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山先生文集
遺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遺山集巻三十四 金 元好問 撰
記
王無競題名記
安陽王尚書無競天眷中以文章顯於呉蔡諸公間凢
燕遼汴梁宫殿題牓如大安大慶應天承天之等皆其
筆也興定中閑閑趙公為禮部下蔡州取顔魯公逍遥
樓額入京師予因問公無競大字何如逍遥閑閑言字
有真行大小之不一人鮮能兼之無競他書未必便過
前人至於尋丈大字盤之筆勢如作小楷自當為古今
第一殆天機所到非學能也乙巳秋予與梁辨疑李輔
之武伯佐㳺崞山祠因得無競崞山神三字聞之伯佐
南中王氏國初以好客名河東朱少章姚仲純滕秀頴
趙光道宇文叔通皆㳺其門叔通後歴䑓閣髙氏子姪
名行中者不逺數千里走書幣求為其父濟叔晦叔墓
碣銘殆無競以叔通故為書之耶不然邊鄙荒陋時無
貴仕者何以致此哉自明昌已後縣多名進士如劉洗
馬子安欒少尹仲容胥莘公和之張大與信之楊大叅
叔玉王監使正之皆嘗逰祠下何獨無一言及無競此
書使州里知之為希代之寳在吾河東祠廟為第一手
耶予恐多故之際神筆寳墨有意外不測之變雖百悔
不可及乃託好事者使刻之石以傳不朽八月十有一
日新興元某題記
東平賈氏千秋録後記
東平賈氏自真定三祖始見譜牒始祖曰鎮州都督法
曹諒再世為大理少卿瑾次為司封貟外郎贈尚書右
丞初次為給事中史館修撰中書舍人緯累贈尚書令
太師魯國公塟獲鹿西北三十里之牛山翰林學士陶
糓碑銘在焉次為左正諫議大夫樞宻直學士贈尚書
左丞琰即給事中之第五子也次為殿中丞贈工部侍
郎汾汾之昆弟六嵗神童十六擢進士第叅知政事致
仕黄中次為太常少卿直昭文館知廣州昌齡弟魏國
文元公判都省昌朝即工部汾之兄而著作郎贈太師
注之子也次為宣奉大夫知饒州蕃蕃即太常昌齡之
第三子而朝散大夫常之兄也常行第四左丞益謙出
此房次為光禄大夫知鄆州公直知饒州蕃之子范丞
相希文之外孫致仕于鄆因而家焉次為知滄州君文
大觀中武舉第一人策問選將以仁智勇對其説累二
千言次為顯謨閣直學士尚書户部侍郎偉節嘗著勸
弟姪修進書與滄州君文皆鄆州公直之子也次為都
水内監使者洵滄州之長子宋末奏補金朝初出官次
為廕補贈明威將軍棣次為山東東路按察司知事炤
明昌五年經義進士嗜古學尚友嚴子陵陶淵明白樂
天邵堯夫號四友居士故詩有髙風希四友古學守三
𤣥之句即今東平河倉提領起之父也自法曺而下有
言行文筆見於紀録者魏國文元公戒子孫文二首仁
宗朝議裁减浮費文元建言將相戚里之家多占六軍
耗縣官衣粮而為私門奴𨽻在京不啻數千人浮費可
减孰此為急朝議是之仁宗朝戚里之家兄弟補邉多
不聼許仁宗以語文元文元對曰母后之家自昔固多
蒙恩今陛下重惜爵賞不肯輕授非惟示天下以公抑
亦保全外家之福也太平興國寺災文元以易春秋進
戒因言近嵗屢災寺觀天意葢有所在可勿繕治以稱
陛下畏天威重民力之意上從之康定間劉平為元昊
所得邊吏告以降敵議收其族文元時為御史建言漢
殺李陵母妻陵不能歸而漢有後悔真宗撫王繼忠家
而其後竟賴其力事固未可知今收其族恐貽後日之
悔上從其言而止慶厯四年元昊歸石元孫議賜死文
元言自古將帥被執而歸多貰其死上從之都水君知
邳州州新去湯火殺僇之餘盡為俘虜故州有户曹而
無籍民君建白都統府願出金帛贖生口由臧獲而良
者凡七百三十餘人州有籍民始於此皇統中改陜西
轉運使適嵗饑民無所於糴君拜章乞賑貸未報而民
