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帚稿畧
敝帚稿畧
欽定四庫全書
敝帚藁畧巻四 宋 包恢 撰
記
詠春堂記
余友吳節父有堂名詠春昔䝉齋袁公嘗為書其名既
久而欲予發明其實予辭不獲乃復之曰孰為春乎洋
洋乎發育萬物峻極于天春也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
憂春也乾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行地載神氣神氣
風霆庶物露生春也然則春果無與於我乎物孰發之
吾道之大也物孰鼔之吾仁之顯也乾之所統即吾元
善之長也地之所載即吾浩氣之塞也故天地之徳萬
物之備罔不在我為物不貳生物不測春也豈有外哉
今而欲詠此春也將何如而詠之春氣自動春聲自鳴
乃春自詠耳非有詠之者大而雷風之千響萬應細而
禽鳥之千咏萬態衆而人聲之千唱萬和皆詠春也皆
春自詠也患人不能自聴自聞耳安得吾非吾而為春
春非春而為吾者與之語此哉余昨假守天台有請予
講暮春與㸃之義者予嘗為之説曰當春之時大鈞坱
圠之無垠二氣磨盪之無方雷出地奮和樂悦豫之已
深乾端坤倪軒豁呈露之已極元元一意敷暢周流生
生萬類發越充盎飛潛動植曲成不遺洪纎髙下旁通
罔間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於斯時也春為㸃乎㸃為春
乎春非春而為㸃矣㸃非㸃而為春矣混混乎見其為
一而不見其為二矣自㸃之為春也則宇宙在手萬化
生身制命在内天下無對過化存神而上下同流飛鳶
躍魚而上下著察天下盡歸此仁四海放之而準㸃也
何莫非春春也何莫非㸃是不必曰吾與造物者游而
吾實造物者矣至此則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樂斯歌歌
斯詠載無聲而無處非聲聴不聞而無往不聞宇宙之
間盈溢流動無一不自足而泰然無他求無一非固然
而安然無妄作浩然至樂而不驕坦然無憂而不吝蕩
蕩乎孰有一事一物之足以累我休休乎孰有一絲一
髮之足以間我哉以吾之為春而春之自詠其樂不可
以有加矣此豈常人之情計鷄蟲之得失較蠻觸之勝
負者所能知其髣髴哉詠春主人舊常志乎此且常聴
吾克翁之教而有省焉今如果不忘其初也余斯語也
願請事焉在真實自反自求而已
玉虛觀記
觀名玉虛為一方之竒觀亦盱江城南之勝處也其山
環逺近峙而屹立者如玉屏聳而峻拔者如玉笋西有
髙峯諺稱雙髻尤巉然特出皆上凌太虛争獻神秀其
水周左右逢原而流者如玉泉隨蓄而止者如玉鏡東
有良田平廣萬頃又渺然前陳皆下涵太虗交相照映
觀在其間地形如龜有老松如龍表裏洞徹真玉山輝
虛室白而瑩然一水晶宮也平時翩翩羽衣跚跚環佩
飄飄乎優游其中焚異香以成雲擊鐘鼓以成雷聲應
氣求相與以誦其家之書行其家之法從外而望之者
真有若神仙中人風塵表物顧不清且樂歟近境里居
多傅氏人物多豪俊疇昔或期以學問窺前賢或期以
文詞追作者累嘗㑹族於斯㑹友於斯蔵修講習於斯
濟濟彬彬猶徳星聚也亦以欲相追琢如工人之琢玉
欲相虛受如山澤之咸虛則莫美於斯也然斯觀也邈
不知其所從始以素無片言隻字可以考證也所可見
者有天禧丁巳之鐘存焉耳或曰昔為凌雲觀又曰下
方觀至治平之元方賜今額皆未可詳也惟迹其當衰
弊之餘而力能振起之者時在崇寧有道士徐丹林者
為可稱述而已自是前作後述隨時出力凡由内及外
宮室殿堂拯弊修廢類無缺違規模既定增加循積將
