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山先生文集
遺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遺山集巻三十七 金 元好問 撰
序引
張仲經詩集序
仲經出龍山貴族少日隨宦濟南從名士劉少宣問
學客居永寜永寜有趙宜之辛敬之劉景𤣥其人皆
天下之選而仲經師友之故蚤以詩文見稱及予官
西南仲經偕杜仲梁麻信之髙信卿康仲寜挈家就
予内鄉時劉内翰光甫方解鄧州倅日得相從文字
間仲經之所成就又非洛西時比矣北渡後薄遊東
平謁先行臺嚴公一見即被賞識待以師賔之禮授
館于長清之别墅積十餘年得致力文史以詩為專
門之學此其出處之大畧也今觀其詩永寜王趙幽
居云寒盡隂崖草有芽竹梢殘雪墮冰花號空老木
風纔定倒影荒山日又斜天地悠悠常作客干戈擾
擾漫思家烟村寂寞無人語獨倚寒藤數莫鴉其落
筆不凡類如此及來内鄉嘗阻雨板橋張主簿草堂
同賦淅江觀漲詩仲經云一雨天地來濤聲破清曉
光甫大加賞嘆以為有前人風調是年出居縣西南
白鹿原名所居為行齋取素貧賤行貧賤之義行齋
之南有菊水湍流噴薄景氣古澹陽崖回抱緑莎盈
尺臘月紅梅盛開諸公藉草而坐嘉肴㫖酒嘯咏彌
日仲經有詩云寒客逺峰猶帯雪暖私幽圃已多花
仲梁雖有煖散春泉百汊流之句亦自以為不及也
其餘如次韻見及云長松偃蹇千年物病鶴摧頽萬
里心春思云一春常作客連日苦多風野樹凄迷綠簷
花暗淡紅愁隨詩巻積嚢與酒樽空巢燕如相識頻來
草舎中書事云故國三年夢新愁兩鬢蓬淚從南望盡
塗自北來窮破牖蠅烘日枯梢鵲愛風悵然搔白首逺
目過歸鴻贈員善卿云詩材雖滿腹家具少於車珍珠
泉感舊云紅槿有情依壊砌綠莎隨意上寒㕔秋興云
壊壁粘蝸艱國歩荒池漂蟻失軍容秋日云寒花矜晩
色病葉怯秋聲憶永寜舊游寄魏内翰云上閣寺髙迎
曉翠游家樓小簇春紅獨脚云洛岸瀟瀟雨送春老愛
青山悟静緣問路前村犬吠人病枕偏宜夜雨聲林深
鹿近人年衰與杖宜雲出祗園雨亦香又如風琴一首
回軍謡四首清明日陪諸公讌集東園一首病中一首
移居學東坡八首再到方山絶句書陶詩後集句往往
傳在人口内相文獻楊公有言文章天地中和之氣太
過為荒唐不及為滅裂仲經所得雍容和緩道所欲言
者而止其亦得中和之氣者歟為人資禀樂易恬于進
取進退容止皆有藴藉可觀與人交重然諾敦分義終
始可以保任使之束帯立朝當言責之重豈得輕負所
學忘禮諫之義乎憂世既切恵養是其所長趙張三王
鈎距之吏奮髯抵几砉砉俊快保其羞而不為至于徳
譲君子之風良有望焉自丙午以後叅幕府軍事當賢
侯擁篲之敬得寸行寸謂當見之一日未一試而病不
起矣其孤夢符持橘軒詩集求予編次感念平昔不覺
出涕因題其後嗚呼有言可述學者之能事有子可傳
人道之大本吾仲經言可述矣子可傳矣顧雖賫志下
泉其亦可以少慰矣夫甲寅冬至日詩友河東元某裕
之題
陶然集詩序
貞祐南渡後詩學為盛洛西辛敬之淄川楊叔能太原
李長源龍坊雷伯威北平王子正之等不啻十數人稱
號專門就諸人中其死生於詩者汝海楊飛卿一人而
已李内翰欽叔工篇翰而飛卿從之游初得樹古葉黄
早僧閑頭白遲之句大為欽叔所推激從是游道日廣
而學亦大進客居東平將二十年有詩近二千首號陶
然集所賦青梅瑞蓮缾聲雪意或多至十餘首其立之
之卓鑚之之堅得之之難積之之多乃如此此其所以
為貴也歟嵗庚戌東平好事者求此集刋布之飛卿每
