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山先生文集
遺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遺山集巻三十五 金 元好問 撰
記
威德
院功德記
并州唐以來圖經所載佛塔廟處眎他郡為尤多宣政
之季廢於兵者凡十之七曾不百年瓦礫之場金碧相
望初若未嘗毁者浮屠氏之力為可見矣威徳院在晋
陽白馬川之清寧社治平二年賜名國朝皇統初里耆
老殷元命梵嚴寺僧善信及其徒真果主之寺之廢久
矣柱礎之外無復餘物真稍葺堂屋以居大定中眞之
徒明玘嗣院事頗以寺基廹隘為嫌行視寺後平崕其
上可剗治乃乞地於韓順家而得之凡役工五千有竒
而寺加廣實倡於韓厚而僧因為之勤也玘初刻華嚴
經本數年迨是而成因大作水陸以新經千部施且燒
二指為供誠意堅苦為人感動韓厚者與其屬更為起
東西堂繪像備焉寺外直汾流為木石橋以便徃來然
後寺事成玘為予言如此且彊予記之玘今老矣予嘗
見其持律嚴入理深䕶念所業如捍頭目葢人有不可
及者每竊嘆焉浮屠氏之入中國千百年其間纔廢而
旋興稍㣲而更熾者豈無由而然天下凢幾寺寺凢幾
僧以鄉觀鄉未必皆超然可以為人天師也唯其生死
一節彊不可奪小大一志牢不可破故無幽而不窮無
髙而不登無堅而不攻雖時有齟齬要其終則莫不沛
然而湍流之破隄防一放而莫之禦也道則異術也教
則異習也梯空接虚入神出天與吾姬孔氏至列為三
家儒衣冠之子孫有奔走而從之者况乎誘庸俗而役
之以為區區之塔廟豈不謦咳嚬呻之頃而得之噫使
吾聖人之門有若信若果若因若玘者旦旦如是世世
又如是就不能推明大道卓如日月之明至於一畝之
宫亦何遽有鞠為園蔬之嘆乎吾於是乎有感
竹林禪院記
竹林寺在永寧之白馬原其初為佛屋居人以修香火
之供既廢矣鄉豪麻昌及其族弟㞯稍完葺之以龍門
僧廣居焉廣解梁人自言白雲杲之徒居而安之即以
興造自任興定中請於縣官得今名乃為殿為堂為門
為齋厨為庫廐凢三年而寺事偹南原當大川之隂壤
地衍沃分流交貫嘉禾髙䕃良糓美稷號稱河南韋杜
而寺居其上㳺東望女几地位尊大居然有岳鎮之舊
偎磨刼立莫可梯接僊人諸峰顔行而前如進而侍如
退而聼如敬而慕如畏而服重岡複嶺絡脉下屬至白
馬則千仞突起朗出天外儼然一敵國之不可犯金門
烏啄奔走來㑹小山纍纍如祖龍之石随鞭而東雲烟
杳靄濃淡覆露朝忩夕扉萬景岔入廣一攬而洛西之
勝盡葢嘗嘆焉佛法之入中國至梁而後大至唐而后
固寺無定區僧無限員四方萬里根結盤互地窮天下
之選寺當民居之半而其傳特未空也予行天下多矣
自承平時通都大州若民居若官寺初未有閎麗偉絶
之觀至於公宫侯第世俗所謂動心而駭目者校之傳
記所傳曾不能前世十分之一南渡以來尤以營建為
重百司之治或僑寓於編户細民之間佛之徒則不然
以為佛功徳海大矣非盡大地為塔廟則不足以報稱
故誕幻之所駭堅苦之所動冥報之所讋後福之所徼
意有所嚮羣起而赴之富者以貲工者以巧壮者以力
咄嗟顧盻化草萊為金碧撞鐘擊鼓列坐而食見於百
家之聚者乃如此其説曰以力言者佛為大國次之吁
