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帚稿畧
敝帚稿畧
欽定四庫全書
敝帚藁畧巻三 宋 包恢 撰
序
象山先生年譜序
文安陸先生之學偉然立卓其遺文大畧可覩矣而未
有年譜可以參考其始終之條理非缺典乎有金谿李
君子原遡其淵源緝而成編粗若明備恨久而未有鋟
梓以傳者今年秋臨川謝使君奕楙一見而慨然刻之
郡齋以補其缺典以與文集並行使學者得而觀之猶
髣髴如見其平生而親炙之豈曰小補之哉刻成命某
為之志其本末於後再三辭不獲乃僭越而言曰孟氏
之後千五百年能自得師大明此學而因其歴年之先
後以紀其始終之條理與世之所謂譜者異矣先生生
於紹興己未迄乾淳五十餘年間時則上有髙宗孝宗
為明君師而當年國家治道之所以興隆人心之所以
興起者正由此學之明爾孰主張是孰綱維是先生殆
若特為此學而生者發揮啓迪開闢充拓之功大矣試
觀其譜其為人品器識之髙也則天鍾之而清明在躬
人尊之而志氣如神自其兒時已如成人三四嵗能思
天地窮際至忘寢食十三嵗因解宇宙二字忽大有省
凡遇事物動有感悟嘗聞鼓聲豁然以覺十七嵗作大
人詩以見志昔人以千人為英萬人為傑以其年考之
若先生超越世表其英傑之尤者乎其自課已學之進
也則謂疇昔自反約見善非外鑠徒以交物有蔽自此
大發愧恥鞭䇿駑鈍不敢自棄或於踐履未能純一無
間稍知警策即與天地相似其於執事之敬嘗大進於
掌家事之時日用之功實有在於人情物理事勢之間
深思力考究極精詳必造於昭然而不可昧確然而不
可移以其言考之可謂學不厭矣其開發學者之盛也
在家則逺近聞風來學而中情者或至汗下在白鹿則
剖決義利著明而動心者或至流涕在浙則從游多俊
傑咸聴言而感發在象山則學徒益大集皆聞教而屈
服至若以書講明則又無處無時無之各隨其資以切
琢之不局於一方各因其病以鍼砭之不拘於一藥莫
不明白洞達深切痛快如鋒直破的如刄解中節使人
心開目明猶醉之醒寐之寤者其感應神速也以其言
考之可謂教不倦矣其畧陳於覲君之際也輪對五篇
自幸稍盡所懐天語甚詳問答不敢不盡至於遇合付
之天命使得盡行其所言則所謂將無愧唐虞之朝於
復三代乎何有其言當酬矣國家治道之興隆豈特如
乾淳而已哉其小施於牧民之日也昭示皇極衆心曉
白治化所洽久而益孚農賈安恬吏卒抑畏盜賊衰息
訟牒希少将及朞年已至無訟使得大其所施則所為
躬行之效在政刑號令之表者將達之天下矣豈特如
荆門而已哉以其年考之惜乎天命不假之壽天子未
大其用遂不得盡究其學先是欲其學之行故未著書
暨後方欲著書亦卒奪其所志可為發千古之慨歎惟
其言論風㫖學者求之則自有餘師也然某嘗妄有𨼆
憂遺慮焉言先生之學者雖多究先生之學者似少夫
學者門也路也知所從入之門則必知内有堂室之深
知所從入之路則必知前有千萬里之逺先生以學者
茫茫如在門外如在路傍而莫知所從入其誤認以為
門為路而誤入者尤多故其教多先指其所入以示之
乃發足第一步也由是而之焉方將循循以導其進於
深逺之地誨言具在皆可覆也如自志學入凡五進而
極於從心自欲善入凡五進而極於聖神極深則有宗
廟百官之美富悠逺則有博厚髙明之配合此先生之
深逺處也茍或升而未入於室畫而遂廢於中猶不可
