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類稿
歸田類稿
欽定四庫全書
歸田類稿巻七
元 張養浩 撰
傳
驛卒佟鎖住傳
閒歲京師編民男女之未年者因事而出多為奸民所
攘匿或女脅為婢子壓為奴不然則載之遐徼殊域若
遼海若朔漠易羊馬牛駝以規贏入幸而敗者常少不
幸而轉市互鬻使其父子昆弟妻女死生不聞者比比
有焉嗚呼輦轂之下習俗若此豈不為大異事哉延祐
丁巳春余以公糴舘興和者凡再月驛卒有佟鎖住為
余言本江西㤗和人七歳時與羣兒戲里中為過騎掠
之而北凡渡水三逾嶺不知其幾而至興和騎者因飲
於市遂命我給事其家酤者一目眇劉姓時固知貨我
於彼以幸見留即不辨居数月眇者令我隨馳驅者数
人徴所負行二日無所得第云所居尚遠至則畀汝還
意眇者又隂貨我聞土俗奴亡而獲者必鉗而黔之用
是佯以去故事新為喜所過皆頳山無城郭居民少陰
即風雪不可前人以孶畜多寡為富貧所衣皆皮毳所
食唯酮及胾無菽粟幣帛以氊為屋狀而居主人以察
罕名我且授皮衣一襲羊二千餘頭命服而牧之且戒
曰羊有瘠者傷者逸者無故物故者必汝撻距芻地二
十里每出必負餱約他牧皆行不然則迷不能返羊合
萬餘他畜稱是升高而望彌川亘野若雲霞四敷羣皆
淆焉不能别甚憂且恐他牧曰汝勿怖歸則自相友矣
及暮果然乃復喜聞同牧者十数輩皆中國良家子為
奸民所販至此因自思違鄉井去父母親戚陸沉殊域
奴庸於人非我獨也自是始少安焉一日吾羊寢山麓
有牛百餘自絶頂奔飲於溪羊不及避而&KR1011;死十𢾗意
其不免遂委裘於山以疑追者決意亡去時年十有六
矣頗健於行始日百里数日二百或三百惟南其嚮飢
則嚽野蔥水飲夜則視穹廬有燈火者往宿焉有問則
以蕃言答之故無所疑訝者㑹值使者具詰所從來遂
跪語其故意若見憐乃輟一騎乘我始復至此因走白
官郎論眇者以法而𨽻我於驛中今年餘於此矣余聞
惻然曰我將復若閭里與汝父母兄弟相見何如乃叩
頭泣曰固所願也即令有司移文榜近給衣糧䕶送其
鄉於戲天下似此者何限庸能盡使遇余若此子耶盖
聞古者五家為比五比為閭四閭為族五族為黨五黨
為州五州為鄉各設長胥師正等使之相疇相保蓋所
以譏奸民而防不虞也故力正矯誣者禁焉横行徑踰
者禁焉淫怠竒衺者禁焉行作不將不物者禁焉况保
息之制六而慈幼居其一自生齒以上皆書於版司民
氏掌之以恊孤終於斯時也使有奸民亦無竄其手故
下之所以事上者縻微不綦此無他保之不失其所而
已矣又聞古者國有饑民則人主不飱有凍民則人主
不裘受計報登則人主親拜其視民之重如此由秦毁
先王之制官與民判焉不相預甚則聽其自生自死自
強自弱自仁自鄙自壽自夭名置侯牧實與無均又藉
以為侵牟奉已之資者總總也嗚呼欲其父子相安昆
弟親戚閭里相愛盡力以事其上得乎夫京師天下之
本此焉若是逖遠可知伏自聖天子肇臨四海仁萬物
如天慈吾民不翅其子是惟不知知則必詔有司以嚴
其禁故余為傳其事併及古者安民之法庶使當路者
得以上聞或於治理有禆萬一焉
節婦柳氏傳
節婦柳氏昔户部主事趙君子開之繼室也世為蘓郡
人父賔叔嘗尹博平寓京師有年時翰林侍讀學士西
皋趙公之子野為戸部主事亡伉儷久未有繼或謂柳
氏女可其父以西皋耆儒子又朝廷知名士聞媒介及
之即諾焉不辭納采已西皋寢疾其父命柳氏視湯液
未幾西皋卒其孤野䕶䘮歸殯長清既殯而子開亦寢
疾亟遣人如京師迎柳氏歸半途以訃聞至為服哭盡