作詩必以示子相去千餘里亦以見寄其所得予亦頗
能知之飛卿於海内詩人獨以予為知己故以集引見
託或病吾飛卿追琢功夫太過者予釋之曰詩之極致
可以動天地感鬼神故傳之師本之經真積之力久而
有不能復古者自匪我愆期子無良媒自伯之東首如
飛蓬愛而不見搔首踟蹰既見復関載笑載言之什觀
之皆以小夫賤婦滿心而發肆口而成見取於采詩之
官而聖人刪詩亦不敢盡廢後世雖傳之師本之經真
積力久而不能至焉者何古今難易不相侔之如是耶
葢秦以前民俗醇厚去先王之澤未逺質勝則野故肆
口成文不害為合理使今世小夫賤婦滿心而發肆口
而成適足以汚簡牘尚可辱采詩官之求取耶故文字
以來詩為難魏晉以來復古為難唐以來合規矩凖繩
尤難夫因事以陳辭辭不迫切而意獨至初不為難後
世以不得不難為難耳古律歌行篇章操引吟詠謳謡
詞調怨嘆詩之目既廣而詩評詩品詩説詩式亦不可
勝讀大概以脱棄凡近澡雪塵翳驅駕聲勢破碎陣敵
囚鎖恠變軒豁幽祕籠絡今古移奪造化為工鈍滯僻
澁淺露浮躁狂縱滛靡詭誕瑣碎陳腐為病毫髪無遺
恨老去漸於詩律細佳句法如何新詩改罷自長吟語
不驚人死不休杜少陵語也好句似仙堪換骨陳言如
賊莫經心薛許昌語也乾坤有清氣散入詩人脾千人
萬人中一人兩人知貫休師語也㸔似尋常最竒崛成
如容易却艱難半山翁語也詩律傷嚴近寡恩唐子西
語也子西又言吾於它文不至蹇澁惟作詩極難苦悲
吟累日僅自成篇初讀時未見可羞處姑置之後數日
取讀便覺瑕釁百出輙復悲吟累日反復改定比之前
作稍有加焉後數日復取讀疵病復出凡如此數四乃
敢示人然終不能工李賀母謂賀必欲嘔出心乃已非
過論也今就子美而下論之後世果以詩為專門之學
求追配古人欲不死生於詩其可已乎雖然方外之學
有為道日損之説又有學至於無學之説詩家亦有之
子美䕫州以後樂天香山以後東坡海南以後皆不煩
繩削而自合非技進於道者能之乎詩家所以異於方
外者渠輩談道不在文字不離文字詩家聖處不離文
字不在文字唐賢所謂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云耳以
吾飛卿立之之卓鑚之之堅得之之難異時霜降水落
自見涯涘吾見其沂石樓歴雪堂問津斜川之上萬慮
洗然深入空寂盪元氣於筆端寄妙理於言外彼悠悠
者可復以昔之隐几者見待耶陶然後編請取此序證
之必有以予為不妄許者重九日遺山真隐序 木庵詩集序
東坡讀叅寥子詩愛其無蔬笋氣參寥用是得名宣政
以來無復異議予獨謂此特坡一時語非定論也詩僧
之詩所以自别於詩人者正以蔬笋氣在耳假使叅寥
子能作柳州超師院晨起讀禅經五言深入理窟髙出
言外坡又當以蔬笋氣少之耶木庵英上人弱冠作舉
子從外家遼東與髙愽州仲常游得其論議為多且因
仲常得僧服貞祐初南渡河居洛西之華葢時人固以
詩僧目之矣三鄉有辛敬之趙宜之劉景𤣥予亦在焉
三君子皆詩人上人與相往還故詩道益進出世住寶
應有山堂夜岑寂及梅花等篇傳之京師閑閑趙公内
相楊公屏山李公及雷李劉王諸公相與推激至以不
見顔色為恨予嘗以詩寄之云愛君山堂句深靖如幽
蘭愛君梅花詠入手如弹丸詩僧第一代無媿百年閑
曽説向閑閑公公亦不以予言為過也近年七夕感興
有輕河如練月如舟花滿人間乞巧樓野老家風依舊
拙蒲團又度一年秋之句予為之擊節稱嘆恨楊趙諸
公不及見之乙酉冬十月將歸太原侍者出木庵集求
予為序引試為商略之上人才品髙真積力久住龍門
