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玩芳集
碧梧玩芳集
欽定四庫全書
碧梧玩芳集巻十九 宋 馬廷鸞 撰
墓志銘
大監李君墓志銘
子應姓李氏諱雷應鄱浮邑人忠靖公長子也公經學
流聲如川沄沄文字行世如日杲杲君含英咀華舒翹
擢榦經之傳人也孔眀盛心嘗受任於艱危士行晚嵗
不婆娑於綿篤君内典機籌終躬辦䕶家之鉅子也榻
前論奏本狐突教子之忠邊頭耕桑有慶州似父之政
王之藎臣邦之良翰也由太學上舍生登進士第由郡
文學賛征西幕府内厯館寺郎監外累擢刺史二千石
往往皆光紹先人一旦韜輝沉馨與時徂謝惜哉子弟
力學而幼悟夙成博聞强記有耆儒宿士所不能知者
儒科入仕而絶塞窮邊兵屯師律有老校退卒所不能
言者余嘗舉君以不如而又戢君良箴者也延和之對
知其不肯以售脂韋湟中之糴知其不忍以侔繭絲晉
陽之壘知其不肯以隳保障也其未也人皆閉户君且
纓冠良欲藉通材以靖本邦而已易曰遯亨遯而亨也
小利貞浸而長也古人區區未極之間圖其暫安而為
所屑為盖易之教也尚何言哉問其年不登中夀問其
秩不踰列大夫自名司顯位既不獲展其未用之藴而
荒原斷澗又不獲老其不遇之年亦獨何哉人倫生死
大幻也世事新陳大夢也中外厯職大彩選也官曹決
事大雜戲也作是觀者名為大觀君質邁氣靈必有超
然於此者矣君之弟若子孝敬人也能譜君年日月可
考君之友直諒人也能状君行事實不誣其爵里之詳
其世祚之逺其宅兆之安彼譜若状具矣銘無以為也
余之仲子實為君壻一日歸白其父曰外舅病中説大
人常在口意将屬大人銘大人勿辭也憶昨余讀書徐
巖山中與東澗湯公考評南渡初中原故老之遺文觀
其叙婚姻述鄉隣傖荒陸沉死生契闊凄然在目未嘗
不讀而悲之至雲龕李公酹其親家馬大夫之文曰喪
亂而來同郡㡬人若已脫之鬚髭與将曉之天星當時
東澗為之諷誦不已余年未三十叵信此境柰何三紀
之餘悲又甚也余與君姓偶同前人君又少余七嵗迺
不能以此文酹我反援此銘君又可悲之甚也銘曰
君材博修石渠之書可紬乎君志澄清湘水之槎可乘
乎渝城之邊柝可停武昌之江壘可傾乎蚤營四方兮
惟我獨賢晩専一壑兮嗟我未老君之所存者要未嘗
亡也孰謂亡者之不如生乎茫茫九原誰能起之起而
莫起斯石紀之
通判李君墓志銘
君景定三年第七人進士教授池州幹辦福建轉運司
主管架閣文字三省樞宻院司社太常貳潭州賛湖南
大幕府府罷君歸享年六十七殁於私宫其孤溍以前
進士詹君載采之状謁余請銘嗚呼居鄉吾知其行誼
也在朝吾諗其材名也非所謂賢而宜書殁而宜傳者
耶勉而為銘則吾能而吾區區欲忘言者何也蛟沉九
淵而惟鯢鰌之為制也鳯翔千仞而與鴻鵠以偕逝也
彼貞元朝士之感何足道哉初君客授池泮實次補余
處士之來自舊泮者能言君學政皆可稱閩人朱濬深
源者文公之曽孫而余舊門生也深源入為都司官格
當舉其屬余以君託焉輙亹亹道君幕辦强毅可喜事
慨然剡上之掌故官遷留滯余為堂中言第五人當入
詞掖渠才劣且姑㕘稷嗣君事以階清華可乎然余已
謝病不能解朝政言歸無力足相料理而君亦以貳郡
長沙出矣長沙帥府公貴臣君從容其間不波以同不
崕以異未嘗屈於彼亦未嘗不得伸於此倘居承平時
崔羣李博之為湖南賓客不足稱也士之得志於科目
者徒以馳逐資富貴鮮腆相矜伐君則惟見其深中隠
厚而已晩嵗投林棲山與傭保雜作荀卿所謂用之則
勢在本朝而宜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慤者斯近之矣善