益急君輙開倉捄餓者坐專擅奪四官降刺石州既而
改内監督燕都十三門之役郡衆聚居病疫所起君出
已俸市醫藥有物故者又為買棺以塟之某不敏常被
省檄登左丞公之門公嘗由諫議大夫出刺寜化不半
嵗政成州人為立生祠祠䘮亂後故在也大安初知河
中有旨宣諭河東南北百姓艱食而綘解尤甚朕以卿
朝廷舊臣夙著徳望可兼南北路安撫勾當仍以便宜
許之公至鎮移佗州餘粟以活飢民汾晋受兵㳺騎已
及晉安公命老㓜婦女乘城悉兵東下鉦鼔之聲聞數
十里㳺騎為之宵遁晉安獻牛酒犒師而還官吏請曰
吾州兵力單寡自救不暇公乃徃援晉安設吾州有警
何以備之公笑曰君未之思耳吾救晉安所以守河中
正大初公致政閒居鄭下哀宗即位史官乞因宣宗實
録遂及衛紹王初虎賊弑逆乃立宣宗宣宗之人至謂
衛王失道天命絶之虎實無罪且於主上有推戴之功
獨張左相信甫言虎賊大逆不道當用宋文帝誅傅亮
謝晦故事章奏不報爾後舉朝以大安崇慶為諱及是
朝議謂公大安中叅知政事宜知衛王事乃遣編修官
一人就訪之公知其㫖謂某言我聞海陵被弑大定三
十年禁近能暴海陵蟄惡者得美仕史臣因誣其淫毒
驁狠遺笑無窮自今觀之百可一信耶衛王勤儉重惜
名器較其行事中材不能及者多矣吾知此而已設欲
飾吾言以實其罪吾亦何惜餘年朝論偉之某初及公
門三徃而後見及見頗賜顔色問及時事輙一二言之
若有當於公之心者公移坐就之以至接膝留連二十
許日某獻詩云黄閣歸來履舄輕天將五福畀康寧四
朝人物推耆舊萬古清風在典刑鄭圃亦能知有道漢
庭久欲訪遺經帝城百里瞻依近長傍弧南候極星公
答云見説才名自妙年多慙政府舊妨賢物華天寳無
今古鳯閣鸞䑓孰後先鄭圃道尊何敢望漢廷書在子
當傳莫言老眼昏花滿及見風鵬上九天公又敕諸子
賢卿臺掾翔卿閤門凢某京師用物月為供給之其曲
相奨借如此某北渡後獲從公從孫河倉提領起㳺起
字顕之少日為名進士資禀信厚生長見聞藹然有名
門之舊仕東平行䑓厯平隂簿提領堂邑嵗課提㸃河
倉惠養疲民歡謡載路某嘗以三口號紀之云今年堂
邑有清官三尺兒童也喜歡縣帖追來不驚擾丁絲納
去得餘殘休言清慎少人知三十年來更數誰今代取魚須宻網東州新有放生池三嵗終更舊有期吏民安
習枉遷移平隂奪得來堂邑却是行䑓未盡知壬子冬
十月自真定來東原顕之以此本見示且徵後記某以
賈宗名徳相望奕葉公輔宋以來文士極口稱道如蔡
内翰君謨王臨川學易劉先生之哀挽屏山李君之純
故人外傳過賈侯故居及上賈明府求易説等二詩具
在尚何待不腆之文雖然某以晩進小生辱大賢特逹
之遇且於顕之有通家之舊使公家名徳懿範不白於
後世㮣之門生故吏之義不亦甚闕乎謹述家傳所未
載者三數條如右冬至日河東人元某歛衽書
校笠澤藂書後記
右藂書予家舊有二本一本是唐人竹紙畨複冩元光
間應辭科時買於相國寺販肆中宋人曾校定塗抹稠
疉殆不可讀此本得於閻内翰子秀家比唐本有春寒
賦拾遺詩天随子傳而無顔蕘後引其間脱遺有至數
十字者二本相訂正乃為完書向在内鄉信之仲經嘗
約予合二本為一因循至今葢八年而後卒業然所費
日力纔一旦暮耳嗚呼學之不自力如此哉惜一旦之
功為積年之負不獨此一事也此學之所以不至歟按
龜䝉詩文如藂書與松陵集予俱曾熟讀龜蒙髙士也
學既博贍而才亦峻㓗故其成就卓然為一家然識者
尚恨其多憤激之辭而少敦厚之義若自憐賦江湖散
人歌之類不可一二數標置太髙分别太甚鎪刻太苦
譏罵太過唯其無所遇合至窮悴無聊頼以死故欝欝
之氣不能自掩推是道也使之有君有民有政有位不
面折庭争埋輪叩馬則奮髯抵几以柱後惠文從事矣
何中和之治之望哉宋儒謂唐人工於文章而昧于聞
道其大較然非獨一龜蒙也至其自述云少攻歌詩欲
