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坡集
雪坡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雪坡集巻七
宋 姚勉 撰
策
癸丑廷對
臣對臣恭惟皇帝陛下十詔賔興九臨軒御求賢靡倦
博採芻蕘兹者進臣等於廷策之以選舉之八事而欲
得夫學術才智之二者以扶世道真堯舜之用心也臣
來自遠方懷忠欲吐意陛下必策之以當世之務理亂
安危之機而聖問所及乃止於此其慮臣等觸時諱而
不使之言乎抑亦慮臣等有待對之帖括而問其所不
備乎甚非策士本意也雖然人才亦國家之重事陛下
求學術者則欲其達性命而學聖賢挺氣節而發言議
求才智者則欲其理國家而究民事裕邦計而扞邊陲
亦皆時政之大者臣敢因陛下之問而條其所以對然
後以臣所欲言者為陛下言之惟陛下試垂聴焉臣聞
求天下之士以文不若淑天下之士以道以道而淑天
下之士正其心也以文而求天下之士蠱其心也上帝
降𠂻烝民有則孰非良心善性之賦惟民生厚因物有
遷則教之者非其道耳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
道修道之謂教言古先聖王所以教天下者惟修其性
中之道也大學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
於至善言古先聖王明其心之明徳以新天下之民而
皆止於義理之極也古之所以淑天下者如此自鄉舉
里選首廢於周而策士有科始見於漢既非古意矣猶
未至以詞章也隋唐以來始有進士科目之誘既設利
禄之習益牢然後天下之士愈不知所謂道心術日壞
以至於今士習之趍猶唐舊也雖然變今之士習臣猶
以為易致力焉何也自孔孟絶響以來士不知道隋之
世惟一王通唐之世惟一韓愈然皆得聖門之髣髴莫
造斯道之精微如通以聖人之心迹有殊愈以人之性
有三品其於聖道皆昧指歸學道之士且然而况科目
之士故士習難驟變焉天開我朝道統復續藝祖皇帝
問趙普曰天下何物最大普對曰道理最大此言一立
氣感類從五星聚奎異人間出有濓溪周惇頥倡其始
有河南程顥程頤衍其流有關西張載翼其派南渡以
來有朱熹以推廣之有張栻以講明之於是天下之士
亦畧聞古聖人之所謂道矣雖為科目之學蠱其心術
而道學之功每從而救之識之明者亦多覺焉臣故曰
變今之士習為易使上之人不專以文求天下之士而
專以道淑天下之士則學術才智之士宜出為國家用
矣陛下聰明天錫問學日新接堯舜精一執中之傳得
孔孟中庸大學之㫖陛下可謂知道之君矣抑臣猶願
陛下推是道以淑天下之士也而陛下之所以策臣者
則未免於以文耳是非所以淑天下之士也教之無素
求而得之者亦陋矣間有能為天下用者亦天資暗合
耳豈以道用天下者哉古之盛時自八嵗入於小學其
所學則洒掃應對進退之節也禮樂射御書數之藝也
十有五而入大學其所學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
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序也此古之士所以多全才也後
世以來所習者詞章所志者利禄進士可以求仕則挾
書假手者有之矣學校可以求進則詭名冒貫者有之
矣世禄之家能學有幾已仕之人可試尚多賢良惟僻
書奥傳之觀而道則不知詞科惟奇文麗藻之習而道
則愈闇武科則豈真有山西將帥之學遺逸則不過為
終南捷徑之求道之不聞弊乃至此無他上之人求之
者以文則下之士應之者亦惟以文也陛下而欲一新
乎士習盍亦先正乎人心人心正則士習新雖以科目
求士亦皆得人矣尚何學術才智之乏哉臣請為陛下
疏言之謹昧死上愚對臣伏讀聖策曰朕臨政願治夙
