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村集
後村集
欽定四庫全書
後村集卷三十七 宋 劉克莊 撰
墓誌銘
趙仲白墓誌銘
仲白諱庚夫宗室潁川郡王之後曽大夫某知鄂州大
父某父某始為閩人仲白少玉立風度如仙書一覽黙
記盡卷不脱一字為文章神速兩試禮部不中第用取
應補官久之不調畿漕辟嘉興府海鹽縣酒務府公王
舍人介檄權青龍鎮勢家或為大商地匿税鉅萬仲白
捕治之急勢家誣訴於外臺下吏鍛鍊成其罪坐停官
王舍人抗論力爭於朝不報仲白既廢杜門苦學貫穿
百氏特邃於老易喜緯書坐一榻下籌布蓍不已以為世
道隆替人事成敗皆繫乎數從方氏受水丹心獨神其
術談禪尤高朋友莫能詰難其平生志業無所洩一寓
之詩叢藁如山和平冲淡之語可咀而味憤懣悲壯之
詞可愕而怒流離顛沛之作可怨而泣也㑹中朝有知
仲白前事寃者得復元官於是淮蜀交辟而仲白死矣仲
白性不妄交與潘檉趙師秀論詩曽極論参同契輒暗
合遇貴公張讌廣座命題衆賓方嚬呻營度仲白已飛
筆滿軸神色自得盖其所挾高未嘗蘄壓人而每出人
上故愛仲白者寖少嚴而忌之者衆矣仲白家貧不屑
治生烏帽唐衣自號山中翁所居隙地纔丈許而花竹
水石之翫皆備古梅一株終日吟嘯其下其歸自海鹽
也新脱酷吏手行李蕩失妻子奔踣藍縷猶以兩夫舁
一鶴自隨晩客京城聞鶴死惋惜不食賦詩甚哀其情
致風味如此嗚呼斯人不可復見矣予觀昔之文人若
相如李白世稱薄命然所為文親䝉天子賞識給札捧
硯之事極一時之榮焉近世林逋魏野皆以匹夫名字
流入禁中數下詔書徵聘仲白才追昔人㑹開熈嘉定
間天下多事三邊用武君相所急多才健功名之士而
山林特起之禮其廢已久由是仲白阨窮終身其文不
達於天子徒為閒人退士衲僧羽客誦詠歎息之具而
已仲白卒於嘉定已卯二月壬戌年四十七十一月庚
申葬於城西七里甘露山配顧氏國子博士杞女有高
才與仲白如賓友男時願女二人時願哭謂予子幸銘
吾先人念昔與仲白遊二十年嘗約歲晩入山讀書仲
白棄予而夭行而無所詣也疑而無所訂也瑕而莫予
攻也怠而莫予鞭也嗚呼悲夫仲白既明數前知死日
訪其友寺丞方公信孺求棺及死方公捐美檟殮之仲
白詩最多自刪取五百首所著有周易老子注山中客
語青裳集予早知仲白顧今學退才盡銘其墓有愧色
至於拊其家教其孤行其文字於世方公責也銘曰萬
山四圍君藏於斯所埋者骨不埋者詩後千百年陵谷
或夷讀君集者必封崇之
林沅州墓誌銘
公諱埏字仲成其先固始人八世祖著作平遷福清曽
祖諱伯材三舉進士不第祖諱格特奏名為建州司理
参軍贈通議大夫父諱遹元符進士第四人事髙宗皇
帝再為中書舍人終龍圖閣直學士贈少師母碩人范
氏贈齊國夫人所生母劉氏贈恭人公以父遺恩授承□
郎監紹興府税漳浦縣丞親年髙求監南嶽廟歴福
建路提舉司幹辦公事待江南西路轉運司主管文字