可諒哉正大庚辰予閒居空上廣因進士康國仲寧以
記請仲寧為予言業專而心通且喜從吾屬㳺其進
也有足與之者因為記其事并著予之所以感四月望
日前内鄉縣令元某記
少林藥局記
少林英禪師為余言昔青州辨公初開堂仰山自山下
十五里負米以給大衆其後得知醫者新公度為僧俾
主藥局仍不許出子錢致贏餘恐以利心而妨道業新
歿繼以其子能二十年間齋厨仰給而病者亦安之故
百年以來諸禪刹之有藥局自青州始興定末東林隆
住少林檀施有以白金為百年齋者自冦彦温而下百
家圖為悠久計乃復用青州故事取世所必用療疾之
功博者百餘方以為藥使病者自擇焉僧徳僧浹靖深
而周宻又亷於財衆請主之故少林之有藥局自東林
隆始局事之偹迨予三年矣子幸以文記之予以為醫
難事也自岐黄盧扁之書而下其説累數千萬言皆典
雅淵奥本於大道之説究乎死生之際儒者不暇讀庸
人不解讀世之學者非不藝專而業恒至終其身有不
免為粗工者其可為難矣佛之徒方以禪定為習於世
間法皆以為害道而不敢為間有言醫者特儒者之談
禪爾有能了知味因斷除病本如子之書所為大醫王
者乎謂之專則不可也勞則辭久則厭不合則離泛然
而來悠然而往其視粥魚齋鼓如傳舍中物而不留顧
其肯老嵗月於參术間乎謂之恒則亦不可也不恒不
專取未必甚解而付之司命之事病者何賴焉故亷者
取之什一而有餘治藥不得不良十愈一人千愈百人
盖猶有所望也貪者為之乾没而不定治藥不必皆良
蛇床而當蘼蕪薺苨而亂人參昌陽而進豨苓飛亷而
用馬薊佐使之異用畏惡之相攻其禍可勝言哉古語
有之良醫之不能以無藥愈疾猶良將之不能以無兵
而制敵也兵有形有形則易見善用之者能以殺人者
生人藥之性難窮難則不善用之者反以生人者殺人
人可不懼哉今子則不然若德若浹之實與亷皆選之
十百軰有不可得者子固得所任矣時節州土無不適
其當炮炙生熟無不極其性徳與浹固亦盡其伎矣雖
然吾恐他日有不善其後者出人將曰藥局之壊自某
人始未必不以予為知言也故偹述之使來者監觀焉
壽聖禪寺功德記
萬壽長老僧洪倪暨予皆河東人今年夏予來燕城知
師主夀聖也將往過之師遣侍者致參承云三四年以
來常欲走書幣太原有請於吾子幸今至矣稅駕於我
可乎予欣然從之他日問所求師曰無他惟丐文以記
寺事耳請具道所以然葢此寺即崇孝道場之佛位崇
孝在大定明昌間堂宇百楹食指以千記義學諸師迭
主講席神州天府非無聞刹擬量人境或自視缺然自
遭離兵變城邑廢毁僊佛所廬僅有存者崇孝佛位掃
地而盡獨曺王所建舍利塔巋然而已荆棘瓦礫虵鼯
來舍如是十數年無留盻者有大檀越劉師彰之夫人
鄭氏篤於奉佛憫福地之久廢也願為興起之且其伯
男子有慶孩㓜䘮明誓徒佛陁以為歸宿乃捐奩中物
直百千金者令報心寺提㸃僧潤共為營度潤資性堅
忍有立事之望初起大殿築室其旁以為釋子棲息之
地此寺之初基也嵗丙午禪律諸人猥以第一代見請
倪不敏洒掃於此者十寒暑矣今廊廡齋厨下迨庫廐
粗有處所而其大較出於鄭之喜捨潤之力賛者為多
初慶事寥休大士聰聰為授記有根塵有礙僧寳可依
挽廻佛日暗室生輝之語以倪觀之豈寥休以鄭哀其
子之廢不暇他及願力雖堅法施未溥故就其聲聞狹
劣而言之耶所以者何我以大堅固力起妙莊嚴聚化
