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風集
閬風集
欽定四庫全書
閬風集巻十一 宋 舒岳祥 撰
記
月中桂記
余記童丱時先祖拙齊翁夜課余讀書㑹中秋月色浩
然聞瓦上聲如撒雹甚怪之也先祖曰此月中桂子也
我少時嘗得之天台山中呼童子就西廂天井燭之得
二升許其大如豫章子無皮色如白玉有紋如雀卵其
中有仁嚼之作脂麻氣味余嚢之雜菊花作枕其收拾
不盡散落磚罅甓縫者旬日後輙出樹子葉柔長如荔
支其底粉青色經冬猶在便可尺餘兒戱不甚愛惜徙
植盆斛往往失其所在矣是後未之見也毎遇中秋月
明輙憶此時事今年五十九對月悵然此至清之精英
也今若有此定汲井花嚥下也
愛閑堂説
余毎愛陶靖莭之言曰少學琴書偶愛閑静開巻有得
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隂時鳥變聲亦復欣然有喜毎
五六月中卧北窓下涼風暫至自謂羲皇上人余亦自
謂頗知淵明真趣然未嘗以語人魏君天與新作堂扵
所居曰愛閑求文於余余問其義云何則曰此取吕文
靖愛閑能得幾人來之句也余謂之曰是愛他處之閑
非愛其居之閑也當為子易之既而忘前語盖衰老之
常態也踰月而君來索名予無以復之則曰名不必易
也當易其説耳遂舉陶公語以告之君亦怡然領悟請
揭諸屏余亦自笑曰題猶故而意則異耳盖亦舉子之
故習也覽者得毋有馮婦攘臂下車之誚耶雖然君昔
以舉子業而薦鄉書矣必不余誚也遂書以授之為愛
閑堂說嵗庚辰十月朔日
新建委羽洞天大有宫記
余毎愛蘇子瞻空明流光語為清絶及觀道家言委羽
山為空明洞天則知子瞻語本此又愛杜子美仇池小
有天之詩為幽絶及觀道家言委羽為大有真人治所
則知彼為小有此為大有也昔姬周之季劉奉林居嵩
山三合大丹為邪所敗至茲山則得道成仙騎鶴上昇
得非異禀靈氣有以相感發歟世言鶴之往墮一大翮
遂以名其山噫其信然耶雖然訪羽人於丹丘則吾台
誠羽人之區也子晉主治桐栢初游戱赤城葛翁道塲
猶在子㣲經幢故存皆得道之人也此何疑哉此山舊
有觀不知始何代誰氏至紹興間黄巖令李端民命道
士董大方主之剗除荒蕪稍復振起上蔡謝君伋為之
記一時名人多有題詠其事未乆而廢至淳祐癸丑今
足庵王君自玉京往禮焉仙跡雖存菅茅不翦四顧皆
屬之豪右徘徊悽愴不知西峯之既夕投宿逆旅夢一
羽衣手握羽扇上有題云念于空處須堅守事到明時
好力行舉以相授曰三五為期當復㑹此意若有所屬
景定壬戌有㫖召至闕庭充西太乙養素齋髙士咸淳
丁夘乞假歸省其師一夕復夢前羽衣來訪謂君曰尚
記前約否耶君寤曰此必委羽仙人屬我以興復也屈
指數之自前夢至此十五年矣盖三五期也明日櫛盥
謁其師白以所夢師曰此吾志也汝盍成之其師沖靖
髙君惟幾也未幾上命趣還以前夢奏聞上嘉異之亟
命頒降度牒以資營建就令主領其事歴甲子戊辰宗
陽告成遷為宗陽常浄髙士辛未再領西太乙又五載
遷至宗陽身在帝闕心㳺羽宫乃經乃營棟宇粗備丙
子冬之變一炬燎原成功廢矣舊觀在羽洞之前地多
隣塜風氣洩露非養真之所至元戊寅改卜天長山之
坡去僊洞纔百二十舉武始建三境儲祥之殿掖以兩
序東立方丈而厨庫湢浴列焉西則偃息有所展鉢有