月異而嵗不同亦可以復一方竒觀矣逮今知觀事謝
師顔與其徒愈慨然有主張是綱維是之美志故比年
樓閣門廡牓額等又咸革故而鼎新之正猶玉焉他日
久掩沒於氛埃之舊一旦再得以發越其光潤之素於
是煥然虛明為之改觀益可以光前而照後矣師顔屢
嘗造予而嘆曰本觀不知其幾何年前者既無記以詔
今日今者又無記以詔後來則豈非缺典之大者乎敢
以為請予嘉其志既為之志其源流委折之大畧矣因
復念彼之為教者其説曰被褐懐玉曰致虛守静又曰
白玉不毁孰為珪璋曰虛無恬淡乃合天徳此道徳南
華二經之所謂道者非予之所敢知也抑觀之取名或
者其出於此歟彼因名以習其教必有能知其道者予
不復道然猶獨有疑焉觀之士豈果皆為仙人而不火
食乎何自有觀以來無一畝之田無一粒之入靡積靡
倉靡陳靡新其空虛至是極也室如懸罄恐亦難以暫
寄者况久居乎將不啻有貧困憂戚之患借曰庸玉汝
於成如吾儒可也然徒虛其心不實其腹亦豈彼之道
乎今乃其徒常十餘人類若有以充其體而不餒於氣
者彈琴賦詩煉丹修藥各有以自娯未始有貧困憂戚
之態豈其果有仙術能仰以呼青雲吸白日俯以束荆
薪煑白石紫芝春荑黄精秋肥可以不老春食朝霞夏
食沆瀣可以久生乎則宜其不食五穀能如藐姑射山
人也不然則嵗無五穀之收而為觀數百年不絶不廢
如一日亦未聞有一人以絶粒而不延年者果何道以
至此哉或謂杜陵欲入藍田山以有餐玉法也寳玉品
中有名穀璧者粟粒自然此豈其可餐者歟然則師顔
與其徒豈亦觀中自有玉以充虛而非常流所得而見
歟皆予之所未喻者尚欲一親至訪問而究窮其所以
然姑記以此云
韞玉軒記
南豐山多竒秀有曰染原者以山之色如染有以見山
之源深長也侯氏居焉前對二髙峯名何祝蔚然蒼翠
聳然峭拔穎然銛鋭不知其幾百丈如峻極于雲天之
表可仰而不可上其峯之麓多竒石左為石巖右為石
井上下為石崖井泉清甘冬夏不竭春則瀑布飛噴而
下舊嘗鑿崖之傍為梯可以登眺鑿崖之上為基可以
卧遊引井之水為池可以濯纓自源徂流若無一㸃塵
俗氣者有侯氏子希䕫隠然有感若謂凡山之孕為一
方竒秀者要未始無所自而然豈非有所蘊蓄於内而
發越於外如昔人所謂石韞玉而山輝者歟於是取以
名其書室曰韞玉軒而請予記之予因諗之曰玉之美
不待贊贊其美者非知玉者也其玉可貴珉可賤童子
能知之問所不必問非子貢之問也比徳於玉是矣而
必目其何者為仁智義何者為禮樂忠信何者為天地
九者之外又别有取以為道徳焉既非其倫矣且以乾
為玉觀之亦是可以當此稱者然以無情之瑞物而稱
之如備道全美之人不幾於强為附㑹者乎非夫子之
言也獨精神見乎山川為足以知其表裏耳蓋方其韞
也石未剖玉未出若未有以見其美也然石不必剖玉
不必出其美自有可見者焉抑水非玉而水方方非水
也玉也木非玉而木澤澤非木也玉也豈不猶荆山之
玉潛光荆石之中雖千仞之上不能掩其光乎是玉之
石者雖未可見而輝之在山者為可見不必觀諸玉而
觀諸山可以知之矣使徒曰山云爾而山又徒曰石而
已則重濁之氣烏得有精明之色頑獷之質烏得有溫
潤之體宜皆不能以發其光者將見其黯焉塵埃之冥
冥慘焉煙霧之昏昏神氣索而草木萎泯然無毫芒影
響之光輝者固其所也是山之所以輝者玉也非山也
况石云乎哉然則玉以比君子而欲玉成君子之徳者
盍亦反而求之夫美在中則暢于四支和順積則發為
英華有充實之美斯有輝光之大莫見乎隠莫顯乎微
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其韞而必輝之騐歟此心猶玉
而良貴存焉此身猶山而光潤生焉故所貴有道則動
容正色辭氣之間其暴慢鄙俗自逺所性根心則生色