事母母夫人程氏東坡為賦思成堂詩者其上世也讀
兒啼到白鬚之語君無愧焉君病且革招吾從甥王味
道告之以謁吾銘而後瞑唐人於昌黎公有張目而言
走奴而請者余何足以當夫将死深悲之言無乃不以
其文以其情乎君之自名曰果聖門未嘗輕以果許人
也故曰於從政乎何有然則前之川泳雲飛君其果於
行者乎又曰末之難矣然則後之霧塞飈囘君其果於
止者乎君以此始亦以此終宜以此銘姓李氏諱睦字
友賢饒樂平人世系在詹君状中銘曰
若有人兮升孔堂登政事之科兮曽參畏而不敢當君
壮嵗兮幕中之辦毅且强若有人兮過孔門懐髙隠之
風兮沮溺之與倫君暮年兮緜上之耕樂以欣一言以
蔽之曰果兮萬世将無復改評茲君之自名兮吾以銘
趙母夫人范氏墓志銘
玩芳病叟讀𤣥至礥之次曰赤子扶扶元正有終測曰
赤子扶扶父母瞻也揚雄氏之草𤣥也既以是明子之
能事其親范望氏之釋𤣥也復以是明親之能訓其子
人倫天理盡於是矣趙母范夫人豈望之苖裔耶何其
訓子之能及此也夫人之子曰嗣徳由宗學生擢進士
第棄官養母存順殁寧國人稱之有子如此嗟乎乃夫
人之教也夫人胄出髙平有清門之榘範有文士之才
華以嬪于宣城户掾趙公掾登賢科及識晦翁艾軒誠
齋諸大老久軒蔡文節公其僚舊也掾蚤終夫人執誼
靡忒鞠其孤大其家仁其宗族里黨百年松楸自我封
培曰祖考之阡也晩嵗芝蘭自我扶植曰君舅之託也佐
婚者奩襦焉佐殯者棺衾焉曰吾之宗也有饑者廩以
哺有溺者梁以濟曰吾之里也逋租者懐仁折劵者市
義曰吾之奴僕也至若夫亡嚙指以盟親病創股以藥
孤芳大節氷雪同眀皆可紀述酒碁智聖之聮切於理
春花秋草之賦工於詞雅思淵材宫商自韻皆可吟諷
惟是鵝峰之祠事有切於䕶車東湖之句意有悲於倚
楹此曽南豐所謂大人之事而顧令天下女子為之盛
烈也城之規也蕃之閉也昔之人不忍一日離其親以
求榮也嗣徳之㳺三雍也其歌於途誌扵驛也則一出
言不敢一日忘其親矣一旦投簮斂裳袖手版徑去此
王黄州所謂年少辭榮自古稀朝衣不著著斑衣者竒
事也南豐之序為古烈女也黄州之賦為國名士也若
夫人母子之所為吾於是有感矣在昔熈眀盛時道化
行大綱正詩書之教浹於閨門節行之修儀於屬籍歐
陽公嘗序希孟謝氏之詩矣朱文公嘗述彦逺趙公之
行矣希孟婦人之能言者也歐陽公序之而獨比於衛
莊姜許穆夫人傷己閔亡之賦者彼何如時也彦逺宗
室之能孝者也朱文公述之上遡夫漢恭憲王至徳髙
行之遺者又何如時也若夫人母子之所為吾於是有
感矣今以曽南豐王黄州歐公朱公之言而髣髴其人
於玉石俱焚松栢不改之日者民之性也先王之澤也
若夫人母子之所為吾於是重有感矣孝子之事親也
之生而養之戀慕焉而不敢離也斯謂扶之死而𦵏之
銘著焉而不敢軼也斯謂終盖取諸𤣥焉夫陽微物礥
時也母慈子孝者天也哀哉蓼莪其不能以養自終者
時焉者或累其天也潔爾白華其不遂與雅俱廢者天
焉者不泯於時也嗚呼凡生若殁之時子若孫之世語
在狀中銘曰
在𤣥之礥於易為屯海水羣飛烈烈者嫠風樹不停皇
皇者親其可變者世氛而不變者彛倫循陔蘭兮秋草
之萎植墓檟兮春木之芚謂余不信視此𤣥文
三十六代天師母倪氏墓志銘
晉真人許掾之母登真度世而真誥紀焉唐哀子李訓
之母鑄像刻詞而碧落碑稱焉道家本以經功道恩拔
親超祖度上南宫為事無所蘄於文字之傳且其學幻
言龎非書生之所得聞也然歐陽公程伯子或讀焉或
錄焉得非五經之外自有書六合之表自有人而孝子
順孫發於天典民彛者又自有所寄耶三十六代嗣教
天師張君宗演之母倪氏殁於其宫謁銘於余介其先
人觀妙先生所得於先正江文忠公之志若曰觀妙異
時駕風鞭霆囘淵却海受知穆陵玉珪象簡瑶扇宸章