堂棲雲有寮肅賓有位拱以廊廡總以山門亭以寅賓
外有清泉以便盥濯門以櫺星旁開便闥以容出入余
暇日試為君詳其夢授以羽扇者委羽也如梓人其規
圗先定畫宫于堵而繩墨丈尺從之也其題空處明時
者空明洞天也其曰堅守力行者知厄㑹之將至度大
數之復新而屬望於君者深矣前之艱難以試君也今
改卜而有成則堅守力行之説騐矣天下事豈惟一宫
為然哉君受遇於理度兩朝事君如事帝動静不離道
陟降有常度故雖社稷變置而膺受殊渥靡間南北玉
像金冠象簡霞服寳篸星佩累封疊號光動河洛人榮
此行矣而君之言曰身㽞金馬閲五寒暑萬里外此生
如寄惟羽宫大縁未遂若不遑處余聞而悲之知其志
之懇切惻怛也君之趨召營繕未畢及還乃建法堂上
為寳閣以奉玉像榮上賜也置田以贍衆買山以給薪
開圃以畦蔬其為慮也周其為惠也乆昔之難成者今
易矣君名中立足庵其自號今以宣授仁靖純素真人
為開山祖云
養志堂記
賞勝者領其要攄幽者當其機是故神山秀嶽假髙逸
以揚輝當其機也朗士俊人托遐邈而含耀領其要也
白樂天謂㑹稽為首剡為面沃洲天姥為眉目誠領其
賞勝之要也謝康樂詩曰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此
則泝江而上投宿剡中明發而登天姥自此入天台也
唐朱放詩曰月在沃洲山上人歸剡縣江邉余嘗自㑹
稽上古剡夜望沃洲諸山月正在其上則知詩人之句
誠當其攄幽之機也今自新嵊泝源而上至于雪溪往
往以雪得名由戴安道始也故其地有上下雪之分居
人皆豢龍氏之裔鴈墻翬宇花木參錯一溪貫其中兩
山如匣夾行而西騖半巖為飛瀑下為靈湫諸董族實
居上游以筆硯肄業者十九世以隠徳著于鄉其亦賞
勝之要攄幽之機歟余因避丙子己丑之亂兩至其地
夫思其人者懐其棠愛其主者及其烏而况兩至其地
乎此余既去而不能忘情也董生景愈作新堂於舊墟
扁曰養志來請記噫斯地有徳于余者也生又學於余
者也可不與之記乎余問生之志云何生曰僕不敢僣
昔者孔門三子各言所志咸當其才惟㸃也獨言浴沂
風雩之趣翛然在事物之外而夫子與之僕不敢僣也
然竊有志焉青山以為屏案流水以為金石奉親讀書
於是觴賓俎友亦干是彈琴詠詩亦于是庶幾㸃之萬
一有以承先生之教而不愧倘可進乎余曰是足以記
矣鳴呼若生者可謂得賞勝之要攄幽之機者歟生字
紹孟今所居屬新昌至元二十八年四月十七日閬風
舒某撰
廣孝庵記
奉化棠奥袁氏昔以富潤屋今以儒美身子弟彬彬向
文學矣余以己丑夏避婺宼至其地袁仲素季厚闢堂
下榻若乆故焉余家三百指其至如歸時余杖䇿度黄
甘貰貸以給朝夕餔二袁向人不作難色余以是賢之
欲載其事附見于余集中使有傳焉然未得其目暇日
行其考潘奥之墓道有石誌峙焉乃戴帥初作也載袁
君鎮行事歴叙丙子避亂初至棠奥袁君延至其家聚
其尊穉而處焉然後知二袁于我禮敬之意有自來矣
㑹于明年春歸鳯棲茇舍二袁移書問勞相續明年冬
季厚之子本奉二父命來以潘奥廣孝庵請記余駭其
名之大謂之曰古不墓祭故庵廬之制未之聞也後世
以廬墓為孝於隧外作饗亭為嵗時拜掃一席地其後
有力者又為庵於饗亭之左邉使僧徒守之以供焚修
洒掃之役又其後仕宦至將相勲閥在宗社者得請賜
寺院為燈香之奉其事侈矣孔子𦵏母于防先返而虞