哀將廬墓側親族不可遂䘮於家頃之其兄從京師來
欲召歸使再嫁其族恐將敓之柳曰是在我奚恐為於
是其兄見曰吾不忍汝寡將圖汝安汝如我違是汝自
取凍餓也柳曰業已歸趙氏雖未及合卺夫婦之禮已
定且凍餓與否是蓋有命豈再嫁再醮所能免耶兄灼
其不可敓而去間數月偕其弟復來柳氏辭益峻至閉户
與之語逾年其父卒繼而母亦卒其兄即以計召柳氏來㑹葬欲
因留不遣柳氏泫然泣曰人莫親父母妾既不幸望門
而夫殁萬一由此不克反是重妾不幸也况我婦人且
寡禮無外事無乃為位哭之遂不往日率僮婢緝生理
雖隣婦里嫗亦不以接夙感氣疾毎發即呻吟連日闔
家不忍聞欲謁醫治之柳曰妾聞婦人寡者為未亡人
我年二十六歸趙氏今且半百天若我憐得死此疾實
莫大幸奚醫為此蓋子開前妻兄陳公約為余所言者
嗚呼肇自道湮俗漬倫理日微臣弗知所以臣婦弗知
所以婦其面合心離生從死背者比比皆是一有毅然
秉忠執義矯矯不可奪者其為薄俗之勸不既多乎且
臣之狥其君者以嘗服其事也妻之狥其夫者以嘗偶
其體也今柳氏與其夫言未嘗相接也面未嘗相見也
患難未嘗同而恩惠未嘗及也然則狥夫之志果何從
生哉蓋天壤間所以洞金石格鬼神者無他信義而已
矣知信義為重則凡天下之物舉不能揺其心否雖一
語之甘一惠之利亦必從而靡矣嗚呼是道也慧男子
有所不逮曽謂婦人能爾耶大抵受其幣即不敢有其
身不必恩惠及也入其門則不敢辭其難不必言語託
也自古以忠誼襮世者其處心大率如此所以歴世愈
久而人之仰之北斗其高而泰山其峻也河漢無極而
日星之永輝也彼剖心拆肝誓生死無他適一旦值不
測挈夫所有冐辱䝉詬惟欲是濟者以柳氏概之為何
如哉吾承乏太史氏紀人之善故傳其事以為天下婦
人楷式云
哀詞
唐承㫖哀詞
往遊故平章静徳康公門聞翰林承㫖學士唐公徳若
望藉甚蓋二公道合氣同蔚為當代名勝士被接納有
不翅龍門登而萬户封者走時年二十有四一見畧齒
爵禮夷賔主其引重後學不獨於余為然大徳四年夏
四月靜徳公卒明年秋八月公卒嗚呼何天不福斯文
使二賢相繼去世亟耶維公姿宇魁秀襟量豁如始仕
人以宰輔期之歴官右司郎中工部尚書翰林學士承
㫖政聲風節表表一時其家居琴書左右泊然與白屋
士埒事母孝與朋友義以誠雖稠人廣坐從容應酬靡
不心沃尤恬於權勢人有幼而相好長登台鼎者雖数
相過亦不一造門少答閑處数年終不以進取槩懷然
議者恒以不膺柄用為恨走嘗傳聞公長右司時或告
中書誤釋一囚世祖怒趣宰属詰之吏抱案不知所出
遂告急公初公以疾在告未嘗署其案公即援筆補之
行且曰不誤毋恐入見具本末敷奏天威遂霽後吏白
於廷中外嗟異迄今以為盛談嗚呼人固有一言可見
平生大節亦有坐一事軒輊終身不克伸者是殆難以
幸不幸論也今人疾吏弊防欺如鬼讎案具求署筆靳
靳不肯下駁至再至三虞後連已故為淡墨際紙細書
兾日久漫滅不可復識認又有值敗取案爪其畫者政
使無誤且迎合附會曲為之徴矧肯明其誣代其辨復
補署其銜者哉蓋嘗跡是論公使其進登廊廟其不為
公孫𢎞之阿㫖詭隨蘓味道之模稜兩端也審矣古人
謂細事如此大亦宜然惜乎天不俾余言之效於世也
公諱仁祖字壽鄉畏吾人其履歴之詳見叅議瓠山王
公墓誌詞曰
窮壤間正大氣生才發於徳苟非其人巧求襲取亦弗
克於鑠我公量宏學博徳崇積筮仕卓然人謂他年秉
鈞必歴三顯官身同寒士見氷檗下交不凟應酬雍容
儀靡忒彼貴而頗見且逃之矧肯即或舍或庸畧不介
懷惟自得曩長西曹代吏辨誣義形色冐厥雷霆一語
