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坡集
雪坡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雪坡集巻四十
宋 姚勉 撰
説
三友軒説
豐邑黄君有軒名三友俾余説之余曰若之何而為三
友也人有言曰松竹梅為歲寒三友子之軒森然而干
雲霄者得無有是竹耶樛然而龍蛇走者得無有是松
耶臞然而玉痩皭然而氷寒者得無有是梅耶黄君曰
非也吾不敢志此盖志於魯論益者三友之言耳思得
此友以輔吾仁也若然則余又何説哉晦庵朱夫子之
説善矣友直則聞其過友諒則進於誠友多聞則進於
明善哉斯説也夫改其過以進於善自明而誠以希乎
聖人皆學者之事也此三友足以輔之其益可謂大矣雖
然知益者之有三友而不知損者之亦三友辨之不明
未必不初欲其益而陰墮於損也損友之三與益友之
三正相反也可不察哉便辟則習於威儀而不能直矣
善柔則工於媚説而不能諒矣便佞則習於口語而不
能有聞見之實矣損之三與益之三不相反乎今人之
取友夫孰不思其益哉然而畏聞乎正論樂近乎懦夫
多識前言往行非己所能及之人則憚焉而不敢近有
能奉己以順適和附而諂笑者則喜其無拂逆樂與之
内交不知面諛者必背毁之人媚己者必賣己之軰其
平居詡詡笑語以相取下者又皆臨小利害反眼落陷
穽不救又下石者也是豈特有損於其徳其身與家
且為之損矣孰若夫直諒多聞之友有益無損哉有薰
陶漸漬之益焉有嚴憚畏謹之益焉又有興起慕效之
益焉是友者三而益者亦三也語又曰毋友不如己者
然則勝己者其益者之友不如己者其損者之友歟抑
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能直諒多聞之友益矣亦有
似是而非者好訐以為直乞醯以為直證父攘羊以為
直果直乎不貞之諒匹夫匹婦之諒言必信行必果硜
硜然小人哉果諒乎學博而不反約强記而徒喪志能
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而不知祈招之詩以止王心果
多聞乎是故直而好學則不絞信而近義則可行多聞
而知道則不泛是又不可不知决擇也格之物竹挺而
不屈近直松歲寒而不改近諒梅質而華近多聞子其
植之軒見物之三友則思己之三友庶乎益者之居而
損者之踈矣是説也即朱夫子説魯論之説也故以為
三友軒説
雪心説
亢隂凝不昧其潔太陽耀不固其節潔豈我名節豈我
貞此謝惠連賦雪句也世之人每賞此句予曰是不知
雪夫至潔而有節者莫雪若也乃曰潔豈我名節豈我
貞辱吾雪矣此言也其清談之流弊歟雪之被物也四
海一色掩故垢而皆新之潔矣歲不常有有則為瑞既
瑞曾不淹之為乆即收而去之不常為世俗所玩獨於
岷峨太華深山窮谷則四時凝沍盛暑不爍此君子難
進易退之風固窮嘉遯之操也而曰不固其節可乎藍
君以雪心自號其詩亦曰雪心吟藁夫以雪為心必知
雪之為雪者矣吐而為詩餘事耳若曰雪者倐有而倐
滅心可乍存而乍亡則謝惠連不固其節之説也藍君
必不是之取曰潔曰節君其似吾雪
八窻説
八窻玲瓏明喻也室有八窻而不為物所掩斯明矣人
有五官而不為欲所蔽斯明矣是明也人皆有之患不
能明之耳豐蔀見斗一隙之明也納約自牖一方之明
也夫惟表裏俱徹而後可謂八窻玲瓏斯境也周子之
光風霽月也程門之坐春立雪也邵子之空中樓閣而
吕子之所謂洞然八荒皆在我闥也雖然未可以驟至
此也虛室生白荘語也空明寂照禪語也不知其所以
明而惟憑虛駕空以求之鮮不為老為佛矣然則所以
明其明者何如曰格物以致其知
真上人氷壑説
烱如一段清氷出萬壑寘在迎風寒露之玉壺杜子美
句也壑清矣而氷焉不其愈清乎復以風露玉壺寘又