朽壌而金碧奮蟄户而鶱飛煥若神明頓還舊觀於我
法中塔廟所在即為有佛望之而塵勞破即之而智慧
生耳目見聞方有是理夫刼濁諸生積為黒闇叢林之
所障蔽如今以百千日熾盛光而照臨之顧豈以一室
生白而為究竟哉况乎天雲借潤展庭三請昔而崇孝
今别為壽聖矣鳯諾錫之美稱龍光廓其徧照上資神
壇之䕶中寓華封之祝金輪四照與天無極豈惟佛子
之所賛嘆乃至齋鼓粥魚亦皆以一音演説固可以著
金石垂永乆時節因緣繄吾子是待幸有以賛就之予
捧手曰有是哉興建本末當如師所請若佛法則師當
為予説而予不當為師説異時有大居士文章翰墨如
竹谿党公者出必能以華嚴倡重宣此義云師道行清
實臨事詳雅初受具玉山參枝足清和尚聞萬松道價
裹糧千里以巾侍自誓松一見即以座元處之承事十
五年備極勞苦他人無與比者出世住萬壽荒廢已久
無幾何為之一新之戒大㑹雖出於國力所以成勝縁
者師有力焉年月日元某記
興復禪院功德記
興復禪院在登封醴泉鄉之西保其初檀越郜智進買
地於蔣整家築佛屋其上請少室清凉僧净文居之正
大中以恩例得今名自是土木有加焉予居崧前徃來
清凉如吾家别業自第一代琇公而下若草堂德山主
通西溪相與相之徒顯靖雋諸人皆有道行可紀故嘗
稱述之予赴召京師通與顯偕智進來謁文以記此寺
經度之始予諾之然以趣裝未暇也是後得官東南迄
開興之兵不三四年諸師皆已下世至於興福之事則
未嘗不徃來於心也丁酉之秋見浄文於山陽葢自河
南歴大名東平訪予而及之謂予言䘮亂後兩寺幸存
千里之來尚欲成諸師之志以無忘郜氏耳予欣焉為
記之且告之曰清凉在兩山間初無所知名特以名德
所在故齋鼔粥魚之聲殷然山谷間至今為崧前名刹
境用人勝真不虚語今興福與予俱脱兵刼予文雖不
足傳乃得之十五年之後而二千里之逺以子之書言
之似不偶然者子勉之又安知他日子之所成就不及
向上諸人而興福之壮且麗不為清凉之殷然乎子勉
之九月晦日河東元某記
龍門川大清安禪寺碑
皇帝新即大位大行䑓龍門公首膺分陜之命思所以
侈光寵廣睿澤以祈天永命者乃詣闕拜章請以鄉郡
武川之清安寺為僧衆祝嚴之所事聞制書賜可且命
蠲復以優之先是公之娣婿宣差提領郭侯秀從軍而
南得釋氏繪像二十餘幅於宛丘相好備具有顧陸之
妙郭侯晨夕香火奉於家庭公亦甞瞻禮焉顧謂郭
言國恩天大物無以稱惟有歸命佛乗仰求慈䕃異
時當特建精舍承事此像以致臣子區區之情亦以伸
昊天罔極之報嵗丙申秋偕大覺長老僧志奥歴武川
之安都郭侯時在行中申理前説安都實公别墅旁近二
三里所有寺曰正覺頽敝已乆無從補葺且岡阜散走将
非安集之地西北數百舉武三松在焉陽崦囬合而勢平
逺泉流交貫林木蔽映層巒複嶺奔走来赴萬象森然與
意匠俱㑹一顧盻之頃而天趣頓新公欣然樂之營建之
意遂定以郭侯之發其端也就命董其役基構所擬跬歩
之地率從厚直得之中命漆水公具䟽請大覺住持共
為經度乃以丁酉秋庀徒蕆事土木皆作公首捐萬金
以供凡百之費起佛祖大殿即松為寺庭法堂丈室丹
碧相望乃至安禪有寮㑹食有筵齋厨庫廐以次而具
葢規橅仰山而差减殺焉漆水公慕說勝緣復以為題
牓龍跳虎卧雲烟動色後五年大覺退席復以禪師徳