與造物者爭柄遇事輙變化不一其體裁始則陵轢波
濤穿穴險固囚鎻怪異破碎陣敵卒之造平淡而後已
者信亦無媿云甲午四月二十有一日書於聊城寓居
之西牕
晝記二
朱繇三官
天官冠服具大人相神思淵黙憑几而坐二天女侍雙
鳯扶輦輦有輪月輪在上獨畵桂樹而已左右官抱文
書而立武衛負劍夾侍貎比從官有威武之狀二天女
持杖侍雙鳯之前
地官王者服顔面威重乘白馬隊仗在山林間大怪樹
之下兩力士捉馬銜施綘繖兩團扇障之扇前一衞士
輕行一皂衣使者前導右一武士執鉞左一功曹挾書
從官騎虎從後一介胄胯弓刀一功曹抱案牘拱揖於
重崖之下一鬼卒横刀而拜三人皆不見其面獨鬼卒
肘間露一目耳一樹魅赤體倒㧞一樹根見而未出也
水官亦王者服面目嚴毅須髯長磔又非地官之比乘
斑龍在海濤雲氣中一力士以鐵繩挽龍怒目囘視如
捉一馬然龍不能神矣一女童前導一使者恭揖白事
鬼卒獰惡殊甚肉袒髪上指颺大錦旗洎一力士負劍
者掖龍而行一掾史挾簿書騎犀牛從水府大門出一
力士於大樹下昻面視水官不見其額珊瑚大珠浮行
水面旋轉如活犀牛甫出水府雲氣随之真天下之絶
藝也
張萱四景宫女
一轉角亭桷欄楹檻渥丹為飾綠琉璃塼為地女學士
三皆素錦帕首南向者綠衣紅裳隠几而坐一手柱頰
凝然有所思其一東坐素衣紅裳按筆作字西坐者紅
衣素裳袖手凭几昻面諦想如作文而未就者亭後來
禽盛開一内人不裹頭倚欄仰看凢裳者皆有雙帶下
垂幾與裳等但色别於裳耳亭左湖石右木芍藥一素
衣紅裳人剪花一人捧盤承之一人得花緩歩回首按
錦帕挿之髻鬟之後此下一人錦帕首淡黄錦衣紅裙
袖手而坐並坐者吹笙左二人彈筝合曲右一人黄㡌
如重戴而無瀝水不知何物背面吹笙乃知錦帕有二
帶繋之髻鬟之後一小鬟前立按拍一女童舞一七八
歳白錦衣女戱指於舞童之後吹笙者紅衣素裳筝色
笛色板色素衣紅裙已上為一幅
一湖石芭蕉竹樹紫薇花繁盛花下二女慿檻仰看團
花藍紗映朱衣紅纈為裙並立者白花籠紅綃中單三
人環氷盤坐一紅衣者顧慿檻㸔花者二白衣相對女
侍二一挈秘壺一捧茗器四人臨池觀芙渠鸂𪆟一坐
砌上一女童欲掬水弄操便面者十一人便面皆以青
綠為之琵琶一笙一簫笛三板一聚之案上二籐杌在
旁為一幅
一大桐樹下有井井有銀床樹下落葉四五一内人冠
髻著淡黄半臂金紅衣青花綾裙坐方牀牀加褥而無
裙一𢷬練杵倚牀下一女使植杵立牀前二女使對立
擣練練有花今之文綾也畫譜謂萱取金井梧桐秋葉
黄之句為圖名長門怨者殆謂此耶芭蕉葉微變不為
無意樹下一内人花錦冠綠背撘紅繡為裙坐方牀繒
平錦滿箱一女使展紅纈托量之此下秋芙蓉滿藂湖
石旁一女童持扇熾炭備熨帛之用二内人坐大方牀
一戴花冠正面九分紅繡窄衣藍半臂桃花裙雙紅帶
下垂尤顯然一膝跋床角以就縫衣之便一桃花錦窄
衣綠繡襜裁繡段二女使掙素綺女使及一内人平熨
之一女童白錦衣低首熨帛之下以為戯中二人雙綬
帶胸腹間繫之亦有不與裙齊者此上為一幅
一大堂界畫細整脊獸獰惡與今時特異積雪盈瓦溝
山茶盛開髙出簷際堂錦亦渥丹而楹桷間有青緑錯
雜之堂下湖石一樹立湖石旁其枝柯蓋紫葳也堂上
垂簾二内人坐中楹花㡌羃首衣袖寛博鈎簾而坐如
有所待然女使五人二在簾楹間一抱孩子孩子花㡌
綠錦衣女使抱之褰簾入堂中真態宛然二捧湯液器
一導四内人外階衣著青紅各異三人所戴如今人蠻
笠而有瑇瑁斑不知何物為之一内人擁花帽與前所
畫同一女使從後砌下池水凍結枯蒲匝其中凍鴨並
卧有意外荒寒之趣已上為一幅人物每幅十四共五
十六人
濟南行記
予兒時從先隴城府君官掖縣嘗過濟南然但能憶其