闕丁劉恭人憂知潮陽縣除提領户部犒賞所知沅州
秩滿乞閒主管雲臺觀改冲佑觀積階至奉直大夫爵
開國男慶元丙辰八月十日卒年六十九𦵏縣境大湖
山之原累贈正奉大夫公早失父母兄刻苦自勵事所
生母盡孝撫教孤姪恩誼至篤為小官數守職爭是非
不肯屈理以狥勢潮陽時有㫖造戰艦州不出一錢符
縣白科公為書條其不便守怒訶責愈峻公藏州符不
行束擔欲去會詔寢其事潮州常賦外有身丁船頭鹽
錢民困苦取公以樽節贏財代百姓兩年丁鹽之輸酒
所時長官欲以利獻公奮然曰諸庫方吿匱乃以酒本
錢為羡餘是不為明日計乎遂不果獻嘗議欲以諸庫
分𨽻諸郡而罷提領一司後因陛對復言之沅逼蠻徭
公之治以恩信為主而守備亦不廢民夷晏然諸臺上
其治行公力求祠歸不復出矣公清謹嚴恪外和内剛
居家莅官皆可師法人莫敢干以私終其身未嘗有求
於人自中年即倦仕進及三子中第喜曰可以遂吾志
矣盖食雲臺冲佑之祿凢八年故人有氣力者欲相推
引竟莫能致病革猶整襟危坐語家人曰吾平生無它
恨獨挂冠不蚤爾其止足無羡堅凝有守亦得之天性
非强勉然也配宜人卓氏孝慈勤儉閨閫肅和誨子尤
嚴先公三年卒贈碩人子男四人璟終從事郎知靖安
縣瓌今為朝奉郎主管鴻禧觀瑑朝奉大夫主管崇禧
觀同登甲辰第琮終通直郎知海豐縣女三人長適朝
奉郎通判臨江君鄭元清次適進士陳自立次適宣教
郎知光澤縣潘梅孫男九人公慶文林郎新監鎮江府
大軍倉門公永公奕迪功郎將樂縣主簿公遇公衮公
選公益公凱公泰孫女二人長適文林郎劉克莊次適
進士鄭元善曽孫男女十三人初中書公為南渡名臣
登侍從帥方面貴顯矣及卒田廬蕭然幾不足自存公
以孤童奮發門户僨而復起衣冠日盛遂為大族然恬
靖廉約之風累世不變所居縣之石塘言家法者皆宗
石塘林氏云公殁二十有八年嘉定癸未克莊始誌其
墓而為銘曰仕以蚤退為賢家以僅足為豐以此詒後
以此治功庶幾於疏仲翁邴曼容之風乎大湖之阡謖
謖萬松夸夫過之必有怍容丘夷谷堙斯銘無窮
叔母方宜人坎誌(代作/)
先母宜人方氏都官五世孫嫁時先君故貧曽祖母祖
母尚亡恙伯叔父姑妯娌皆聚廬合㸑先君素重氣義
仕所得祿賜奉親贍族外不私一黍雖器服急用有以
空乏吿者輒推予之先母未甞少屑意更自課麻枲箱
筥之事敝飾薄味見者不識為士大夫妻也既嫠居益
勤生葺家晝作夜息寒暑無休時僮汲婢紡左右無惰
人伏臘祠祭慶弔昏娶中外無廢禮盖先君之緒業賴
以存其孤依以生諸孫大者丱小者抱人謂先母憂勞
癯瘁極矣而康愉壽祉之報未艾也嘉定元年三月壬
辰以疾終於寢年六十嗚呼天於厚薄修短之理何如
耶將其孤不肖天固奪之亟耶明年三月甲申合祔於
先君石室墓原因泣血書歲月於坎
林程鄉墓誌銘
繇九牧而下世居澄渚至尚書公徙齊谿嗚呼林氏之
望於莆久矣君諱沅字伯東贈正議大夫諱良翰之曽
孫吏部尚書諱大鼐之孫朝請郎知賓州諱寳儉之子
以賓州遺恩入仕歴廉之法掾廣之監倉用薦者循從