善繼之提㸃相秀曰有什一之助郷縣借力竭蹷從事
故衆務益辦道塲峻潔四衆安穏粥魚齋鼓殷殷然川
谷間清安遂為燕北名刹恩綸褒異實權輿於此竊唯
逹人大觀通天地人為一體人於天地間又同之同者
也元首股肱古有成説若民吾同胞則至道學家乃發
之是故君有輔相裁成之道臣有幹蠱用譽之責而民
亦有職焉特張頤待哺而求飽爾古之任天下之重者
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已推而内之溝中譬
之羣飲一人向隅而泣滿堂為之不樂此特為名敎言
至於瞿曇氏之説又有甚焉者一人之身以三世之身
為身一心所念以萬生所念為念至於河沙法界雖仇
敵怨惡品彚殊絶悉以大悲智而饒益之道量宏闊願
力堅固力雖不足而心則百之有為煩惱賊所嬈者我
願為法城塹有為嶮惡道所梗者我願為究竟伴有為
長夜暗所閡者我願為光明炬有為生死海所溺者我
願為大法船若大𨗳師大醫王㣲利可施無念不在在
世諦中容有同異其惻隠之實亦不可誣也惟公歴事
三朝再秉鈞軸本諸仁以内養發於誠而外見吾儒之
兼善内教之利它皆得之性分自然廓而充之有不期
合而合者參事業之既效極材量之所至必有深畧逺
圗尊主庇民躋之仁夀之域又何直莊嚴佛土一端而
已哉行䑓叅佐諸公以寺記見屬故樂為之書若夫有
開必先千載而一臣能歸羙以報其上君能下下以成
其志炳燿乎典册揄揚乎雅頌當有鴻儒碩生秉筆以
竢豈草茅賤士所得而議之故今所述直以謹歳月云
耳
忻州天慶觀重建功德記
吾州跨西岡而城而岡占城之半是為九龍之原檀弓
志晉大夫之葬直謂之九原水經説滹沱經九原城北
流此其地也岡勢突起下瞰井邑民居官府率無以稱
故作州者以廟學道院佛寺鎮之道院舊傳為唐七聖
觀葢天寳八年𤣥宗親謁大清宫上聖祖𤣥元皇帝尊
號為聖祖大道𤣥元皇帝髙祖太宗髙宗中宗睿宗五
帝皆加大聖皇帝之號州郡立紫㣲宫畵𤣥元像事之
五帝則列侍左右杜工部冬日洛城北謁𤣥元廟詩有
畵手㸔前軰呉生逺擅場五聖聮龍衮千官列鴈行之
句為可考也七聖云者必增入𤣥宗肅宗父子乃得為
七是則此觀其起於代宗朝乎𤣥元大殿規制宏敞而
古意猶在知其為數百年物至以魯靈光比之𤣥元像
則摶土刻木所成巍然尊大極天人之相耆舊謂出於
神人之手宜不妄也按𤣥宗起紫㣲宫天下所同而此
州不得獨有七聖觀果嘗以七聖為額是斥名矣是以
七聖為斷矣有國者率用萬世自期尚肯以七為斷乎
意其本名紫㣲流俗以七聖尊像所在輙改名之耳舊
門題曰紫㣲為可見矣其後觀有白鶴之異復改白鶴
觀圗經無所見惟石晉天福二年木土慕容增葺之書
於版記者如此大中祥符二年詔郡國立天慶觀故白
鶴又改焉天水氏以軒轅為祖起祠殿於𤣥元之左撤
太倉而立之號曰明慶堂宇亭榭齋厨廊廡過唐舊之
半見於都官員外郎知州事冉宗閔明慶殿記及著作
郎知平遥縣事權通判杜岐公衍列仙亭題詠者如此
宣和末金兵入郡境並東城而南觀以不廢承平之久
道化大行土木之役嵗月不絶迨貞祐之亂遂掃地矣
宣撫使劉公易起殿於明慶之故基而州將樊侯天勝
力復𤣥元之舊此興復之大凢也嵗庚戌春二月予還
自鎮州管内道士王守冲謂予言兵荒之後吾所居無