回天汗郡辟有美如斯遐不以年止半百使大厥施淳
俗可還今可革謂天漠如倒稇畀人曽弗惜謂天皦如
奚獨于賢乃爾嗇厥理孰究非始今焉來自昔我挽以
詞九京之憾庶少釋
吳道源哀詞
天之於人侈其才蹙之於壽是理之不可曉也尚矣疇
仕京師後學頴異者亦屡見之然未幾則皆相繼夭殁
謂天媢疾耶必不生之矣生之而又才之是天有意於
成也然而卒不年之豈彼所禀過清且靈勢固不能久
與於戲此余所以於吳生道源之卒重有所哀也夫生
濟南人名濬字道源余所命也早失父隨母氏及二弟
居性莊重寡言笑持身稜稜有風岸恒欲以道徳文學
自襮於世嘗游京者四年歸而其學大進由讀書忘劬
勩得痰疾或勸其已面從退而益力然其病有時而差
有時而劇余自謝仕居鵲華山間來從予遊時與之論
經談道及商歴代治亂人物臧否文章機杼工拙體裁
高下靡不周徹間書所得語所見正是於余往往新奇
夐出人遠甚心獨異之然以虧弱每令冥心靜坐或有
編帙筆硯在前輙為去之於是則專以守身事親相告
語余嘗謂之人也使天假以年他日必能以所學名世
蓋習見其立志高用心篤一切皆不凡近故也於戲詎
意其竟坐是得疾遂孤余之所望耶生自號方齋始以
親故欲寓目場屋由有司小忤其意即怒不試後袖紙
過綽然亭謂余記其所謂方齋者切欲因是思有以廓
之未及而卒以疾未娶得年二十有七實泰定丁卯二
月二十四日也余惜其學不遂志才優而命促故為詞
哀之使刻石表諸墓庶少慰其不幸云其詞曰
維天生毓兮為類孔庶尤物獨尠兮孰灼其故甘露慶
雲兮曽不朝暮祥麟威鳳兮曠代靡遇猗嗟若人兮清
淑攸聚超彼凡近兮高朗是騖牢籠元氣兮劃劙雲霧
追琢風月兮虹霓為馭天呉前茅兮祝融左拒望舒環
侍兮靈氛訶䕶方爾馳翔兮胡柅中路無乃鬼神兮修
姱之妬厥躬雖土兮神必天附意其仍舊兮八表容與
有母慟絶兮有弟號慕里不相杵兮朋泣而賻矧余忝
師兮于義有素一聆厭化兮涕泗交注文孰余彚兮道
孰余輔心孰余知兮言孰余助緬維有生兮莫匪朝露
一氣屈信兮隨彼來去達人大觀兮天地皆寓壽焉奚
喜兮夭亦奚惡一時或鬱兮百世斯著述此表隧兮尚
慰泉下
祭文
祭姚牧菴先生文
嗚呼維斯文之宗伯曠百祀而一人方元精之孕秀光
岳慘而不神既培埴之伊厚又喣濡之孔仁及炳炳以
瑞世衆嘖嘖為鳳麟何造就之良艱而一旦失於逡巡
也嗚呼維公文由天得不踵故蹊縱横操舍舉自已為
筆未及落而氣已馳當其賔之筵而酒之冷也人第見
顒卬居中而嘯傲殊不知日光玉潔之思已隱隱乎睫
眉由神變之叵測故愈出而愈奇小能使之磅礴巨或
納於毫釐元則伏於未朕明則耀乎无涯彼江漢之滔
滔與嵩華之巍巍雖交梗於前路而足之所到莫不劃
然自闢而失其深危為難耶則无樊宗師之深澁為易
耶豪放抗衡於坡老正大並轡乎昌黎而跬行顧影偻
步呈姿柔筋靡骨膩理纎肌者見之宜其咲發於坐井
嘆興於向若面譽其削鐻背非其覆瓿而卒瞠后塵而
莫之追也嗚呼其尤可偉者不權之阿弗勢而移遇有
論著屹無詭隨或竹帛之揭或金石之垂褒其賢則賤
者尊而死者昭於後誅其佞則榮者辱而生者冥於時
古所謂良董遷者復奚恧而觀夫靈明之境湛乎其不
波含宏之度廓乎其无籬隆於風節粹於倫彛芥功名
而无意於屑屑塵富貴而惟道之怡其待問也如響其好
施也若遺雖牛童與馬走无不道其姓字而識其容儀
衣紫雲兮蓊鬱佩明月兮陸離驂鸞鶴兮周章遨雲漢
兮委蛇封君擁節以先導列侯庭俟以帚持席屢前於
宣室宴每侍於瑶池惟其名之太盛遂致巧言秉間奪
朱亂雅構漂山之謗而磨平淮之碑嗚呼僕初聞此且