事郎綱賞循儒林郎知梅州程鄉縣嘉定璽赦循承直
郎卒年五十八君少嗜學與君同硯席者多擢第君獨
不偶為人坦夷外若無異同而内自重不茍合初筮丁
母莊夫人憂廉守使謂曰掾更旬日書第二考吾為掾
周旋印歴可乎君泣曰懷欺不忠匿喪不孝敢辭焉鹽
倉膏腴聞天下仕者貧往富歸以為常君取俸外錢别
儲之比去以輸公帑外臺驚曰廉吏也交薦之治程鄉
尤有聲蠲役錢八千緡石壁寨奸民葉八聚衆販鹽剽
掠先時提刑捕逐不能得君設重賞禽送徑畧府梟首
者三人境内清矣浮橋壞公輟俸營之占者曰九良星
在焉不可君笑曰有是哉竟其役遂屬疾不起柩歸邑
人哭送烏虖占者之言然耶君偶自死耶昔邾子卜遷
史曰利於民不利於君邾子曰茍利於民孤之利也遷
之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君亦以民為重身為輕
而不惑於吉㓙禍福之説使遇聖賢必錄之矣君前配
趙氏南恩守師讜之女繼謝氏肇慶府教授時之女一
男慶老前𦵏來乞銘余祖母令人君之姑也當尚書盛
時齊谿園池甲一郡今朱門喬木儼然無恙而耆舊凋
落盡矣不特興替榮悴之可悲也銘曰癸未十月君
卒明年十月君窆辛酉維日甲庚維山瀨谿之原賓州
之阡葬書曰然其繼必蕃
方武成墓誌銘
嘉定壬午冬莆田寳謨方公卒配葉母林不幸繼卒明
年君自官下來奔喪盛暑營三窆距家可三十里余一
日裹飯往勞役夫見君苦痁疥呻吟原頭余曰君羸瘠
已甚即暍死奈泉下何君猶自力封壙而返疾遂不瘉
以八月朔卒君名左鉞字武成開敏有胆智丱角拔廣
東漕解寳謨公使淮東兵驟起君窄衣習刀槊善馳射
益熟塞地事談兵寳謨公既廢不用益自放山水間捜
竒抉幽匹馬如飛君策蹇驢隨其後以登臨嘯詠為樂
短褐髙帽風格散朗見者皆曰真方孚若子也璽赦君
伯父守梧持其表入賀補官授德慶府司法参軍殁時
年二十五娶尚書易公祓女一子肖鸞余游君父子間
久尚未知君能詩及瀑上精舍成稍從余論質余未嘗
深剖君亦不詳扣也既而怒長突起語出竒崛如海鶻
天𩦸一奮千里朋游皆披靡退舍矣葉公適嘗曰此郎
句法天成殆鬼神送與耶趙公汝談亦云武成詩如數
十年用功者其見重如此初寳謨公有勞於國暫斥且
復用君尤俶儻疎雋平居厭綺麗而嗜藍縷棄安逸而
習粗澁固異於袴襦子弟矣而天并奪之上而國失才
臣也下而家喪鉅子也哀哉甲申六月壬申易氏袝葬
君於安田洋祖母林夫人之墓曽祖憲陽江令祖崧卿
京西轉運父信孺寳謨公也銘曰吾聞竒偉之士常在
世間太白曼卿不死而仙信斯言也峭壁之上懸瀑之
下安知吾武成者不追雲逐月來往而盤桓耶不然若
斯人者豈其奄奄而遂盡於九泉耶悲夫
閤皁山道士楊固卿墓誌銘
固卿楊氏名介如豐城縣梅仙鄉人父名廣母徐氏幼
入閤皁山為道士寳慶元年卒年六十八𦵏南園之麓
固卿學通倫類道書外禪宗方伎之説皆探骨髓聽者
竦動開禧間薄游邊畫策不售歸山不復出拾墮薪煮
三脚鐵鐺或遺衣履皆不受嘗主清江相堂觀一日諸