大城府而已長大來聞人談此州風物之美逰觀之富
每以不得一逰為恨嵗乙未秋七月予來河朔者三年
矣始以故人李君輔之之故而得一至焉因次第二十
日間所逰歴為行記一篇傳之好事者初至齊河約杜
仲梁俱東並逰諸山南與太山接是日以隂晦不克見
至濟南輔之與同官權國器置酒歴下亭故基此亭在
府宅之後自周齊以來有之旁近有亭曰環波鵲山北
渚嵐漪水香水西凝波狎鷗䑓與橋同曰百花芙蓉堂
曰静花軒曰名士水西亭之下湖曰大明其源出於舜
泉其大占城府三之一秋荷方盛紅綠如繡令人𣺌然
有呉兒洲渚之想大槩承平時濟南樓觀天下莫與為
比䘮亂二十年唯有荆榛瓦礫而已正如南都隆徳故
宫頹圯百年澗谿草樹有荒寒古澹之趣雖髙甍畫棟
無復其舊而天巧具在不待外飾而後竒也凡北渚亭
所見西北孤峯五曰匡山齊河路出其下世傳李白嘗
讀書於此曰粟山曰藥山以陽起石得名曰鵲山山之
民有云毎嵗七八月烏鵲羣集其上亦曰有時一山
皆鵲此山之所以得名歟曰華不注太白詩云昔嵗㳺
厯下登華不注峯兹山何峻秀青翠如芙蓉此眞華峰
冩照詩也大明湖由北水門出與濟水合瀰漫無際遥
望此山如在水中葢歴下城絶勝處也華峯之東有卧
牛山正東百五十里鄒平之南有長白山范文正公學
舍在焉故又謂之黌堂嶺東十里有南北兩妙山兩山
之間有閔子騫墓西南大佛頭嶺下有寺千佛山之西
有函山長二十里所山有九十谷太山之北麓也太山
去城百里而近特爲函山所碍天晴登北渚則隱隱見
之歴山去城四五里許山有碑云其山修廣出材不匱
今但兀然一丘耳西南少斷有蠟山由南山而東則連
亘千里與海山通矣爆流泉在城之西南泉濼水源也
山水匯於渇馬崖洑而不流近城出而為此泉好事者
曾以糓糠騐之信然徃時漫流纔沒脛故泉上湧髙三
尺許令漫流為草木所壅深及尋丈故泉出水面纔二
三寸而已近世有太守改泉名檻泉又立檻泉坊取詩
義而言然土人呼爆泉如故爆流字又作趵突曾南豐
云然金線泉有紋若金線夷猶池面泉今為靈泉庵道
士髙生妙琴事人目為琴髙留予宿者再進士解飛卿
好賢樂善欵曲周宻從予㳺者凡十許日説少日曾見
所謂金線者尚書安文國寳亦云以竹竿約水使不流
尚或見之予與解裴囬泉上者三四日然竟不見也杜
康泉今湮没土人能指其處泉在舜祠西廡下云杜康
曾以此泉釀酒有取江中泠水與之較者中泠每升重
二十四銖此泉减中泠一銖以之瀹茗不减陸羽所第
諸水云舜井二有歐公詩大字石刻甘露園紀歴下泉
云夫濟逺矣初出河東王屋曰沇水注秦澤潜行地中
復出共山始曰濟故禹書曰道沇水東之逾温逾墳城
入於河益於滎洑於曹濮之間乃出於陶丘北㑹於汶
過歴下濼水之北遂東流且濟之為瀆與江淮河等大
而均尊獨濟水所行道障於太行限於大河終能獨達
於海不然則無以謂之瀆矣江淮河行地上水性之常
者也濟或洑於地中水性之變者也予愛其論水之變
與常有當於予心者故并録之珍珠泉今為張舍人園
亭二十年前吾希顔兄嘗有詩至泉上則知詩為工矣
凡濟南名泉七十有二爆流為上金線次之珎珠又次
之若玉環金虎黒虎栁絮皇華無憂洗鉢及水晶簟非
不佳然亦不能與三泉侔矣此㳺至爆流者六七宿靈
泉庵者三汎大明湖者再遂東入水柵柵之水名繡江
發源長白山下周圍三四十里府參佐張子鈞張飛卿觴予繡江亭漾舟荷花中十餘里樂府皆京國之舊劇
談豪飲抵暮乃罷留五日而還道出王舍人莊道旁一
石刻云隋開皇丙午十二月鈆珍墓誌珍巴郡武昌人
學通三家優㳺田里以夀卒誌文鄙陋字以巴為已葢
周隋以來俗書傳習之弊其云塟□山之西者知西南
小丘為□山也以嵗計之隋開皇六年丙午至今甲午
碑石出礦中葢十周天餘一太衍數也道南有仁宗時
侍從龍圖張侍郎掞讀書堂讀書堂三字東坡所書并
