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村類藁
稼村類藁
欽定四庫全書
稼村類藁巻七
元 王義山 撰
記
共春園記
共春者何唐人云要令天下共此春無限江南與江北
或曰園以春名春特四時之一耳四時不皆春也四時
不皆春則此園不常春也余曰天地間萬形有盡惟春
則無盡無盡則四時皆春也一元之氣流通乎亨利貞
之間元春也亨利貞夏秋冬也元則貫乎其間也予嘗
謂唐虞之時温温乎其和可知春也夏夏也商秋也周
冬也天運一周成一歲也此唐虞三代所以成四時也
然則孰為夏秋冬之始始於春始於春則四時皆春也
丞相杭山先生章公有園在洪之東湖予居湖濵乞此
園以娛老先生不以獨樂為樂而與人同樂余扁以共
春非謂一草一木為春也指一草一木為春小吾春也
溥天之下無一民一物不春大哉春也與天下共也予
因是四時携酒與客飲飲輙爛醉方其醉眠花下天地
為衾枕覺来又飲挿花起舞陶陶然不知世間有富貴
利逹之事或無客邀清風明月成三人相與對飲至暮
夜蒼頭扶歸顛倒仆地傍之人拍手大笑謂七十老翁
有小兒嬉戯狀明日携殘酒来又飲又明日又来又飲
此又桮中之春融為園中之春此園也與客共與清風
明月共不與俗子共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德隣堂記
保定成公尹吾洪洛陽姚公簽事亦為洪来司按察也
二公比屋而居成公扁其室曰德鄰取徳不孤必有鄰
之義鄰之説有二有以居言者有以德言者以居言隔
屋問西鄰借問有酒不飲食之鄰耳非鄰也見擬移居
作鄰禮不論時節請開門徃來之鄰耳非徳鄰也傳曰
親仁善鄰夫鄰必曰親親必曰仁先儒云仁者心之德
二公此心同此仁故此徳同論語曰里仁為美擇不處
仁焉得知盖與仁者處何徃非仁與不仁者處何徃非
不仁此居必擇鄰非擇所居之鄰擇所居之鄰有徳者
與之鄰東坡建徳有鄰堂於羅浮且記之成公之扁斯
堂也又一坡矣雖然士君子之立徳固不可以無鄰士
君子之立身則不可以不孤立徳而無鄰是獨學無友
也是孤陋也立身而不孤是朋比也是阿附也二公他
日各以功名事業自見又當為特立獨行之君子余鄰
舎翁隔籬聴談音韻清朗不知還許王翰卜鄰否
君子堂記
濂溪謂蓮花之君子勉齋記瑞蓮亦以君子稱二君子
與蓮而三之三君子也嘗謂牡丹王也富貴者也梅兄
也山樊弟也桞晉處士陶潛之先生也松益者三友也
有愛官爵者受秦封識者恥之然而不皆秦官也是數
者不以君子稱蓮獨以君子稱何者蓮有君子之道四
焉出淤泥而不染一也濯清漣而不妖二也中通外直
不蔓不枝三也香逺益清亭亭淨植可逺觀而不可䙝
翫四也比德於君子也予居湖濵愛蓮也書濂溪愛蓮
説于壁與勉齋瑞蓮記對峙噫露之朝風之夕歌逺遊
而招隠士庸詎知二先生不為蓮一来耶且扁所居之
堂曰君子晉唐以来稱竹為君子又謂蘭似君子蕙似
士大夫范石湖謂菊比君子有幽人隠士之操蓮得獨
為君子哉余曰蓮蘧伯玉其人也舉天下無一人不君
子蓮此心蘧伯玉此心也亦此堂命名之意也吾洪宗
濂東湖二書堂天下之書堂士㳺其間所不以蓮自况
者有如此水然而不以君子待湖濂之士不敢也例以
君子待湖濂之士亦不敢也謂湖濂無君子魯無君子
者斯焉取斯謂湖濂皆君子中庸曰君子之道四丘未
能一焉嗚呼夫子大聖人也而曰我無能焉吾黨之士
下聖人幾等而敢以君子自居哉嗚呼蓮且得濂溪勉
齋君子之稱學濂溪勉齋之學者其可不蓮若哉名為