文士集觀中倡酬視固卿一黄冠師蓬鬂垢衣寘之坐
隅甚易之句至固卿朗吟曰酒量春吞海詩肩夜聳山
坐皆駭伏有詩百餘號隠居集固卿無徒嗣弟伯椿姪
至質同學道山中至質厚余請銘其藏余觀固卿介潔
髙逺凍餓自守樂而不改殆黔婁原憲之倫惜其異學
殊説詭世絶物僅與彌明同傳而已銘曰窮不求吟不
憂歸兹丘
卓推官墓誌銘
初艾軒林公有重名學子雲集門下髙弟甚衆君居其
間最幼諸老生往往避席十五拔鄉解於斯時也君志
氣畧如孫策下江東時然南宫纍戰不利及奉紹熈癸
丑廷對四十餘矣盖流落州縣又四十年年八十四以
紹定已丑二月某日卒烏乎命也夫命也夫君卓氏諱
先字進之其先自扶風徙閩居於莆曽祖某祖某父某
從政郎妣太安人鄭氏君文髙而氣直据經是古以此
屢擯場屋居官廉靖自守無老人日莫途逺之態為龍
溪縣主簿歲旱疫君施藥多所全活太守傅公伯成憫
雨鬚髮為白檄君禱靈著廟返命雨至父老詣郡謝傅公
曰此主簿雨也為永慶軍節度推官郡倚以治太守欲
畀京削君曰吾素無榮望故心平而氣和一開其端方
寸擾擾自此始矣辭焉為増城縣丞常可否邑事長官
賴以寡過踰四考不得代經畧使辟新㑹令君曰吾老
矣落南忘返它日何以見魯衞之士復辭焉用省罷法
去為建寧軍節度推官亢旱松溪政和建陽浦城四邑
仰食下流客米至是府禁米舟出城公爭曰四邑獨非
建民乎太守史公彌堅不以為忤益重之然君倦遊歸
矣歲晚里居食嶽祠之祿貧無甔石客至必命酒歌聲
出金石遇空無時留客清談乃去中更祝融回祿之厄
圖史器服皆盡人疑君不堪君亦不改其度夫人黃氏
賢而好施先君二十年卒嘉定甲申君以夫人祔於興
教里芹山先塋右為壽壙四子用光次用諱早世次用
卨後叔父允次用龍一女適趙時倘用光等以某年某
月某日舉君之柩合𦵏使來謁銘昔子貢問鄉人皆好
之何如子曰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君自重寡合而崇
禧陳侯宓閩清鄭令君爚皆稱君不容口陳鄭一鄉善
士也孟子曰觀逺臣以其所為主君初筮為傅公所知
傅公後貴顯終身敬君不衰傅公一代端人也烏虖君
可以銘矣抑余有感焉世常謂才與名相須位與年不
相待君有賈生終童之才而少不策名有公孫丞相貢
大夫之年而晚不得位然則君自處雖無恨尚論人物
者不能不為君恨也銘曰吁嗟君少崛竒既期頥不惰
衰亷自持吟自怡吁嗟天理難推巢見焚藁無遺今不
銘後孰知
臞庵敖先生墓誌銘
敖先生諱陶孫字器之福州福清縣人曽祖某祖某父
某贈承事郎母陳氏孺人少貧以學自奮嘗遊於潮潮
人爭執弟子禮淳熈庚子鄉薦第一律賦傳海内為式
下第客吳中吳士從者雲集鉅家名族率虛講席競迎
致已而入太學中慶元已未第主通州海門縣簿教授
漳州辟酒所幹官改廣東轉運司主管文字用薦者改
秩僉書平海軍節度判官㕔公事兼南外宗正簿上登
極轉奉議郎賜緋魚袋管華州西嶽廟臺疏鐫一秩寳
