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類稿
歸田類稿
欽定四庫全書
歸田類稿巻六
元 張養浩 撰
記三
龍洞山記
歴下多名山水龍洞為尤勝洞距城東南三十里舊名
禹登山按九域志禹治水至其上故云中有潭時岀雲
氣旱禱輒雨勝國嘗封其神曰靈惠公其前層峯雲矗
曰錦屏曰獨秀曰三秀釋家者流居之由錦屏抵佛刹
山巉巖環合飛鳥劣及其半即山有龕屋深廣可容十
數人周鐫佛像甚夥世兵逃亂者多此焉依然上下有
二穴下者居傍可逶迤東岀其曰龍洞即此穴也望之
窅然竊欲偕同來數人入觀或曰是中極闇非燭不能
徃即遣僕燃束茭前導初焉若髙濶可步未幾俯首焉
未幾磬折焉又未幾膝行焉又未幾則蒲伏焉又未幾
則全體覆地蛇進焉㑹所導火滅烟鬱勃滿洞中欲退
身不容引進則其前愈愜且重以烟遂椷吻抑鼻潜息
心駭亂恐甚自謂命當盡死此不復岀矣余强呼使疾
進衆以烟故無有岀聲應者心尤恐然余適居前倐得
微明意其穴竟於是極力奮身若魚縱焉者始獲脱然
以岀如是僅里所既㑹有泣者恚者詬者相譏笑者頓
足悔者提肩喘者喜幸生手其額者免冠科首具陳其
狼狽状者惟導者一人年稚形瘠小先出若無所苦見
衆皆病亦陽懾為殆其讌於外者即舉酒酌穴者人二
杯雖雅不酒必使之釂名曰定心飲余因黙憶昔韓文
公登華山窮絶頂梗不能返號咷連日聞者為白縣吏
遂遣人下之嘗疑許事未必有由今觀之則韓文公之
號為非妄矣嗚呼不登髙不臨深前聖之訓較然而吾
輩為細娛使父母遺體幾同壓溺不弔其為戒詎止圽
身不可忘竊虞嗣至者或不知誤及此故紀其事以告
焉游洞中者七某官某洞之外坐而宴飲者四某官某
凡十有一人時延祜龍集丁巳八月也
遊紫金山記
紫金山在雲莊西三里而近平地隆起不峻而孤石蒼
翠可挹周環僅二畝許林樹蔚然主人劉氏嘗亭其上
廢久不能復土人稱劉氏為状元葢金末進士也余生
後不及識之其子有字器之者疇嘗游焉魁梧有才氣
未五旬卒用是劉氏遂無人聞以貧故欲貨之或謂是
山距雲莊甚邇子盍市諸竊惟器之余故人也且家世
儒又嘗有名士今而陵替政使得之時登眺焉未必樂
也恒人慮不能逺覩人美田宅園圃窮百計欲規有之
甫得而又為他人有者比比是昔范文正公将致政老
洛陽子弟勸市田為莬裘文正不懌曰人苟有道義之
樂形骸可外况居第哉且洛中好事家孰無園池余時
造焉必不我拒顧與已居奚異詎必有諸已然後為適
哉嗚呼余嘗三復文正之言則凢荒躭宴游屑屑居止
者亦宜知所警矣大抵士之處世誠能一切無欲則天
下之善何患不叢乎吾身所以文正公忠貫日月功銘
鼎彛百世而下使人聞其風為歛袵者良由外物不能
搖其心也因游此及之庶使劉氏之山永不為他人所
有而走也亦自今知所勉同來者清江諭仁本子引姪
孫止也僮一與余凡五人云
標山記
綽然亭西四三里有雙山曰標各廣四十畝童無樹林
東西並峙皆青石叠矗勢陂陀可步而上按輿圖經無
其名葢土人以旁無他山惟此若標可望故以名之其
居東者上有洞如屋可避風雨㤗定甲子三月命童擕
酒殽偕館客清江諭仁本登焉始小有勞既戾其上神
超氣逸身欲羽飛環視衆山手若可即其聨巖屬巘盛
於東南而㣲殺於西北諸支流之水縈絡交碧練横繩
引析而復合葢郊外可登眺者莫此勝焉嘗欲構亭其
上時杖履徃來以豁心目因仍未暇既而坐洞屋中岀
觴更酌詠古人閒適之詩如陶謝韋栁者數篇其清歡
雅思悠悠而集若世若形兩忘其所恃加以烟嵐坌湧
相與㝠合窅乎不知余之為山而山之為余也於是仁
本舉酒相屬曰樂矣哉公之逰乎殆不可以無記遂書
而貽之
李平章還山亭記
辯章秦國公早以儒術事皇上潛邸從行中外且二十
年格論嘉猷所以開廣天聰封植國本隂毗治道以棐