不其愈清乎嘗試與子觀之隂風怒吼萬葉盡枯寒霜
曉凝臘雪夜積禽蹤絶獸影滅是壑無有惟氷皎然其
清觀何如耶僧至真以氷壑自號清已抑氷有道當不
以清而止請為子言之今夫水結則氷氷渙則復水方氷
之結固劌然亷而確然堅也渙則皆化矣人之生也
其有形也聚也氷也其死也歸吾眞而復吾初也散也
水也水凝則氷自無而有所謂精氣為物氷釋而水自
有而無所謂遊魂為變謂水氷之所自出則可謂前所
渙之氷復為後所凝之氷則不可謂天地之氣以復形
而人則可謂今世之人即前世之人則不可苟悟於是
輪迴之説其可以息矣而死生可以無懼矣予因氷而
言及此眞其於子之壑取氷而驗之始以予言為不妄
楊雲林方壺説
海山方壺在烟雲縹緲間可聞不可見矧可尋覔巖阿
結屋戸外引泉匯以方池而亭其上㶁㶁循除不舍晝
夜北風時至霧靄凄迷對面不相覩已乃軒豁悠然見
山不必逺涉蓬瀛但守方寸地不受一塵方壺之樂勿
令費長房窺之
此齋説
文中子曰彼道之方也前軰謂其語不然夫有彼則有
此以彼為道方則此非道之方矣此非道之方道乃在
彼是道與我為二然則道遠人乎故論道者未有言彼
道必曰此道論心者未有言彼心必曰此心此之義大
矣哉取諸此不求諸彼孟子所謂我固有之也非由外
鑠我也清湘賀君一馮以此名齋求其説於予予曷其
告盍亦於此心求此道乎
林伯可自齋説
三山林伯可以自名齋取獨之義也獨之義大矣哉中
庸之首章曰君子謹其獨大學之誠意章亦曰君子必
謹其獨二書聖門之要書也其言皆主乎此信矣為學
之要莫大乎此也何謂獨獨者人之所不知已所獨知
之地也一念之作茍偽也覺而復之此顔子之所以為
學也夫如是則可以自明其徳矣自明其徳則可以新
民矣齊家以是治國平天下以是位天地育萬物以是
獨之義大矣林君之處斯齋也所以用力以自之義者
必若是而後可以為聖為賢若曰琴書以自適詩酒以
自娛則自之義小請大之林君舊遊澗堂辱知余屢請
言其自之義不敢辭輒書此以為自齋説未知林君然
之否
劉埜字子相説
上饒劉君埜其師以子相字之復求其説於予問其故
曰野有相之道也予曰然古之善相天下莫不於其在
野占之伊之莘傅之巖革夏復殷之事業具焉相野之
推也野相之基也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以修其身而盡
吾明明徳之事則推以新民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
平盛徳至善民之不能忘相業偉矣相不野之推野不
相之基乎雖然古之人野不可以無相之學而不必其
有相之時不聘於湯不夢於武丁耕築亦廊廟也若曰
吾志在於相而不必在於學耕寛閒也惟饗鐘鼎之謀
築寂寞也惟餌名位之計則在野而慕朝在朝而忘野
出處進退之義皆失矣是野也將為野哉由也之野其
弊至於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民無所措手足矣然則可
無學乎學烏在曰敬敬則能為循序漸進之功不敬則
流為一超頓悟之徑僕師乆軒蔡先生得於師説如此
敢以告若又曰吾師經畈子師乆軒當無復望其同則
非學者審其是之意夫某則不敢
贈仰巔峯先元二字説
仰巔峯設閲人肆於三元樓前先唱第數日予與一二
友步月因過之戲書一元字俾解析巔峯曰元字添兩
筆則先字必在人先又曰兀然而居第一甲一笑各散
去未幾予忝第一人賜第巔峯揖於馬前謂其言驗明
日來期會所求予詩之予謂巔峯雖未嘗明許其為第
一人也然紛紛往來中已能知其為第一甲亦難矣況
謂之必在人先其亦第一人之類歟方未唱第時欲為
状元者何限巔峯亦難於許若予則不必作状元者偶
然得之故巔峯亦偶然而中之歟冗不暇詩聊申元與
先二字之義作數語以贈