使門人視窆焉雨至墓崩門人後至以墓崩告夫子泫
然流涕曰古不修墓盖責其非禮也然則既𦵏而往墓
不必有守廬也今之為庵者過矣子之曾大父之墓有
汪村之庵在焉子之大父之墓有潘奥之庵在焉相去
一里所夫以一里之間而有二庵謂是為足以廣其孝
與余知子二父之意必不然也余聞之夫子生事之以
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何謂也生孰非養也必禮
也而後謂之養死孰非𦵏也必禮也而後謂之𦵏𦵏孰
非祭也必禮也而後謂之祭子二父于其親也生養死
𦵏之禮畢矣逺矣不可追矣惟祭也追逺之道也先儒
原古酌今為家祭禮使大夫士皆得依倣而用之豐約
惟禮不替不昵余聞子之二父守是庵也有道焉雲溪
之村白石之里有祭田焉足以供資用粢盛酒醴牲牢
脯醢於是乎出獻侑必躬必親以嘏以燕徧徳錫類使
觀者感動曰孝哉有子如此夫然後副是大名矣子歸
而復言于二父其以余言然乎否也本曰唯唯謹奉教
至元二十九年二月既望
寜海縣學記
皇帝既一南北郡百蠻乃尊孔氏隆儒術闡文治也京
師立太學郡置學教授縣設學教諭凡有籍于學者皆
得免徭役士無科舉之累而務問學之實郡嵗貢一士
庶幾鄉舉里選之意天下之士幸矣台郡士尤幸也比
年諸路縣長佐多值好文敦學之彦加意作成又幸上
置肅政亷訪一司分命馬公訓監臨于台首以學校為
重既新郡學又欲新五邑學此非台之士尤幸者歟人
謂台學固幸矣寜海學尤幸也初寜海學之在宋東都
日與孔子廟各奠一所髙述之頌李慶孫之記可考己
今學與廟合在縣治之南嵗乆摧壓縣丞周侯汝弼嘗
修治之有緒矣己丑延燎於婺㓂之變縣丞孫侯天錫
實提學事盜平民定決意興建是嵗七月作講堂直舍
朔望行禮於其中講説亦不廢畫宫于堵次第修舉矣
明年十月判官張侯謙以督海租至明年七月治中王
侯英以慮囚至皆憫丞之勞相與勸助於是孔子殿成
塑聖哲坐像位列有序拱以儀門櫺星翼以兩廡八齋
游息有亭后土有祠下至庖溷莫不新整明年十月㢘
車行部至邑入學奠謁禮成顧瞻齋序周視門廡一物不
備公以為慊諭諸籍儒亟完治之此豈非寜海縣學尤
幸者歟嗟夫大矣哉皇帝一念之仁恕流行變化故海
隅逺邑能建立如此于是前教諭沈桂見教諭朱安宅
孫均後教諭李洧孫緝續勸率而成之職事諸生謀樹
碑紀績而請岳祥為之記岳祥不敢辭乃諗于衆曰自
古一統天下之主未有不尊孔氏隆儒術者也漢髙提
三尺劒誅秦滅項干戈甫定過魯祠孔子秦灰既冷之
後孔壁未發之前有此偉特可為萬世法東都建武有
唐貞觀亦一統之時也皆用此道立太學幸國子監命名
儒折衷衆説集成䟽義使學者有所趨嚮豈不韙歟是故
自古一統天下之主必尊孔氏而隆儒術也夫一統之主
必若是者何也六經者理義之統也理義者人心之統
也人心者天下之統也崇經術所以眀義理理義眀所
以正人心人心正則天下之統定矣統者何惟精惟一
允執厥中堯舜禹湯文武心相授受之統也孔子心得
堯舜之統者也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此孔子家傳
之統也㑹其有極歸其有極極者一統之所也是以歴
代帝王必得此心之統而後一天下之統也孔子之徒