見面盎背之睟其四體不言自喻也茍舉吾一心皆美
玉則舉吾一身皆輝山韞藏發輝之相符益信其不可
誣也矣今吾子宜何如哉子之得于天性者謂之徳而
藏之身心者猶玉之韞也患不自知遂至自賤自毁或
不能不瑕不汚以汩沒其光輝耳盍亦善自貴重如玉
之貴善自藏修如玉之藏可也吾見其韞將闇然而日
章矣不則貴於已而不思放其心而不求是自賤自毁
其所韞也光輝自何而發見哉充而上之盍亦所存之
純如玉之瑜而無瑕所守之全如玉之潔而無汚可也
吾見其韞猶潛伏而孔昭矣不則志念之駁雜物欲之
䝉蔽又自瑕自汚其所韞也光輝自何而形著哉子宜
辯于斯二者予郷里有如染之山已視之若輝者抑自
反曰山多石也果有韞乎無韞乎韞果為玉乎非玉乎
當自知之而自得之不然非其輝也吾言或可以為法
戒云
宜黄龍磜寨記
内地之人為備冦計猶邊境之人為備北計也有土豪
焉自據勝地以置山寨自辦糧食以給土軍謂之忠義
無累於郡縣而可以濟官軍之所不及他日北騎猝至
則險固精勇此足以自衛而不可勝彼雖攻之而有所
不能勝似此者今長淮非一所也其來久矣若内地則
所患者冦亂爾茍有郷官如土豪以忠義自奮大畧依
邊境之法而行之則雖冦徒兇熖之新熾未至如北騎
强敵之難應也何足以為忠哉今宜黄侯君錠之事是
已蓋自紹定己丑庚寅間閩冦四起所至火民廬空民
財戕其性命擄其妻孥莫有能禦之者遂至横行及撫
諸縣之境而宜黄諸郷被毒尤慘時侯君之所居在崇
賢郷之鵰峯雖能糾郷民為義丁率衆戮力與之抗而
郷井為所蹂踐者已多矣君因慨然嘆曰今日之患已
往雖姑曰不咎後日之憂方來可不深慮哉據勝地置
山寨之法於是乎行之真有不可緩者矣乃擇地得名
曰龍磜者兩峯對峙高險可恃泉瀑旁流幽深罔測山
嵒峻拔上實平夷可居千户而容萬人殆似天地特設
險以為避亂拒冦之所者以之寨其上冦至則登寨出
其强者與之戰而期於必克冦退則返故居各理生業
人人可以自固此豈非備冦之良計乎然君復慨然嘆
曰如依寨出戰非有食何以戰或因寨為守非有食又
何以守哉辦糧食給土軍之法於是可行之又宜有不
可緩者矣乃自出米三千石零又率族之有力者助之
倉于寨中專以給義丁而名曰義倉當東作而散以濟
其力農如屯田焉及西成而斂依淳熙法量收息二分
覬以增其數可以逺及而持久出内主以子弟無秋毫
擾萬一再遇冦如他日則兵與食俱足冦其如吾何又
豈非備冦之長計乎侯君今授贑州信豐縣尉素負意
氣欲立事功故能在鄉為守禦之備鄉人實賴之使毎
郷有為者例若是則雖有巨冦無能為矣百里之内安
於田里其利博哉抑君之志固美矣又在後來者世守
其法不私不欺勿替勿壞有以推其所為而增美焉非
惟不至於滋生其弊而益有以廣充其利積倉愈多養
人愈衆則雖使之數百年安固常如一日可也此侯君
求記於余之本意而余不得不為之識其本末以詔後
人焉抑亦足以維持於無窮歟淳祐戊申重五朝請郎
權發遣福建路轉運判官兼知建寧府兼勸農事節制
左翼軍屯戍軍馬借紫包恢記
真州分司記
地不愛寳寳藏興焉有土此有財貨財殖焉厥今東南
寳在煑海利權總在白沙以其號為淮海一都㑹要衝
也出於斯納於斯斂於斯散於斯其來無盡其去無窮
前𨽻倉臺專司制之在外固已多厯年所後歸檢閱分
司制之自内昉於淳祐四載其為數加夥其為任增重
矣官守之所治宜有公廨司存之所掌宜有公庫顧乃
十餘年間尚闕如也殆類豐失所居而受之以旅者然
則非有舊貫可仍難以何必改作言矣取諸大壯易以
棟宇豈非其時乎然患未有財也於是分司趙寺簿汝
証與知郡徐大卿有功合詞請于朝今大丞相惠國謝
公慨然從所請為之捐十八料公楮二十二萬八千三
百有竒且就淮東總所給木植價錢六萬八千二百有竒
