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齋文集
巽齋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巽齋文集卷十九 宋 歐陽守道 撰
䟦
䟦索馬九綱書
予兒時見禮部貢院試進士策問馬政有謂南馬不堪
用惟産於西北者良其說自易乾爲馬乾西北之卦也
問先生曰有是乎先生笑曰若然則坤牛兊羊巽雞艮
犬之類皆指方位物産乎南自有良馬不善市故良馬
不至冀馬所生無興國焉蘇秦說楚以楚有帶甲百萬
車千乗騎千匹天下莫能當但能絶秦則燕代良馬必
實外廐此則所恃有土産徐待外馬耳因亹亹爲予言
馬當此時鄉校教小學亦及當世實用如此蓋舉子程
文有以發之耳今三十餘年程文非精義格言不談後
生小子得如予之幼所從師之言問馬政亦少也己未
庚申之禍士子精義格言書冊避敵於山中爾敵退又
坐臯比矣今因王國望介圭示予以所藏淮閫賈忠肅
公與嶺南經畧胡公索馬九綱書曰得此爲助不小此
正省闈發策時也感今昔爲之一慨咸淳五年正月十
八日廬陵歐陽守道公權書
書劉飬源詩集
頃年方侯䝉仲得予文藁於淮南而愛之聞其嘗以呈
大丞相魯公予未識䝉仲也去年秋䝉仲自邵武召爲
秘書郎而予先備員正字日徯其至以質前事未㡬聞
已仙去予寓居安邊所北與後村先生鄰先生喜對語
頗許其識筆墨畦逕然予思意絶懶故藁不以自隨新
作無一篇不知先生何以許之也天台劉君養源教予
以江村詩四卷畱之十日養源索囘又畱五日嗚呼天
之厚予至矣始者無所因而辱知於未識之方侯既而
得事後村先生則方侯師也今養源方侯之畏友後村
之所敬慶而有意於與予言詩使予夙有講聞之素則
今當何如其進益惜也夙未有講聞也養源詩方侯爲
之叙而后村先生又題二百餘字謂詩當於詩家評養
源予敢評哉然予雖不學詩自有詩以來諸名家詩偶
在目前未嘗不快讀未嘗不忻然會心以其所愛於古
人者而髙下養源之作其忻然會心處不知古人養源
耶養源古人耶許之旣難則吾將付之於無評蓋世有
得珍殽異果於貴公子之席者初不辨其何品亟攫亟
嚥不少休他客不然也或告不知者曰座中未有如爾
之饕者某所某物也爾豈知味者乎其人對曰予惟不
知知且咀嚼移時而不敢多取矣故不善評詩而得快
讀未爲無真樂如其善評讀安能快養源試以予語告
後村先生先生當發一笑景定壬戌六月乙酉朔廬陵
歐陽某書
題晏尚書紹興奏藁
尚書晏公紹興戊午議和封事稿其孫衡山令邁刻石
摹本遺予予敬受之取忠簡胡公同時封事稿合爲一
軸而題後曰管仲以尊周之名義霸齊吾夫子猶稱之
曰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吾宋中天之禍不爲楚之
九縣者㡬希夫子以百年前嘗有管仲二百年後吾得
不為慮其利害切於我身也天下臣子戴一人而君之
吾君天地間正統帝王吾於中國草衣木食亦與有榮
矣而况立人之朝而親見天地之大變至此朝衣冠暮
(闕/) 生不如死豈曰有激云乎哉胡公曰吾有蹈東海
而死耳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以君父屈膝之後舉朝
將盡為陪臣皂隸也晏公亦曰彼將授陛下一兩鎮節鉞
吳越一王號還可從乎本朝大臣諸將盡行封拜還可
從乎二公思君父國家與其身通爲一體隱痛至此今
去之百三十六年仇敵亡㓕無遺類矣而某讀此二藁
猶再拜流涕曰吾祖吾父至此吾身吾子吾孫幸得爲
