣百結不以介其心自奉儉
樸舉酒觴客惟一古甆甌燕居緇裘布裳驟見者不知
其已仕也晩年憂患日侵尤人所難處而君以理開釋
脱然亡固滯意嗚呼欲知吾升伯者仕觀其自竭窮觀
其自守斯得之矣自其少時博參聖賢言論以為指歸精思力踐不進不已既又聞瞿曇氏之學以了悟為聞
亦從而究其説久之訢然若有得也閒嘗語予曰儒佛
之道雖殊要皆以求本心為主倘能悟所謂活法者則
雖混融為一可也予雖未悉其指然視君所養虛閑怡
悦有超然自得之趣則其所造詣誠有未易窺者至於
孝友之至情愛君憂國之大義悃誠至到一念弗渝自
兒童時篤志色養侍親疾數月不解衣居䘮哀毁尤劇
諱日必前期齋戒終其身孺慕弗衰宦遊四方每晨興
炷薌遥想先世邱墓所在各再拜以展哀敬方䘮父時
三弟四媦皆少君一力撫視以養以教俾至於有成諸
弟連嵗收科各以學行聞女兄弟中類能涉書史閑壼
則皆君發之也開禧中權臣將開兵釁君為書萬餘言
伏光範門以獻不報明年師出不利人服君先見而更
化後卒未有為君言者君謂吾不幸獲知言之名敢因
以為利哉雖沉伏下僚每聞時事有不滿人意者當世
善類有不獲其所者輒為竟日弗怡觀君於倫理恩義
之間周盡如此是其性於天成於學有以過人者又非
方外之説所能與也君在嘉禾最為邦人所敬愛寓公
之賢有俞公建者尤為金石交君既通朝籍往謁焉疾
遽作遂沒於俞氏之館將屬纊神采清明如常時六月
五日弟巾䕶其柩以歸自棺及斂費多出俞氏明年三
月己未祔塟於貴溪龍回考君兆域之北娶姜氏二子
潛年一十六卒洧生有異質自幼出語驚人年十四以
戴氏記舉於鄉甫冠亦卒今奉君之䘮者孫震孫而已
悲夫二女適張龕許咸次孫復尚幼君初號隨適居士
晩更號存齋其為文章敷腴醇正尤工古律詩論事有
根據切物情説經多先儒所未發有集二十巻泮宫講
義二巻史漢雜考二巻記聞十巻楮幣罪言一巻與所
謂通變䇿者藏於家雖然君之所以不朽者弗在是也
銘曰
心休兮理融舞雩兮春風全吾真兮自樂等夢幻兮
窮通潦盡兮潭清天空兮月明悵舊遊之莫續冩予
恨於斯銘
西山文集巻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