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江續集
桐江續集
欽定四庫全書
桐江續集巻三十六 元 方回 撰
記
孚舟亭記
亭以舟名亭之肖乎舟者也舟以孚名易兊下巽上之
卦曰中孚也兊為澤凡天下之水皆是也巽為風為木
水上風行而木浮焉乗舟之象也以二體觀二五剛得
中而實以全體觀三四柔居中而虚卦之六畫亦舟之
象也然則何以謂之中孚孚者信也誠也中孚者由中
之誠信也巽居上以誠信順乎下兊居下以誠信説乎
上相孚之義也易有畫則有象有理則有義象則舟而
義則孚也孚之為字上從爪下從子兼有象羽禽以足
轉所卵而燠之如巽兊之相孚時至而啐殻出雛誠信
之至也是卦也中虚者誠信之本也中實者誠信之質
也莊子言虚舟而謂無心老子言車器宫室而謂當其
無之之處為有用之處彼葢不知虚實相維之道於吾
儒之易未始有聞也非實則何以為外輔非虚則何以
為内容兊以上之一畫巽以下之一畫合而成虚為舟
之腹心巽以上之二畫兊以下之二畫對而成實為舟
之首尾上不以誠信順乎下則何以格下下不以誠信
説乎上則何以從上象也巽順兊説而彼此感應風動
澤受而内外交際義也或問予之作是亭也將以玩春
華延秋魄耳而摟夫易之孚舟以為名不已迂乎雖然
予嘗為區區之衣食謀南浮沅湘北泛濟泗大河長江
洞庭彭蠡粤之海蜀之峽呉之震澤胥潮無不至焉當
其急黒飈雪浪桅仆柂傾與垂涎摩牙之蛟龍爭一絲
之命葢濵死者屢矣而每幸免是必猶有誠信一念可
質鬼神故未嘗無險難而卒無患未嘗無困乏而終無
憂自今以往坐卧於孚舟之亭念念思之上法巽順下
參兊説人以誠信感乎己己必以誠信應乎人己以誠
信感乎人人亦當以誠信應乎己此觀象玩辭之事不
敢不勉若夫揲蓍諏筮而成小過之卦六爻皆變者則
當以此卦驗諸身而玩其占焉世有知易君子當以予
言為然
建德府兠率寺興復記
佛法入中國以來僧吾齊民寺吾勝壌日以益夥吾未
易數計然其法不過析而為三有禪僧有律僧有講僧
故其寺亦三曰禪寺曰律寺曰教寺古兠率寺建於唐
中宗時後為蒲鞋陳尊宿所居亦禪也而其徒或牓曰
團寺問之則曰團者聚也敬天下之所同敬尊天下之
所同尊自斗食以上官若吏聚於斯未仕而為士已耄而
為父老聚於斯與夫奔走百執事工伎倡優及凡祝髪
者皆期而聚焉於斯葢吾儒之説古聖人禄位名壽一
本於德而佛者之説則謂佛之願力甚大人之精神無
所不通隆棟䆳宇蓮其座奉三大像如君辟之殿墀之
下班列行分如羣下之㑹朝於焉䖍祈莊禱是可以降
休隤祉遂臣子葵藿之願當其效華封人之祝而舉嵩
岳之呼豈不鞠躬跽息舞手蹈足扣額稽首以請振揚
梵唄鳴擊器用焚膏爇燭熏然馨香恪儼震肅日就天
臨也是意也潦水澗毛尚可以羞神明徼福祥而况於
報上之誠心乎良以正覺大慈天下之所同敬然據九
五臣億兆天下之所同尊夫既敬所敬尊所尊而團其
人則當極夫敬之尊之之事而重其地某昔至郡則所
謂團寺者弊甚更一周星愈益圮剥攷故吾州尚書羅
公汝楫舊記僅存夫殿像與二力士奮拳杵立於閾外
而已餘悉草棘一旦有慧燈者及吾門則咤曰寺且復
矣曰何以復曰非燈能復之也復之者僧録法濟也其
所以能復之何一曰歸侵疆寺左右故地廣袤民奪為
室廬今案籍如故藝桑麻栗芋蔬果可貨食屋其上猶
有餘二曰集羣力郡僧三千人醵泉五百得百五十萬
為倡檀施始源源而來三曰殖崇産嵗租入舊無㡬籲
之總統釋教所新益田為畆若干嗚呼正已往成見在
慮將來敬敬尊尊備矣後之人忍墜之乎抑物莫不有