夜不遑康寧每惟自昔帝王莫不急親賢之為務今選
舉之法未戾於古而得人之效有不如人意所以每當
饋而嘆子大夫咸造在庭其相與茂明之臣有以見陛
下求治之切欲得人以為用而嘆選舉之難得士也臣
聞求於末者不若求於本心術者本也選舉者末也今
之人則選焉而得舉焉而獲本之不正而惟欲於末以
求之雖日變其法而使詳日講其術而使精天下之所
以應之者亦止於如是之人耳何則本之不求而求之
末固如是也求之本則道矣求之末則文矣文豈足以
觀人才乎故成周之時以徳行道藝興天下之賢能徳
則六徳知仁聖義忠和也行則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也
藝則六藝禮樂射御書數也而獨不言所謂道豈非道
貫乎三者之中而有徳行藝者皆不可以不知道乎是
以文武不殊科有武者亦皆有文將相不殊途可相者
亦皆可將古之人何以能是也無所不通之謂道知道
則無所不能也成周曷嘗求之選舉之末哉鄉以三物
教萬民而賔興之先教後興蓋有素矣興而曰賔蓋有
禮矣豈若後世圜棘以試之糊名以考之待之者亦甚
賤乎况夫古之所以用乎士者所獻之書雖登於天府
所仕之地則不出其鄉閭故天下之士皆知所以自重
而無所謂奔競之習今之所以教天下則異是矣六藝
云者古人之所謂末節也今之士亦皆不復知矣而况
所謂六徳六行哉未仕者志髙科已仕者志髙位不得
不止愈進愈貪棄父母左親戚背墳墓逺鄉邦逐逐然
惟利禄之計則科舉之法有以壞之也科舉已久其行
何敢輕議變革臣但願陛下以道而淑天下使天下之
士知天爵之可貴而人爵不足貴知義榮之可尊而勢
榮不足尊利禄之心輕則科舉之念輕科舉之念輕不
得已而後應科舉則恬退静重之士出而頑鈍無恥之
風亦可以少息矣安有得人之效不如人意哉臣伏讀
聖策曰夫學術者君子所以維持斯道者也達於性命
之原窮乎聖賢之指形於氣節見於言議平昔之所講
貫其要可得聞歟才智者則所以經綸斯世者也或識
國家之大體或知民事之本末材術足以裕邦計謀畧
足以扞邊陲平昔之所藴蓄其亦有所本否歟今朕所
以搜羅天下士者無所不用其至臣有以見陛下思得
夫學術才智之士以為天下用而慨今世未有其人也
臣聞學術才智一事也學術其體而才智其用也有學
術而有才智其人則君子有才智而無學術其人則小
人陛下之求人才必皆求其兩全之人最不可各求其一
也至於聖問所及學術之四事才智之四事則脉絡相
貫事理相關亦不可以異觀者是故達性命之原則能
窮聖賢之㫖矣秉正直之氣節則發忠鯁之言議矣識
國家之大體則知民事之本末矣有裕邦計之材術則
全捍邊陲之謀畧矣臣請為陛下條陳之夫聖賢教人
惟性命之學而已在天為命在人為性命則天令之自
然性則仁義禮智四端之固有也是故為士者當全天
所畀付之命而盡人所固有之性天命之性則一善而
無惡不可執氣質之性以為性也四端之性則一真而
非偽不可泥釋老之所謂性以為性也聖賢教人不過
如此今之學者則異是焉資禀之下者局於功利之申
韓資禀之髙者溺於虛寂之釋老髙談性命藐視軰流
好虛議論者無實事功尚虛聲名者無實踐履為程顥
之體認天理二字者誰歟為程頤之求孔顔所樂何事
者誰歟為朱熹之欲為朝廷措置大事者誰歟明善誠
身之言資士夫談柄而已固不知善若何而明身若何
而誠也格物致知之説竊先儒緒論而已固不知物若
何而格知若何而致也道之在天下體可以達用精可
以貫粗而今之言道者則以為無用之空談不能見於
有用之實學聖賢豈如是乎臣故曰達性命之原則窮
聖賢之指者此也夫議論者自氣節而發也天下安有
無所謂氣節而有議論者哉王素為諫官以獨擊鶻見
稱則王素之氣節為之也劉安世在言路以殿上虎見
憚則劉安世之氣節為之也有歐陽修之氣節則能排
夏竦之奸邪如王拱辰則初雖彈竦而終則攻杜衍矣
有吕誨之氣節則能劾王安石之巧詐如常秩則始雖