儒家者流博學審問以求其説慎思明辨以究其歸終
於篤行以踐其道不雜於異端不惑於小知有天下國
家者用其説則治且安不用則危且亡古之聖賢無六
經外之人物善乎儒者之用心也其為學一出于孔子
其用心亦若孔子而已居無一畆之宫而區區欲為有
天下國家者治其天下國家抑何迂也然而安四海之
民而不以為泰建萬載之業而不以為功此帝王所以
尊其師而隆其術也皇帝盖深得統天下之要矣此則
天下之士之幸也豈惟一郡一縣之士幸哉鳴呼一雨
之雲四海皆均也一葉之春八荒皆仁也以一郡一縣
之學之幸可以知天下之學之幸也僉曰唯唯是為記
至元二十九年十一月望日前集英殿進士舒岳祥撰
重建台州東掖山白蓮寺記
余童冠以應鄉舉過臨海寜川兩界之嶺曰桐巖日晏
而息宿于白蓮莊至此過嶺可半矣地勢稍盤礴有民
廬田舍設館掃庭以延納舉子其倚山臨路乃白蓮寺
之莊宇也炊黍未熟舉子亦得而逰息焉其主莊僧頗
好事設為書肆凡舉業之所資用學者之所宜有者皆
籖揭而庋列之或就取而觀之無拒色亦不為二價澗
窮壑絶見此小佳余嘗記之在心目也問之居人延袤
三十里大半白蓮之所有余故友方沂毎與余約㳺東
掖惜泳道先約而長逝余苦無僕馬之資不能一往至
今為恨事庚寅秋余目暗耳瞶方欲棄筆硯習禪觀有
盖倉真逸道士葉龍起持白蓮住持景荃書致殷勤于
余其徒衆又狀其寺之本末請記其偉觀夫東掖江南
之名山其山有白蓮能仁二寺白蓮又其著者也昔智
者師唱法于天台佛隴經論行于天下慶厯初有神照
法師本如誅茅結草椎輪而建庵綿蕝而行道講譽風
馳座下雲集有衆五百遂大兹刹聲聞天朝錫號白蓮
嵗乆材腐殆不能芘風雨淳熈間有法英師誓新舊觀
道足以化人信足以服衆仰者如山從者若水白蓮之
譽復盛於東南學者比之國之上庠自經口講指畫之
餘者出遊諸方自有一種風範人咸識之曰此必自白
蓮來也丙子兵火及之殆刼㑹之有終與嵗庚辰荃師
來蒞茲山天以法師恵兹山其意深矣師道行平實講
演著明精義入神四衆推服顧瞻礫塲若疚在已一念
奮發天人悲涕隂相陽賛不十年一寺表裏規制如舊
而髙廣有加上方㢘節耆宿叶和衣鉢之傾倒不吝帑
廩之出入無私以溥容衆以裕後人蓋願力所至故成
此不難也或曰白蓮不火也或曰法英不死也或曰英
法師生長于台受業于禪林住白蓮十二年去而主天
竺之席荃師生長亦于台受業亦于禪林來主白蓮又
將十二年矣其建兹寺又同也其殆前後身乎寺成而
謀記筆於葉君葉君曰我盖倉之觀新得記于閬風先
生吾觀可以不毁矣上刹東南之望也記毋輕屬吾試
為公請之于先生先生樂道人之善冝必得方盛暑余
亦火後寓鳳栖茇舍道士之請如為己請也道士又余
故考胄子補闈時所取信公子弟也不知諾之吐于余
口昔韓退之以不得至南昌滕王閣為恨而以得載名
記石為榮余于白蓮也亦若是矣遂摭其事實而書之
且歴叙願見而不得至之曲折嗟夫余之所欲訪而不
得償其志者如天台之石橋寒巖亦吾州之竒觀也皆
有所未暇豈兹事分量亦有所限哉嗟夫釋老二氏之
並行於世也乆矣今荃師不疑葉君之異己而託之以
請記葉君亦不以荃師為不同道而為之請余又不以
二氏之非吾道而慨然為之記皆世俗所不能解也知
此則可與言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