慶三年十一月丁亥卒年七十四先生内負摩雲衝斗
之氣而外自蟠屈寖趨平夷然長身龎眉軒昂驚俗與
人交際機疎語簡知者以為質不知者以為亢惟漳牧
趙公汝譡畨禺帥楊公長孺尤愛敬趙詩律髙無對壘
者獨先生與倡詶楊性峻或面傌僚吏見先生必改容
始不樂往温陵州檄迫之行竟謁吿去常平使者雅聞
先生名行部至州怪先生已歸因上言敖某可予祠矣
先生起寒苦渉憂患明練世務歴官多可書而談者但
目以名儒自有載籍以來悉記覽亂籖叢帙披研鈔纂
竒字奥義穿抉呈露凡文皆有氣骨可行世傳逺而天
下獨誦其詩朱文公在經筵以耆艾難立講除外祠先
生送篇有曰當年靈壽杖止合扶孔光趙丞相謫死先
生為甲寅行以哀之語不渉權臣也或為律詩托先生
以行京尹承望風㫖急逮捕先生㣲服變姓名去當是
時也先生少壯忠憤號鳴於都邑衆大之區幾不免矣
卒幸免既退既老佔畢於寂寞無人之濱金璧易求先
生之隻字半句難致然先生詩名益重托先生以行者
益衆而江湖集出焉㑹有詔毁集先生卒不免嗚呼前
世以言語得罪者多矣種豆觀桃往哲深戒至本朝列
聖好文憐才騷人雅士往往以文墨受知簡齋放翁詩
嘗騐矣先生之詩主乎忠孝不主乎刺譏送朱哀趙之
作𤼵於情性義理之正顧藏藁不輕出真詩未為先生
之福而贋詩每為先生之禍嗚呼悲夫先生奉親孝拊
弟有恩義娶崑山沈氏夫婦相莊如賓室無妾媵躬執
炊㸑其清苦如此晚稍有俸錢即故山築屋一區買田
百畆有詩文若干篇未詮次沈夫人先三年卒祔東臯
先塋子農師以紹定二年四月庚申奉先生合𦵏書來
速銘先生蚤游學四方所交類當世聞人白首還鄉輩
行將盡名理幾熄深居罕出客至從户内摇手謝絶之
新學晩生少覿其面至疑先生眉宇有異獨喜與太學
博士李君韶監南嶽林君公遇還往若余者亦先生所
素厚者也銘曰議郎之秩華山之廟既嗇於少復奪之
耄卓哉臞翁疇昔自號揭之碑顔以配貞曜
方子黙墓誌銘
淳熈庚戌主司選補太學士以禮義亷恥為四維命題
莆田方君子黙奏賦第一自京師達嶺海操筆之士髧
髦之童莫不誦習摹擬望君如天人聲律遂擅天下祭
酒司業每以得君為榮然禮部亦以失君為媿嘉定戊
辰始用庚子鄉舉恩奉大對擢冠第二等辟楚州鹽城
尉泰州海安鎮所至上官皆驚曰平生聞方子黙尚在
州縣乎爭薦之僉書平海軍節度判官㕔公事兼南外
宗簿復僉書鎮南軍節度判官㕔公事負塲屋盛名白
首筮仕勤民憂職不以雅士勝流自居鹽城兵饑制置
使下令賑濟州議半糶君乞全濟以檄行淮陰寳應二
縣初置局縣市君曰縣户三萬市四十爾析局為七遐
僻霑惠為冢十餘區以瘞暴骸在全真公德秀為守李
君方子為僚泉人賢真公又賢二幕君常言滅門刺史
破家縣令此衰世事古人惟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而
已真公擊節其賓主間議論風㫖如此在洪秫價偶平
酒吏獻策令秋輸以秫代苖君曰秫貴秔賤常也今俾
權輸後為永例矣滕公强恕矍然罷之先是官令城中