以迪者靡遺餘力皇慶改元上以耆望舊學既相之省
又公而國諸秦未幾又承㫖翰林不再年授一品之職
者三其睿眷隆洽有國儒臣鮮有儷者公自以布衣致
此懼弗克任數請致政休居上弗為允遂於上黨先塋
距數百舉武某山之陽構亭曰還山志其退也或曰士
方窮處其志未嘗不欲用世今秦國公天子大臣兩定
内難不可謂道不行軍國重務奏無不允不可謂言不
聽夫人臣亟于退者不越逺讒避禍二焉耳矣葢讒不
必逺當正身率物使讒言無隙之入為可法禍不必避
當殫誠為國使禍患不自我作為可師允能是則廟堂
之高與山林之䆳也奚其異僕曰是言也固臣子律已
之上䇿然聞之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善作者不必
善成所以自古明哲之士審幾隆盛而戒進於滿盈初
非藉以自全葢隂陽消長物理人事之自然者也嘗見
史籍所載勲高位重者國家一旦顧遇少不及悻悻其
色辭彼不自訟夫已之昧於去就乃横生怨望卒之罹
尤逢殆使君臣之間胥失不能善厥終者何可枚數况
一治一亂固由人事究其本言之要亦有數存乎其間
聖人不語及者葢恐國家有所倚而不力于治理故也
彼曰吾留則治吾去則亂又曰容有少俟皆燭理不明
信道不篤自治不勇有所牽冒戀嫪而然復有一蹠仕
途求田問舍絶口不及人或勸之非惟力拒又從而衘
入骨髓嗚呼其樂然受之而踐之者幾何人哉嘗謂山
林之樂造物甚靳而不輕以畀人苟非其人雖見留于
暫終必假軒裳以去之以是知鍾山之英草堂之靈必
福德俱盛者可以鎮服于是或者造然失容曰有是哉
吾亦從此反躬求吾税駕之所矣㑹公命記還山亭故
概括其言而書之以獻
濟南安氏家傳朝服記
吾鄉貴族顯室甚衆然率不過一傳再傳遂衰替如編
垊者比比有之大抵積德深者其享世也逺積德淺者
其享世也近謂天不可必者然乎哉或曰跖何積而延
囬何拂而促非天不可必歟嗚呼葢不知善焉而慶者
理之常惡焉而禍不及者偶然耳故君子以跖之年為
幸囘之不年為不幸則天地之昭昭者可見矣今夫農
者之於稼人力至焉地利盡焉則所獲必多耕以鹵莽
而耘以鹵莽則所獲必少雖然良農惟知盡力士君子
惟知脩己至於豐歉禎咎則有所不屑屑焉人而知此
則其為善之心定矣余隣居有安氏者其曽祖曰圭三
子曰伸曰僖曰偘伸子惟湛僖子惟洪偘子惟演湛子
景良洪子景賢或中或外皆有禄焉若緋若紫若青一
門而三等之服皆備嗚呼非其先世隂騭有素克重光
累徽駢榮聨秀爾耶一日景良過余曰我先大父嘗以
緋傳先伯父伯父傳兄景范景范今傳於僕一朝服而父子
兄弟三世四傳亦今所不多見也幸子一言紀之用勗
我后人余識安氏祖子孫凡三世因謂昔唐魏鄭公笏
傳子若孫史冊書之迄今赫赫若前日事今君所傳殆
類是歟雖然夫能世其物者不若能世其德世其物則
有時而究世其德則滋久滋著矣吾聞令先祖襟度坦
夷博涉多通喜交天下名士甫出五十即致政家居以
琴書自樂在鄉里祥容輭語惟恐傷人人百負之一無
所校大扺媿心之行過分之榮非義之富平生舉未始
有位不滿德美必酬焉宜夫流澤子孫冠裳奕葉繼繼
繩繩不一再而止也景良誠因先世之服懋修乃德俾
後之嗣者又能以景良之心為心雖十世百世其前人
之芳可必不墜詎止章服之華而已哉於是景良憮然
曰公之此言僕當世守之遂書以為安氏家傳朝服記
范德機寓田記
人多不能隠而德機銳於隠顧無田以為歸天下事若
此者多矣豈德機與余終於胥失耶雖然夫田土為物
實傳世不可人力錮者其或有焉不能守守焉不能恒
恒矣而旱溢以厄之螟蜷以痒之劇族豪隣侵牟之則
其為擾反不若無有之愈然則為德機計者將柰何哉
德機其以博厚為田高明為廬仁以為山智以為水種
以義理而穫以道德將居之食之無不窮極厭足雖使