大宋民不更事二姓者誰之賜也嗚呼讀論語者不思
夫子微管仲一語乃利害之切我身也如皆思之則謀
人國事當不自誤矣不然者吾猶置身何地哉嗚呼二
公此藁吾子吾孫尚永寳之此亦爾曹得免於更事二
姓之所自
題韓子蒼贊韓魏公畫像
觀陵陽韓公記金人拜相州僧寺魏國忠獻公畫像事
為之太息不已彼雖敵國然所敬所慢施於中國之人
蓋未嘗不嗟王衍之死排牆郭令公之受羅拜前代此事
不少靖康之禍使吾國有人稍堪為魏公役彼亦安敢
易視一日敵使至宰相奉命待之時圍城破在旦夕吾相
對使者歌曰細雨共斜風作輕寒彼與副相視怪笑以
此人愚駭不識緩急至此也哀哉陵陽公有憂持此圖
以靖邊壘噫更可得數十萬人下拜爾拜已長驅誰與
禦之人之云亡邦國殄瘁咸淳己巳季春丙午朔廬陵
歐陽某敬書
書廬陵六君子畫像後
里中朱君少張繪六一翁而下六君子出以示余曰聞
六君子之風天下一敬心也况於生是邦者乎余曰嗟
乎少張余之對斯圖也無惑乎哉六君子之外仕宦通
顯者㡬人其不入斯圖也余不欲汎問六君子之外隱德
韜光者㡬人其不入斯圖也吾不能盡問姑就君此圖
而論世焉若東山先生去今固未逺也先生風節玊立
山峙而於後進嘗樂引之比其沒時予年且弱冠如蚤
有聞獨不許一窺其門牆哉今年日益長學日不進而
先生遺像與君子並列視之等爲古人誦了翁責沈之
作面熱而汗下也吾州儒風不减鄒魯山川之氣未歇
安知世復無斯人者東坡有言膠西多隱君子使蓋公
真往來其間於何足以見之詩不云乎髙山仰止景行
行止又不云乎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
所生感歎之餘爲拜手書其後
䟦與劉書記岳麓和詩後
昔遊岳麓巢林劉君時爲潭帥書記過予山中嘗賦三
絶予和之十有二年矣君沒無主後乆之未塟所居異
邑不得聞也今春有來見者視其謁稱契家子劉辰讓
問其字曰起雲則以同姓爲君後者蓋甫定於去歳眉
目清秀舉止有容知必能續其詩書之傳出示予舊所
和詩見之愴然嗟夫予之詩不足藏也而斯子猶能存
之則其能保有乃父之手澤可知巳記荆溪先生嘗目
巢林君爲枯松古柏其存也清苦如此身後猶爲可痛
松柏巨能數十圍而其子纔如黍粟爲人所采種於他
山或隨風而飄豈不或生然去本逺矣君自有子尚存
爲閩中同姓逹官後不可復還此他山之種隨風之飄
者也枯老者不可見仍以同類穉栽於其林松之林仍
有松柏之林仍有柏但是同類亦復何傷歳月長茂蒼
然如昔少慰舊人之思予於起雲望之切矣巽齋歐陽
某書
書歐公帖
歐陽氏居廬陵自唐率更令之孫爲刺史於此郡始刺
史以前廬陵無此氏猶眉山之蘇自唐相味道始也今
吾郡吾氏支派甚衆必皆刺史子孫而譜不可考矣文
忠謂子孫或居安福或居吉水或居廬陵或之者疑之
也蓋此時已不能盡知故其所書之名纔止數房然譜
所不書謂之非此族類則不可也此卷蓋譜之初本與
世次碑本不同碑本刋定而後入石初本記録稍異來
者見之猶有考訂於碑之外周益公刋公外集嘗兩存
之而此卷又與外集所収者小異予舊名巽不知公之
堂姪名巽也石本外集本皆無有今乃知之此卷字體
殊有公筆意但頗嫩弱又畧有悞字如云歙子孫微字
上加弱字先作若塗去再作弱殆若未暁文義者又如
崇公生二子長曰眪次則文忠而曰眪之下有曰卒二
字然後及曰某則文忠名也三曰字並列則爲兄弟三
人矣然豈有人名曰卒者耶此第二曰字蓋早字之誤
也誤字至於如此而不悟疑其爲公家童幼之所書初
學而習公字體者莫知其的爲誰矣書紙書背其靣則
吳長文奎以翰林侍讀學士出知鄆州時與公啓所謂
樞宻侍郎則副使時也以此信其爲必出於公家傳至