鹽肆各出鏹易楮鹽儈魏彬請括責南昌新建口岸三
十處鹽肆如城中法君曰口岸異城市小販非鉅賈鏹
將安出卒罷括責始君改秩以格不得入縣既佐二府
又以格不得入倅故真公每以仕晩用少為君恨焉君
號一世宿儒而兢畏挹損特甚於他人與童子言必誠
必敬性清儉敝裘故褐終身不易至居官則秋毫不茍
取將去海安舉例劵九千緡歸之有司鹽使吳囦歎伏
晚節倦遊兩奉叢祠積階朝散郎賜緋魚袋年七十二
紹定元年十二月初八日以疾終於家君諱阜鳴曽祖
伯通擢進士第為兵曹参軍祖子保獻書釋褐終漳浦
尉父秉白贈散大夫所謂草堂先生者也草堂當阜陵
時外臺以孝廉薦傳家惟書數厨君既仕纍俸金買祀
田事兄如父拊姪如子旬浹一會族黨勺羮杯飯常剖
而食娶田安人先六年卒墓於城西龜紋峯之陽子棫
太學生次貞孫次淮孫將以明年十月某日奉柩合𦵏
棫哭求銘余先君子與君同研席君於衆兒中顧余獨
異余為建陽令廢學久矣君自江右歸方留錢十萬市
坊書嗚呼余壯而惰君老而勤可媿也夫然受教四十
餘年情誼素篤記江東之先友傳襄陽之耆舊固後死
者之責不容辭也銘曰謂才學不足以𤼵身兮或英
妙而奮飛謂科目果足以得士兮或華皓而栖遲七秩
非天兮外郎非卑其學山海兮所試髪絲嗚呼後人兮
徵此埋辭
孺人鄭氏墓誌銘
故海陽陳令君諱坦之配孺人鄭氏以紹定元年二月
六日卒五十一歲明年三月丁酉合葬於令君之墓子
男二人珽修職郎新吉州太和縣主簿琯將仕郎孫男
一人渥將仕郎女五人長適文林郎潮州錄事叅軍趙
汝腴次適修職郎新監臨安府排岸兼修船場公事梁
均餘在室孺人諱懿柔少習經傳至釋老諸書皆口誦
心記多識故家事以元樞之女嬪相國之孫門盛族大
而能盡敬極孝尊於已者嚴之卑於已者慈之内外無
間言有婦道焉令君殁孺人作冢舍靈巖山之東閉門
自誓閨閫肅然有妻道焉課男以絃誦訓女以箴史其
持家以儉為主然伏臘冠婚率禮無違有母道焉珽泣
謂余子辱與吾先人游今吾母將𦵏盍銘乎余惟孺人
席華腴之勢而無驕侈之累履變故之地而有潔白之
操余敬述其大槩於誌若夫兩家爵里世系在史氏不
復著也銘曰孺人母汪端明之女率我家法作彼婦
矩
韶州翁源縣令從政王君墓誌銘
余友王必成字宗可俊人也有場屋聲六上春官不中
第終於寧德令其弟自成字志可吉人也未幾復終於
翁源令里巷嗟惜翁源君將塟孤時來乞銘余曰銘必
有据也子之先人官薄而事軼惡乎銘時袖書一卷載
君世出言行無毫粟漏失余覽之愀然曰是可銘矣按
君之先自泉徙莆曽祖某祖某贈朝議大夫父某朝議大
夫知常德府君以父任為徽州黟尉比去邑無盜為南
劔理掾俗狠刑繁君至剖讞無滯再考獄空州人以為
異事治翁源先教化患邑少儒捐俸葺學以倡勵之立
墟市行保甲通商弭盜瘴俗甦息不幸半載病卒秩止
從政郎年五十三嘉定十四年八月二十日也後八年
紹定二年十月二日葬於塘基井山之原前夫人方氏
先祔祖塋與君同山異隴今夫人林氏三子嘉早卒次