崧少二十年仰山又五六年境用人勝思與神遇故能
游戲翰墨道場而透脱叢林科臼於蔬笋中别為無味
之味皎然所謂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者葢有望焉正
大中閑閑公侍祠太室㑹上人住少林久倦於應接思
欲退席閑閑公作疏留之云書如東晉名流詩有晩唐
風骨予謂閑閑雖不序木庵集以如上語觀之知閑閑
作序已竟然則向所許百年以來為詩僧家第一代者
良未盡歟
南冠録引子以始生之七月出繼叔氏隴城府君迨大安庚午府
君卒官扶䕶還鄉里時予年二十有一矣元氏之老人
大父彫䘮殆盡問之先世之事諸叔皆晩生止能道其
梗槩予亦以家牒具存碑表相望他日論次之葢未晩
也因循二三年中原受兵避寇陽曲秀容之間嵗無寜
居貞祐丙子南渡河家所有物經亂而盡舊所傳譜牒
乃于河南諸房得之故宋以後事為詳而宋前事皆不
得而考也益之兄嘗命予脩千秋録雖畧具次第他所
欲記者尚多而未暇也嵗甲午覊管聊城益之兄邈在
㐮漢遂有彼疆此界之限姪摶俘縶之平陽存亡未可
知伯男子叔儀姪孫伯安皆尚㓜未可告語予年已四
十有五殘息奄奄朝夕待盡使一日顛仆于道路則世
豈復知有河南元氏哉維祖考承王公餘烈賢雋軰出
文章行業皆可稱述不幸而與皂隸之室混為一區泯
泯黙黙無所發見可不大哀耶乃手冩千秋録一篇付
文嚴以偹遺忘又自為講説之嗚呼前世功名之士人
有愛慕之者必問其形質顔貎言語動作之狀史家亦
往往為記之在他人且然吾先人形質顔貌言語動
作乃不欲知之豈人之情也哉故以先世雜事附焉予
自四嵗讀書八嵗學作詩作詩今四十年矣十八先府
君教之民政從仕十年出死以為民自少日有志于世
雅以氣節自許不甘落人後四十五年之間與世合者
不能一二数得名為多而謗亦不少舉天下四方知己
之交唯吾益之兄一人人生一世間業已不為世所知
又將不為吾子孫所知何負于天地鬼神而至然耶故
以行年雜事附焉先祖銅山府君正隆二年賜出身訖
正大之末吾家食先朝禄七十餘年矣京城之圍予為
東曹都事知舟師將有東狩之役言于諸相請小字書
國史一本隨車駕所在以一馬負之時相雖以為然而
不及行也崔子之變歴朝實録皆滿城帥所取百年以
來明君賢相可傳後世之事甚多不三二十年則世人
不復知之矣予所不知者亡可柰何其所知者忍棄之
而不記耶故以先朝雜事附焉合而一之名曰南冠録
叔儀伯安而下乃至傳數十世當家置一通有不解者
就他人訓釋之違吾此言非元氏子孫
興定庚辰太原貢士南京狀元樓宴集題名引
晉北號稱多士太平文物繁盛時發䇿决科者率十分
天下之二可謂富矣䘮亂以來僵仆於原野流離於道
路計其所存百不能一今年預秋賦者乃有百人焉從
是而往所以榮吾晉者在吾百人而已為吾晉羞者亦
吾百人而已然則為吾百人者其何以自處耶將僥倖
一第以茍活妻子耶將靳固一命齪齪廉謹死心於米
鹽簿書之間以取美食大官耶抑將為竒士為名臣慨
然自拔於流俗以千載自任也使其欲為名臣竒士以
千載自任則百人之少亦未害如曰不然雖充賦之多
至十分天下之九亦何貴乎十分天下之九哉嗚呼往
者已矣來者未可期所以榮辱吾晉者既有任其責者
矣凡我同盟其可不勉
送秦中諸人引
闗中風土完厚人質直而尚義風聲習氣歌謡慷慨且
有秦漢之舊至於山川之勝遊觀之富天下莫與為比
故有四方之志者多樂居焉予年二十許時侍先人官
洛陽以秋試留長安中八九月時紈綺氣未除沉涵酒