尺木寸甓之餘先師撥土立之計所成不能前世百分
之一而吾師弟子之心力盡矣先師留語以觀記屬吾
子幸吾子不讓予私竊慨嘆予年運而徃矣其所經見
亦已多矣曩予嬰年先大夫挈之四方十八乃一歸始
聞鄉里談天慶異事每嵗二月望道家以為真元節云
是𤣥元誕彌之日及其期有鶴降此殿多至十數少不
下三二州人習以為常皆先期延望刺史約先見者有
朋樽之賜鶴既至翔舞階庭了不驚異黄冠千里來㑹
者項背相望如是三日乃罷從是予兩見之特亂後鶴
乃不至耳此觀既經累朝崇飾他道院莫與為比位置
爽塏曠若人表髙齋坐嘯可以盡山川之勝古木蔽映
忩户幽䆳屏障几席剪焉無埃塵岐公白子西之詩髙
司户子文之筆札孫内翰國鎮之文徃徃在人口傅知
雄水壁極風濤起伏之變有蜀兩孫之風張永淳天蓬
四聖毛髪生動威重可怖號為河東名筆皆㳺人過客
之願見者食指既衆以髙業見稱者行軰相及而王姓
為多宋中葉有王尊師洞謙王道判洞真百年以來老
師王治淳度王大用大用度王志常志常度守冲老師
年八十衣冠狀貎無蔬食誦經山林枯悴之態每杖屨
出㳺路人為之歛容加敬大用器量不凡所與㳺皆州
里名勝志常出農家十六七許時牧牛田間遇異人挈
之而行一日至天壇之陽䑓宫後八年來歸父母驚喜
疑其死而復活遂度為道士氣質渾厚真受道之噐年
近九十以去冬留頌而逝皆予所接見者也因為守冲
言子之居人境俱勝異事又多垂示永久宜無不可今
紫㣲劉君歴六百甲子道行淳篤神觀開朗予方質以
所聞譔新興方志子之師不以屬筆且當志之况於平
生之言乃為記其事且為長謡以招鶴命篇使并刻之
以為眞元故事其辭曰胎仙之來兮馭者誰金支翠蕤光陸離來幾時兮倐上
馳𣺌翩翩兮烟景㣲藐姑射兮玉雪肌物不疵癘兮年
不饑幡然棄我兮我疇依去家千年兮丁令威去何速
兮來何遲予鄉里兮今是非𤣥元之祠兮松十圍蒿蓬
金碧兮更換移南枝越鳥兮安故棲子獨無情兮淡忘
歸趣雲裝兮莫予違明年真元兮與子期
太古觀記
全真師郝君初自寧海來趙州坐州南石梁下六年姪
壻郭長倩為真定少尹過州問知師處率家人致謁師
瞑目不為答長倩夫婦流涕而去州人始知敬之請師
住真定之太古觀不之許及長倩赴召乃徃居之師燕
坐既久心光内映大易之學恍惚有神受之其敎督嚴
揮斥公人以為𤣥門之臨濟間一二言休咎如期而騐
道價重聞逹京師衞紹王崇慶初賜號廣寧全道太古
眞人自是四方皆以郝太古目之師東歸不五六年而
觀廢於貞祐之兵嵗丁酉師之髙弟范鍊師自東原來
裴回遺址有復修之意而未暇也幕府叅佐趙侯國寳
之夫人兾氏出奩中物直百金起中殿堂廡齋厨下及
用器無所不備堂衆嵗費亦時給之癸卯冬予自燕都
南歸鍊師舘予於慶源道院為予言兾今殁矣致力於
吾門者宜不可忘子幸以文記之徃予小功兄寂然亦
為全真道予嘗問子之道奈何寂然舉女凢野人辛愿
敬之之言曰全真家其謙遜似儒其堅苦似墨其修習
似禪其塊然無營又似夫為渾沌氏之術者予北渡後
從鍊師㳺既久葢以敬之之言為然是家自皇統以來
起予丘劉譚馬諸師而郝君於諸師為方外眷屬今太
古集所載言詞徃徃深入理窟其以古道自任有不可
誣者世人知君之道葢寡兾特女士乃能知之至捐所
甚愛為起庭宇治場圃若營其居室然者豈以名取之