退之有言責在人先剛不為首其斯曰乾元善之義大
可統天吾其求仁庶幾顔淵曾何足稱舉首褎然子會
此理立峯之巔茍拂厥經其頥則顛書此贈之某亦勉
旃
贈僧半顛説
唐有僧大顚宋有僧半顚人謂半顚得大顚之半也而
其實不然韓退之與孟簡書稱大顚頗聰明識道理能
外形骸以理自勝形骸亦理也天下豈有無物而有則
者哉外形骸而求理大顚可謂之顚矣宋之有顚豈如
是哉顚長於詩不茍作作必託興於物有闗於世道有
益於人國顚雖釋其形而不釋其心也猶以不釋其心
而尚釋其形故未離乎顚之半使之髮其首冠其顛以
其身為天下國家之用制禮作樂出風入雅不瑣瑣為
山林長語扶世之顚而持其危顛之半必為不顚之全
矣不明理之大顚又安敢望之哉後世亦將曰韓退之
之稱大顚不若姚某之稱半顛景定元年春王正月寄
顚詩後之三日又序以贈之
送葛山人説
豐城葛君徳清數年遊江湖登匡廬眺揚瀾涉黄岡弔
赤壁訪黄鶴問鸚鵡鱠武昌之魚浮洞庭之月而後遵
大江歸劒水山川名勝厯厯足下班班胷中遂得妙山
水之理如與青囊君神交心契遂縱談而及隂陽蓋得
之於目悟之於心非閉門而學琴按圖而求驥也一日
挾其兄徳遠書之錦江造予釣魚所立漁舟傍與余語
山水之奥竦然其異之暨辭去請序其說夫山水之理
余固能說之也太極剖開隂降陽升其初也天地間皆
水也得風而凝柔者始堅故今之山皆波濤洶湧之状
而山之巔鑿之即有水山盖清氣中之有查滓者故凝
水則純乎清者故流也夫是以謂之融而為川結而為
山山屬隂水屬陽也山屬隂故静水屬陽故動為青囊
學者不曰山水而曰風水又曰得水為上藏風次之莫
先乎水也雖然山水流峙於天地之間山為肢體水為
血脉其行其止盖有自然之運造物者亦何常容心於
其中行某龍降某勢出某穴主某王侯将相貴賤壽夭
貧富哉屑屑而為之造物亦勞矣善地理者特原其所
起識其所止而擇之則可以乗天地間流行之生氣而
安耳妄焉窽之鑿之曰是得某形合某法可致富貴有
是理哉卜黎水不吉卜澗瀍吉書之說風水也望楚與
堂景山與京相其隂陽觀其流泉詩之説風水也四時
所交風雨所會百物阜安乃建王國周官之說風水也
有汾澮以流其惡且民從教十世之利卜遷于繹民茍
利矣孤必與焉春秋傳之說風水也吾儒者六經中風
水之說盖如此徳清儒者也而言風水盍亦知此說乎
其能如衛文公之宅楚丘以說百姓乎抑能如邾之卜
遷于繹以利民而不私己乎其能如晉之謀去故綘以
民從教為十世利乎抑能如公劉之于豳斯館以厚於
民乎其能如周公之卜澗卜瀍以定九鼎遷殷頑民乎
抑能如周公之測土景求地中百物阜安乃建王國乎
古之人相地皆以為民也故其利及數百年利於人而
己亦利今之卜地者第欲求富貴以私於己而已夫使
功不及物雖使子孫若世世享富且貴豈不媿哉況天
地間未必有是理哉徳清既以山水之學行乎人願以
余山水之説告乎人余非臆說也謂余臆說請證諸詩
書周官春秋
鳳鴞說
禽之惡者有鴞焉形厲而音粗心甚不仁見其類之弱
者輙攫而食之常苦饑其欲逐逐終日若不能飽集高
木四望有便利輙搏嗜無所得雖腐䑕臭蛇甘之人聞
其聲亦輙憎之用勁弩毒矢必射鴞死甚則並其子亦
殺之丹穴有鳳竹食而梧棲亂隠而治見其見也萬禽
隨之翼以為之宗人亦詫為美瑞未常有以彈射畢弋
向者噫鴞雖好食其類特弱小者耳如强大固亦末如
之何也其於人亦奚所害而人則惡之惟恐其死之不
速鳳雖不傷其類亦未有益於人也而人則愛之何也
鴞暴而鳳仁鴞貪而鳳無欲也暴而貪者得惡仁而無
欲者得愛人愛者壽人惡者不得其死理也天地間陽
清之氣為善類隂濁之氣為惡類不能不生鴞終亦必
殺鴞以此見隂不勝陽天道福善而禍惡然則世之人
曷不為鳳而必為鴞乎
雪坡集巻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