况今有近於入門入路一步之初遽止而不復進步豈
先生之學哉抑嘗記先生之詩乎㳙流積至滄溟水拳
石崇成泰華岑先生滄溟泰華也學者或止涓流拳石
而未知有積至崇成之功用是故有以徑捷超入之法
妄加横議而亦莫有能破其横議之説者非先生之負
學者實學者之負先生也是其可不謹思而明辨哉年
譜雖明備又在善學者志其深者逺者而自强不息以
終之庶乎不負於所學不忝於先生是區區切有望於
同門云
袁潔齋先生書鈔序
書於六經為最古古聖人自堯舜至周公七人而已其
言則七聖之言其事則七聖之事惟聖如孔子與七聖
同乃能定此書然則後世非有真知聖人之心者安能
説此書哉且其立言之體腴而若瘠澤而若枯切而若
緩文而若質所謂渾渾無涯者與謹嚴竒法正葩之體
既不同而以樸學不嗜者多矣或者知之姑論唐虞則
曰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徳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
不能名以為治天下之本號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設其
言至約其體至備以為治天下之具而為二典者推而
明之所記者豈獨其迹耶併與其深微之意而傳之小
大精粗無不盡本末先後無不白是當時執簡操筆而
隨者亦皆聖人之徒也是果可以易言哉後世説者不
知其幾家大都不免以衆人而測聖人耳至若潔齋袁
先生者志古學而欲師聖人庶幾知此歟蓋其所發明
者粹然正坦然明無虛文無泛論無飾詞理則實理用
則實用若肆筆直書初不經意不擇語者而無非鑿鑿
精實内而性分外而政理皆不失乎聖人之意而切於
吾身天下之用其度越諸説者不其多歟觀其説可以
知其人矣且深知父者尤莫若子予嘗聞諸䝉齋矣曰
先君子立志之剛求道之勇用功之密家庭之奥屋漏
之隠莫非篤實無一毫偽内外上下一以質直不欺為
本世間浮薄嶮巇矯詐掩覆之態影響無有焉且自為
太學生時學成行尊已雅為人所重居郷黨為後學模
範而交友徧天下不附權奸去國十年更化見用守正
如一日年踰八十進修罔怠凡皆人所共知者此其所
以學古而深於書者乎是書之鈔也其可徒以言語文
字觀之乎永嘉沈君僩好古博雅蓋盡得永嘉師友之
淵源而卒定所學於文公朱先生自是公聴並觀博通
羣書有如此鈔既得而深味之又欲廣其傳以與學者
共之非徒可以見潔齋之學尚可以想見唐虞三代聖
人之遺風焉此沈君美意也如以其説雖合於古而未
必利於今其父子皆以是經取髙科矣何疑耶吁以友
天下之善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讀其書不知其人可
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有志者試以是觀之斯得
之矣先生諱燮字和叔潔齋其自號也其子則名甫字
廣微自號䝉齋今為秘書少監云
送陳司户序
仕於廣者虹飲貪泉鯨吞濁海贓汚之氣毒於瘴霧其
來久矣於此而欲求廉士何啻揀金於沙哉予忝將曹
事自初度嶺即加㢘訪覬得一二於百千中何難其人