於今斯亦可寳景定四年正月望劉君以示予友周君
子直子直轉以示予爲書其後歸之
題姚幼開皆山樵語
皆山樵語永豐姚君幼開詩卷也幼開豈樵者徒哉氣
韻清潤筆力遒勁而自題其詩爲樵語噫我知之矣江
湖間以詩人自命吾謂其侣魚蝦而友麋鹿然開卷視
之則題曰呈某人者往往貴人也貴人者豈真與四方
上下相從爲雲龍耶幼開皆不然予識君有年未嘗聞
十日逺遊也故其得句皆在山中樵人安得識君詩律
吕然相爾汝間有詩真意自我得之盡入吟境故曰君
以樵語名其詩謂有采取於樵者多也最可喜者君罕
出故詩無適俗韻人得一生如此難矣溪邊古路三义
口獨立斜陽數過人予平生不堪囘首君試問共語之
樵廬陵城中有歐陽公權者亦頗可語還許邀入同社
否
書歐陽氏族譜
予歐陽氏家吉州自唐中世刺史府君始大約距今五
百餘年子孫㪚居諸邑或徙他州不可盡攷姑以見居
而未徙者言之户不啻百計丁不啻千計矣其間最著
僅文忠公一人自刺史府君視子孫可謂最著者之少
也族譜非最著者其誰宜爲宜乎公之爲之也然公譜
未廣又頗有誤如曰自通三世生琮爲州刺史唐末黄
巢攻陷州縣府君率州人扞賊鄉里賴以保全琮八世
生萬爲安福令萬之下八世曰郴仕南唐爲州軍事衙
推官如此則十有七世之内三仕於吉矣然刺史爲率
更四世孫率更父子仕唐初而四世孫乃捍黄巢之亂
是爲當僖宗之世唐有天下至此二百六十餘年之乆
唐帝且十有六傳而吾家纔四世也推官爲刺史十四
世孫既曰刺史捍巢賊而推官乃仕南唐南唐有國始
終不過四五十年上去廣明之亂近何四五十年之近
而吾家已十四世也吾於公所次譜猶疑之如此來者
又可知巳按唐歐陽琟碑顔魯公撰并書其書上世名
諱與率更以前同又名從玉旁比之刺史諱相類琟似
是刺史從兄弟然其卒在大歴中則刺史亦必是此時
人若吾家果有扞巢賊事當是刺史以後六七世孫不
可係此於刺史事迹内也文忠公遊宦四方歸鄉之日
無㡬其修譜又不暇咨於族人是以雖數世之近直下
之派而屡有失亡最後獨質之吕夏卿以爲的據夏卿
雖博學安能盡知他人世系之詳哉今宗人民先所録
自刺史直至於今蓋歳月又増三之一而世益蕃衍矣
民先年髙而康彊方冊之外用力不分足以肆其考訂
如使詳核無遺憾而因以證前誤豈非來者之幸乎予
前後所見同姓諸譜但在廬陵諸邑者已六七本各巨
帙細書至鄰郡清江宜春長沙同姓亦各有譜往往出
以相示參較上世率不相合皆無一本略同者此不可
暁也安得遍與諸家借聚與民先細訂之乎姑識此以
俟他日
書葉監酒慶元封事
霍氏權震天下而茂陵徐生請以時制抑毋使至亡元
載當國舉朝屛息不敢言而晋州男子郇披葦席丐道
途願言三十事徐於霍郇於元貴賤戚疏何啻萬倍而
捐一旦之命蹈不測之禍指切言之雖不見聽而二家
既敗之後其言得存於信史猶足以表疎賤中之有人
也今觀葉公洪慶元封事其忠憤明切又逺出二人之
上是時趙丞相死朱文公諸賢盡斥公紹興酒官也封
事侂胄敢諷臺諫殺宰相斥忠賢以私人爲統帥遍布
中外今既㺯權後當㺯兵必有董卓桓温之禍而請上
親有道之士考古今講政理勿於深宫以嬉戯怠詩書
然後强主威去私黨自同時諸賢所言雖文公亦何以
復加書入侂胄大怒即有削籍編置建昌之命他日建
昌徙贑廹以峻限蓋將斃之於道其不死者天也嘉定
更有㫖叙復告詞甚美而公止調雩都丞以死諸公亦
無爲力言之者未知國史復存其姓名如徐郇否乎公
家撫之城中予遊撫道過屬邑崇仁見道旁有小屋封
閉其印文曰歐陽秘閣徘徊乆之問逆旅主人對曰建
炎上書乞誅國賊諱澈之别業也乃今又得公於城中
撫固多表表鉅人至於歐以諸生葉以監酒二忠相望