君子而不蓮若是辱吾蓮且書以自警云
東樂堂記
西鄰既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吕洞賓為沈東老
作也豈特東西鄰貧富異哉南阮富北阮貧南北亦然
東老之貧為好客買書而貧雖貧不貧矣天下有真樂
紆朱懐金不樂焉門多長者車不貧矣一樂也歐陽餘
慶以東樂名堂餘慶無金買書胷中之書不用一錢買
客至呼新篘與客飲飲輙爛醉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
呼烏烏此二樂者天地間至樂也餘慶尋東老樂處而
樂其樂所謂貧而樂者也雖然貧而樂富而好禮吾夫
子嘗並言之然則西鄰豈皆富而不好禮者哉易曰東
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禴薄禮也聖人取焉謂西鄰
不好禮可乎豈可專以富議吾西鄰哉詩不云乎彼美
人兮西方之人兮借為西鄰解嘲
養䝉堂記
余卜居洪之東湖有以周易見者使筮之遇艮之䝉其
繇曰天降生民其穉為童果行育德作聖之功是為山
下出泉之䝉言未既章貢宋希聖来訪請於余曰某以
養䝉名堂讀書所也為我記之余曰先儒謂䝉者人之
初物初而美事初而善然而初之説有二有一身之初
有一日之初赤子之心一身之初也平旦之氣一日之
初也由一日之初養一身之初此大人不失赤子之心
孟軻氏論平旦之氣自旦而晝自晝而夜梏之反覆則
夜氣不足以存其用工在旦予謂善養氣者其用工在
夜夜氣清則旦氣為之清明未有不能存養於夜而能
清明於旦者也此西山所以夜氣有箴希聖自夜氣之
存養於平旦之初而又旦旦而養焉則不失赤子之初
矣易曰䝉以養正聖功也希聖由䝉養以求作聖人之
功可止乎曰未也周子曰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
小暘谷記
余多病畏寒老尤甚於所居闢一室斗大扁曰小暘谷
誠齋嘗賦暘谷詩按尚書羲和授人時於春曰暘谷於
冬曰幽都幽都燕也天地造化未有無冬之春有幽都
然後有暘谷平在朔易也予聞幽都有燕谷鄒律一吹
暖氣先至方今地氣自北而南幽燕之地一氣之先也
余寢處小暘谷中暖矣小也未大也天下不皆暖也舉
天下無一人不煖大也常愛杜工部云寧令吾廬獨破
受凍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颼颸推此心天下無一人不
暖矣子月陽生自一陽而二陽二陽而三陽天下皆在
暘谷中豈曰小之云乎
學稼齋記
余舊居富水之槎溪扁其所曰稼村何居杜句也掲来
東湖丞相杭山先生寵以稼村二大字余扁於所居之
室不忘舊也或曰蓮可也稼可乎昔村今湖子非故吾
余曰余之稼不在田也記禮者論人情之田曰修禮以
耕之陳義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以安
之厥田上上也余稼於此久矣不為水旱不耕也且謂
惟肖曰汝父本農家子將教汝畊且扁汝讀書之室曰
學稼余聞農服先疇之畎畝書曰厥父菑厥子乃弗肯
播矧肯穫汝毋忘乃父之訓或者又曰樊遲請學稼夫
子以小人目之學稼小人事也余曰晦翁不云乎小人
者細民之事南軒亦云小人者事之小也余因是而證
以周公之説無逸之書曰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
