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齋文集
巽齋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㢲齋文集卷十五 宋 歐陽守道 撰
記
知非齋記
前太守豐城李侯扁其所居讀書之室曰知非而移書
於某使爲之記曰予少而讀書頗有四方之志出身從
仕三十年矣切守聖賢之訓以爲處事接物反之吾心
而安則爲之不安不敢爲也然不知吾之所謂是乃人
之所謂非自信不移以犯世僇且以區區一書生而天
子畀之民社曽無一二善狀以上稱宵旰憂民之心亦
既自知不能祈解印組而去計不决卒自納於罟擭䧟
阱而無所避當此之時此身九死不足復顧而臣子至
此上負君親則雖偷生假息而不知天之我覆地之我
容也今行年五十幸而天子寛貸弗誅而來日㡬何補
過無及猶思竊取古人知非之云以名吾齋朝夕觀焉
以愧痛悔艾子有以告我乎某復於侯曰侯誠有取於
知非之云則侯所知者他人不與知也是非之心人皆
有之以吾之心省吾之身而從事於克治之學辟如善
衛生者四肢百骸少有疾苦皆能自覺其所從致之原
而於治療常易也疾在吾體而問之他人彼非真有察
脉觀色之明亦安能知吾病之真在乎雖然辱侯之問
不得不有告也敢問侯之所謂非者何也實自見其非
乎抑因人所爲非而亦曰非也古之賢聖未嘗不受盡
言聞怨詈則皇自敬德聞人吿以有過則喜然至於非
我不以其道則聖賢容有弗受者矣彼有以奪吾之自
信又况今日之事侯似有恐懼憂患之累焉夫憂患恐
懼不能無亦不可無然至於虛心觀理之時當如湛然
止水纎芥不留而後一毫髪可得而盡燭也侯方在恐
懼憂患之中而以知非自命是水方動摇而遽監焉者
也萬一憂患恐懼稍失其守則非者未必知知者未必
非後之所差滋有甚於前矣願侯於此正心而静觀之
夫天與人以善不與人以惡是以人當爲君子不當爲
小人得是非之正吾爲不負天矣人縱我非而實則天
之君子也失是非之正吾爲負天矣人縱不我非而實
則天之小人也是非之極至於判焉爲君子小人而是
非之分惟吾心獨知之是天之惠我光眀使我得爲此
而不爲彼也然則人惟毋失是非之心人而少失是非
之心非所以事天也天君一也爲天之君子以事君吾
無欺也爲天之小人以事君吾欺也侯誠於此而内揆
焉則是非之正卓然不失不是其所非亦不非其所是
矣侯知天命而畏焉者也夙夜戰兢上帝臨女於以答
聖天子全宥之恩其庻㡬乎某淺陋無聞而侯辱命之
倘以斯言爲然則請記於齋之壁
雩都縣重修主簿㕔記
主雩都簿劉君季眀用私錢新公廨而以書請記於余
曰事末爾不足記仰而思之我王官也登䧏王民勾稽
王賦敢曰吾一簿卑乎今廨之僅存者敝甚敝者撤矣
予居此必千日而後去千日之乆上加漏旁加欹是僅
存又將撤也撒且盡後無爲此官者乎予以私錢新之
非也使公錢易得前人不以是敝者付予矣予不可以
愈敝者付後人子盍爲我記之使來者知其嘗敝如此
而新之之難也予復之曰今所在主簿若無所職然數
日待更誰復有意於治此廨其知有此職者也敢問簿
何職簿爲輸賦之民設也有此邑輸賦之民而後有此
官此邑輸賦之民㪚居於郭於鄉於大山深谷之間而
名數皆在簿也主之者不朝夕人人見之知其名數若
常在目矣古人之敬民見其名如見其人故成周之世
拜受民數以圖國用而進退之其藏也於天府此國中
都鄙郊野之數也諸侯各敬其國之民宜亦類此郡縣
立而海内一民一賦皆天子命官以主之今縣之爲簿
也曰某縣某鄉元管户㡬何新収户㡬何祖額稅租㡬
何開闢减免㡬何其或登或耗即國用進退之原也縣
以簿申州州還付之縣而遂爲帳申之轉運司轉運司
爲帳申之户部其由此而登之天府如古之重其事與
否與非主簿所知所知者簿之方造吾固與之矣主簿
卑官也坐之不庇風雨之廨不辭獨不念簿所登載之