立節終則附安石矣無氣節而有議論天下有是理哉
今之士大夫氣節言議視先正似若少遜矣以訐直為
矯亢以緘黙為安静以隨聲附和為不立異以無所指
斥為不近名陛下非不容受直言也又非不舍己從人
也而曽未有言焉者今天下之竊議時政惟曰内批也
營繕也近習之弄權而外戚之除授也然而繳還内降
如杜衍者誰歟論張堯佐四使如唐介者誰歟請不再
建玉清昭應宫者誰歟奪任守忠節度指曾覿龍大淵
奸利者又誰歟茍有一言臣知陛下必從之也無一人
為陛下言者而徒諉曰恐陛下之不受得無類於欺君
乎是皆氣節不立之過也而何言議之有臣故曰秉正
直之氣節則必發忠鯁之言議者此也國家大體其本
在仁藝祖皇帝陳橋驛之言紫雲樓之誓子孫萬世根
本在斯愛養元元是為大務胡今膏澤不下於民陛下
仁厚論中所謂以術輔貪以材濟虐者往往皆是有如
去嵗疊見重災九郡生靈為魚鼈之墟衆大民居為灰
燼之地不加賑恤民命謂何撤闤闠而廣通衢畧無救
正之諫侈土木而窮事力第先應辦之謀以至監司守
令之官所謂承流宣化之任而諸路臺節曠職甚多弄
印不除褰帷何有貪吏朘民之脂髓虐吏戕民之肌膚
陛下深拱九重亦安知此是蓋不知有國故不知有民
也臣故曰識國家之大體則知民事之本末者此也今
之備邊重在兵食食茍不足兵何由强而今之兵賦體
統乖異制閫則曰食少總餉則曰兵多制閫則曰乏糧
總餉則曰虛籍嵗行和糴内斵本根邊有屯田竟無效
驗徒耗事力不立規模敵至則逃敵去則舞乗軍之退
則以為功愚弄朝廷希覬醲賞側聞壬子之蜀禍甚於
丁酉之北兵而掩敗不言惟以捷吿觀其奪回虜掠三
十萬計則知殘害魚肉凡幾何人生聚良難豈堪頻蹂
邊之不能禦政坐不能練兵足食以為備而徒以欺朝
廷為心也臣故曰有裕邦計之材術則全扞邊陲之謀
畧者此也是皆不知道而然也無道中之實用而尚虛
文以欺世其失固宜矣故臣願陛下求才智於學術之
中而毋求才智於學術之外苟不求其學術而第求其
才智雖求士無所不用其至非所謂至矣陛下而先審
乎此則選舉八事臣得以次第而熟數於前臣伏讀聖
策曰進士一科自唐而重祖宗盛時或一榜纔百二十
人而得四賢相或臚傳之際日有五色而多得名臣果
何道而臻此歟近嵗州鄉貢舉率多混淆考覈之法有
不容畧故既選於禮部又覆試於中書朕拳拳於作新
者至矣棫樸之茂豐芑之仁子大夫其亦有以稱朕意
者歟臣有以見陛下加意於進士之科而欲如祖宗得
人之盛也臣聞求天下之士者科目也壞天下之士者
亦科目也士不務道惟知工於聲病之文用不適時惟
知習於套括之學其未仕也用力惟在於此其既仕也
從政曷知其方失在於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也非
科目壞之乎大抵科舉之取士惟在於文不在於道故
天下之士不習乎道惟習乎文每至三年謂之大比羣
衆以考其藝謄録以觀其文不求之鄉評不本之宿望
惟其文足以惑有司足矣初不必素行之可以服乎鄉
里也惟能竊用先儒之言而謂之明理學足矣初不必
用力真在乎義理也詞賦不本於理致日以雕鐫經義
不求其指歸日以穿鑿至於論策之作欲觀其通達之
才而乃儷葉駢花抽黄對白競為纎巧之製無復渾厚
之文世變如斯可為太息然此猶自能之者也固有平
時不稔於文聲一旦忽騰於榜帖由私逕以鬻舉挾厚
貲以倩人公道益亡科舉遂陋臣觀有唐取士鄉貢以
薦而充雖或間有私情不敢大廢公論有如武陵之托
杜牧一賦韓愈之薦侯喜數人允為得才今豈能及故
唐之世雖曰私而猶有公議今之世雖曰公而實用私
情臣為科舉之謀其説有二一曰嚴考校於其始一曰
公覆試於其終科舉所選考官必有出身科第之人然
後可在考校之列不知出身之士半是假手之人以若
持衡安能得士臣愚以為方今諸州貢士之際以至省
闈廷對之時精選考官以惠多士其或謬得科第决不
使與校文則不至於滋繆種矣昔仁祖朝用歐陽脩典
貢舉事一脱西崑之體丕變嘉祐之文用能革險怪