也久之僅見有稱廣之戸曹陳君山公者有狷介之風
雖倉庫之弊例衆以為常例者亦一切拒絶不受予固
嘆古人以不貪為庸行非盛徳也猶之不為盜賊爾柰
何今之貪者隂取如竊晝攫如刼無非盜賊也於是萬
一有能㢘者則如鳳凰芝草雖童子亦以為美瑞矣衆
皆濁如涇我獨清如渭在今世在南廣謂之盛徳事不
亦可乎然以户曹君能不為貪泉所易濁海所汚者亦
豈無所自而然哉溯其淵源則實以乃祖尚書公凛有
家訓存焉爾予觀其訓有曰初入仕路如人築室先固
基址若基址不固稍或摇撼必至顛覆吾平生仕宦無
以逾人惟是律己㢘勤又曰交了印記急急打疊待自
身浄潔除俸祿外毫髮莫與交涉又曰只是自家滴水
滴凍不用一錢選甚人奈何自家不得便須監司太守
威令如火其奈一清㢘官員何莫説人柰何不得天地
鬼神亦將畏仰爾其終之自志以詔後者亦曰㢘勤以
報國清白以傳家一毫不可得而涴也户曹君惟此訓
之入耳著心故能以此守官三年之間一㢘不渝予採
之人言咸曰實然豈不謂之難得歟君請予書其家訓
之後予謂家訓不必贅贊也在為子孫如君者堅守常
如一日可也惟人心惟危天命不易所患義利之賔主
不分徳貨之貴賤不明則强勉於一時或不能不改變
於後日非貞堅而磨必磷非貞白而涅必緇則始之潔
若可與而其往未可保所宜深思而痛省也爾祖訓又
謂嘗謁郷文王元邁因舉里有初仕為縣尉便贓汚狼
籍今忽有人云已能改節雖伯夷之不如語之十人十
人不信乃自指云又有人言王元邁日來盡䘮所守幾
同盜跖語之十人十人不以為然夫何故毁譽既得於
初仕之時而是非已取信於郷人之論不可得而掩也
今君初仕亦似能先固基址矣自今以往惟謹守力行
始終一節使後雖有人言䘮所守同盜跖而聞者皆不
信而惟信君之終㢘庶幾不忝厥祖矣雖仕至厥祖之
地不難也姑以是送君之歸云
送吳䂓甫序
䂓甫從予家君學予與䂓甫共學者十有八年矣疇昔
少逺去多不越三百里少長别多不踰二三月惟嘗兩
趨帝郷圜橋門覽東南名山大川尋當世名賢才士者
近兩年在三四千里外餘則無一晝夜不相與處處必
話言言必曲盡或者予心非䂓甫莫知而䂓甫非予亦
未必盡知其心資雖不同而其趨向往往不合者鮮矣
蓋䂓甫資髙爽未嘗語及卑下予資若深沉亦少語及
浮淺視世之庸流匪經大猶而争聴邇言者寔悶悶也
非强為是落落乃其素所安也有時大聲疾呼髙談類
狂則若持棘端而箭鋒輙相值者頗自有以相樂非敢
為他人道也每謂充塞宇宙洞然公共之理雖古大聖
賢不敢有秋毫加損特不過共發明扶植之耳故自開
闢以來聖者可師則師之賢者則友之本無常師友亦
非宗其人也視世之宗一家主一説專一義不知實理
之所本而茍私門户堅閉不可開又且徒乾沒於記録
辭章間為蛆蟲識見以自喜此等實不能與之强合也
若及後世則人必雄資英畧事必俊功偉績少足以發
其開物成務之機者姑取之餘不暇録也此理之淺深
聖賢嘗取譬矣安宅也正路也始而入門中而升堂終
而入室不可誣也予與䂓甫已嘗謂於父師講切之次
得其門而入矣自是言論之際乃能及其堂室中精微
事今世益降人益卑雖號為力學者方與安宅正路背
而馳焉無入門之期也與斯人而言如反引出門語外
事欲挽而囘之不可得不覺去堂室之益逺爾豈徒無
益云乎哉故生平取友於世如揀金於沙常恐𢎞道之
難其人不足以相推挽而上適足以淪胥而下也方期