訝且嗤欲為廷辨計莫我施竟黙黙而坐視誠有負公
平昔國士之知也雖然夫文章天下公器豈呫呫者得
私今已不能迯乎月旦况千載之可欺夫何損於落落
祗自詒其蚩蚩於戲蓋嘗考夫士君子之賢佞惟進退
為可窺苟於焉有慚徳雖虛文其何禆初今上之淵龍
也授公太子少傅而不拜在他人則&KR0832;然驕喜之不暇
而公乃惻然以増悲曰吾世父所遜避𦍑何行而及茲
九重聞而稱異百辟見而齎咨使區區毁方售進者厥
顔厚於十之甲豈特可為將來之範而當世之師也哉
如走者道昧於進辭拙於摛夫何有能獨䝉見推播華
宣彩揜類隱疪騰章再三必用是期顧公抱負之如許
於吾輩乎奚取則其推轂後進之雅量又非今士之可
夷始聞訃音忽忽以疑詎有顔如渥丹之懿偕蒲柳而
先衰意必出於多口因復傷士風之日澆漓尋得真於
門客嗚呼何天不斯文之祚而竟使哲人之萎耶或以
為年及則世之齯齒台背獨矍鑠者何限而於大賢乃
獨嗇其期頥籲帝閽兮幽遠徒反袂以漣洏嗚呼昔公
无恙為世珍兮今公云亡孰柄文兮自京之别三閱春
兮茲夕何夕遽永分兮蹇孰余開懦孰振兮窅焉元宫
无復晨兮如其可贖人百身兮求而弗得號弗聞兮詞
忘其蕪尚鑒情之真兮嗚呼哀哉尚饗
祭李宣使文
維天歴二年六月丁亥朔越七日癸巳資善大夫陜西
諸道行御史臺御史中丞張希孟謹遣令史賈仲幹等
以清酌之奠致祭故西臺宣使李生之靈嗚呼人之壽
夭皆所素定但行不愧心順守其正年雖不遐其流聲
於人則無窮也今年二月余自歴下之官西臺舟次安
山而生乗傳來逆且拜且言馳至長清聞公由水而西
所以追及於此乃獲瞻拜余見其端確卑慎勞慰久之
時訪西事應對甚悉凡所經過傳送供帳輙先告集余
第受鞭而馳舍策而憇宴然不知身之為客而道路之
為修阻也路出河南流民寖遇抵新安硤石則縱横山
谷鵠形菜色殊不類人死者枕籍臭聞数里余即命生
躬督主者坎而瘞之余年六十生長齊魯富庶之鄉餓
莩流民雅未嘗見一旦遇之心酸鼻辛不覺淚之交頥
生見余哀往往先路而行揮使避之民不循途多致顛
沛自後余雖悲不使生見之而生亦不知余心之為益
哀也行次華陰宿於岳祠時旱暵甚久遂為文禱之文
詞甚悲禱之夕余自讀其文讀至悲所不覺失聲生與
一二道流亦皆哽噎余欲駐車祠下雨然後去生跽而
泣言公為民之心神已洞監必雨乃去無乃偪神太甚
况公家有老母萬一因是致疾是公為民而不為母也
余蹶然輟哀謝之即趨其行至華州雨連夜不止詰旦
命生市羊一豕一反而謝之比迴余已視臺印矣每出
閣生必騎隨見流民與曩過無異於是余又悲欲命有
司為粥食之皆曰粥誠一設饑民必四遠而至后或不
給奈彼衆何余曰若然則將聽其死與余遂出私鏹若
干詭為鬻粥者凡三處食之命生往來覆視民稍寧息
後又患庫錢細民艱於交易又命生監涖幾其為奸不
時給者庫各一啓病民雲集生資禀素薄其毒惡之氣
乗之而入遂感成疾凡更数醫迄不能起嗚呼慟哉生
有父今為河南省都事余都事右司時常與共事侃侃
和易人也頃走書安西懇余指示提誨今而若是將何
辭以復其父乎夫生之所以得疾者實由余救民心鋭
以生勤不憚勞故每事命之初不期生竟以是而不壽
也然則生之死非其命然耶其因余責頻任數而然耶
嗚呼聞生有弟年踰冠矣余哀生之没於官事將令其
弟復為宣使以慰生之不幸以贖余之所失以足生未
遂之心以終其父相倚託之意若然又未知生知乎否
乎為有憾乎為無憾乎嗚呼哀哉尚饗
歸田類稿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