之劉幾得名世之蘇軾皆考官得人之驗也臣故曰嚴
考校於其始今日省闈取士之後必行覆試可謂良規
獨於州縣取解之時雖有簾引未免文具使鄉舉果皆
得實則省闈安有不通而州郡之間奉行不恪以覆䕶
為長厚以駁放為過苛不知取此庸流他日又將安用
臣謂州郡奉行之意不恪亦由朝廷連坐之罸不嚴儻
自今以往省闈覆試不通者所屬州郡真行連坐之罸
則必可以得實材矣前日都堂覆試已極隄防然雖能
察張奭曳白之庸未能覺温岐潛救之巧似聞掩覆大
是吏奸今已噬臍後當加意毋使人謂清明之世而猶
有是也昔藝祖時徐士廉詣院訴榜不公始命覆
試當時考覈可謂至公雖以陶榖之子登科亦必在所
審察此覆試盡公之法也臣故曰公覆試於其終雖然
此猶未為淑其心也朱熹在同安嘗因縣補明布訓諭
俾父兄母為子弟假手以教之欺陛下儻能以道淑人
心使人知此義則能而肆假手庸而求假手者皆愧矣
榜纔一百二十人而得四賢相廷唱之際五色雲見而
得世名臣何患不如祖宗盛時乎臣伏讀聖策曰學校
之設所以教養作成慶厯中湖學最盛置治道齋以講
明世務遂取其法以教太學而胡瑗職教京師幾二十
年是豈徒校一日之長者歟今負笈擔簦雲集行都來
者甚衆而與選者甚寡朕心為之惻然其當何道使無
道路之勞而坐收教養之實歟臣有以見陛下軫念學
校之士而欲加教養之功也臣聞學校者最近民而易
以化民者也今之天下莫不有學而學校以養士科目
以取人兩不相關學遂虛設于其藝而不于其行考其
暫而不考其常能為發策决科之文則曰能事已畢問
其根本當然之事則茫然不知氣習一浮風俗遂薄内
則有燕安廢學之失外則有挑達在闕之愆逐利惟競
於錐刀養指遂失其肩背失在於所養非所教所教非
所養也太學四方所聚實繫觀瞻而乃詭冒成風遂成
姦弊之藪祈恩趨利尤開僥倖之門太學尚然况乎天
下有如省闈之試輒求泛免之恩使朝廷確然不行則
倖門何由而啓而乃務為姑息復與放行弊例一滋公
法何在朝廷曩欲士子之安鄉井乃徧州郡而行類申
曾不幾時又復中變於是補闈之士雲集京師無鼓篋
孫業之風如蝥弧先登之狀躁死不可勝計仁人豈所
忍聞是皆啓僥倖之心所以激紛紜之禍邇者廷臣欲
分路而試其法亦可謂良而臣為學校之謀其説有二
一曰定教育之良法一曰示奬勵之微機夫養士欲養
之以為異日用也而可徒教以無益之時文哉是必
教之以三綱五常之道教之以修齊治平之序而後可
也今天下監司郡守有能知理道之人乃於學校之外
創立精舍講明義理意固善矣而精舍講道學校習文
然則學校之士不必知道乎又不當如此異其趨也昔
先儒程顥有言曰治天下以正風俗養人才為本宜訪
經術充備足為師表篤志好學材良行修者朝夕相與
講明正學其道必本乎人倫明乎物理自洒掃應對以
修其孝弟忠信明善誠身以至於化成天下其學皆中
於是者為成徳取材識明達可進於善者使之受其業
若顥此言則臣所謂教養之良法也科目學校自是兩
塗欲立學校之規當於科目之外方今太學舍選亦與
科舉並行固亦此意然舍選所取亦惟其文其所謂行
則坐齋滿季無私過議罰之謂耳行止如是而已乎此
特蔡京之法也况太學為然而天下之學不皆然乎程
顥又曰擇學明徳尊者為太學之師次以分教天下之
學擇士入學縣升之州州賓興於太學聚而教之嵗論
其賢者能者於朝凡選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潔居家孝
弟有亷恥禮節通明學業曉暢治道者若顥此言則臣
所謂奬勵之微機也雖然師儒則每難於擇焉昔仁祖
朝命胡瑗以為太學師取湖學以為太學法爰教人以
有用之學者也當時伊川程頤實在表倡之列天下士
安有不知道者乎陛下而以道淑天下取程顥之言以
為法命胡瑗之類以為師則士無道路之勞而有教養
之惠矣臣伏讀聖策曰資䕃入仕與寒畯同升患其不
學故嚴程試近嵗浸成文具若祥符之詔令於國學