間知有遊觀之美而不暇也長大來與秦人游益多知
秦中事益熟毎聞談周漢都邑及藍田鄠杜間風物則
喜色津津然動于顔閒二三君多秦人與余遊道相合
而意相得也常約近南山尋一牛田營五畝之宅如舉
子結夏課時聚書深讀時時醸酒為具從賔客游伸眉
髙談脱屣世事覽山川之勝槩考前世之遺蹟庶幾乎
不負古人者然予以家在嵩前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
之便于歸也清秋揚鞭先我就道矯首西望長吁青雲
今夫世俗愜意事如美食大官髙貲華屋皆衆人所必
争而造物者之所甚靳有不可得者若夫閒居之樂澹
乎其無味漠乎其無所得盖自放于方之外者之所貪
人何所争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諸君明年春風待
我于輞川之上矣
送李輔之之官濟南序
輔之李君膺剡章之招有汎舟之役東門祖道北海開
樽念㑹合之良難欲殷勤之重接時則莫春三月人則
楚囚再期魯連之一箭空飛季子之百金行盡釋射鈎
之怨雖當三沐而三薫動去國之䰟徒有九招而九散
(沈雲卿云東南水國腸一斷而/一連西北鄉闗䰟九招而九散)見銅駞之荆棘夢金馬
之衣冠感今懐昔惄焉如𢷬况復中年哀樂流景湏臾
歌驪駒而再中横素波而徑去瞻仰弗及我勞如何如
春登臺翻失熈熈之意仰天擊缶能無嗚嗚之聲諸公
從衍聖孔公賦詩贈别凡若干首而某為之引
送髙雄飛序
恒府天壤間大都㑹在今為長樂宫之湯沐邑且乾龍
潜躍之淵也自文統紹開俊造駢集七八年之間鶴書
特徴與鳳尾諾之所招致眎他郡國為尤多乃七月甲
申漕司從事河東髙鳴雄飛被賢王之敎當乗傳北上
聲光四馳懽動州里僉謂髙子春秋鼎盛卓然以問學
為業真積力久故胷中之言多六經百氏史漢陳范之
書司馬氏范氏通鑑唐鑑之學六朝唐以來之篇什馳
騁上下累百數萬言往往見於成誦文章翰墨宜在茂
異之科古所謂立談可以致雙璧一日可以至九遷者
在此行矣髙晉産也僕以犬馬之齒之故謬為之一言
天家包舉六合臣屬萬國立武事以兼文備由草創而
為潤色延見故老網羅豪雋必當攷古昔之理亂論治
道之先後察生民之休戚觀風俗之媺惡以成長治之
業以建久安之勢金城千里太山而四維之顧豈汲汲
於文章翰墨之用縻羔鴈而敝𤣥纁乎且夫人臣以納
忠為難人君以寛聽盡下為尤難葢義則古今之體同
而情則天淵之路絶逢干之游未逺伊管之辨易窮䛕
臣嫉立仗之鳴説家懼嬰鱗之怒况乎裹糧三月被髮
九閽事重而言輕威尊而命賤雖復憤泉秋沸寃霜夏
零思欲片辭自明胡可得已乃今首登瀛之選接曵裙
之遊使者牽車太官挏酒主好善而忘勢士見義而得
為陸太中之詩書叔孫奉常之典禮賈長沙之經濟魏
相國之謀謨有懐不攄生才奚用是則為吾髙子者亦
豈輕負所學棄以為雙璧之甘&KR0008;九遷之㨗逕乎諺有
之見卵而求時夜謂之蚤計椎牛饗客㑹其已食謂之
後期智無後期亦無蚤計行矣吾子今正是時請賦南
山有臺勸為之駕云壬子秋二十有七日新興元某引
寒食靈泉宴集序
出天平北門三十里而近是為鳳山之東麓有寺曰靈
泉阻以絶磵䕃以深樾重崗複嶺回合蔽映夏秋之交
湍流噴薄殷勤谿谷寺已廢於兵而石樓之典刑故在
僧扉禅室間見層出南望坡陀小山如几案間物嵒花
錯綉羣鶯下上雲光金碧林煙彩翠隂晴朝暮萬景岔
集葢輞川之鄉社而桃源氏之别業也昭陽薦嵗維莫
之春諸君以僕燕路言歸東藩應聘困鞍馬風沙之役