子若孫永世守之亦無厄痒侵牟之患則其為業不既
安且久乎於是德機憮然曰吾不貧矣遂為書之以滿
其所欲云
靜齋記
高唐商澤民氏余識之三十年矣嘗守庠濟南居相比
游相從又相善也後余仕京師契濶不相聞者甚久至
治改元余退居鵲華山中君自新章來見命酒道故舊
為樂甚洽間謂余家有書室扁曰静齋徃嘗託公為記
未及筆而别今閑處敢請為我卒記之余亦忘其嘗託
與否以早相友今髪各種種遂述所嘗躬歴者以告焉
初余之退處于此也杜門距躍燕坐一室平昔一切之
慮漠焉其風休廓焉其雲散寂寂焉木反其根也冺冺
焉蟄墐其封也當是時不知天地為吾室耶吾室為天
地耶萬物為吾體耶吾體為萬物耶其静其動雖吾亦
不能自測其端倪徃者又嘗為三釜之養從仕京師四
方豪傑川匯而林立相與釃酒賦詩抵掌談天下事又
以王命北走燕南走吳越風於餐雨於宿波浪於舟崇
岡峻阪於騎虎狼之虞盜賊之警傳舍郵亭之荒寂不
知凡幾涉幾歴矣當是時也其動其靜雖吾亦不能自
測其朕兆雖然由今言之處而閑居其體若静而有動
在焉出而從仕其體若動而有静在焉是知動靜之機
初不可以二殊觀亦不可以一致得地若靜也而氣實
轉之山若靜也而氣實通之户樞雖動而未嘗易車輪
雖動而未嘗移是知靜者動之本而動者靜之基也於
是君舉酒謝曰易有之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豈是之
謂乎余曰子既得之何以記為必欲記無大此者遂書
以貽之
雲莊記
余性雅嗜山水向敓於仕弗克如志謝政來日與之處
凡七年無厭意葢吾鄉多名山泉靈異者尤夥違治城
西北十數里為先塋其西百舉武為别業第宅一區始
皆茅&KR1492;且&KR0008;近年侈而易之以瓦水陸田為畆且五百
吾祖至養浩相傳凡三世矣第前有林甚茂皆先祖手
植迨今将百餘年樹多梨杏桃柿交枝合䕃盛夏亦爽
然無暑意負林為亭面亭激流為池實以荷芰環以叢
篁垂栁檜栢花卉之植所謂名山靈泉者或獻嵐貢翠
於几席之下或岐流合派經緯乎畎畝之中王維輞川
殆伯仲埒池取其芳名曰雲錦野取其幽名曰雲莊林
取其潔名曰雲香亭取其閑適名曰綽然中林植石一
株兩峯隆起嵁竇虧蔽逺視若無俯而臨之上下無不
洞徹惟西一峯則顯其竅甚因名掛月厥形大較類巨
人元夫岸焉危坐而主之者嘗得鶴二豢之既久習人
不懾徃來飲啄或翔或眠或立或曲頸理羽與林泉花
石相暎巧史有不能繪當其戞然而鳴聲動寥廓牛童
輩擬而和之若相應答聞之令人神形飄灑不待目崑
邱踵蓬萊已彷彿其羽化矣於戯夫田園之勝世非無
有也第人徃徃慕之而不能遂遂而不能完完而不能
享享而不樂樂而不能久久而不能形諸文形諸文而
不能曲盡其所以樂今夫農者漁者樵牧者非不日親
山水也問厥趣則瞪目不能語惟得人焉而居之則澗
喜林歡胥有輝而交相益矣彼僕僕塵埃間虞鞭笞憂
責任聞清談則朶賾覩高蹤則汗背此慕焉不能遂也
投紱而歸以宅則無廬以稼則無土以遊觀則無園池
以出入則無子孫此遂而不能完者也家溢於貨齷齪
淟認惟已之需威脅勢軋則施無不辭一客過門縮首
止避此完焉不能享者也蛟轟而集烏合而歛管絃聾
其耳優伎狂其心與景慚然畧無所預此享而不能樂
者也日薄崦嵫衰與疾㑹始營菟裘放情邱壑笑焉而
容不伸歌焉而聲不副此樂而不能久者也康寧壽考
鬱於典墳卑於詞翰時有所述雲扞物格舉不受制此
久而不能形於文者也其或斐然而成言不中度音不
中節得彼失此心手不相隨此文而不能曲盡其所以
樂者也今余也為未遂甫半百而休居為未完子孫田
園靡一之或缺為不能享宴無虚設而客無虛歸為不
能樂樽酒琴書行與偕而坐與之偶為不能久肇釋重