户先王所敬也人之有寳器而甚愛之也繅籍以將之
縢匱以藏之而守掌者亦藉是以享室宇之安吾主此
簿而堂不足以容已廡不足以容吏顧於此乎日視其
舊管新収而計其賦入哉嗟乎是亦䙝民數矣孔子式
負版者負於他人之手先聖一見則式之况官號主此
而常接於目乎然則一新此廨若將以宇覆此名數宇
覆此名數是亦宇覆此人也庻㡬知式負版之心者也
請用此書君意何如他日君書再至曰美哉其言之乎其
又警予願得刻之石乃書以遺之廨外門内厦出入游
息之所昔無而今有者居三之二其一因舊而大葺焉
君去年攝丞通衢二門其一屬丞者君餘力所及也君
爲是役邑宰趙侯亦有以相之是以速集於成君名鋒
予同郡人趙侯名若僖晋江人寳祐三年四月甲申廬
陵歐陽某記
吉州龍泉縣丞㕔記
縣置丞尚矣龍泉丞省於紹興復於紹定其省以主簿
兼之其復以兼主簿以主簿兼之居主簿廨治丞事宜
也以兼主簿丞宜有廨矣而猶居主簿廨主簿廨又敝
甚不可居而自復至今久敝無創建者何故縣知有令
不知有丞今所在然也不惟縣不知有丞丞亦不自知
丞何謂不謂縣事皆已當問顧謂問侵令大扺以善避
權勢爲賢丞自處如此令利之丞不自處如此令直以
爲侵已也韓退之記藍田壁已云然則丞不丞亦尚矣
丞省無廨丞復亦無廨噫何怪哉豫章熊君逹生爲丞
之朞月所居主簿廨一日壊君謂吾丞也丞廨宜我始
於是度地於是市樹於是鳩工爲門爲㕔爲廊爲東西
便㕔爲堂爲室規模宏而制度稱觀瞻聳而閒燕適異
時主簿廨西靣至是而南主簿廨故有堂堂前有小㕔
君謂吾職共二是亦不可廢遂以餘力葺之東偏凢用
緡錢千錢大半君俸也書來求予記予爲之辭曰古今
殊時封建郡縣異制而理民一也縣雖統於郡百里猶
子男國小國必有大夫縣必有佐貳以侵長自嫌則大
夫於其國君也自嫌乎抑可所否所以相成乎丞八品
官命於天子天子命我丞而自嫌侵長此於長爲媚媮
已逸而已且長固有大負而小試安知無集衆思廣忠
益之心奈何一以喜顓惡偪量之也大夫於其君猶曰
君臣令丞比肩立丞於縣亦尊矣居室以便閒燕姑勿
論諸爲聳觀瞻地其規模制度自宜下令一等非曰以
自尊大將使民習知己之可君長令或召趨朝或上府
若使家則百里皆吾責於以鎮撫順便也今民甚易丞
也民甚易丞丞自卑無以爲縣重也然則君之新丞廨
甚宜於龍泉尤宜復丞之初郡太守西堂范公應鈴實
請於朝曰龍泉外隣猺峒内蔽遮萬安太和得丞贊縣
一郡䝉利范公之請如此而既復之後二十有七年丞
無廨嗟乎是役可以已乎君家范公同郡而公所首辟
縣宰熊君大經之弟之子也儒術吏事聞於公講於家
熟矣其來此善於其職行令事五月餘公廉眀敏大得
譽於其民故予樂爲之書寳祐四年三月朔日廸功郎
新贑州司户参軍歐陽某記
經訓堂記
廬陵歐陽氏聞天下謂之歐鄉族蕃甚旁出江以西數
郡然唐肅代以前皆出長沙長沙族今少廬陵而視他
郡尚蕃昔之未徙者也又有自廬陵復長沙者蓋江湖
地大牙入廬陵士溢出挾書常館數郡外視長沙江鄉
然至率見賓禮或遂寓居今二郡歐陽族不可盡辨予
廬陵族也寳祐癸丑夏四月始來長沙讀書嶽麓書院
有講書君諱新字仲齊者以髙年篤學見推流輩見予來
甚喜數出講書業示余余心敬之問其先世次曰亦廬
陵族也徙宜春又徙瀏陽今又徙於此數世惟書一卷
故其徙也輕然吾有請於子自吾先祖以經訓名堂其
後家屡徙而先志不敢失今老矣又日以詔予子孫庻
㡬其克紹也子爲我記之予茫然以思夫世次不可知
而同姓則皆曰宗宗人世守經訓美事也予於斯堂其
可無辭蓋敬諾君之請而未及作也會歳晏歸君遣子
必泰送予醴陵門外予别謂之曰還告尊公眀年春三
月至償諾責矣至則後前期半月首訪君君即世矣予
哭盡一哀問曰適前半月也嗚呼予感昔人掛劔之義
忍忘君乎經訓堂君受之於父祖而貽之於子孫也請
予言以遺子孫如之何以君沒且已秋予又將歸乃記
之昔者太史公談且死語其子遷曰先周室之太史也