習書二年乃送審官考試淳熙之議欲令銓試本經法
律各取其半令舉行之可歟書判之選唐銓部常用之
至有龍筋鳯髓之譽建隆天聖立㧞萃科或於内殿或
於祕閣朕比以吏道之衰復書判於吏部以考獄官縣
令之能否亦唐世與祖宗之舊也其法可加詳否歟臣
有以見陛下欲察任子於未仕之初而且欲察縣令獄
官於已仕之後也臣聞夫己仕未仕之人皆當使之知
道茍不知道則未仕者固無所取材己仕者又何所取
材哉臣請先以任子言之方今冗官之弊全在任子之
多三嵗取士僅數百人而任子每嵗一銓以百餘計積
至三嵗亦數百人矣從觀州縣之仕為進士者不十之
三為任子者常十之七豈進士能冗陛下之官哉亦曰
任子之衆耳閥閲鼎盛親故復多挾厚貲而得美除結
奥援而圖見次考第未滿舉削已盈寒畯之流亦安能
及使任子其人皆能才識如吕端問學如張栻豈不足
以為天下之用獨斯人之不多得耳身燠錦綺豈知陛
下之民之寒口飫膏粱豈知陛下之民之餒庸者受成
胥吏虐者擅作福威寒畯生長詩書明習義理決不至
有是也臣謹按春秋譏尹氏之世卿譏仍叔武氏之子
弱則任子之不當有明矣臣觀古人賞曰世延仕曰世
禄使之有田禄而已初非使之世其官也任子之法起
自漢朝必父兄真知其子弟之有材然後保任而授之
位非如今之官及則任也儒者未仕之前皆知任子之
可抑纔玷郎秩䕃可及門則不復為是言矣是私也非
公也為已子之計故不復以任子為非也是必為父兄
者如先正之不為子弟祈恩為子弟者如先正之自取
儒科不受門䕃則善矣然而難能也臣謂任子之恩朝
廷當稍加裁抑不至冗紛三嵗一郊少減奏薦之數每
嵗一銓必嚴考覈之法如祥符之詔令於國學習書二
年使稍知道然後如淳熙之議以試之斯可矣否則亦
文耳文豈足知任子之賢否哉至若令録之官尤當深
識道理使為縣令者常有學道愛人絃歌為邑之意為
獄官者常有失道民散哀矜勿喜之心則書判雖不試
而何害茍為不爾雖有龍筋鳯髓之譽徒美觀也雖中
書判拔萃之科亦虛文也士而能為文章安有不能書
判此但可以觀其曲直是非之識耳其貪如狼其苛如
虎者亦何自而知之哉雖然臣猶幸銓闈之試尚可以
懼愚騃之任子書判之試尚可以懼庸繆之令録也抑
臣聞之試則當公不公則不必試聞之道路銓闈固可
捐厚貲而得傳義書判亦可先囑省吏而得案牘也儻
或無之言之者固無罪萬一有此聞之者不足以為戒
乎試已非古矣試而私焉曷若不試乎惟陛下察之臣
伏讀聖策曰賢良之舉祖宗以收魁壘傑特之士如富
弼張方平輩出焉自熙寧以試進士策與大科無異由
是罷之紹興淳熙追思前憲下詔復置而應書絶少今
可復之茂異之才其出否歟自紹聖以宏詞十二體取
該博華藻之士比年以來應選亦稀朕方患詞采之衰
欲令四方人士共興其習議者乃謂立法未盡善何歟
臣有以見陛下欲復賢良之科以收魁壘傑特之士而
又欲新宏詞之科以收該博華藻之士也臣聞異等大
科皆當知道茍不知道名賢良者固無足觀名宏博者
亦無足觀也臣請先以賢良言之今世賢良久廢不舉
蓋自淳熙以後無之矣夫賢良者所以待非常間出之
士也三嵗大比之時所得恐或常士於是又設賢良之
科以取之能謀王斷國斯可謂之賢良能直言極諫斯
可謂之賢良此名未易當也熙寧之朝以賢良與策士
無異由是罷之蓋有深意自蘇軾兄弟以直言對策簡
知仁宗其後立朝風節堅勁爭論新法積忤大臣故當
時怒影移木併賢良之科而罷然而本朝賢良知道蓋
亦可數如富弼如張方平如蘇軾轍是真賢也是真良
也姦邪之夏竦傾險之李清臣謂之賢良可乎讀人所
不知之書何如知人所共由之道為世所不能之文曷
若為世所可用之才千門萬户之書何補於晉之衰濟
水帝丘之對何益於唐之亂公孫宏之賢良固不若董
仲舒之賢良牛僧孺之賢良固不若裴垍之賢良也賢
良今不復試矣賢良之才臣不敢誣天下以無人也但
所以取之者當以其道耳臣謹按春秋左氏傳楚左史
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而祈招之詩則不能知