時次鼎鼐為叔父後三女長適戴守中次適蔡若公次
未行君朴茂寡言笑居官尤不喜游飲僚友皆曰王君
在座殊令人不樂尉有獲盜上州者君鞫其獄尉託郡
僚懷黄金為餉君大驚謝絶之尉懟曰理掾卻吾金敗
吾賞矣獄上尉論賞如格初徽守趙卿希逺劔守朱公
端常嘗以大小狀薦君君自不汲故莫有繼薦者或為
移書求職司君寘架上書生塵卒不取觀時所記君遺
事類如此又曰吾父平生無它廉退二字而已夫不受
金不覔舉仕之常事非卓行也揭常事為卓行烏虖世
變為之也若君之所自守豈非澆薄之祥瑞叔季之亷
退歟然而榮途華軌夢想絶企先疇舊廬尺寸不増老
選調位不足達志殁嶺表祿不足返喪烏虖亷退為之
也銘曰吾嘗游君兄弟之間長君彬彬少君謙謙然
寧得無一名之遂翁源有終身之淹嗟夫畀不肖者常
豐予善人者常廉莫致詰於范昧庶有光於幽潜
亡室墓誌銘
福清林氏自南渡百年號禮法家君曽祖遹龍圖閣直
學士祖珽知沅州父瑑今為朝請大夫直秘閣為余妻
十九年余宦不遂江湖嶺海行路萬里君不以逺近不
必俱嘗覆舟嵩灘十口從死獲生吿身槖裝漂失且盡
余方窘撓君夷然如平時又嘗泛灘江柁折舟漩危在
瞬息君亦無怖容余平居之日多君節縮營薪水未嘗
歎不足即有祿米君奉養服用一不改舊盖其儉至惜
一錢然於孤遺則抽簮脱珥無所吝其仁至不呵叱奴
婢然家務劇易粗細不戒而集余歴官行已退休之念
常勇於進為淡泊之味毎醲於酣暢者君佐之也余調
建陽令君已胃弱惡食抵官且愈矣復感風痺神色逾
好不類病人余垂滿君苦脾洩餌歲丹黃芽百粒不止
既亟父老薌炬環匝縣門膜拜所謂佛者為君祈安既
逝邑人相弔如喪親戚既訃鄉之賢士大夫皆唁余曰
孝敬慈順可為内則者今亡矣君諱節封孺人生於庚
戌十一月十七日殁於戊子七月初六年三十九明年
小祥之翌日壬申𦵏於壽溪西劉之源男曰昌既冠曰
昇女曰靖曰蘩昇與二女皆夭庶生一男一女尚幼初
祕閣公與黃宜人夫婦賢聞一時君清約似父淑媛肖
母歸予之年黃宜人卒又三年舅侍郎卒執喪毁瘠泣
慕終身事姑太碩人恭謹處妯娌柔順待族戚有恩義
故自返柩至封坎六親之哭者皆哀而祕閣公與吾母
之悲憤傷痛過時而未平焉君有至性忠孝大指皆暗
與吾徒合往年北兵大入余當從主帥督戰君適患懸
&KR1012;呻吟聒鄰壁余猶豫未發君曰婦病小撓兵敗大恥
若之何以小妨大也余愧其言即日渡江臨絶尚惓惓
姑父又以昌屬余不忍訣余曰鰥余身拊而子不使君
有遺恨也君頷之而瞑及是為雙壙復為冢舍以讀書
休息而今而後可以終身俟命矣乃納石藏中而銘曰
黔婁於陵仲子之妻逺矣世之婦人鮮不以富貴利達
望夫子也君則異是以亷退為耆好以義命為限止也
然彼健而此廢彼壽而此天者則又何理也嗟嗟如君
行路之所哀况恩誼與倫紀也夫既無獲於彼則宜有
傳於此也嗚呼悲夫
後村集卷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