數此寺紹興甲子羅公為郡更五年己巳而後守蘇易
簡興復之至元辛巳回去郡又五年丙戌而僧録法濟
興復之前後兩記皆歙人之嘗為守者歳月亦稍相似
則又豈偶然也哉僧録法濟張姓開封人佐之者僧判
智顗羅姓江西人致力請田者前上饒教官徐君師顔
舉慧燈者如川皆郡人楹礎若干數游者可觀此不書
琴書堂記
琴書堂者新安郡雲岫居士劉公伯証燕休之所也娶
予先君之第三姊勤勞起家眉壽偕老然其居三燎于
火淳祐元年辛丑大火琴書堂再造甚偉殖貨益饒有
雙竹之祥予先叔父元圭和句特警拔居士大喜親書
掲之景定元年庚申大火起于鄰堂自是不如前至咸
淳六年庚午又大火則堂不能復矣居士長子文蔚先
姑所出次庶子曰子申姑命為長子後當火之三子申
年甫十五孤苦艱危不絶如髪厯十餘年始克自立琴
一張書千餘巻屋數楹始復乃祖之舊與兄秉懿先嘗
析居仍合為一孝友愉怡謹脩待定琴書堂復成室宇
園疇盡還舊觀居士暨先姑積德好善報在子孫天理
之不可泯如此郡守康公天錫為書其顔屬予為記予
謂古之琴有歌有弦今之琴弦則是矣而歌弗傳古之
書且讀且編今之書以刻以摹動千萬篇今琴視古為
太簡故操琴甚易聴琴者莫辨然今書視古為太多故
著書甚易而業書者或莫之専於斯二者而得其意則
琴固在徽軸之外而書亦不在紙軸之間𤣥之又𤣥盍
求之天子子孫孫勿替其延是為記
澬南耕舎記
畢昴之分大梁之次古常山郡有澬水焉澬水之南風
氣清淑土宇寛曠滹沱在其東井陘在其西上黨在其
南燕代在其北昔人百戰必爭之場而今也干櫜射息
有耕無戰真定趙侯卜築於斯號曰澬南耕舎介南徐
韓炳求紫陽方回記之回謂三代之民四士農工賈耕
者一而食之者三猶患不給後世之民七曰僧曰道曰
軍皆不耕耕者一而食之者六故不給尤甚豈侯欲矯
是弊也而將以躬耕為事乎古之士葢亦耕矣伊冀沮
溺皆是也然不為老農仲尼垂訓並耕而食孟子闢之
况夫班品穹崇勲閥殊異民庸昌大治最流聞有如侯
者而可以一旦解簮紱親耒耜歸馬廐閑騎牛阡陌吾
未之信也曰是不然士大夫患無此志有此志追廣受
於東海從羊裘於嚴陵是不難耳陶元亮彭澤棄官耕
於下潠其自賦嘗謂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劉凝之
求田納禄耕於康廬題其像者謂身在菰蒲中名滿天
地間豈可謂今世無其人哉易用九戒剛而上九剛之
過者也易乾上九為三十二上九之首故於此設亢悔
之教以為例他卦上九惟艮居外體者八而皆吉以其
止也履之其旋元吉以應柔也大有之吉無不利以乗
柔也訟之三禠以至未濟之濡首以過剛失之者十有
二卦而晉與益抑又甚焉求晉而不已則𥘉登于天後
入于地求益而不已則莫益之或擊之近世貴極人臣
者眷未嘗不隆於上威未嘗不震於下而不測出於意
外豈非所謂知進而不知退者耶士大夫而知此則㡬
於道矣侯之耕舎可以歸歟不必霑泥塗潦而後謂之
耕也涼風至而稼穯茂夕日下而牛羊歸予未得游於
澬南故缺其賦詠而姑為是記云侯名瑗同知髙郵路
總管府事弟名瓛同知浙東道宣慰司事故相門皆名
卿
建德府南山寺旃檀林記
佛氏善效其說與儒者或不能不同而其徒與士大夫
風俗亦未始大相異易之理難明也乃以龍喻乾以馬
喻坤於一物取一象而易可推聖人之德難言也故孔
子以天喻堯子貢孟子以日月宫牆泰山河海麒麟鳯
凰喻孔子而聖人可知旁行之書非六經語孟比也於
其種嗣根器之偉者以龍喻以象喻以獅子喻以苾芻
摩尼喻以薝蔔優鉢曇花喻其聚僧之所曰選佛其為
之侍者而處於將僧未僧之間則曰選僧而又侈其牓