渝樹林水鳥之盟千里相思一杯為夀楊雄獻賦自詫
雕蟲之工許汜求田乃為元龍所諱尊前見在身外何
窮釋塵累而玩物華厭囂湫而樂閑曠卬湏我友天與
之時兵厨之良醖踵來京洛之名謳自獻談謔間作磈
磊一空倒蔗有佳境之餘食苹無此時之美一之為甚
覺今是而昨非四者難并苦夜長而晝短謫仙所謂醉
盡花柳賞窮江山者於是乎張本不有蘭亭絶唱留故
事以傳之其在白雲老兄負古人者多矣五言古詩任
用韻共九首以寒食靈泉宴集命篇而某為之序諸公
可共和之
徳華 周卿 徳昭 英孺 文伯 元某
期而不至者 聖與 子中
不期而至者 徳謙 夢符
太原昭禅師語録引
慈明與瑯琊覺皆法兄弟其扶臨濟一枝慈明而下十
餘世得𤣥㝠顗禅師瑯琊而下亦十餘世得虗明亨禅
師𤣥冥風岸孤峻無所許可寜絶嗣而不傳虗明急于
接納故子孫滿天下又皆稱其家加慈雲海清凉相羅
漢汴與法王昭公皆是也屏山為虗明作墓誌以為二
公傳與不傳雖異而其道並行而不相悖也正大初予
在史舘昭公屬予求書屏山所作銘于禮部閑閑公公
初以目疾為辭予請之堅公因問法王皆來有何言句
時昭公方為虗明作塔于法王之朝臺有偈云以塔為
身以鈴為舌萬仭岡頭横説竪説予為公舉似公欣然
曰銘安在我當為書之葢師家父子為時賢所稱如此
嵗丁酉八月予自大名還太原師之徒蔚某出師語録
求作序引吾家微之有言若佛法師當為予説而予不
當為師説故畧以數語遺之太原元某引
暠和尚頌序
嵗甲寅秋七月余自清凉還太原㑹乾明志公出其法
兄弟萬夀暠和尚頌古百則語委余題端余往在南都
侍閑閑趙公禮部楊公屏山李先生燕談每及青州以
來諸禅老皆為萬松老人號稱辨才無礙當世無有能
當之者承平時已有染衣學亡之目故凡出其門者望
而知其為名父之子雖東林隆髙出十百輩而暠於是
中猶為上首其語言三昩葢不必置論余獨記屏山語
云東坡山谷俱嘗以翰墨作佛事而山谷為祖師禅東
坡為文字禅且道暠和尚百則語附之東坡歟山谷歟
余亦嘗贈嵩山雋侍者學詩云詩為禅客添花錦禅是
詩家切玉刀暠和尚添花錦歟切玉刀歟余皆不能知
所可知者讀一則語未竟覺水壺先生風味津津然出
齒頰間當是此老少年作舉子時結習未盡爾志公試
以此語問阿師當發一笑中元日遺山居士元某引
傷寒㑹要引
往予在京師聞鎮人李杲明之有國醫之目而未之識
也壬辰之兵明之與予同出汴梁於聊城於東平與之
游者六年於今然後得其所以為國毉者為詳葢明之
世以貲雄鄉里諸父讀書喜賔客所居竹里名士日造
其門明之㓜歳好毉藥時易州人張元素以毉名燕趙
間明之捐千金從之學不數年盡傳其業家既富厚無
事於技操有餘以自重人不敢以毉名之大夫士或病
其資髙謇少所降屈非危急之疾有不得已焉者則亦
未始謁之也大槩其學如傷寒氣疽眼目病為尤長傷
寒則著㑹要三十餘萬言其説曰傷寒家有經禁時禁
病禁此三禁者學毉者人知之然亦顧所以用之為何
如耳㑹要推明仲景朱奉議張元素以來偹矣見證得
藥見藥識證以類相從指掌皆在倉猝之際雖使粗工
用之蕩然如載司南以適四方而無問津之惑其用心
愽矣於他病也以古方為膠柱本乎七方十劑之説所
取之學特以意增損之一劑之出愈於託宻友而役孝
子他人葢不能也北京人王善甫為京兆酒官病小便
不利目睛凸出腹脹如鼓膝以上堅硬欲裂飲食且不
下甘淡滲泄之藥皆不効明之來謂衆毉言疾深矣非
精思不能處我歸而思之夜參半忽攬衣而起曰吾得
之矣内經有之膀胱者津液之府必氣化乃出焉渠軰
已用滲泄之藥矣而病益甚是氣不化也啓𤣥子云無