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周公以勤勞稼穡之人為小人
即夫子以問稼之樊遲為小人夫子所謂小人者非對
君子小人並言之小人也况余之稼乃稼於書非稼於
田也稼其托也村其寓也種學績文無徃非稼存心養
性何適非村汝而稼於書則肖余矣夫子豈以稼穡為
細民之事而小之哉人而有子能耕不啻足秋風稻黄
鷄肥酒香余猶記疇昔與田夫野老相追逐酒後耳熱
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樂詎可量哉此樂也公卿大夫
不博也唐人有詩云去年生子名添丁要今為國共耘
耔誠齋亦謂世有農其子農其孫農其曾孫者矣厥父
農厥子農孫與曾孫又農此余之心也東坡稼説有曰
博學而約取厚積而薄發迂齋謂坡翁此作其與朋友
兄弟之相切磋如此吾以是教吾子望吾子之學吾稼
也吾老矣得如老農幸矣
重修舊居記
先君卒厪數年始有此屋里中名槎溪隂陽家謂其龍
為蘆鞭魁天下之兆也必有魁天下之才者始足居此
先君據其要而廬之前有老松當户鬚眉甚偉清風徐
來憂擊鳴球屋後古木參差樹林隂翳甚或夜籟沉閴
天朗氣清醉把盃酒其下月影罩人扶疎滿身又有一
溪環繞清且漣漪一瞬而乾端坤倪軒豁呈露鳥飛不
盡虚曠無垠主人與屋同一清也到此談蘆鞭又淺矣
先是淳祐已酉屋成遷之日弟義端銓榜適至旗鈴捧
擁以入里中人士皆曰此地之靈也是科義山義端聮
薦明科又聮薦又明科又聮薦又明科義端又薦又明
科義山又薦景定壬戌義山以别頭成事廷對覆考以
備前三名同邑人為詳定官以私意抑之墮乙科蘆鞭
之説幾驗是年侍親之官二水咸淳乙丑調南安獄掾
丁邜自漕幕歸哭先君於斯已巳哭先妣於斯壬申問
選得闕邊幕改辟京局攝教外雍贊畫天府又明年有
金耀之命進司國子留京凢三年徳祐乙亥半刺永嘉
臺評謂某為杭山客以議遷幸併劾亡何江閫有參議
之檄至章貢未上至元丙子夏始歸先廬居焉廬之東
偏地數畝闢為圃瞰溪而亭之種竹萬箇老梅參錯其
間溪外綿亘萬頃如掌晨光熹微兒讀舊書余枕藉以
聴客過我無虚日余與弟揖客環坐亭上一觴一詠此
興無涯真有怡怡切切偲偲氣象西疇春及時又與老
農談田畆間事不二年鄉邦士友白之省省以贄幣聘
于先廬俾職教路學至是又挈家寓冷舎明年掌一道
學事遂退而老於東湖之上數年之間奔走上下居先
廬者亡幾余之心何嘗一日忘哉草塘黄君任伯以移
居圖求䟦嘗取容齋之説告之觀此可以知余之心先
廬以甲申巨浸幾圯丙戌夏歸省松楸彷徨顧視凄凉
斷續恍如先君在焉憮然曰厥考作室厥子乃弗肯堂
矧已成之堂而復壊之乎余為人子有餘罪矣乃葺而
完之如此一日對吾弟呼惟肖來前命之曰余葺此屋
以還先君汝他日葺此屋以還我繼自今子而孫孫而
子一日必葺惠徼福於先君俾勿壊西銘云善繼人之
志善述人之事是之謂惟肖汝其識之是歲八月望日
工畢遂為之記
全生堂記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此全生説也然而洪範九
五福與六極對言人不能以皆壽皆康寧皆考終命於
是乎有疾有憂有惡有弱以致於凶短折嗚呼甚矣古
之聖人之為斯世慮也舉天下人人協于極此聖人心
也奈之何聖人之心不能以直遂也始不容以無所寄
