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風集
閬風集
欽定四庫全書
閬風集巻十 宋 舒岳祥 撰
序
劉士元詩序
詩貴成成貴專不惟詩為然雖百工商賈馬醫洒削占
覆小數莫不皆然也今夫自一伎以上以身始終之其
家雖豐且碩門巷不徙肆而標表不易識使來者目熟
而即之者武相襲也問其所習必精于此者也若夫朝
慕東隣之富而商之趨夕希西市之價而賈之坐厭小
利而從大謾捨能事而務巧智若是者擾擾苟焉者也
信矣不專則不成也詩者言之最精也而可以不專者
能之乎予與劉君士元卿月居同里知其力於吟甚又
其所作如平林逺水翳然幽蔚致有佳趣豈非專且成
者乎往時荆溪公主斯文齊盟作匊田方元善詩序誦
者琅琅一舌石城王與義公矩冰壑王惟明公猷閬風
劉培之茂實南峡胡蜚英俊父交以詩進而君與弟
湘亦以所作見寧海詩流殆無遺矣一日先生謂予曰
二劉兄詩大者似尤勝也時蕭中父道嵩在座就請為
君著語先生頷之未幾先生起帥湖南竟不果為君評
惜哉先生下世十年而君以屬予今又十二年矣君與
予皆老矣有一不相待皆恨也此意豈可復虛也哉初
薛沂叔泳從趙天樂游得唐人姚賈法晚歸寧海為人
鋪說聞者心目鮮醒而匊田閉户覔句惟取其清聲切
響至於氣初之精才外之思元善蓋自得之而非有所
授也於時俊父探元善之所以自得者亟用力焉乆而
有忘筌之意恥名近律刻意側體曰我蓋來自韋蘇州
也君少與俊父講明其說澹然沖守近又欲自蛻前骨
務為恢張駸駸乎𣲖家步驟也嗚呼擺落拘窘之習跌
宕模擬之蹤此志誠可尚也君前日之體成矣夫自六
朝魏漢上至于騷雅學無窮而才有限君自知必審矣
予故論其專且成者如此戊寅八月
俞宜民詩序
作詩難評詩尤難也必具真識而後評之當必全正氣
而後評之公故富貴者不能評貧賤者不足評少銳者
不可評衰老者不敢評夫富貴者不能評固也而貧賤
者亦莫之評何哉少銳者不可評固也而衰老者亦莫
之評又何哉葢富貴者真識懵然夫以科舉寸晷之長
躐取顯仕一生學問不出是矣安能劑量詩人之銖兩
也貧賤者正氣索然酤邊炊畔毁譽失實安能為人軒
輕乎不特評之者之妄而求之者亦甚微薄矣少銳者
真識未定新涉筆墨行間安知古人之要眇雛鳥習飛
自謂己㝠鴻舉矣肆口談論固先生長者之所羞也衰
老者正氣已耗方畏人之議已而求所以自媚於後生
者故立論多恕而擬人非倫故非有真識不能以知人
非有正氣易至于失已每見近時諸君喜以文人自任
而輒以詩家予人往往不出四者之病竊憫其然予貧
賤也衰老也方以自警安敢評人乎哉避地香巖馬峯
俞宜民數相過必為予出其所作請予評之予雖以前
言自警而宜民與予遊最乆欲黙不可也則語之曰君
詩如幽巖乳竇時下涓滴疎蘂被人微聞香度雖然思
尚逺而語尚近神貴藏而色貴茂試與君評之非敢評
君也戊寅九月日
劉正仲和陶集序
自唐以來效淵明為詩者皆大家數王摩詰得其清妍
韋蘇州得其散逺栁予厚得其幽潔白樂天得其平淡
正如屈原之騷自宋玉景差賈誼相如子雲退之而下
各得其一體耳東坡蘇氏和陶而不學陶乃真陶也梅
林劉正仲自丙子亂離﨑嶇遇事觸物有所感憤有所
悲憂有所好樂一以和陶自遣至立程以課之不二年
和篇已竟至有一再和者盡橐以遺予予細味之其體
主陶其意主蘇特借題以起興不窘韻而學步於流離