乎兾氏龍山大族名士京甫之伯姨錬師説其誠實知
義理中嵗授道書即有所得其尊師重道葢有所本云
紫㣲觀記
東平左副元帥趙侯之太夫人既老矣即棄家為全真
師師鄆人普惠大師張志剛居冠氏之洞清庵庵之制
初亦甚陋乞名于丘尊師改號紫㣲觀趙侯為之起殿
閣立堂宇至於齋厨庫廐所以奉其親於家者無不備
嵗乙巳九月落成請予記其事予為之説云古之隠君
子學道之士為多居山林木食澗飲槁項黄馘自放於
方之外若涪翁河上丈人之流後世或附之黄老家數
以為列僊陶隠居寇謙之以來此風故在也杜光庭在
蜀以周靈王太子晉為王建鼻祖乃踵開元故事追崇
玉晨君以配混元上德之號置階品立範儀號稱神僊
官府虚荒誕幻莫可致詰二三百年之間至宣政之季
而其敝極黄冠之流官給命書以散郎與大夫之目循
歴資級無别省寺凡冥報之所警後福之所開則視桑
門所前有者而例舉之始欲為髙而終為髙所卑始欲
為怪而卒為怪所溺其徒有髙舉逺引者亦厭而去之
故自放於方之外者猶一二見焉貞元正隆以來又有
全真家之教咸陽人王中孚倡之譚馬丘劉諸人和之
本於淵静之説而無黄冠禳禬之妄叅以禪定之習而
無頭陁縛律之苦耕田鑿井從身以自養推有餘以及
之人視世間擾擾者差若省便然故墮窳之人翕然從
之南際淮北至朔漠西向秦東向海山林城市廬舍相
望什百為偶甲乙授受牢不可破上之人亦嘗懼其有
張角斗米之變著令以止絶之當時將相大臣有為主
張者故已絶而復存稍㣲而更熾五七十年以來葢不
可復動矣貞祐䘮亂之後蕩然無紀綱文章蚩蚩之民
靡所趨向為之教者獨是家而已今河朔之人什二為
所䧟没無淵静之習無禪定之業所謂舉桑門以自例
者則兼有之望宣政之季厭而去之之事且不可見况
附於黄老家數以為列僊者其可得乎嗚呼先哲王之
道中邦之正掃地之日乆矣是家何為者乃人敬而家
事之殆攻刼争奪之際天以神道設教以弭勇鬬嗜殺
者之心耶抑三綱五常將遂湮滅顛倒錯亂人與物胥
而為一也不然則盛衰消長有數存焉於其間亦難於
為言也已侯名天錫字受之崇儒重道出於天性雖在
軍旅而文史未嘗去手嘗與奉天楊煥然讀徂徠石君
唐鑑至論釋老家慨然以為知言决非漫為風俗所移
者是觀之作特以養志云年月日河東人元某記
朝元觀記
嵗丁未春二月梁錬師辨疑過新興踵門為予言初國
兵以庚辰冬攻破絳陽及解梁屬邑思問僑寓雲朔間
當是時崞山軍節度閻侯德剛經畫畧定境内休息頗
與方外士周旋所居衞村里白水出焉侯愛其景氣古
澹有終焉之志因以清溪自號幅巾便服香火晨夕有
薦思問於侯若謂有所取焉者侯即走書幣猥以賔禮
見招握手而驩如平生為之闢旁近西園規作廬舍以
為談經講道之所顧謂所親云他日道院成與吾松檟
相直逺不能一里所没而有知得神㳺於此致足樂也
然未幾侯下世纔畢垣墉而已今師歸自朔庭悼先志
未究而尚㝠福之可徼也庀徒蕆事土木皆作葢經始
於庚寅之七月而斷手於明年之六月像設有殿禳禬
有壇講授有堂賔御有次下迨門廡庫廐截然一新又
叅佐部曲諸人請為侯立祠以致甘棠之思衆議思問
先住安邑之朝元乃以此觀仍朝元之舊文石既具幸
吾子以先友溪南辛敬之劉鄧州光甫之故而為之記
予諾之曰侯之事固樂為道之矣予聞黄老家黜聰明
去健羡之説前賢以為大槩與易道何思何慮者合自