以救楚圍之汰是知記問之浩博適足以為玩物䘮志
也賢良之策亦始於漢朝觀其策晁董公孫之徒無非
問之以謀國之大方為政之大畧初未嘗以隠僻難知
之事而策之也臣記楊萬里上書孝宗皇帝有曰孟子
之時去周未遠也而諸侯去周之籍孟子已不聞其詳
孟獻子去孟子尤近也而有友五人孟子已忘其三則
記誦非孟子之所能也乃若孟子則有所能矣孟子曰
天之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此孟子之所能
也今賢良之科不求孟子之所能而乃求孟子之所不
能萬里此言則上所以策賢良之道也程頤亦有言曰
漢策賢良猶是人舉之如公孫宏猶强起乃就對至如
後世賢良則自求舉耳若曰廷對欲直言天下事則尚
可若志富貴而得志則驕縱失志則放曠與悲愁而已
若頤此言則下所以為賢良之道也至若詞學之科其
文猶當貫道文不載道雖華奚觀文章所以黼黻皇猷
號令所以鼓舞天下詞氣萎薾世道繫之不可不加意
也陛下近者明詔四方自今三年省闈别立小詞科一
試激昻表厲陛下可謂得其術矣但願陛下力而行之
必有蔚贍之才出應搜羅之意謹毋以捨大就小即易
去難為浮議所搖方行而復輟也又既設此科當壽其
脉儻使真無可取亦當短中求長市骨而駿馬自來悦
畫而真龍必至茍進取之無階則習尚之無益然臣聞
之異科之才多負勁氣出而為世用每不見容熙寧之
罷賢良蓋以蘇軾兄弟之故近時詞科之不取士陛下
亦知之乎亦由前日詞臣忤於當國既已逆其心而拂
其意所以止其身而罷其科不然何名存而實廢也惟
陛下察之臣伏讀聖策曰右科之設本以示右武而求
韜畧非特校虛文而課騎射也兵興累年未聞慷慨以
英畧著者其故何歟臣有以見陛下慨念時艱思欲得
武畧之士以為用也臣聞以武設科雖曰右武以文求
武反不得人今之武科臣得而議之矣貢薦額狹選舉
路艱於是以武為捷徑而求為右科之試能誦兵法者
罕能兼騎射之習能使弓馬者罕能兼刀筆之長於是
能文者代課七書能武者代執鞭弭是無非欺朝廷也
間有能兼二者之長亦不過苟一時之試求其英畧宜
爾無聞今之文科必有五削而後改京者今之武舉不
出十年而可至郡守既登武級復試文闈換侵其官已
在通籍之上矣此天下之士所以指右科為速化而競
以趨之也陛下於此方且求其英畧焉可謂按圖而索
駿矣寇準器兼將相非右科也韓琦范仲淹才兼文武
非武舉也此猶文士也岳飛韓世忠諸將亦嘗自武舉
中來乎臣願陛下以道淑天下之士毋使人指武舉為
速化之地則英畧者出矣臣伏讀聖策曰遺逸之召當
取人於巖穴如藝祖之招王昭素太宗之召陳摶真宗
之起种放有光簡册矣今日亦未有可副明揚之㫖者
抑又何歟臣有以見陛下廣羅人才而取遺逸於科目
之外也臣聞逸民之舉天下歸周幽人之求民心附漢
遺逸固有國之所先也然而不求聞達而後可謂之遺
逸借此以釣名者非也不慕榮貴而後可謂之遺逸階
此以媒進者非也漢有樊英終於敗節唐有藏用亦至
損名本朝邵雍常秩其初亦無大異審觀其後然後秩
偽而雍真矣其羮藜飯糗非不欲膏粱也衣荷製芰非
不願文繡也將有所待也是作偽也非真隠也夫治天
下者進恬退之人固可以風奔競之士然而恬退之偽
者進則奔競者愈競矣恬退之偽奔競之真也种放之
出人猶議之况又不及放者乎如王昭素如陳摶斯可
矣臣願陛下以道淑天下之心毋使人以遺逸為捷仕
之逕然後詔内之侍從臺諌外之監司郡守舉有道之
士不事科目者而旌用之則競科目逐利禄者亦可以
少弭矣陛下之所以策臣者與臣所以奉天對者已畧
盡其概而陛下於其終復策之曰夫是八者上之所以
求於下法意之未盡可商確者固朕所欲聞若學術才
智二者則下所以應上之求有關於世道之大子大夫
賁然來思必不恥於自言其合而具陳之毋畧臣有以
見陛下求言之意有加無己以八者責之已而以二者
責之臣等也愚臣淺陋何足以仰承聖問抑臣之意則