奔避之日而有田園自得之趣當偃仰嘯歌之際而寓
傷今悼古之懐迫而裕樂而憂也其深得二公之㫖哉
予於二公之詩竊有感焉者淵明自言性剛才拙與物
多忤然其詩文無一語及時事縱横放肆而芒角不露
故雖名節凛然而人莫測其涯涘歸去來之作人謂其
恥為五斗米折腰耳不知是時裕之威望己隆淵明知
幾而去之此膰肉不至之意也蘇公始以言語犯世故
罹憂患自以為吐之則逆人不吐則逆己卒吐之嵗晚
謫居嶺海之外交游息絶獨尚友古人而追和遺音則
言有可寄之地不至於不吐而逆己吐之而逆人也此
昔賢處變之法予固多言者也方願學焉予和陶在正
仲之先編未成而正仲不予後也其啓予者多矣正仲
名莊孫台州寧海人戊寅九月望日
王任詩序
詩必有家也家必有世也不家非詩也不世非家也唐
詩人惟杜甫家最大要自其祖審言世之也枝亞果新
肥審言詩也甫用之為花亞欲移竹之句飛花攪獨愁
審言詩也甫用之為樹攪離思花㝠㝠之語而甫亦自
謂詩是吾家事非誇也盛唐之時詩未脫梁陳之習至
審言始句律清切華而不靡典而不質觀其和李嗣真
奉使存撫河東詩則甫之䕫府書懐等作有自來矣吾
邑元祐間赤城羅公適詩始有集惜其無以世之者乾
淳間有雲壑王公齊輿以科第起家至列卿晚歸林泉
詩足以自適其體亦盛時前輩作今其曾孫任復自力
於斯道渢渢乎大篇幽幽乎短章信有其祖風焉於其
祖殘筆墮墨凡在者皆振拔之以傳焉將以其已作翼
之以行也嗚呼其祖傳焉已可行也其已行焉祖可傳
也如是不已詩且家矣家且世矣家而世則宋杞之綿
逺可以敵齊楚之盛大何必審言之有甫也己卯十二
月望日
陳儀仲詩序
芻愚陳夢辰繕寫其父東麓君儀仲詩若干首抵予閬
風山中求予序語予置之書庋乆矣以不識儀仲故遲
之踰年以嘗識夢辰故不忍虛其請也問之鄉人有知
儀仲者皆言此邑東海上俊人朗士也觀儀仲自叙謂
大兒夢庚能作堂以逸君小兒夢辰能聚書以怡君君
偃仰逍遙浩歌微吟乎其中則仲長公理所謂風乎舞
雩之下詠歸髙堂之上者君有之矣故其詩不為搜抉
過苦之態而有平易自得之趣豈非所養者然哉嗚呼
方宋承平無事時士有不得志於科舉則收心於學問
放情於吟詠自是天下樂事君生沒得其時矣今予親
值亂亡有先人之萊田在淪為民伍遂執里役晨起開
巻未數行悍吏操棍曳索隳突竈奥敗思撓懐呻吟即
事夜分猶未甘匕飯城輿絳老曷日免泥塗之辱耶故
讀君之詩恨不得尋君之樂趣也是以不能己於言焉
予聞丙子兵火之餘東麓之園宛然山堂之書好在夢
辰又能編次遺藁不失其傳焉此又可以深嗟而永嘆
也矣儀仲名士表庚辰正月初七日
篆畦詩序
篆畦者予宅西之小園也閬風之山自天台華頂天封
東下過寧海分水為鴈蒼東踰嶺為紫洞二山腹背為
西谷紫洞之山逆海而上為龍舒山自龍舒起為大山
曰香巖又伏而為小山曰花架尖尖北為大霧山其里
為閬風其村為尚義此山周回七十里是為鴈蒼紫洞
之面目也花尖之麓引而為二其南下為長壠予種梅
植桃之地也曰平臯東騖十里而為樟海其北下曰下
澤為予五畆所居之廬廬當北麓兩臂之阿其右臂伸
而東舊為竹杏之隴其左臂自花尖大霧之間有小澗
出焉昔人嘗名之為曲水流觴之觀水南過左臂之曲
趨于平田田實分受其灌溉之利有咸平間古松偃蹇
周覆百步據左臂之曲曰篆畦葢右臂之肘腋也其門
與松相對予少而喜曰真佳山水又思為綵衣板輿奉