於七十年間嗚呼盛哉顔魯公昔爲州刺史州人奉烝
嘗至今歐葉固已聞風興起繼歐葉者尚世有人
䟦陸象山包克堂遺墨
今年春後林先生第一書道旴江吳君聖可來見聖可
大父顯仲公師象山而友克堂者也二先生翰墨具在
讀之凜然得此老之爲人然象山於其少壯時喜其淳
厚質直教以依本分三字歴舉孔門忠信等語戒之不
必務外以失其本心而克堂於其老也見其語不凡刻
時觀化告别好友如期而逝爲作墓誌標以異人之號
本分之與異微似相反予思之異日未得其說聖可令
予書數字於諸公䟦之後不敢輕也一夕展開中宵忽
若有悟曰所謂異人亦無他正好騐此老所得於本分
中耳大率人於死生之變有能精明不亂必其平生一
依本分無愧於爲人本分也者如子止於孝父止於慈
之類人道之正也曽子易簀之言曰吾何求哉吾得正
而斃焉斯已矣平生得正至此更無分毫缺少不滿之
處故於垂絶而自幸焉康節卲子病革對程子亦有觀
化一廵之語其將逝也大書詩曰俯仰天地間浩然獨
無愧卲子千古人豪然細讀撃壤集中每見兢兢敬畏
修省之意更在從容閒適之表此其浩然無愧以生以
死豈一朝一夕之積哉充本分之極至於卲子至於曽
子臨終皆如此亦無得不謂之異人非竒怪變幻之謂
蓋舉世昏𡨕醉生夢死之中得見如此人絶少耳本分
至於爲大聖負手曳杖逍遥於門既歌而入當户而坐
告門人以夢奠寢七日而沒此一時也不本分至於爲
大愚咿嚶涕泣畱連妾婦分香賣履區處衣物平生姦
僞死見真性亦此一時也生死正自常理非謂所學至
此作竒特受用苐人要其終此時最可以騐人之平生
嗚呼吳公得象山片言真能作本分人若其出入佛老
要是有見之後玲瓏通透無所凝滯於彼說爾徹底依
本分三字乃本領之大者聖可家有世學里有父師嗜
學不厭取友四方予因其來増此聞見可謂幸矣歸過
後林先生願以予言質之宏齋包先生天下大老舉世
宗師而聖可以先世師友之好日從之遊若侍丈席舉
此就正而復以可否告我又幸之甚也别教三年不敢
以書凟故私有望於聖可廬陵後學歐陽某敬書
䟦包宏齋贈周載仲詩
疇昔之夜予夢周君載仲若相遇於道者旣揖即勞之
曰載仲乆别地下無苦君平生一卷書今當得力載仲
慘然曰幸甚得力但分畧虧予曰仍舊秀才有何不可
君領予說然似以予知其已死欲相避也道旁有一空
屋無人居疾趨隱於門内予已去數步回首呼曰載仲
君以幽明殊趣不肯乆即我乎雖然予豈敢不别即望
門長揖使之聞之而後去次日嘗以告君之邑人聶吉
甫今未旬而君之子岐孫文子來訪嗟夫豈文子作意
訪我而君魂魄先之乎文子純實無華謹重有畏君爲
有後矣袖出君所得宏齋先生包公所贈君名孫二本
詩墨跡如新君之遺後人與包公之所期望皆甚悠逺
也文子謹守父書之外生理蕭然嗟乎世以不仁致富
禍其子孫或衰殘或絶㓕或雖保而造物隂陽其姓者
固多矣而天之未定赫奕光寵真足以累世者亦豈無
之清修之士一介不妄取身存而食并日出易衣身殁
而後人無措足之地或重不幸而無子亦往往而是若
曰積之於身其後必昌蓋有時而不然也然君子知所
自信終不以彼易此或告之者曰爾曷不隨俗爲惡爲
惡則能兼人所有以爲爾資朝爲之暮立效飽暖豐餘
字育繁多瞑目而無後憂君子亦曰此亦食異類之食
滋異類之種而已豈願以身與子孫舎人而趨異類哉
故雖厄窮困苦子孫幼稚啼饑號寒終不以可憐之色
動少悔之心而又何赫奕光寵之羨文子其益思爾父
之訓仰前軰之風他日二本者知學有立雖三世一貧
可也况消息相代未必常如今日之所觀乎
巽齋文集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