年少氣鋭者觀之徃徃以墮窳不振為嫌及其更事既
多閲得䘮休戚者益熟乃稍以淡泊之言為有味囘視
世好若芻豢之悦其口者或厭而唾之矣况乎執兵凶
器行戰危道奮迅於風塵之隙而角逐於功名之㑹伏
尸流血僅乃得之大方之家方以拱璧駟馬不如坐進
此道彼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且不能滿渠一
笑其下者當置之何地哉故雖文成君之豪傑一旦自
視缺然願棄人間事絶粒輕舉以從赤松子游非自苦
也惟侯知物之不可太盛知名之不可久處權之不可
不畏而退之不可不勇故慨然自㧞於流俗思欲髙
舉逺引也如此其所乏者呼吸煉化俛仰詘信以適神
而養壽耳雖然上方飛舄之鳬葛坡投杖之龍世徒以
神僊為疑而物化亦自有不可窮者矣異時羽衣翩躚
過朝元之上俯華表而語留望五雲而翺翔者汝庸安
知其不為清溪翁耶今師名鎮字國安始以父任作州
既而領兵千人𨽻征西幕府累以戰多為大將軍所知
凡萬夫長出師則命留攝軍務於太原禹都孫仲陽道
風孤峻時人有𤣥門臨濟之目與吾辛劉交甚欵辨疑
其髙弟云望日遺山真隠元某記
清真觀記
修武清真觀在縣北馬坊全真諸人為丘尊師之所建
者大定初丘自東萊西入闗隠於磻溪十數年不出天
下以為有道者興陵召赴闗取道山陽愛其風土之美
裴回久之且謂其徒言在所道院武官為之冠濵都次
之聖水又次之若輩得居於此則與濵都聖水相甲乙
矣諸人乃乞地於鄉豪馬子安家而得之積以嵗月廬
舍乃具舍旁近出大泉溉千畆稻塍蓮蕩東與蘇門接
茂林脩竹徃徃而在太行諸峯壁立千仞雲烟朝暮使
人顧揖不暇考之地志葢魏晉諸賢之所樂而忘返處
也大安初以恩例賜今名貞祐丙子丘命劉志敏來居
劉縣人丘髙弟也故聚徒至百人興定庚辰之兵觀廢
正大辛卯志敏之徒冷徳明者復葺居之今所食又千
指矣嵗甲午予自大梁覊管聊城德明之法兄弟房志
起自覃懐來介于幕府諸君請予為記房外樸而内敏
質直而尚義有似夫墨名而儒實者因為次第之并著
予所感焉嗚呼自神州陸沉之禍之後生聚已久而未
復其半蚩蚩之與居泯泯之與徒為之教者獨全真道
而已嘗試言之聖人之憂天下後世深矣百姓不可以
逸居而無敎故為之立四民建三綱五常士農工賈各
有業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君臣嚴夫婦順各有守九官
而有司徒仁義禮智典章法度與為士者共守之天下
之人耕而食蠶而衣養生送死而無憾粲然而有文驩
然而有㤙於聖人之教也若饑者之必食寒者之必衣
由身而家由家而逹之天下四方由不可斯須離至百
世千世萬世而不可變其是之謂教而道存焉於其間
傳有之天祐下民作之君作之師道之行與否皆歸之
天今師徒之官與士之業廢者將三十年寒者不必衣
而饑者不必食葢理有不可曉者豈非天耶如經世書
所言皇極之數王伯而降至於為兵火為血肉陽九百
六適當斯時苻堅石勒大業廣明五季之亂不如是之
極也人情甚不美重為風俗所移幸亂樂禍勇鬬嗜殺
其勢不自相魚肉舉六合而墟之不止也丘徃赴龍庭
之召億兆之命懸於好生惡死之一言誠有之則雖馮