親之適二親暇日游焉休焉雖未樹亭宇然窪隆曲折
隠見於竹樹之隙南可以眺寧海黄溪歸帆落鴈之縹
緲也東可以攬月中峰雲歸石室洞西可以眺玉峰之
雙竦錦屏之九疊也北可以思故埼天封滄海之吐吞
蓬島鎮亭神物之變化也二親指顧之所頗得要領予
唯唯而退經營其中一手茨葺積嵗月而成予以其行
逕紆餘貫穿若篆文焉故曰篆畦以扁其門(以上東西/南北以地)
(里方/位言)門於宅為東向入門為小逕横障以檜折而西入
分為三逕一為歸樵嶺陟而登也一為小軒三間曰無
弦琴夾逕植宫梅香杏其一為長逕繞堤而步夾逕植
玉毬紅茶月丹寶相薔薇金沙酴醿徘徊玫瑰錦春月
季林禽紫薇八仙海棠下植素馨冬萱山薑杜若俯臨
土谷谷中望逕側之衆芳皆覆冒于岸若珠瓔步搖之
粲翠岸上望谷中桃李芙蓉雜卉恍與岸平若雲霞之
興于步履之下也外環以牆牆之外又皆芙蓉楊栁冬
青有谷之勢焉牆與谷合故曰谷口逕至此北岐而為
逕者二其一折而北又折而東至指竹亭之南夾逕植
巖紅梔子宻囿百結紫荆雀李金雀之屬又折而南過
三角畦之地遇列檜而斜避與長逕雙馳隔以月丹其
北則叢桃桃有千葉真紅粉紅合歡碧色之異又折而
過藂桃之東老桂之西北為好翁亭又折而東為橘徑
又折而東北與無弦琴之逕合而入於軒中由軒而西
入小廊為大亭即好翁亭也亭北為壇三級下植桂中
植山榴天竹鹿葱玉簪之屬上植檜自好翁亭而西為
小廊入指竹亭亭北三面為小廊自廊北入累級而登
為乘桴亭亭勢頗髙東南見海其下植梅梅有千葉紅
香黄香緑萼真紅粉紅之别指竹左右皆列檜為屏環
而合於亭之南結為洞門以出而達乎前月丹之徑由
乘桴而北為小廊三間達乎耕養堂面列檜為障穹然
如小山即好翁亭北之上級也植牡丹芍藥檉栁含笑
頳桐紅蕉錦帶桃獨帶玉毬千葉梔水梔天竹之屬中
有逕可環繞而行也堂有二齋左曰方寸地右曰靜明
天此舊所居堂西之扁也堂既改造移置于此不忘舊
也由耕養而東為小廊南入長友亭書味軒軒亭皆有
複軒前為長友而後為書味也長友北有大柑樹二株
蓋百年物也取楚頌之辭以名之亦取其甘之義也由
其左為小廊門以出又折而為廊三間經歸樵嶺西達
山亭曰羽人臺蓋臺可以見東山山有陶隠居張少霞
鍊丹之故迹也谷口之横逕自篆畦直入至於老樟之
東鑿牆為門以出曰山扉扉前有竹林竹有黄甘旱筀
斑筀之品指竹之為指竹其始指此竹以名之也由竹
林開逕折而東下臨荷田為舫亭曰燕嬉舟右曰楊栁
&KR0891;左曰芰荷洲燕嬉亦舊亭名也亭之西夾逕植海棠
循坡西北植木筆拒霜辛夷紫笑逕形正方與山扉之
前逕合其中斑竹之林也由山扉北入植丹桂木犀中
有亭曰丹林由丹林西折而北為檜障穿障為洞又以
八檜為兩亭亭左右相對攬結而成可蔽暑日不假般
斧旁植㯶櫚絲杉羅漢樹又於兩亭之間鑿土為井井
環以小廊穿檜為門南出為菊畦曰花隠自井北入為
橘井之藥圃中外皆有逕逕列植黄楊由檜亭橘圃夾
徑以東植栝松東折而南又沿檜障以東右植蠟梅左
植白茶為階三級以上即指竹亭西之檜障也障外皆
植梅與乘桴亭西之梅接梅間横開小逕以入指竹之
右腋又階以升乘桴也雖無壯武之觀華麗之飾然步
武尋常縈迴往復若陶泳之魚九島千里也(以上南北/東西以居)
(屋之前後/左右而言)此篆畦之大畧畦創於寶祐丙辰今三十年
矣畦中花木多自舊都買致有可慨然者二親既棄世