照耀林谷其所親浙漕進士王君之狀則曰倪氏齊家
有序主饋有則相夫有佐佑功行之勞教子有勤飭嚴
整之規婦道母儀兩無所愧是觀妙之室也余讀文忠
賓天抱弓之銘乾端坤倪云徂何往将伸紙濡墨固已
陷膺腐眥矣是天典民彛也尚忍續之銘乎然懐雨露
之眀恩奉金石之舊章而託之山哀浦思之人亦天典
民彛也又尚忍辭之銘乎張氏養素名山董道垂教自
大中祥符以來飈車羽輪温綸促之霞子雲孫嘉號錄
之石籸芝田上腴續之瑶殿矗矗銀宫旟旟握帝之符
佩神之訣嶽祇受職星伯揚靈去之千萬世思禹而河
洛皆禹逃堯而雲天皆堯傳曰縱子忘之山川鬼神其
忘諸乎且獨不究其祖之所逮聞乎圯上一編佐興炎
劉以仁義公恕統天下者四百年其間當塗受任者奮
身持危與國俱敝而家人女子率為飛遷固難為淺見
寡聞者道也瓊英之兄乘煙之父彼皆何人載在史册
漢徳可謂允懐矣張氏之教源流於漢既彷彿宣城赤
松之遺風則生居靈宅殁言仙姑者寧無感於此乎久
矣余之不託於文也昔之人固有制形練魄遺俗獨存
以究觀無窮沓來之世變則賦湘靈記麻姑者豈獨女
婦之云乎嗚呼銘曰
嗟時俗之廹阨兮願輕舉而逺逰窺前靈於往代兮尋
羽人於丹丘身扶日而弗支兮家躡雲而上浮美瓊英
之遺則兮羨乘煙之良儔惟彼元君卓為靈匹含冲葆
真金堂玉室往訊其人呼之或出
咸寧郡段太夫人墓誌
嗚呼有宋馬某母咸寧郡太夫人段氏之墓夫人饒州
樂平人曽祖諱克眀父諱誠中皆潛徳弗仕夫人生二
十有五年歸同邑馬氏馬氏書生家夫人不逮事君舅
事君姑如事母㫖甘竭力與小姑之未適人者共處雍
睦若同産無畦畛焉里之人咨嗟其慈孝最隆也歸十有
二年而寡居執誼訓子又十有九年伯仲季相繼拔薦
書仲子冠禮闈夫人從其子登朝執經承華侍言邇英
為兩朝詞臣擢拜宥府夫人被命書享禄賜徜徉里第
而終得年七十有四景定元年封太孺人三年封太令
人咸淳元年封太夫人其年八月己巳薨於正寝子男
三人長巖甫丙午鄉薦甲子奏授廸功郎江州彭澤縣
主簿次某端明殿學士中奉大夫簽書樞宻院事季駿
孺戊午鄉薦辛酉國子監進士女一人適修職郎慶元
府府學教授張洪孫男九人孫女七人眀年十一月丙
申𦵏長城鄉金鵝塘夫人性寛慈深静早有共姜之節
孟母之賢家貧而嫠守林廬躬桑苧奉烝嘗而尤策厲
其子於學嵗時從師晨夜課讀拆裳幃以紉衿佩燃績
火以續書檠人所不堪者夫人無戚容變志暮年以子
貴則又慕公父文伯之母之遺風勤約自持衣不服鮮
華食不嗜珍異在顯融不以為泰其於綴接賓親輯柔
内外恩誼有加焉所以履其家之窮通若此子為教官
都堂召則戒以安分無躁進為館職輪當面對御史迎
劾去則戒以無戚戚菽水吾安之為兩制欲投簮奉母
去則戒以從臣異庶官無輕為去就所以命其子之進
退若此先是其子久於朝夫人年老思土不敢留丐外
便養輙不得請前一年歸里暨賛事樞府将再奉魚軒
就養西府夫人忽一日命子婦曝箱笥細碎曰吾某衣
若干某帛若干某裘某裳可著藏中吾無以溷後人為
也踰月而病病且革其鄉人謁史而占謁巫而禱者争
奔走焉夫人自處則類若有前知者所以適其身之死
生若此夫窮通也進退也死生也烈丈夫未能處而夫
人能之是有不可書者乎𦵏之日有以瀧岡自表之事
諭某者某拜且泣曰某起孤童叨顯仕先夫人之教也
十年間再登朝列母子未嘗跬步離板輿之歸未一嵗
也屬方以烏鳥私情歸命君父宸衷惻然為賜急告星
馳宵行入門而呼不聞上堂而哭弗知烏用罪逆子為
先人積三世詩書劬躬燾後不肖孤徳薄能鮮遭時竊
位聖朝褒大先徳制書焜煌然而冢上栢大矣載烈象
容飭稚昧於長乆者尚缺如也瀧岡𦵏親有年所矣始
克表於其阡不肖孤視先儒何能為役倘免喪不死尚