與䂓甫終始共學不離朝夕相觀相摩相激昂庶幾同
堂合室適道立權可覬於後日爾理有極至知所入者
當不至於至道至徳至聖至神之室不已也不幸兩貧
相值不克相養以遂而忽為有力者奪去蓋逺去千百
里長别六七月前乎此者嘗一再而未多見也甚矣予
夙心之未竟而予之失助也所幸新昌孫侯乃賢主人
侯之得於天者厚進於己者博而取於人者懇懇乎其
未足也其同道以為謀麗澤以為悦也可卜矣况吾徒
以宇宙為一心一心之外無餘地予之處䂓甫之出孰
彼孰此孰離孰合哉䂓甫行矣以䂓不以頌予當何言
事物不足適也言行不足間也心術深微之利病氣質
稟受之偏正已熟講之而熟知之亦各自化之而已矣
無戾于初無畫于中無愧于終揭天地之中以起偏陂
出日月之光以燭昏庸運鬼神之變以發深錮舉江河
之大以開狹陋使為宇宙全人自淑淑人無二理也予
當以自勉䂓甫其勉之
記
肇慶府學二先生祠堂記
天下有盛徳之名儒為明師斯道之所以開明也國家
有尊嚴之名臣如嚴師斯人之所以敬畏也而名儒名
臣俱非常人非世所常有者惟天地立心為天下國家
人道計則或間生一盛徳者出而為天下之儒又或間
生一尊嚴者出而為國家之臣庶幾斯道開明不終晦
蝕斯人敬畏不至玩弛而天下國家有所賴以主張綱
維者乎蓋天地有盛徳氣其氣為仁而溫厚時則特以
生名儒有若周元公者焉天地有尊嚴氣其氣為義而
嚴凝時則特以生名臣有若包孝肅公者焉元公沖和
純粹混無圭角溫厚之所鍾也孝肅剛正峭直儼有㢘
稜嚴凝之所鍾也是其體皆天地之塞其性皆天地之
帥而二公之生其所闗於天下國家人之道也大矣故
其平生之所建立之所成就為學術為徳行則足以承
先聖覺後人微而性命根本逺而聖賢淵源始開明如
日星是後學者滋衆而同然理義之為悦為節操為政
事則足以動明主服生民中而貴戚宦寺外而田野童
稚亦敬畏如雷霆是時朝廷益尊而隠然社稷之増重
二公皆卓卓名世雖沒世不忘也濂溪之名包家之稱
重當時而照來世雖死如生雖亡如存常如侍嚴明之
師而臨之在上質之在傍者與廬山長同其髙與廬江長
同其深真可謂盛徳尊嚴之至而仁義之備還足以對
越乎天地哉元公嘗兩持廣節孝肅嘗一守古端人到
於今稱之然去之二百年間其遺跡之可考者鮮矣獨
聞元公時不憚勤勞不避瘴毒雖荒崖絶島人迹所不
至者亦必緩視徐按以洗寃澤物為己任此其恤逺之
仁藹然溫厚蓋猶風以春風而雨以夏雨者且獨聞孝
肅時州嵗貢硯前守縁貢率數十倍以遺權貴公命製
者纔足嵗滿不持一硯歸此其律己之義凛乎嚴凝蓋
有肅於秋霜而寒於冬雪者然則即此遺跡之一二已
足以見二公之為不可及矣今古端郡博士呂君中學
元公之所學而又自造之深有所自得者慨然以他郡
學皆有祠而此學獨為缺典且孝肅雖有祠而未稱也
於是禮以義起遂合而祠之使端士知所嚴事而以時
祀焉屬某為之記顧某雖不能文而君不容其辭也且
謂嘗有感於元公按部之餘有聞有山巖即去尋與到
官處處須尋勝之句故若連之大雲康之三洲惠之羅
浮莫不常遊而留題焉豈獨於端而無之端有星巖意
必嘗至其處一日與士友搜求之果得其心畫之真於
嶔﨑僻絶之中益信如公詩之所述而其髙懐雅韻之
見於端者如此益知祠之當興以起邦人髙山仰止之
志也某因謂君曰今人自蕞爾一形軀之外視世之事
物藐然與我不相闗也如公疇昔每尋山巖之勝者人