自唐虞以來世掌天官絶於予乎予死爾復爲太史以
卒予志遷泣而志之其後畢力討論之死無二起自黄
帝迄於麟止終能成一家言夫自重黎至於談遷綿百
世矣夫父子相語猶稱唐虞以來所掌古人懼墜先業
如此也後世俗衰逺論姓氏者或召訕侮不知數典忘
祖周天王感其陪臣孔子少時孟僖子屬其子曰聖人
之後也爾必徃學禮蓋文獻之傳上有所因爲其後者
於此思之則知其身敬其身故世其業豈惟禰祖曽髙
之近哉雖百世可也歐陽世逺矣自漢興先聖之書甫
出壁藏即以經師名家立於學官講於禁殿而父子祖
孫傳於儒林漢氏既衰斯文中䘮涉唐武德正觀復起
率更令在諸儒間其文藝亦㧞一時而名後世曁於文
忠公生遇聖代卓爲儒宗既以粹然經術佐天子致太
平而孫石之學曽蘇之文扶翼主張一於公是賴士到
於今受其賜也蓋自周衰至於今天下凢三治每一治
歐陽氏必以文學著聞雖不盡同而大較可見已嗚呼
天其特以斯文厚歐陽氏也與何千百年間先業之幸
不墜也文忠公嘗碑世次上推漢唐皆出於一而予徃
來江湖又喜業爲士者之多則夫記斯堂也而豈徒哉
昌黎韓文公教其子曰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菑畬公乃
爲此言世疑而非之也然能言經訓公亦異乎人之言
經矣訓也者親受聖人之訓已然也父祖有訓師保有
訓訓甚尊不可䙝也世世子孫之讀經也無有師保如
臨父母委心聽命惟經之從則君命我作記之意不泯
矣
重建臨江太守彭公祠堂記
有宋寳祐三年嵗在乙卯臨江重建前太守彭公祠堂
公諱合字子從官至朝請大夫累贈特進廬陵人也守
臨江始紹興十有七年再期而去於是百年之間之爲
守者且四五十不如公吾不敢議如公豈無人而郡人
惟公之思祠再燬再新之觀今之百年而後之永世無
斁可知也臨江人道故老之言曰公未爲守時嘗爲清
江簿郡委受秋苖公以斗斛付民自槩隣州瑞若袁胥
怨我不得爲彼民邪郡公以訴於監司暨爲守適有寛
詔舊賦皆放免倚閣而省部所催名色猶夥公以聞并
蠲之連嵗旱又以聞减新賦大半遂發義倉糴客販以
活饑民漕司方責月樁錢急公移書告之更求資助清
江舊管鄉四與其一自新淦撥吏者而五其四秋苖耗
外責耗其一不然不然者通他邑皆不然也公曰是安
得偏受其害爲窮弊源則前時有司造簿附於正後人
不察而再加焉民大困又以聞得㫖蠲如章四鄉至今
受其賜郡更兵火士應舉劣承平時舉額困損十有二
公勉諭士嚮應又以聞原額復是時東南粗安天子留
意民事公以一支郡數有奏請罷行害利惟日不足至
斷獄聽訟必計及風化嘗言長民者當一以文翁黄霸
卓茂魯恭為法使百姓有所觀感而禮義亷耻之俗興今見
於遺文温然君子之言也公見德於其民以此予觀公
卒時魏國張忠獻公哭之哀謂公才宜用世而狹於所
施他年國史姑載公循吏傳以魏公之許可證臨江之
去思故老之傳皆實録已雖然臨江之人知公臨江之
政宜也公去臨江守永使廣西去廣西使湖南最後以
尚書郎總六路賦所至皆有善政非臨江之人所與知
今予記公祠將牽連書之而不勝書也書其一二大節
使見公像者并見其爲人焉公自紹興初年改秩嘗以
邑最受知天子親録姓名於屛風獨不肯少屈意當國
者秦檜相茍賤之夫往往旬月取通顯公一二十年間
奉祠待次之日居大半泊如也守永魏公謫居在焉檜
晚年伺遷客動息日甚稍與交際禍且不測公一無所
顧特爲魏公築室以便其奉親休暇或節序必移具勞
苦之魏公亦數從子孫與公遊刻石紀勝傳於逺近湖
南帥若監司有受檜宻㫖圖魏公者公之守此蓋蛇虎
摇毒磨牙必向之所其不并噬也㡬希公非惟不避即
之益親魏公危跡藉以少安者蓋兩年餘天其以公爲
魏公地邪不然檜何患於無人守永也其後公以乙亥
六月去永而檜以是年十月死使其不死無根之獄已
羅織魏公則公亦安有免理蓋公不特厚魏公而於檜
所欲殺若李莊簡胡忠簡諸公皆厚矣天全諸公亦使