范純粹律詩俱有石刻掞字叔文自題仕宦之後每以
王事至某家則必㑹鄉鄰甥姪盡醉極歡而罷各以嵗
月為識叔文有文譽仕亦達然以榮利之故終身至其
家三而已名宦之役人如此可為一嘆也至濟南又留
二日汎大明待杜子不至明日行齊河道中小雨後太
山峯嶺歴歴可數兩旁小山間見層出雲烟出没顧揖
不暇恨無佳句為摹冩之耳前後所得詩凡十五首并
諸公唱酬附於左
東游畧記
丙申三月二十有一日冠氏趙侯將㑹行䑓公于泰安
侯以予宿尚逰觀拉之偕行凡三十日往復千里而在
鞌馬者八日故所歴不能從容然亦愈於未嘗至焉者
因畧記之以偹遺志郭巨廟在長清西南四十里所路
傍小山之上齊武平中齊州胡僕射所造石室在焉所
刻人物舟車馬象三壁皆滿衣冠之制絶與今世不同
有如沈存中所記幞頭但不展脚耳西壁外胡僕射刻
頌規制如磨崖狀字作𨽻書文齊梁體而苦不佳後題
云居士慧朗侍從至朗能草𨽻書世謂朗公書者是也
予意此頌必朗公所書故題字云然又有開元二十一
年題字并長清尉李臯祭文隔馬祠在長清馬山之南
距縣八九十里所大觀三年東平陳彦元廟記云盧城
圮澗中得唐中和二年義昌軍節度押衙國子祭酒兼
御史大夫李公瞻作廟縣中時石刻載齊師為晋所敗
殺馬隘道晉師不得過謂以是得名字當為格而今為
隔馬疑與左氏不合又謂里俗相傳景德中契丹冦兖
鄆山之神隂障戎馬使不得南以是得名以予觀之古
今祠廟不能考其所從來而妄為立名號者多矣殺馬
隘道神何預焉而祠之至於隂障戎馬則又齊東野人
語也記又云知縣事晁端肅禱雨而應将以封爵請於
朝今牓云豐施侯廟者豈端肅遂得所請耶靈岩寺亦
長清東南百里所寺旁近有山曰雞鳴曰明孔寺後有
方山泉曰雙鶴曰錫杖寺先有宋日御書今亡矣絶景
亭在方山之下絶類嵩山法王党承㫖世傑寺記云寺
本希有如來出世道塲後魏正光初梵僧法定撥土立
之定之来青蛇導前雙虎負經景德中賜今名予按大
觀中石橋記云寺是正光初重建然則党承㫖亦未嘗
徧考耶梁縣香山寺記説寺初建時一胡僧自西域來
云此地山川甚似彼方香山今人遂謂梁縣香山眞是
大悲化現之所予意前所云希有道場者豈亦此類者
抑党有所據而言也寺壁石刻甚多有張掞叔文蘇轍
子由呉栻顧道詩餘人不能悉記太山舊説髙四十三
里今云四十五里又有言二十五里者出州北門經水
簾馬棚廽馬嶺御帳護駕泉而上遂登天門岳頂四峰
曰秦觀日觀越觀周觀秦觀有封禪壇壇之下有秦李
斯刻石唐宋磨崖碑太史公謂太山雞一鳴日出三丈而予登
日觀平明見日出疑是太史公夸辭問之州人云甞有
抱鷄宿山上者鷄鳴而日始出葢岱宗髙出天半昏曉
與平地異故山上平明而四十里之下纔昧爽間耳此
語似亦有理故錄之岳祠在城中大定十九年被焚二
十一年新廟成又三十年毁於貞祐之兵今惟客省及
誠享殿在耳此殿是貯御香及御署祝版之所城四周
有岱岳青帝乾元升元四觀青帝觀有唐大中嵗金龍
石刻大聖祖無上大道金闕𤣥元天皇大帝之號見於
此岱岳觀有漢栢柯葉甚茂東有嵓嵓亭山水自溪磵
而下就兩崖為壁如香山石樓上以亭壓之北望天門
屹然如立屏而濁流出几席之下眞太山絶勝處也州
門南道左有宋封祀壇合祀五方帝及九宫貴神壇壇
南有碑碑隂載獻官姓名駙馬都尉二人攝司徒司空
充黒帝青帝獻官九宫貴神合祀官右諫議大夫种放
其餘知名如魏庠軰又三四人近城有真宗御製御書
并篆登太山謝天書述二聖功德銘碑石堅整若三山
屏風然道右有宋封禪朝覲壇壇亦有頌壇西南四五
里所有蒿里山山坡陀地中如大冡墓石壇在其上宋
禪社首碑在山下祠中宋以大中祥符元年十月二十
七日封太山碑刻皆王欽若陳堯叟錢惟演楊億譔述
然字畫多剥落不能完讀矣太山上書院元是周朴所