往往直以為遊觀之適而已夫豈知此興非淺而正公
之深處歟蓋上下本同流何莫非我事曾不見有他事
而洞然無少間隔滯礙也萬物本皆備何莫非吾物曽
不見有他物而豁然無所馳求係累也故公隨所至所
遇皆真景真趣悠然理融怡然心㑹是即窻前草不除
之機而浴沂風雩吾與㸃也之意也學者茍知此一意
即知公學術徳行之髙明要與彼徒按圖而索即書而
求者異矣若夫孝肅之遺風餘烈亦何必他求哉今仕
于廣者虹飲貪泉鯨吞濁海隂取者如竊晝攫者如刼
有瘴癘之氣雖毒未足憂而贓汚之氣慘深可畏者囘
視公之介焉如石一硯不取之事豈不為之愧死歟仕
者茍知此一節即知公節操政事之峻潔殆與彼聞風
而貪夫㢘懦夫有立志者幾矣府博士之為是合祠也
孰不曰宜如或欲以學術徳行與節操政事裂而為二
謂不可以强合則亦疑於義之未精而未易以輕議是
祠成而端士之登斯堂也如將見而消鄙吝於斯如親
炙而行景行於斯是祠乃所以示教也於斯而有所感
發興起焉則其度越乎徒為包氏周氏等章句之學者
不知其幾倍蓰矣神之聴之洋洋如在又不知以斯言
為亦足以發乎未之或知也姑以復郡博士之請云
盱山書院記
北溪之上下崔氏居焉蕃衍熾昌大族也環繞其居前
後如城者皆山也其山自盱母而來原悠逺而支悠長
乃竒秀所㑹之一勝處也故其鍾而為人多挾智能負
幹畧傑出諸郷久則自質而文蔚然以變燦然以興而
文風彬彬矣始而小試郡縣學既多隨所習能中其選
繼而秋貢於郡國春貢於禮部則有為本經之首選者
如唐君準希易是已然希易常闡師友之講明以古人
為已之學具有本末應舉之業不與焉故在他人則以
為吾事已畢在希易則以為吾方自今始其心欿然不
敢以其已試之效自足而汲汲焉將窮諸經之㫖究諸
儒之論覬有所進而未已也然希易又知學非特以自
淑亦將以淑人况吾之親族自有可選造之士特患無
以帥之而莫之從無以倡之而莫之和無以統之而莫
之聚耳非吾之所當任其責乎乃集其宗族之親而議
之協衆力鳩衆財即其祖居之傍創為書院規模甚鉅
㑹講有堂肄業有舍休宿有室廊廡之寛門庭之嚴庖
湢之備嘗得朱文公先生所書盱山書院四大字因以
為名而揭之萃諸子姪就學其中希易既自以身教之
次有堂長學長齋長諸職又相與勵翼之蔵修於斯麗
澤於斯試功課效於斯規矩森然率履不越蓋前乎此
之所未有也自是而往明經取青紫特某餘事衮衮而
來今方權輿耳希易之從弟希彦來道書院諸友之意
請記於予予謂敢不叙述其美然言有若迂而甚切有
益者因為諸友發之可乎夫以書院名是所主在讀書
也抑予聞之先儒曰唐虞以前載籍未具而當時聖賢
若彼其多晚周以來下歴秦漢以迄於今文字之多至
不可勝計然曠千百年求一人如顔曾而不可得則是
道之所傳不在於書而古聖賢之所以為聖賢者必有
所在矣是以實學之非書也然予謂聖賢之書所以明
道書即道道即書非道外有書書外有道而為二物也
患在人以虛文讀書而不以實理體道遂致書自書道
自道人自人而三者判然支離矣問其書則泛然能舉
其文問其道則茫然莫知其實甚至口道先王語而行
如市人者滔滔也况讀書非為應舉也若其所讀者徒
以為取科第之媒釣利祿之餌則豈為貞志者哉且先
儒又嘗謂讀書而不通於心不有於身猶不免為書肆
耳如茍曰讀易而悟性命之大原讀書而得帝王之大
畧讀詩而能授政之通達讀禮而見禮樂之中和讀春