命焉醫是也醫師掌醫之政令歲終稽其醫事十全者
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四為下大哉聖人生生之心乎
今之醫十失八九者有之矣醫不三世不服其藥清江
周仲山累世以醫行至仲山而神聖功巧備大山蕭公
嘗大書四字掲之且扁其堂曰全生仲山來徴記於余
余曰自神農使岐伯嘗百草而始有藥時未有醫也神
農以前人壽皆百有餘歲自神農以後藥愈繁而醫愈
衆三代以下壽皆不滿百至以七十為希醫果何恃哉
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均有此生宜均能全此生也體
其受而歸全者參乎是能全其生矣然而未溥也民吾
同胞物吾與也凢天下之疲癃殘疾皆吾兄弟之顛連
而無告者也存我所以厚蒼生也又將推而全天下之
生然而未溥也為大造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千萬世開
太平又將推而全千萬世之生此其施豈不甚溥哉先
儒不云乎醫道行活生人儒道行活天下後世
臨江章侯心祠記
生祠古歟古則三代有之矣非古也三代以前吏皆循
不循吏名吏皆良不良吏名班固稱堯舜文武循吏之
効固自言耳皆尚書所無有漢傳循唐傳良已不古傳
而祠又不古然則祠何始曰自朱邑桐鄉始其後相襲
而祠匪惟桐鄉然初郡臨江守微祠三山王始以賑飢
功民祠之繼祠潘繼祠張多祠哉有識者曰臨江郡斗
大更數十年為守幾為祠幾又幾十年為守為祠又幾
以斗大郡著是祠將易市而祠矣易市而祠民奚廬編
修章侯之守臨江也獨無祠奚無侯於政惟㢘惟謹惟
公惟明匪苛以歛匪虐以刑莫貪匪吏侯去吏如距莫
姦匪盗侯刈盗如草士者曰匪侯奚師農者曰匪侯奚
父若工若商于旅于肆于侯而生昔窶今富侯以德政
召和氣無年使有年奚必王之如縱如侯亦不樂祠王
以無年顯其功侯以有年隠其功孰功下是侯其優乎
侯非無祠也民非不祠也侯不求祠於民民亦不敢以
祠媚侯媚侯則欺侯矣民忍侯之欺誰之欺心之欺昔
嘗過前數祠下始祠桷刻楹丹棟嵬宇深像貎肖真冠
帶儼煥管絃咿啞爼豆如櫛若誠然為祠者每德色於
守為守者多恩其祠迨夫守去矣祠巳矣瓦飛棟頽像
塵貎土爐香寢室瘖鐘寂鼓與荒凉野廟等守存祠興
守去祠傾祠云豈誠云乎哉雖然侯固未嘗求祠民亦
未嘗無祠曰祠於心侯名大醇字景孟婺之永康人登
丙戌進士第
雪月舟記
天地中間雪之則清月之則清兼斯二者脱俗超塵自
山隂滿載歸後世無此叚竒事幾百年矣予嘗謂山隂
之後使雪月主人果能為安道一來特一餉之爽耳安
得清名以香萬古耶興盡之舟一返此一叚話至今未
了偉哉子猷能買雪月於一時而不能買雪月於千載
之下則天地間無盡雪無盡月皆可取之以供吾景何
特子猷專其美予居有隙地纔畆雪而雪宜月而月宜
視山隂不欠予舟之名或曰舟浮物也不舟之於水而
舟之於陸何哉余曰舟寄也雪月吾胷襟也反而觀焉
方寸之地皆雪也清明之天皆月也吾一身一虚舟也
散此雪萬頃玻璃皆瑩徹光此月一色銀河皆皎潔泛
此舟載千古非重受萬象非滿飄飄乎若遺世獨立而
逍遥遊乎&KR0801;洲不然其試於雪月交光之夜朗然四顧
萬竅皆音招素娥欵玉妃誦左太冲招隠之賦不知還
有半㸃塵俗否謂予不信君其問諸子猷
稼村類藁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