居宋太山孫先生明復居之州學有魯兩先生祠堂党
承㫖作記兩先生者明復與徂徠先生石守道也龍泉
寺在平隂東南四十里齊天統中建下寺有石刻劉豫
阜昌三年皇子皇弟符改甲乙院亦有碑文阜昌中題
名最多佛像古雅皆數百年物上方大佛與龍泉觀音
非晩唐人不能造也此行㳺太山者五日靈岩龍泉皆
一宿而去得詩凡十首云
兩山行記
甲辰夏五月八日予以事當至崞縣初約定襄李之和
偕徃適幕府從事宣徳劉惠之平陽李幹臣還軍官山
過吾州遂與同行是日行八十里野宿天涯山前明旦
入縣劉李别去予獨㳺神清觀舊聞行䑓員外廣寧王
純甫棄官學道築環堵而居甚欲見之乃屬其徒潞人
和志冲道姓名純甫聞予來欣然出迎予謂先生方晏
坐不肖之來將無妨静業乎曰習静固道人事然亦有
不應静時因相與大笑已而之和至同郡莊煉師通𤣥
時住此縣之天慶觀擕酒見過乃聚話於西齋純甫先
隠前髙予問前髙景趣比鴈門鳯凰山為何如純甫言
前髙去此五十里而近君能一游到則當自知之予竊
自念言先東岩君生平愛鳯山然竟不一到故詩有鳯
凰聞説似天壇北去南來馬上看想得松聲滿嵓谷秋
風無際海波寒之句予二十許時自燕都試乃與客登
南樓亡友蘇莘老閻德潤張九成王仲容軰説山中道
人所居有松風軒層簷髙棟半出空際長松滿澗谷如
雲幢烟葢植立闌楯之下山空夜寂石上聞墜露聲使
人耿耿不寐曩時聞此固嘗以不一㳺為恨矣北渡又
十年每過鴈門壽寧武尊師子和圎果慶上人鍾秀李文必以此山為言是則夙志為不可負而前髙之游當
次第及之也即日與純甫之和並山而東出鴈門之南
夜宿王仲章道正瑞雲菴菴在鳯山之麓山中來儀觀
仲章主之道士孫守真年八十童丱入道其家為此觀
黄冠者至渠十五世矣亂後無圖志可考山之故事多
從此翁得之十一日仲章歩送入山由真人谷行夾道
雜花盛開水聲激激自澗壑而下且行且止不知登頓
之為勞也半山一峯為釣魚臺其上為十八盤為青龍
嶺為風門由風門而下繞佩劍峯之右為來儀觀觀在
山腹峯廽路轉䑓殿突起雲林悄然别有天地信靈境
之絶異也觀有天寳四載石記是道學士董思珍所造
思珍殆學究之粗能秉筆者耳文鄙而義隠讀之或不
能句故雖鄉人少有知來儀之始末者予為之反復數
過始見崖畧葢後魏太武嘗都於此師事冦謙之授秘
籙自崧髙迎謙之來居此山時有鳯凰見太武為立觀
且以鳯凰名之觀厯周隋至唐而廢真人谷本以謙之
為言而訛為質兒鳯㳺池以鳯凰來游為言亦轉而為
伏牛開元初北岳先生諫議胡山隠案圖誌求故實嘗
為辨之天寳元載敇天下𤣥元廟有頹毁者在所長官
量事修建又古今得道昇仙之地代逺跡存者皆䖍加
禮醮此山應焉北京居士髙談幽辟糓鍊師髙敬臣乃
共補葺之碑文刻云天寳五載改鳯凰山為嘉瑞山八
載置天長觀葢唐以𤣥元為祖天長者以𦙍祚而言之
也觀度道士七人髙悟眞董參𤣥馮通𤣥朱自然孫冷
然餘二人石闕供養童子尉遲如玉朱自然姓字下别
刻云自然以天寳十三年七月十五日昇天其日未時
至京陳謝唐天子天子異焉敕中使覆勘如玉以後十
日亦上昇孫守真言朱仙翁上昇事觀曾有敕書碑唐
以後荐經䘮亂焚毁畧盡獨董記僅存耳來儀觀額政
和七年九月兵馬鈐轄知代州王機建權發遣河東沿
邊按撫司公事王誨書觀之東有養虎峯飲虎及五斗二泉
南有天柱峯峯之南有神山與五䑓境接西南有玉案
峯西北有煉丹峯洗藥池次有玉女峯峯南有㑹仙峰
傍有五薓樹北有王母池佩劍峰有白虎池谷中有水
簾朱砂白雲三洞青龍嶺旁有桃花洞觀北少西洗薓
池又名青龍池門之下有鳯游池中殿曰太霄太霄前石壇上有大松名昇仙樹門右有松髙與壇
樹等名望仙佩劍之下有燒藥爐疉石故在白虎池之
下有鳯栖樹立石為識凡洗薓望仙昇仙藥竈悉朱自