瀛王之對遼主不是過從是而後黄冠之人十分天下
之二聲熖隆盛鼓動海岳雖凶暴鷙悍甚愚無聞知之
徒皆與之俱化衘鋒茹毒遲廽顧盻若有物掣之而不
得逞父不能召其子兄不能克其弟禮義無以制其本
刑罰無以懲其末所謂全眞家者乃能捄之蕩然大壊
不收之後殺心熾然如大火聚力為撲㓕之嗚呼豈非
天耶六月十六日前進士河東元某記
通仙觀記
直王屋縣治之北八里所其地名八仙岡丘阜連屬於
華葢峯為近而紫谿之水所從出仙人燕君舊井在焉
開元中敇置陽臺宫以居司馬鍊師近世乃於宫之左
别為通仙觀通仙觀者初為泰和道院郝志樸實居之
崇慶癸酉以恩例得今名始大為崇建堂宇廊廡齋厨
庫廐以次而具歴兵亂得不廢今其徒袁守素主之郝
平陽人淳素有守披荆棘拾瓦礫不階一簣之助積數
十寒暑而後有所就承平時朝上方者率取道於此賔
客之所食息幾與陽臺等皆驩喜承事無虚過者而未
嘗丐貸於富人之門人用是重之郝之後有李存道義
之義之曲沃人童㓜入道通莊周列禦冦之學五經諸
子亦所渉獵妙於琴事以自娯而已或謂其於異書有
所得而不以傳也戊戌之秋予客濟上守素為予言通
仙之所度勤亦至矣不有以記之則他日莫知所從來
吾二師者亦將湮滅而無聞敢再拜以請袁徃年從予
小功兄寂然授老子章句且以吾宗奉仙老師明道為
介故為記之予嘗究於神仙之説葢人禀天地之氣氣
之清者為賢至於仙則又人之賢而清者也黄老莊列
而上不必置論如抱樸子陶貞白司馬錬師之屬其事
可考其書故在其人可想而見不謂之踔㝢宙而遺俗
𣺌翩翩而獨征者其可乎使仙果不可成彼稱材智絶
出事物變故皆了然於胷中寧若世之昧者蔽於一曲
之論徼倖萬一徒以耗壯心而老嵗月乎壬辰之變人
有得鍊師所藏丹訣於此山石穴中者曰真元君周覽
八極天老相風后侍方明力牧常界先昌宇從六宫宫
主悉以天衆㑹於天壇雲臺論三洞秘文普明法要問
答已竟太一現深明輪間雲軒羽葢滿空界山川雲日
黯無晶光元眞拜跪於齋壇之上晻曖之際太一與無
央仙悠隠於𤣥中其始末大畧如此其後記云余留於
王屋清虚洞側獲真篆仙經二品一曰元精二曰丹華
玩其真跡味其經㫖乃知龍章鳯篆與世筆殊絶聖法
仙經暨凡文異軫徒懐悵望深恨不睹其人然精習彌
久探賾淵㣲希髣髴而已又睹眞皇寳籙及知上古帝
王丹寳並傳莫不遐年逮及夏禹以丹寳授益事禹日
淺民不歸益而歸啓自是帝王丹道遂止劉君而下又
亡繼之者可勝悼痛維玉匱秘文流運道氣而有昇沉
之期故遭遇之者誠萬世之一耳余今不敢泄慢天寳
復蔵之名山以俟其人此記以歳月考之知其往中巖
時所蔵也夫𤣥學之廢久矣惟𤣥學廢故人以學仙為
疑今夫居山林棄妻子而以黄冠自名者宜若可望也
然叩其中則世間事人所共知者且不能知况出世間
乎倀倀之與㳺憒憒之為曹未嘗學而曰絶學不知所
以言而曰忘言囚首喪面敗絮自裹而曰君子盛德容
貎若愚前所謂以俟其人者果何所俟耶抑有之而予
不之見耶嗚呼靈都真境自昔閎衍博大真人之所往
來乃今求自拔於流俗者而不可得於此可以觀世變
矣因併及之以為素隱行怪欺世盜名者之勸十二月
初吉太原人元某記
遺山集巻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