陽者隂無以生無隂者陽無以化甘澹渗泄皆陽藥獨
陽無隂欲化得乎明日以羣隂之劑投不再服而愈西
臺掾蕭君瑞二月中病傷寒發熱醫以白虎投之病者
靣黒如墨本證遂不復見脉沉細小便不禁明之初不
知用何藥也及胗之曰此立夏以前誤用白虎之過得
無以投白虎耶白虎大寒非行經之藥止能寒腑臟不
善用之則傷寒本病隐曲於經絡之間或更以大熱之
藥捄之以苦隂邪則它證必起非所以捄白虎也有温
藥之升陽行經者吾用之有難者云白虎大寒非大熱
何以捄君之治奈何明之曰病隐於經絡間陽大升則
經不行經行而本證見矣本證又何難焉果如其言而
愈魏邦彦之夫人目瞖暴生從下而上其色緑腫痛不
可忍明之云瞖從下而上病從陽明來也綠非五色之
正殆肺與腎合而為病耶乃就畵工家以墨調膩粉合
而成色諦視之曰與瞖色同矣肺腎為病無疑矣乃瀉
肺腎之邪而以入陽明之藥為之使既効矣而他日病
復作者三其所從來之經與瞖色各異乃復以意消息
之曰諸脉皆屬於目脉病則目從之此必經絡不調經
不調則目病未已也問之果然因如所論而治之疾遂
不作馮内翰叔獻之妷櫟年十五六病傷寒目赤而頓
渴脉七八至毉欲以承氣下之已煑藥而明之適從外
來馮告之當用承氣明之切脉大駭曰幾殺此兒内經
有言在脉諸數為熱諸遲為寒今脉八九至是熱極也
而㑹要大論云病有脉從而病反者何也脉至而從按
之不鼓諸陽皆然此傳而為隂證矣趣持薑附來吾當
以熱因寒用法處之藥未就而病者爪甲變頓服者八
兩汗尋出而愈陜帥郭巨濟病偏枯二指著足底不能
伸迎明之京師明之至以長鍼刺委中深至骨而不知
痛出血二三升其色如墨又且謬剌之如是者六七服
藥三月病良愈裴擇之夫人病寒熱月事不至者數年
以喘𠻳矣醫者率以蛤蜊桂附之等投之明之曰不然
夫病隂為陽所搏温劑太過故無益反害投以寒血之
藥則經行矣巳而果然宣徳侯經歴之家人病崩漏醫
莫能效明之切脉且以紙疏其證多至四十餘種為藥
療之明日而二十四證减前後五六日良愈侯厚謝而
去明之設施皆此類也戊戌之夏予將還太原其子執
中持所謂㑹要者來求為序引廼以如上事冠諸篇使
學者知明之之筆於書其已試之効葢如此云閏月望
日河東元某書於范尊師之正一宫
元氏集驗方序予家舊所藏多毉書往往出於先世手澤喪亂以來寶
惜固䕶與身存亡故巻帙獨存壬寅冬閑居州里因録
予所親驗者為一編目之曰集騐方付搏拊軰使傳之
且告之曰吾元氏由靖康迄今父祖昆弟仕宦南北者
又且百年官無一麾之寄而室乏百金之業其所得者
此數十方而巳可不貴哉十二月吉日書于讀書山之
東龕
周氏衞生方序
定襄周侯夢卿弱冠從其兄户籍判官器之作舉子遭
罹兵亂投迹戎行屢以戰多取千户封佩金符然其舉
子習氣故在也中年以來頗以醫藥卜筮為事孤虚壬
遁風角鳥占俱號精偹軍旅間病患倉猝為之投劑救
療既廣遂為專門之業以夏課綴葺之勤而移之芝术
葠桂之下好事者有祕方可責目前之効者必來告之
嵗月既久浸成巻帙凡若干巻若干首以周氏衞生方
目之予以世契之故得傳録焉竊謂毉藥大事也古人
以為藥猶兵然兵殺人之器善用之者能以殺人者生
人不善用之則反以生人者殺人世之君子留意于性
命之學者良有㫖哉予於周侯不獨美其已試之功與
兼愛之心又以見其角逐風塵之際雖有獨掃千軍之
勇果非樂于戰鬬以人命為輕者故為道所以然者冠
諸篇遺山元某引
遺山集巻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