終願陛下以道淑天下而不必求之法也今之法意亦
可謂盡矣而陛下猶以為未盡者是無乃詳於法而畧
於道乎今日之患乃正在於下之求上者切於上之求
下上之所以求於下者雖廣其路以招延之亦密其防
而檢束之已非求士之意而下之所以求上者投牒覓
舉肆欺售偽無所不至又豈如漢人之自鬻哉是尤非
古意也若是者既皆不以為恥又豈特恥於自言而已
乎風俗益薄矣陛下不以道挽而回之臣不知其後之
所趨又當何如也然此選舉事也臣觀陛下發策大廷
前乎此時莫非問以當世之大務獨惟己丑壬辰不敢
深及時政此則陛下養明於晦之時而當路忌言之日
也而今亦若是焉何哉甚非臣之所望也臣欲深而言
之則僣欲隠而不言則欺敢因陛下之所及而畧言之
可乎聖問之中有氣節言議之説臣於今日正不滿於是
二者敢以二説為陛下獻焉一曰立中道以用天下之
賢二曰奬直言以作天下之氣何謂立中道以用天下
之賢湯之執中也曰立賢無方武王之建極也曰無偏
無黨是故周而不比和而不同而後可謂之君子君子
者未嘗有所謂黨而上之人亦不當以黨視之禹臯叶
忠於事舜而言焉不合則有吁咈不茍同也旦奭同心
於輔周而事有不可則或不悦不詭隨也唐有白居易
不附僧孺亦不附徳裕本朝有蘇軾不狥熙豐亦不阿
元祐君子之所自立者如此若之何而以黨視之小人
之欲空人之國者必惑其君而指君子以為黨空黨錮
以危漢空清流以禍唐而指元祐臣寮為姦黨者宣靖
之時空國而無君子其禍尤不忍言也獨惟有道之朝
雖倡為朋黨之論而不勝方慶厯諸賢之用事也夏竦
等輩結内侍藍元震上疏謂仲淹脩洙靖前日蔡襄謂
之四賢四賢得時遂引襄以為同列以國家爵禄為私
惠膠固朋黨以報謝當時歌詠之徳仁宗雖不之信
未㡬諸賢相繼皆去是仁宗之明如此而小人亦得
以行其動搖之術也獨惟仁皇天意終定浮雲暫蔽白
日即昭循至嘉祐之時皆用慶厯之彦而成功致治竟
是當時指為朋黨中之人然則君子之黨何負於人之
國哉何代無賢固有居今之時義膽忠肝如慶厯諸賢
者而或者以譁競朋比目之陛下本無是心也臣意必
有倡為是論者矣夫使真譁競真朋比固可嫉也第恐
以好論國事為譁競以志同道合為朋比耳夫以好論
國事為譁競則喑黙唯阿轅駒伏馬者為是乎以志同
道合為朋比則懷姦相結根蟠株據者為是乎此臣之
所不能曉也大概今日之弊在於用一宰相則用一般
人一相既去則凡在其時者皆指為某相之黨而盡去
之非如范仲淹既出而吳育猶奏行其事者也非如張
浚既罷而趙鼎猶不變其所用之人者也去年以庶官
而論臺諫者有二前日大臣進擬其一乃已得衡山之
麾其一則猶縶白駒之谷得非前日之論臺諫者其臺
臣已去故可以擢用後之論臺諫者其諫臣猶在故有
所妨嫌耶今之諫臣心乎體國則必如彦博之不憾唐
介夷簡之不憾仲淹夫亦何嫌於此况西蜀之賢乃其
所劾亦已得郡乎而乃同罪異罰一用一舍臣恐非中
道也中者非執一之謂也亦非叅用之謂也元祐調停
為禍不細建中靖國何以為中陛下至徳深仁矜念逺
謫謂除誤國殄民之外並有放令自便之恩而初議㫖
撝他皆未及獨惟前日之柄相密黨數人首拜此惠是
得無類於調停以平舊怨者乎夫其據言路為宰屬之
時陷忠良不知其幾誤國殄民孰有大於此而首䝉湔
灌臣甚為執事者羞之臣願陛下與大臣自今進退人
才秉執公道不肖者終身可棄忠良者一眚不遺且毋
使大夫有西人東人之譏毋使天下有蜀黨洛黨之説
則人才之氣節者出矣臣故曰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賢
者此也何謂奬直言以作天下之氣舜聞一善若決江
河禹聞昌言下車以拜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聞而入
有法家拂士則出無敵國外患也漢有汲黯淮南為之
寢謀唐有温造悍將為之墮膽二鮑可以斂貴戚一勉