曰旃檀林亦猶國家用人用將相大臣於巳官者未官
者也於士乎取士登一名謂之擢桂故取士之地世謂
桂林釋氏之法異於儒而其取人之説合乎吾儒之説
者如此古睦南山禪寺自無竭禪師如川主之陶虚鑄
空新其聚僧之所簷宇靚崇屨鉢昌庶予為文以記猶
懼其離於有相也既予歸紫陽山下龍集癸未再以書
求記所謂旃檀林者按圖故礎為數六十露庭風牖篁
砌柏廂凡將僧未僧之衆與夫亞於座席而各執佛之
事者飢饘垢浣炎浴凉爐纎舉悉備且不惟是丈室舒
嘯有寄傲之穹閣為棟三給薪買鄰山為頃半捍水作
石堤為丈百浚塘溉新粳闢園蒔豆麥庄農佃叟户加
室增實首捐私泉十二萬而後檀者踵至或謂斯皆有
相之所為而出於好名者之所不能自禦然予嘗謂近
世士大夫貪惡亷進惡退緘黙惡直諫阿黨惡至公則
詆曰是皆好名世道以是潦倒泥腐今釋氏之法盛行
而乗以射利者無所能亦無所畏視事如監司守令馬
前後呵殿有騶從案牘有胥吏笞撻有卒徒兇酗饕淫
不啻跖蹻顧視吾川獨勇於為善則箝制之以為好名
亦近世不肖士大夫妬貪之術耳嗚呼均是人也能言
之類一也則其說釋與儒烏得而獨異雖曰均是人也
上智下愚殊趍也中人以上中人以下不侔品也則釋
之徒與士大夫風俗焉得而不同然則說與儒者合吾
見一川矣曾不能變其徒之風俗將有如近世士大夫
之弊則予未見百川也是旃檀林中必有讀吾文而興
感於斯
善應庵記
予所居縣曰歙渡紫陽山下溪西南五十里曰航口其
地隠僻其人古直孫居士復興家焉其近鄉有為尉於
信之貴溪者曰呉君雷孫其子曰謹於杭袖書過予言
孫居士尋與書皆來書曰居士㓜甚貧事母黄氏孝母
歿誓終身廬墓積儉累勤買田十畆築室十間田以供
粢盛屋以祀其先時延道友飯之繪世所謂觀世音者
奉之大人尉貴溪之日為請於三十六代天師張真人
宗演書善應庵三字扁之僻隠之地輪蹄隔絶古直之
人巾屨追隨竹樹茂密溪山竒勝請予記予謝曰耕疇
居宇如是其眇也而可記古有廟祭無墓祭骨肉斃於
下隂為野土之死而致生之不智也故不祭於墓其氣
發揚於上為昭明焄蒿悽愴之生而致死之不仁也故
祭於廟其祭也薦血腥之禮燔燎羶薌以求諸天報氣
也饋食之禮黍稷肺心醴酒以求諸地報魄也反始用
情謂之二禮故有陽厭有隂厭於廟不於墓而孝子之
心盡矣且祭必用尸周之東而廢尸而用主今之禮無
一而古重墓祭而輕廟祭卜尸迎尸懵莫之曉以紙若
木書其先之稱謂近於主稍飾則畫素肖形曰影堂又
過是則凡鬼神無不刻梓冶金為像而其事侈矣子貢
廬孔子墓三年而去後世有以終身廬先墓廢廟不祀
為孝者皆非古也居士即墓為庵若混乎廟墓之祭為
一為善而應理所必然事葱嶺之神而庵之命名書額
乃出於陽平都功之教又似乎混佛老而為一者也若
之何為記曰不然墓祭漢以來尚矣墓有庵以歳時烝
嘗猶不失古意今之祭然香明燭爇幣非報氣乎酹酒
瘞牲非報魄乎祭不以血食而以菜茹則佛老之説俗
不可鐫然易曰隨時兵興已來百頃千楹之家頃刻羽
化惟佛老之徒得全桀者託於佛老而恣庸者依於佛
老而苟中人藏其身於佛老之間亦可以粗安田里而
無他虞居士好善於世無求方之奔競官路走趍公門
顧財賄而不知止䧟刑辟而不知悔者固有間矣他豈
無稱儒生而叛孔氏者惟口惟腹蝸戰蠅營視居士亦
或愧焉且居士知方使君之名求文以壽斯庵此一節
亦不可不書也是為記
肅齋記
昔河南程氏繼孔孟絶學教學者求道入德曰敬既為
之訓曰主一之謂敬又為之訓曰無適之謂一學者能
至於主一而無適乃敬之極功初學之士或難之至紫
陽朱氏集註論語第一篇之第五章本程氏説亦曰敬