負巖居川觀者殆十年于兹為不能文風雲月露晨吟
夕詠靡不括竒納秀於囊篋為不能曲盡其所以樂意
之所得物之所感目之所及筆之所向亦足以發焉而
無餘藴嗚呼田園也第宅也子孫也名也年也言也他
人求其一而獲者皆於余而具之是知造物之福於我
者可謂完矣夫膺其物而不知君子謂之不祥信如其
言而走也何敢不千萬荷故記之
翠隂亭記
違歴城西北十數里有山曰標若二而一皆亂石叢矗
危立道左其背有水西流民橋于上踰橋而東不里許
余别墅在焉由城中來者面華鵲兩峯而與東南諸山
相背由村而城者面東南諸山華鵲兩峯若相踵大抵
左右前後或斷或續無適而不山伍余愛其勝遂臨墅
起亭曰翠隂以余退閒無官守言責故又名綽然前引
流為池中植石一株曰玊雲峯環以荷芰岸樹倒影池
水益緑當其雨之霽而日之夕也雲與山若相娛嬉徃
來出没錦翠間愈變而愈竒客至即盤果于林筌魚于
淵或飲或饌或游歴詠歌以窮厥勝人既歡洽物亦隨
適家有蒼白二鶴山椒水涯必與俱徃其他鷗鷺鱗甲
之屬亦莫不雍容閒雅飛泳自如吾墅之趣大較若此
嗚呼人之處世其去就無越山林朝市二途出乎彼入
乎此其岀也非苟利己其處也非苟潔身要之各適於
義為無歉况余自筮仕來凡為年三十有餘矣譬之久
籠之禽困駕之馬一旦翔雲霄而縱郊牧則其快心適
意為何如而或者乃謂余年未老而閒為太早計嗚呼
知止知足栖遲物外者古之人皆然尚何年齒衰壯之
計哉因記是亭及之庶俾過吾墅者知余閒之所以云
處士庵記
余既構綽然亭於鵲華之雲荘以其羨材為庵於亭東
偏茨苫而土垣之弦誦之隙偃息其中久而不得其名
或請名藏拙或請名樂閒或請名休影皆未當余意乃
自署曰處士或者哂曰甚矣哉子之夸也弱冠岀仕華
要之津清顯之途靡不周踐宦成心怠挾䇿而歸喘猶
未定輒以處士自高所謂得隴望蜀腰錢騎鶴者信如
人之言矣走曰以迹觀余曰仕或可以心觀余則余固
未嘗仕也何以言之走也性迂才拙自㓜知其不能諧
俗加以内無城府樞機不宻謂人之心一皆已若餌焉
而輒欣鼓焉而輒奮善人與處猶或見容一值奸黠敗
不旋踵由是心嘗語口他日學問充足當超居物外為
一代高士亦足奉歡吾親增輝閭里不虞所業未竟迫
於嚴命規進京師遺子公之書上光範之牘廽顧所期
萬分不克一遂包羞䝉辱隨衆而趍積以年勞始有今
日是豈余之所願哉昔毛義為區區功曹喜形於色及
親之没累聘不赴嗚呼使義不幸早世則終身為鄙猥
人矣况余之仕也年甫踰冠以今觀彼二十嵗人猶童
子也昔魯昭公年數十九而童心未除今之既冠者非
童而何幸而天相其育奉命朝夕無所顛躓迹雖朝市
而心未嘗不在乎山林所謂避世金馬門者不獨前人
為善矣人謂其進自則以為退焉人謂其顯自則以為
晦焉人謂其信自則以為詘焉其苦如是亦謂之仕可
乎夫古人於仕大則匡時翊國小則效一官一職故有
為世仕者為貧仕者為親仕者為世仕者盖通才全德
其勢不容不進韓子所謂畏天命而悲人窮其為貧而
仕者力有不及勢有未免孟子所謂辭尊居卑禄以代
耕要非其獲已也不獲已則才必有所不展志必有所
不白時必有所不知期夫志易塞而不浮於食斯得之
矣雖然使余仰無所累誠用於時其所自效雖未能越
一世而儕古人至於恢𢎞治本參贊政機秉義蹈忠與
時流並轅則亦不敢後於人矣惟其失之彼故得之此
焉失之主故得之於親焉失之人故得之於己焉余故
曰以心觀余則固未嘗仕者此也且昔者聖人之作春
秋也其有褒貶徃徃不迹之究而惟原其心之何如釋
者謂春秋有誅心之法考其書可見今子不本余𠂻而
拘拘焉缺缺焉求我於形迹之末固無訝其見譙且哂
也於是或者俛首踧踖而退遂述其言為處士庵記
歸田類稿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