願戰兢臨履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行殆庶㡬求如昔
人所謂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然後叙次潛懿扳當世
先生君子而乞銘焉嗚呼石窌之榮一何短寒泉之感
一何長乎誠前知有此肯以一瞬之華寵易千古之悲
恨乎蚤衰多難道逺年徂創鉅痛深撫膺裂眥㡬何其
不從先親而死也尚忍言之既以勉其弟若兄乃屬夫
人之壻張洪書其梗槩納之壙中昊天罔極嗚呼痛哉
魯國夫人墓銘
夫人張氏諱某徽州婺源人曽祖盛美将仕郎祖昌辰
将仕郎父遂承節郎監慶元府都作院母潘氏年二十
有三歸于前進士鄱陽馬某登受封爵郡新安文安安
定國吉慶魯生于戊子正月殁于乙酉十月将𦵏其夫
念其子之悲将叙而銘之昔平園周公晩而自銘其閨
人曰幽隂坤從他人莫宣况余衰老豈復能吹寒竽之
音以寄絶絃之感乎嗚呼夫人起聞家嬪儒族性剛勁
而實儉慈常以佛課自律當承平時營菽水奉余慈親
抽簮珥嫁余孤妹兒詩書女桑麻勤麤警細履盈保冲
魚軒象服不為榮晩逢世變西移東趨寄安托危規深
慮宻荒原野藪不為憂悲婦人常徳耳余以弱才腐力
逢危履巇乞身於燎原之先滅迹於稽天之後雖視息
人間固無以見先人於地下矣雖然吾進之時惟恐吾
之不得退而援之止者誰乎吾退之日惟恐吾之復進
而尼之行者誰乎始余以文學掾登朝列入館輪當面
對隔班劾去倉皇奉太夫人出闗夫人整比行李獨抱
余奏篇以出大璫遣皇城邏者睨索之不得乃免國家
以余東宫舊臣引以自近忠為妬障事與志違憂危薫
心酸辛嘔血輿疾出次六和塔室無姬侍夫人獨處秀
江亭上親為余作粥和藥待命六十日不得命再入有
㫖令家人還第夫人固留江干余内引自乞暫寓太府
寺眀禋扈從恭謝馬上骨立都人咸憐之國家哀而許
之去或遣余所親諭意夫人宜為恩澤子孫計出國門
一步不幸即為旅殯人矣夫人慷慨流涕謂所親今所
祈者惟一去耳朝廷苛留病夫擔閣國事即死且不償
責何恩澤之云眀日遂有書殿與祠之命余固幸於解
璁珩而掛衣冠夫人則甚甘於釋笄珈而躬井臼也不
自意既歸踰年復以越帥起家江東祥刑使者受朝命
廹余就道怵余行者滔滔邀余止者寥寥余之出處實
為狼狽夫人獨命小史質諸神得隂壮陽穉之繇命諸
子延使者入卧内視余疾使者不得已以疾聞再與祠
盖自是亟上懸車之請余固凛凛待後命夫人怡然其
適意異時從臣奏子授京官癸亥端復當奏則勸以貤
恩兄子鎖㕔進士中選試南宫甲戌端臨當試則戒其
子留家嘗藥不得行是豈薄夫榮而羞子貴者耶進退
之際繫念深矣嗚呼祝柱之規弗謀徒使倚楹之憂滋
深也朝坐燕與者無救於世之傾危徒使宫居閒處者
日虞其身之顛沛也掲之墓門将日引月長君之志不
可磨而草没苔荒吾之責胡可諉也吾不敢使他人讀
之吾子孫讀之知其非直晉潘之悼亡而永愧於楚莱
之棲遯也尚何言哉生於戊子正月殁於乙酉十月二
十八日𦵏以丙戌十二月壬寅其地在徳興縣銀山鄉
之古蓮塘六男子端復端臨端履端䝉端頥端益三女
子長前卒幼未行修職郎朱煥文從事郎費世文太學
生彭開其壻也孫女四人誌其墓曰故魯國夫人張氏
銘曰
古之辭公卿而樂耕釣者其獨往之風與其偕隠之人
髙矣逺矣不可及矣猗若冲淵從夫君兮遡沿翟茀朝
兮憂則違之裘褐歸兮樂而安焉進何必參東廂之語
兮退何必賦北門之篇山有木兮水有蓮與夫同藏兮
伊歸獨賢誰銘新阡兮我稽平園謂余不信兮皎日在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