然遺跡也自餘葛洪煉丹爐孫真人養虎峰四子峯有
莊列亢倉文子祠土人便謂向上諸人皆嘗隠於此殆
齊東語也予恐識者或并其可信者而疑之故不錄守
真又言神仙劉海蟾以天聖九年㳺歴名山所至並有
留跡代州夀寧右詩十韻云醉走白驢來倒提銅尾秉
引箇碧眼奴擔着獨壺癭自言秦世事家住葛洪井不
讀黄庭經豈燒龍虎鼎獨立都市中不受俗人請欲携
霹靂琴去上芙蓉頂呉牛買十角溪田耕半頃種秫釀
白醪便是仙家景醉臥古松隂閑立白雲嶺要去即便
去直入秋霞影仍自冩眞其旁撮&KR0109;書龜鶴齊夀四字
題云廣寧閑民劉操書此詩宋白皥子西曾次韻子西
於詩號為專門極力追之曾不能彷彿仙材凢筆固自
不同世俗所傳劉翁入道詩所謂予因太嵗生燕地十
六早登科甲第者吾知翁碧眼奴亦當羞道之矣今全
真家推翁為祖翁之姓名鄉里且不能知况其道乎是
又可為一嘆也來儀亦自冩真飛白清安福夀四字所
畫五星惟土宿獨存已上皆在太霄殿外壁土宿閉目
倚一幡坐下一牛四字清安在東福夀在西説者以為
心清而安則福夀從之翁此書不為無意也冩真在西
南一幅巾黄衣右肩挑酒瓢左肩提布囊破處綻補之
氣韻古贍望之知為有道者年嵗既久將就湮㓕惜無
名手為臨摹之耳守真住山五十年不省有為猛獸毒
螫所傷害者山中靈異甚多佩劍峰劍聲錚然隂晦中
時有光怪照山谷皆明静夜或聞音樂雜作琴筑筝笛
歴歴可辨仙犬時吠今年上元村落來燒燈者及聞之
之和持莊錬師所餉酒來約月中飲之是晩雷雨大作
遂不果山氣蒸欝可喜可愕雨從林際來謖謖有聲雲
烟草樹濃澹覆露不兩時頃而極隂晴晦明之變夜參
半星月清潤中庭散歩森然魄動惜清景之不可久留
也之和賦詩予亦漫作樂府一首欲為純甫醉後歌之
明日期城中諸公不至留題殿壁而去下山宿孫張道
院又明日為前髙之㳺
毛氏宗支石記
毛氏上世出於汝州遷耀州之三原三原迄今有毛氏
村其後又遷徐州房從中有留之大名者今大名機察
房是已本房既來彭城遂為彭城人祖諱珍自宋日雄
於財有十萬毛氏之號生一子諱允金朝初允以户計
推擇為吏一郡以吏能稱之生子曰矩曰矰矩字仲方
承安元年由州掾屬保随朝吏員試秋場中甲首二年
補吏部覃科令史轉貼黄科房長太和二年考滿授忠
勇校尉博州防禦判官四年改永豐庫使六年轉遼陽
縣丞吏民畏愛有廉能之譽大安二年用宰相薦特授
恒州軍事判官三年北兵攻恒州刺史以力不支議降
公不從城陷自縊于軍資庫夀五十八崇慶元年以殁
身王事贈宣武將軍同知恒州軍州事誥敇有篤堅忠
節之語先娶靳氏生子一人曰端卿女一人嫁闗中㸑
君玉名宦甚顯再娶鄭氏同歿於桓州矰不仕生二子
曰傑曰翼兵亂不知所終端卿字飛卿少日有志節宣
武欲䕃以官不就去學進士自父祖以亷介自持家甚
貧年二十餘負書來濟南從名士劉蟠於章邱備歴艱
苦蟠知其有成傾意教之初試東平中經義解魁再試
益都第五遂登泰和三年進士第調崞縣簿摧折豪右姦民歛手官委排比户計貧富適當甚有遺愛貞祐三
年入為尚書省令史雒陽多流亡當官者不善撫治君
以風力選注河南府錄事判官果以政跡聞召為户部
勾當官復用薦書授同提舉南京路𣙜貨兼户部貟外
郎馳驛襄葉值監察御史以私忿被誣時宣宗用法急
凡䑓察被推例皆誣伏下降外路七品借鄭州司候再
調孟津縣丞竟以寃憤感疾終於官下夀六十官至少
中大夫娶同郡秦氏生一子曰思遹再娶遼陽髙氏西
京路轉運使曼卿之女生女三人思遹以䕃再仕酒官
娶孟氏生二子一女曰從曰復尚㓜維毛氏祖考積累
如此躬不受祉後當有興者子孫其永念之
尚藥呉辨夫壽冡記
丁巳秋七月予將西歸尚藥呉辨夫有請曰思問不佞
侍先生湯液有年矣日者不自揆度輙預作冢墓以寄