財可用矣患未有其地也於是相分𣙜㕔舊址可以為
廨又别貿易數千丈可以為庫地亦定矣乃選工與材
悉用其良授以規畫協力興作執役者日二百人人人
公雇之厚過於私家物物公買之值同於市價真有不
擾而辦者故以公廨之一新則為門廡㕔堂等凡三十
餘間戍卒胥吏莫不分列有舍總以大門儼如也以公
庫之一新則為土庫㕔廊等凡二十餘間中間㸃閱編
排藏貯官錢莫不布列有位周以磚垣屹如也外為别
屋又四十餘間若南瀕大河則造河亭船埗以便商賈
西有水港則接東邊曠土以逺煤燎上而待賔有館下
而牧馬有廐正㕔之西建書院三間書院之南建薰風
一堂以為公事應酬之暇藏修游息之所傍開水門列
小紅橋前為月臺起見山樓桃栁梅竹雜然前陳羣山
衆水燦然在目樓之前又有曰可軒蓋幾於盡得一州
之勝而無一不可人者夫以公廨公庫既一時具備前
所未有而賞心樂事又隨地創見各有佳處以鹽事與
商賈交易之場而超然景物之美又有以自適其適焉
蓋其清不絶物通不同俗抑所謂迹似與世相濁而獨
其心追古人而與之游者歟經始於寳祐之二年之夏
孟落成於是年之冬季僅八閲月耳而總為屋大小九
十八間且内而器用外而舟楫無一不周密而備具逺
近争先快覩為之心開目明其亦煥乎其盛矣夫寺簿
以書命某為記其事某不能文又念不可辭乃為之述
其本末如此而竊嘆曰天下事無大小惟在有志與才
無不可為者惟無志則茍且偷安而不肯為無才則因
陋就簡而不能為若寺簿則才志綽有餘裕所至穎脱
以出何事不辦豈徒如唐人以繕修而得能名者哉若
夫鹽居天下財賦之半在唐已然矣然時則宮闈服御
百官祿俸皆仰給焉今則不然特供軍餉而已詞正而
不失義用公而不及私法寛而民不告勤價平而商不
告病使民旅相安而軍國自足斯盡美矣寺簿處此自
有道聞之嵗入視舊五倍非常人之所能與亦非予之
所能知者故弗贅及云
竹軒記
物非物何物非我我非我何我非物萬物皆備於我反
身而誠其樂大矣竹一物爾一即萬萬即一誰實為格
物而知我者哉竹之中虛我之心也竹之外直我之行
也竹之節剛我之介也竹之榦峻拔我之高也竹之根
深固我之本也竹之色常青枝葉常秀我之文也一或
反是非竹非我矣以竹視竹常人也以我視竹君子也
若黄巖池君子文者其知此歟子文嘗從四方名師友
遊皆被賞識而燭湖孫公尤愛敬之既嘉淳美之質堅
靜之操而復勵以明識强力充氣以進於英特氣象殆
竹之意歟子文有軒旁環以竹燭湖名以竹軒意有在
歟今子文之子齊賢於軒則再造於竹則增植竹生有
先後猶父祖之長兒孫根根葉葉相似也子文賢也有
子齊賢又賢也以賢嗣賢所謂是以似之其賢欲與父
齊而其實欲與名稱者歟請余記其説予既為畧叙其
本末而復勉之曰詩以菉竹猗猗興有斐君子而大學
遂取以為道學自修盛徳至善之證竹之用大矣而非
外於我也齊賢能以是歸而求之當有餘師未達則反
而求之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達則舉而措之以治國
平天下以光先志以追燭湖之雅意舉不出諸此尚何
外求哉
玉成齋記
黄巖之谷口鄭簡子以書來閩山之臬司告予曰吾嘗
作一室于祖廬之側而玉成齋名之取西銘玉女于成
之意也夫富貴無憂固世所貪慕以厚吾生者或疑猶
鴆毒也不必成人多至殺人若貧賤憂戚乃人所厭惡
以拂亂其所為者抑孰知反能固吾志熟吾仁決有成
而無壊乎吾素貧不求富吾素賤不求貴吾幼無怙恃
幸鞠拊長育于先祖母以至于成立嘗讀蓼莪詩李令
伯表未嘗不為之三復流涕憂戚亦已甚而不求世間
之樂有年矣然私竊自念又安知此非所以成吾哉猶
之玉焉未有不琢而成者而玉不可以攻玉有他山之
石之錯焉以吾家徒四壁身無一命不堪其憂幾如顔