公并全公不畏禍而禍亦不及是可以爲世之君子勸
也公晚方持節納禄掛冠之意每形於言魏公父子屡
書止之朝廷欲藉公用奏至輒不聽其在湖南前執政
爲潭守甫至折盗足三十有二人皆罪不應死且案未
具公曰是不殺也國法無之豈以大臣出帥可淫刑以
逞予憲臣也其謂斯何立具奏自劾其無所回屈類如
此嗟乎臨江善政公緒餘也而豈無所本哉孔子稱剛
毅木訥近仁公惟如此用能直遂本心以濟人利物世
未有軟熟便佞多欲易怵之人而能流福澤於當世植
風聲於方來也予生公里猶及見諸老遺墨自忠簡以
來若周文忠楊文節皆推公前軰目爲鉅人元夫獨恨
公事蹟於後生耳目未盡稔此而書之亦足以遺是邦
君子之賢賢者所去見思猶有已也好是懿德無有已
也祠在封谿之上威惠廟吳聶侯神之右嵗逺迹陳尚
或證予文而又新之十有二月甲子朔廸功郎新贑州
司户参軍歐陽某記
袁州慈化院刻漏記
宜春郡南泉山慈化院僧道果作刻漏請記於廬陵歐
陽某某許之方隆暑未能秉筆僧五至請益勤座適有
他客問果曰爾之寺作刻漏何也今夫刻漏内自天子
之宫禁外至於朝廷百司若諸道州縣之治所莫不有
焉爲聽政也昧爽櫛冠平旦視朝以至於嚮晦入宴息
不敢虛棄寸隂雖夜未央夜未艾而不知安枕之適此
臨政者之事挈壺氏之職所以不可曠也爾之徒所爲
晝夜有事者亦簡矣昏暁以鐘爲候既不啻足而又刻
漏云乎哉鷄初鳴咸盥潄衣冠佩帶以適父母之所士
之家禮禮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農之田業也昏眀蚤
夜之候固不必家有刻漏矣然而其事有常無先後時
者爾之徒棄親從釋非有定省之嚴粥鼔齋魚聞聲而
食非有耕稼之苦而又何以刻漏爲也僧笑而應曰然
誠無事乎此也抑是問也知刻漏之爲器矣夫刻漏則
器也然吾昔者有悞入焉因作以示吾之徒云爾豈真
謂昏明早夜之無辨而湏此哉客遂請其說僧曰作在
我悟在人而焉用切言之雖然予亦有問乎君夫自子
至亥謂之時自一至百謂之刻分之者天與抑人也𡨕
然而運者天也何時與刻之知人則巧矣以一分之爲
十二十二各分之爲八八而不能滿百又分之爲初初
是皆人實分之而天何與焉然而天𡨕然而運曽無一
息之差人巧矣而測度常失之𦕈忽是何也人之分是
時刻也豈不能以意爲之而又何爲取信於是器之水
夫水安知時之爲刻刻之爲一爲百哉然浮箭有常誰
爲之者君亦知之乎人惟巧故差水惟無情故信天之
𡨕然而運也水之升降流注也其無情一也嗚呼孰謂
有情而無情者有情而無情天且不逺矣君無於我乎
問也君其問諸水某忻然而作曰予不能作記爾之言
亦可書也吾爲爾書是爲記
存存齋記
安成蕭君次膺名其齋曰存以告東山先生楊公楊公
增一字曰存存而為書其扁後二十餘年蕭君求予文以
爲記且諗予曰子謂存存何以異於存也予以所見對
曰操存人也存存天也君有志於存楊公告君以存存
豈謂存之上又有所謂存哉請言存存存存猶生生也
凢天下之物生必有死存必有亡茍存必有亡茍麗於
形無不歸於壊㓕不曰生死而曰生生不曰存亡而曰
存存則豈非不壊不㓕者哉而誰能識之聖人指以示
人曰生生之謂易曰成性存存生生之生不與死對存
存之存不與亡對識易之所謂生生則知性之所謂存
存矣水在地中不以掘井而有不以廢井而無故曰旡
䘮旡得往來井井日月在天不以人所見而見不以人
所不見而隱故曰日月有眀容光必照焉比存也朱吕
二先生編近思録首卷示人以道體而後及凢爲學之
事然則從事於操存者茍不先眀乎存存之本體則雖
曰操存無乃外襲取之以極力控持為能哉君日處
是齋而思道義無不一出於成性以爲固有以爲當然
以爲不可湏臾離則於楊公所以詔君固自得於意言
之表是爲記
巽齋文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