可以尊朝廷直言之有功於人國者如此上之人安可
以輕視之古之危邦未嘗不箝諫者之口以自塗其耳
目賀琛之言未為切直梁武帝罪之他日侯景之禍竟
無與言張九齡之諫可謂忠鯁唐明皇黜之他日禄山
之變曾不知覺泛觀史傳如此甚多不可枚數也獨惟
盛時則不若是仁祖朝士氣最盛直言最多攻夏竦之
樞密十八䟽上而竟行其言攻陳執中之宰相十九䟽
上而竟可其奏叩銅環之呼事關宫禁也仁祖雖以是
黜仲淹竟以是擢仲淹燈籠錦之詆事關廊廟也仁祖
雖以是謫唐介亦以是召唐介仁祖之容養直言者如
是陛下端平初政天日昭蘇積鬱頓舒久蟄咸奮諫官
論事御史斥姦侍從有論思之忠百官有輪對之直以
至草茅投匭學校上書華國直言何減慶厯當時天下
延頸太平徒以一鑑早亡諸賢失助相踵而去漸已銷
聲淳祐初年柄相當國純用私黨布滿朝端示縉紳以
意而使之不敢言扼學校之吭而使之不敢議於是直
氣日銷矣今雖更化神觀未收噤無能言萎瘁滋甚泛
觀士大夫之奏䟽無復我先正之緒餘凡而封事之文
類如舉子之策平平論事小小立言惟恐傷時姑以塞
責臣謂直言之不振原於直氣之久銷陛下責諸臣以
先正能言之風當責聖躬以祖宗受言之事陛下聖度
天廣靡直不容然而直臣去朝竟未有如范仲淹唐介
再䝉顯用者得非陛下雖能容其批鱗之直而終不能
無逆耳之厭乎臺諫許以風聞祖宗自有典故陛下邇
者宸翰乃責其亷訪之不真如必待其真而後言臣恐
自此無言者矣况其一臺臣已去職其一則猶未至國
也而併罷之可乎其遜避再三久而後就而臣意其人
必有可言而恐不見聴者陛下曾不待其一言而去其
為結言者之舌不亦甚乎前日臺臣之罷或如聖訓之
言然而外議紛紛則不謂是咸曰臺臣之僕𨽻怒於近
倖之貂璫浸潤密行由此遂去臣知此事萬萬無之第
惟臺臣未去之先偶有僕𨽻交鬪之事是以外議不能
無疑心固不然迹則相似萬一因循不革遂長此風則
漢之常侍必横於司𨽻唐之中尉必横於南衙矣陛下
固不縱其至此然亦不可不防其微杜其漸也蘇軾有
言曰姦邪之始以臺諫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
取之而不足又曰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以奮揚
風采委靡之餘雖豪傑不能以振起今日之患深似此
言臣嘗終日廢飡中夜不寐以為方今事勢蓋有莫大
之隠憂火未及然安於薪寢所賴朝廷有見逺識微之
士必能為陛下陳長慮却顧之謀而邇日以來言者畏
忌天下有患陛下誰與銷之臣願陛下上法仁祖之盛
時次用端平之初政廣闢言路旁通下情言不可從置
之無害儻或可用豈小補哉則人才之言議者出矣臣
故曰奬直言以作天下之氣者此也臣草茅愚生不識
忌諱忠愛一念與生俱生陛下可為忠言故敢於聖問
之外竭其狂瞽亦可謂出位犯分矣大則殛而投之鼎
鑊小則退而屏之山林其甘如飴九死無悔雖然陛下
必不然也陛下自即位以來未嘗以直言罪士豈以臣
一螻蟻而累陛下天地之仁哉第惟臣言厯議弊端旁
忤貴倖將恐第劉蕡之策者雖嘉其忠而不敢進之陛
下之前耳然而臣自幼以來所學者道事君之始安敢
不忠且䛕悦以取髙科非臣本志茍有一語可禆時政
雖黜不恨也臣固萬不及劉蕡而堂堂天朝豈唐比哉
臣可以無恐矣惟陛下矜其愚忠而幸聴之臣不勝惓
惓臣謹對
初考 議論本於學識憂愛發於忠誠洋洋萬言得
奏對體(一上/)臣經孫
覆考 以求士以文不若教士以道立説一筆萬言
水湧山出盡掃拘拘謭謭之習張程奥㫖晁
董偉對賈陸忠言皆具此篇矣(一上/)臣良貴
詳定 規模正大詞氣懇切所答聖問八條皆有議
論援據的確義理精到非講明理學該博傳
記者未易到此奇才也宜備掄魁之選臣焴
臣彬之臣夢鼎
雪坡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