秋而知行事之深切著明則何負於讀書乎此固不可
不辨也抑今之以郷貢而進者曰得舉盍亦思古之郷
里選舉者以道藝也吾豈容不求進夫道藝之可舉乎
以奏名而髙者曰及第盍亦思昔有表古今人物者凡
九等也吾豈容不希及乎上上之等第乎今志在科名
者豈不曰名甲天下之為美也然孔孟之門各有四科
文學下矣事君人者非矣未達而在下則顔子甲四科
而徳行為第一已達而在上則大人甲四科而正已為
第一如能試入此科也其髙尚有過此者乎由此其選
則仁義忠信之天爵既修而公卿大夫之人爵皆將從
之不然則有莘躬耕之野固自有堯舜君民之大業陋
巷簞瓢之中又自有四代禮樂之盛典何慊乎哉讀書
而聖賢之道如此然後見書之功用實而非虛也徒以
一日之長一時之文擢髙科登顯仕而幼之所學曾不
見於壯之所行書中經綸之道畧不得其一二以施諸
用則非予之所敢知也此學者之法戒也敢述其説以
復諸友不知果以為切而不迂乎
鳳山新城記
建昌為郡南挹盱江北負鳳山江如銀漢從天而下引
玉而流逺來而環於前山如鳳凰昂首而起鼓趐而趨
聳立而侍於後天作地設斯亦竒矣郡守雷侯之始至
也即振衣山之絶頂四顧而嘆曰盱江固如自然之池
昭昭矣猶未若鳳山尤如自然之城焉蓋其勢真若翔
于千仞而極目千里不見窮極泛觀四境羅列衆山竒
秀萬狀皆似重城之周遭而去郡似猶三里而稍逺若
治已最髙而此山又髙出十丈去郡僅一里而近俯觀
城内之市井人物厯厯可數雖一髮不能逃也一郡之
險要不在兹乎今日敵患已深地勢當擇昔人於戰地
則争山為據以得山為勝於守地則有山為鎮又因山
為城患無山爾未有不依以設險者或視此山如非我
有而置之郛郭之外可乎先為登臨遊觀之佳處今當
為防禦守備之勝地亦並行而不相悖也兹非其時乎
侯文事既敏武備尤習惟超然識慮之逺故慨然興作
之速節以制而不見傷害辦以静而不動聲色董其役
者委前江西路分守李君忠授以成規欲盡包一山而
城之蓋厚一丈八尺髙二丈五尺長五百三十丈以與
正城相聯接上下相綱維内建寨外闢二門南曰景福
北曰仰髙皆雄偉真千里之保障也又念城非兵孰守
當募精卒而别置屯戍兵非食孰養當撥官田而别行
廩給庶幾區畫咸得其所不至踈漏有遺慮者自厥初
規模方定工役將興不敢自專也於是具聞于朝有㫖
悉從所請賜名曰鳳山寨至此然後長守無疆之計始
無一不周備而凛不可犯屹不可拔可以成安疆之勢
矣若夫前乎九里之城素稱堅確姑仍舊貫可也然新
城之峻極自據地險舊城在平地東雖有江山而未有
池則與無城同不可也侯又有感焉迺度土功迺定界
限迺計深廣之數深凡二丈五尺廣凡十丈環繞總計
九百餘丈民樂不擾池成無怨又至是始足以全金湯
之固而無缺而新池淵淵與新城巍巍實昉乎此前此
之所未有也可不謂盛矣哉嗟夫有郡此有城有城此
有池有不可以缺其一者非為己自衛為國衛民也此
列郡之所不敢輕而尤邊郡之所甚重所患人情當慮
始之難而未至樂成之日有不能不議其迂而不切爾
茍非明足以知之審斷足以行之決則亦有易摇於異
議者或者雖知之而欲行之囘視郡計之不給往往又
有退縮而中止者吁亦難矣侯則保惠斯民一念真切
明斷有素非浮言所可惑且雖費無所從出所可擬者
惟有盡絶他費專成此務此城池之所以僅克有濟歟
建昌在江西上游固非邊郡可比然試觀江湘近事古