終焉之志而州里不經見頗有言敢質之先生以祛二
三之惑余謂辨夫言古有之祼葬何必惡人當解其表
死生之際非我所敢知亦自毋庸知試以常理為之説
夫形器之域古今同盡至於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
立言三者於人道為極致無以加矣然亦有能出形噐
之外壯而不老老而不死者乎生死之在人萬世更相
送猶夜之必旦寒之必暑雖甚愚無知亦知其必至世
乃有烹金煉石合駐景之劑銜刀披髪為厭勝之術戀
嫪殘喘僥倖萬一甚者至聞㐫禍㓕亡之語必向之而
唾可不大哀耶唐髙士司空表聖自作冢棺時或引客
坐壙中飲酒賦詩裴回終日客或難之表聖笑曰君何
不廣死生一致吾寧暫㳺此中哉此語載之史册作範
來裔其視漢魯相孔耽之神祠趙岐之墓石晉陶徵士
之自祭唐王無功杜牧之之墓銘宋米元章坐棺木黄
堂上表聖之言尤為殷重吾意子顓業方伎頻值䘮亂
閲世變也熟超然逺覽闇與古合悠悠者何足恤哉辨
夫再拜曰願終教之乃為作壽冡記呉氏世為東平人
祖璋字文寳金朝初用良家子推擇為吏仕為郡功曹
以亷平見稱考子昭字進叔讀書知義理資禀静黙容
服修㓗閭里或旬月不見其面與党承㫖世傑同研席
試本道常取解魁今賈文顕之及見之道其性行如此
辨夫童丱失怙恃年十七尚醫王繼先以子妻之憫其
惸獨并小弱弟思義養於家而教之貞祐初南渡河以
婦翁醫術精博之故被令㫖收充侍藥局藥童東宫即
大位用随龍㤙澤掌藥太醫院尋被㫖充皇太后醫正
局掌藥累官懐逺大將軍汴梁下北歸復以婦翁舊業
行總府署醫工都管勾婦翁無子年八十以壽終辨夫
篤于卵翼之報䘮祭旌紀皆無悔焉中年後欲置家事
不問乃為其弟姪殖産畢児女婚及娶最後營此冢以
某年月成而余以某年月日記辨夫時年六十八云
樊侯夀冢記知郡定㐮樊侯天勝以武功積官服民政者垂二十年
思所以昭積厚於祖考侈寵榮於鄉國今年冬十月修
治先塋列松檟樹碑表以吉日壬辰合祭三世牲幣來
助者傾動州里諸侯之禮備而孝子之情盡且欲作壽
冢以為他日寧神之地謀於葬家師鄉之父兄皆以為
徃在丙戌之春吾侯方從征淮海常山軍取太原及吾
州行省大帥怒其二三聚境中之民而守之將盡戮而
後已吾侯奉郡王命至自益都以吾民被脅之故不當
妄有屠㓕者愬於帥辭㫖哀切有足感動且自與山軍
鬬轉戰逐北不旬日而東山平帥知侯之忠即日并所
守者縱遣之又三年常山復取平定盂五䑓阜平軍東
山先鋒大帥已廢州民三十餘聚落且命侯入滹沱原
侯設方畧鬬山軍擣其巢穴殺獲甚衆主帥知侯無它
則引兵去州之民再被更生之賜皆從吾侯得之侯之
福祿如川之方增何遽以身後為計乎又謀於州之士
僕僣為侯言生而養死而葬中國之大政而聖人之中
道自佛老家之説勝誕者遂以形骸為外物天地為棺
槨日月為含襚甚者至有狐狸亦可螻蟻亦可之説雖
畚鍤後随以曠逹自名者猶見笑於大方之家雖然彼
自有方内外之辨矣吾處方之内聖人之中道舍而不
由尚何從乎漢以來太宗指走覇陵道武帝治茂陵五
十年至尊且不以陵寢為諱况其下者乎漢相孔耽髙
士趙岐呉人范慎皆作壽冢唐司空表聖預作冢墓圖
先賢其中時徃醉飲人有難之者表聖曰吾寧暫㳺此
中耶米元章知淮陽自尅死期作棺櫬置黄堂上飲食
坐卧對之彼皆名世大賢顧豈為驚世詭俗之行以取
崖異耶吾侯雖未之學而識趣自逺悟代謝之必至要
歸藏之有所終焉之志有不期合而合者雖不謀於人
可也侯喜而飲予酒再拜謝曰有是哉請刻子之文於
石以曉來者於是乎書
遺山集巻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