之簞瓢陋巷蓬户甕牖始猶屋之上漏下濕吾既室于
斯終當安于斯思父母祖母于斯立身顯親于斯庶幾
仁有得孝有終而或底于成也然則貧賤憂戚豈非吾
攻玉之石錯乎此吾取名之意也請君為我記之予聞
苦志勞骨餓體乏身乃有動有益也困心衡慮徵色發
聲乃有作有喻也知慧之生由于疢疾孤孽之達出于
危慮信乎貧賤憂戚之能有成矣然貧富貴賤憂樂之
不同特其身之與世遇者爾在道則有至於富有大業
而已無貧也有貴于已之良貴而已無賤也有樂生烏
可已而足蹈手舞之不知俯仰無愧怍而王天下之不
與存者而已無憂戚也若身之貧賤憂戚則雖如吾夫
子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伐木削跡厄于陳蔡而視世
富貴有如浮雲樂以忘憂不知老至真行乎貧賤患難
無入不自得而徳益盛聖益聖也此其所謂玉振之終
條理而集大成者歟乾為玉剛健中正純粹精也乾徳
也徳即玉也成之極也簡子而欲自成如玉也則當曰
乃所願則學孔子而終日乾乾可也甘貧賤憂戚如富
貴好樂推一念之孝以求天經人倫之至因玉女之㫖
以㑹訂頑體用之全如琢磨自修之功以求大學至道
之止則其所成當如何無謂一室之小也成性存存道
義之門將洞然宇宙天下之廣居正位不外是矣光耀
玲瓏晝夜不息他日逺近之人望之見有白虹之氣上
衝于天精神之發下見乎山川者必自谷口玉成齋中
出之也余也猶願刮目而快覩焉敢以是復所謂不知
簡子以為然乎不也
逺齋記
予友上饒徐致逺卜居玉溪之南為藏修游息之所後
負古城之山前揖南澗之谷中有淵然一泓依棲霞山
曰霞泉泉之下闢小齋齋外梅竹相與照映蓋致逺心
地灑然而境地之勝亦如之况深于琴精于詩鼓于斯
賦于斯則山鳴泉響梅動竹應若皆知音者嘗求名于
予予曰何必他求以字名曰逺齋可乎昔陶靖節結廬
人境而心逺地偏者亦如是耳此十五年前語也兹予
被命來司閩臬致逺實偕行因語前事曰名既自君立
則發揮逺意以記吾齋豈宜復他屬予曰記則不能嘗
試評之人之智識志願最喜乎逺而惡乎近茍智識之
所及者逺則可以成逺業志願之所期者逺則可以經
逺猷否則卑汚淺陋見不踰乎目睫行不越乎尋丈固
無望其逺到矣夫逺孰有逺于天地者乎周行一百七
萬九百餘里天之逺也自東極至于西垂自南極至于
北垂各二億三萬三千里餘地之逺也人而欲同其逺
則何以哉然此特天地之象形猶未足以為逺也有象
有形則有限有窮惟非象非形無聲無臭則所謂道也
天特此道之成象地特此道之成形道則神無方而易
無體豈里數之所能計而百千萬億之所能算哉故雖
未始離乎天地之間未始出乎象形之外而廣矣大矣
其逺不禦莫究其限量莫詰其終窮矣抑予聞之曰仁
之為道逺行者莫能至也又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
至矣然則果逺乎果不逺乎亦惟知逺之近者斯可以
入徳乎放之彌滿六合斂之退蔵于密則雖逺而非逺
也密莫密于此心此心之神倏然在九天之上倏然在
九地之下又倏然在八極之外往來不測莫知其郷則
又非逺而逺也不以逺為逺而以不逺為逺斯真知逺
矣此齋雖小中具宇宙此齋非近宇宙非逺于此齋而
鼓琴將眇宇宙皆琴聲也于此齋而賦詩將眇宇宙皆
詩句也推此智識充此志願則近如目前之小得失小
利害尚足以動吾心而置秋毫之欣戚哉致逺有晉宋
間人物風度者也當自有契于此予言贅矣致逺曰命
之矣請書以為吾逺齋記
易齋記
有結廬于包羅恢宏之境者名之曰易齋而自稱曰易
齋主人方其作是齋也先筮諸易得吉然後定非任己
意其全體又皆取諸易而為之不假他求故名之木則