念此先人之舊遊也不忍使榛莽之翳而斤斧之入也
葺而不廢世殊事異予既不仕以農自食又不得安其
職而樂其業也一觴一詠雖不減往昔然幾嘻笑而幾
痛哭也同志劉正仲居梅林而遯於鴈蒼每一過余畦
一相唁也前後唱和多矣就中過余最乆者惟癸未留
半嵗有子戚而歸甲申春冬凡四至今嵗又為余來窮
老不相忘來當未己也為余寫前後詩成巻軸請予序
噫輞川之遊惟見裴迪金谷之賦僅存潘生相得之難
如此而可傳者益少豈不悲夫引筆識之予實眼暗乆
不能書正仲之小楷精妍可愛更二十年後亦恐不能
逮今也篆畦之花殘木老矣此非可乆之道書以遺我
後人他日儻有衣食餘貲其鋟於予墓左以光逺也嵗
在乙酉三月望日閬風舒岳祥叙
百一老詩序
應璩有百一詩蓋百慮而有一得也篆畦百一直以數
計耳然亦不無意者焉天者萬物之祖將賦百物而不
知所始可乎故先之以老天焉天之所以生成萬物者
四時也代謝之際固若老焉然元亨利貞未嘗一息間
斷故繼之以四時焉維南有極老人星居之見則天下
壽昌夫星之麗乎天無不壽者此星獨以老人名蓋主
天下之夀者也故繼之以老人星焉在天成象星辰著
焉在地成形山川奠焉故繼之以老山老溪焉有溪有
山而後民得居之故繼之以老人村焉村以老名尊徳
尚齒祝以夀耉孝敬之俗成矣故繼之以彭祖以下六
首村者四民百家之雜也故繼之以書生以下若干首
焉民物既繁屋廬斯有故繼之以老屋以下若干首焉
屋廬既安則必有玩好什物之具故繼之以老石以下
若干首焉器用之資材木為先蓄不可以不乆也故繼
之以老椿以下若干首焉龍者天之騏驥膏澤攸溥馬
者龍之苗裔利用無疆養生之具首乎足食代步之勞
逸於安車故繼之以老龍以下若干首焉𤨏碎庶彚榮
瘁倐忽不入品者兹不列焉此詩止百首而曰百一者
以吾一老人寄於百物之中為是詩者即其一也庶幾
觀者知吾不知老之將至而樂天知命能遊戲於篆畦
者如此書藏晚易齋以授吾子云嵗在丁亥三月上巳
日
蝶軒藁序
先祖拙齋翁讀莊子至夢蝶一章論之曰周夢為蝶蝶
也非周也蝶覺而為周周也非蝶也蝶與周二歟非也
蝶而為周也周蝶也周而為蝶也蝶周也周知之而為
蝶乎蝶知之而為周乎周知之為蝶非蝶也蝶知之為
周非周也周不知而為蝶故蘧蘧然而蝶也蝶不知而
為周故栩栩然而周也周夢蝶歟蝶夢周歟蝶者周之
夢也非有蝶也而非無蝶也周者蝶之覺也非有周也
而非無周也謂周之為蝶之覺也而非覺也謂蝶之為
周之夢也而非夢也夢而為周歟覺而為蝶歟夢與覺
也奚辯蝶與周也奚别蝶非周也而非非周也周非蝶
也而非非蝶也夢非夢也而非非夢也覺非覺也而非
非覺也嗚呼周至於非蝶之蝶蝶至於非周之周也至
矣予自丙子數罹憂患於是悟古今一夢也此身一蝶
也其有樂乎蝶之樂也其有憂乎蝶之憂也不足為有
無輕重己丑春盜起兵作書焚廬毁身外無餘物矣是
夏辟地奉化棠谿袁中素季厚兄弟樂善好事人也為
予灑掃一室延入居之予慨然有感於先生之言因名
寓曰蝶軒噫身之所至蝶之所至蝶之所至軒之所至
也明年春予歸省松楸周視瓦礫塲中故物無一在者
惟篆畦花木尚可尋問毁失者過半三宿田家復還借
居往來一蝶也不知向之為樂而今之為憂也因集己
丑以後詩文若干篇目曰蝶軒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