未有如此敵者此郡殆如次邊矣浚築之役尚可以為
非所急乎此侯所以不憚煩難而有志竟成事也况侯
方以此景定庚申二月視郡事僅至五月而已有召除
矣其所以表已者似此為難能也亦豈曰小補之哉侯
雖不以為功獨謂不可無以詔後來覬相與扶植使可
與持久郡之公計也命某記之不容以不文辭乃為之
識其大畧以復侯命侯字宜叔名宜中先以編修出守
今以吏部考功入覲云郡人包某記
君子軒記
君子之名起於誰乎昉於禹而見於書詳於文王周公
成王召公而見於易與詩者也至夫子則言之見於魯
論者凡六十有五門弟子之言不與焉他經如庸學又
不與焉不知厥初之未有此名而以何義起乎天下之
至尊且貴者莫如天子之為君是固其勢分然者抑必
由其道其徳有出類拔萃之實乃足以居是臨下御衆
之名也然性為天地之貴仁為天爵之尊則實人之所
同有而非君之所得專者道徳莫過於性仁茍有是仁
道可尊有是徳性可貴則因亦名之曰君故人心謂之
天君正以道徳尊貴稱非以勢分稱也其身雖卑賤而
心之為君有天子不得而臣者若子者男子之通稱世
之卑陋猥賤者多皆凡子也其間如有竒偉男子者卓
然度越乎衆男子之上而獨可尊可貴焉則是足以君
乎衆子而凡子徒可以為其臣僕爾故君子者以成徳
名而去仁則無以成名此其名之所從立歟若求其實
則又果何如哉昔子貢子路司馬牛嘗有問而夫子所
以答之者各異雖亦因其人品資器而示之以進修成
就之方然尤可以見其有名必有實名之不可虛居而
實之不可不勉者夫廣郡有貢士曰曾君僁文鋒鋭而
膽氣壯者也凡三試春官因上萬言一書獨乞建儲一
大事當上下凛然未敢有言之時乃以一書生慨然不
懼禍福而直言之非其有膽氣之壯乎又非特文鋒之
鋭也廣信使君徐公謂禮嘉其志遂以君子名其軒蓋
以其為曾氏之子而望其希曾子之言也曾子以托孤
寄命大節不奪為君子曾君他日可期以進此一節者
歟然天下國家之事凡所當言者義也非為名也若君
子之名所當居則君子之實可不勉歟夫君子者亦賢
者有善之同名其實則為善不同善無常主得一善則
皆可以為君子易之大象凡以歸之君子者五十有四
則各一卦一事而亦各一道一徳也大象與詩之君子
則皆通上下而言之人君亦君子也若魯論則多自下
之學者設而亦有上之人君所可共由者蓋道非一路
徳非一得隨其所行所得而均可以為君子耳如夫子
以子賤南宮适為君子哉若人乃各因就其言行之美
而稱之其謂子産有君子之道四焉則以僅得其四耳
又謂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則是其極至者雖其學不
厭已聖益聖而未嘗自足也然充而上之君子者亦豈
可以易言哉雖然君子者固已出乎衆人之表而亦未
至乎聖人之域故夫子嘗以君子而猶有不仁者且以
聖人不可得見而思見君子焉則道徳豈有終極而學
豈有止法哉今曾君如能以曽子之君子自期是亦一
君子矣抑予謂君子名雖一而實非一求全責備則所
當精進者猶多也况君子而未至聖人則尤當任重而
道逺不可中道而遂止乎先儒嘗曰有志於學者當以
聖人為師然則為士則希為君子為君子則希為聖人
非僭也曾君欲予志其説敢因是以致其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