擇于艮山匠則選于巽工勸工而兑以説之動木而震
以起之其屋極乃太極而基址則坤地蓋覆者乾天也
以離日坎月為窻牖而又以坤闔乾闢為門户神實密
運其間有不疾而速者貞節之不傷財不害民而成之
簡易也齋既成主人又筮得吉日乃舉乾首捧坤腹起
震足順巽股側坎耳正離目拱艮手謹兑口以一身侍
乾父坤母與所索而得者三男三女一時同入而居之
其為齋真包羅恢宏足以廣居而大受乎是時其内之
家人䝉童歸妺固已畢集其外則師衆同人又皆比輔
方來而未已如噬嗑之合無有間者翕如也主人于是
待之以履之禮樂之以豫之樂燕之以需之飲食未濟
之飲酒而坤牛㢲鷄坎豕離雉兑羊等物悉備井可汲
鼎可烹取無禁而用不竭無不醉酒而飽徳歡如也禮
既成主人居而安其序于斯樂而玩其詞于斯動而觀
其象玩其占于斯有大有之自天祐之吉無不利者不
知彼之旅于處心不快未得位無所容者其視此齋為
何如哉當晉之明出則夙興而自昭明徳于斯固不敢
以妄入及隨之嚮晦則夜寂而入以晏息于斯亦不敢
以妄出其出入以度有不容紊者四時之間尤自有叙
當其月為復為臨為泰為大壯為夬為乾皆陽月也時
則幸陽之月長一月以消隂至于乾而極極乃為至猶
吾徳之陽明必積至于剛健純粹而有如乾可也是六
陽之用無一時不在此齋矣及其月為姤為遯為否為
觀為剥為坤皆隂月也時則慮隂之月長一月以消陽
至于坤而極極則必變猶吾徳之隂晦必將變之永貞
大終而復為乾可也是六隂之用亦無一時不在此齋
矣蓋與時偕行未始少離也或静坐無為則寂然不動
若倏焉有感則即為咸之通于前或遇事有為則變動
不居若截然當止則又為艮之止于背動静一體常自
如也有時終日無事無人則唯聞中孚之魚信鶴鳴小
過之飛鳥遺音輙亦欣然有契其或兑之朋友來就講
習相與麗澤真有足説者來則萃聚去則渙散彼各自
適其適而此亦初無留情又其隨時順應之迹然也若
夫平時之蔵焉修焉則常謙以自牧退焉若虛凡以自
課其進者具有次第尤彰彰明甚蓋至于誠而極而無
妄者誠也以是為主于内而大畜以充之頥以養之養
其大而為大過則有大過人之徳而能為大過人之事
矣不則畜養之不深僅如小畜之懿文徳而非大徳與
天文人文之並觀于賁者異矣又如小過之可小事而
不可大事與大者之過又大異矣隂小固不可以為大
陽大尤不可以為小然積小以髙大有如木之升居徳
以善俗有如水之漸亦在夫自課其進如何耳不寧唯
是若損之懲忿窒慾益之改過遷善革之豹變去故如
是者恒久而不已則日新又新其進又何可量哉然
易非純吉也吉一而已凶咎悔吝凡不吉者四焉無非
道者故泰不能無否剥亦不能無復往來消長天之行
也以豐大而有消息盈虛以既濟而必思患預防雖天
地不能齊也而况于人乎故反觀諸一身則有明夷有
暌有蹇有困而晦明正志麗明應剛反身修徳致命遂
志所以自處者固自有道外觀之天下則有屯有訟有
蠱而體雲雷以思經綸尚中正以止險健利涉川以往
有事所以求濟者尤自有道也蓋凡有難必有解未有
終難者易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此其所以愈窮而
愈不窮也歟主人粗嘗學焉而知之矣今其不出此齋
一日十二時晝夜百刻之内無非與卦爻六十有四三
百八十有四相與流行乎其中吉與凶咎悔吝之變潛
心密察樂行憂違無有師保如臨父母外内知懼凛然
不敢忽也易本在人固非在外然人必至于聖人乃能
盡易故吾夫子猶有加我數年可無大過之嘆况常人乎
此主人所以欲終身乎此齋庶幾究極乎此易朝固有
聞也夕死不亦可乎因自述其造齋命名之㫖如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