者主一無適之謂至為敬齋箴而後有曰不貳以二不
參以三則主一無適之義始明大抵心在乎此則不可
又適乎彼方主乎此事則不可又雜乎他事此其義雖
甚易知而未易行也全此敬於成熟之餘者固必能主
一而無適持此敬於操存之𥘉者如之何遽欲主一而
無適哉朱氏晚節别為之訓曰敬之為義惟畏字足以
盡之葢有取於太公之丹書敬勝怠者吉子思之中庸
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怠則不畏不戒慎
則不畏不恐懼則不畏人於天地之間罔有所畏則蕩
然自肆人欲恣而天理滅矣是故惟畏可以訓敬而初
學者易以入門雖然猶未也朱氏之髙弟曰勉齋黄氏
又以肅訓敬引洪範之肅以明之謂肅亦畏字之意敬
自内出則貌恭恭既外形則心愈肅故曰恭作肅而記
禮者亦曰心肅則貌敬以畏狀敬而又以肅狀畏初學
者所以防閑束縛之方不在兹乎今夫震擊雷霆談説
神鬼聞者莫不肅然何也肅即畏也畏即敬也皆人心
之本體而因事以發見者也常人於此僅有斯須之肅
斯須之畏斯須之敬君子則不然常如是肅常如是畏
常如是敬靜則暗室屋漏儼然若思動則出門使民如
臨賔祭善學者由肅入畏由畏入敬貫程氏朱氏黄氏
三言而一之於求道入德亦可以弗畔矣夫真定石君
郁文卿好學妙年從師以肅名其讀書之齋近俾予為
記以析其義而予裒是說以復焉然則肅而畏畏而敬
所以涵養其心而徒敬無事則流為異端故先儒教人
尤貴於致知求之於方冊而古人與俱如易之畜德求
之於朋友而今人與迪如易之兊習則㡬矣君年甫四
十三嘗為湖北宣慰司上幕尹鹽官富陽二大邑皆有
聲今將尹武岡以是肅為政其不有如時雨化之者乎
三勿齋記
心一而已而有人心道心之分有未發既發之分有忿
懥恐懼好樂憂患之分有惻隠羞惡辭譲是非之分心
豈若是其多端乎心統性情性靜情動聖人教人以養
心之法制其動之不善以全其靜之善不得不分别言
之也昔者孟子與公孫丑論不動心之道十有四問十
有四荅其七問而七荅也有集義養氣之説雖養氣也
實養心也心得其養則其氣浩然心失其養則其氣餒
故曰志氣之帥也何謂心得其養孟子之十有四言盡
之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有此一有勿
此三勿則集義而義集矣養心在是而養氣亦在是矣
西京趙氏河南程氏以心字屬下句臨川陸氏以心字
屬上句新安朱氏以為屬上屬下皆通必有事焉之事
如有事顓臾如昭事上帝如請事斯語如從事於斯必
有云為必有注措一舉一動無非義者此集義之綱也
然是心也苟或毫髪覬望有所為而為之則不為義故
設為勿正心之戒傳曰師出不正反戰不正勝孟子曰
忠信不二非以正行也葢懸探預期邀譽計功之謂此
心既除然又恐其流於怠惰苟且荒唐繆悠而莫之救
故又設為勿忘之戒忘也者不耘苖者也人之一心扶
左而右危起東而西仆勿忘可也過於勿忘而無以禦
之或至於矯枉詐偽詭遇行險故又設為勿助長之戒
助長也者揠苗者也一勿利心也二勿放心也三勿戕
賊之心也一勿不戒莊子鴞炙時夜之謂也二勿不戒
釋氏槁木死灰之謂也三勿不戒截鶴續鳬割肉㗖口
愛子而衣裘裳延年而餌金石無益有害甚矣學者之
於此心能體認孟子一有三勿之訓三綱正三目舉義
為心主心為義主不淫不移不屈豈不所謂大丈夫者
哉膠西王君玹德玉宦學江左講明心學有志有氣東
嘉孔君文杓端卿以三勿名其齋屬予記之予敬誦所
聞抑予謂味七問七荅之養氣又當味八問八荅之知
言養氣者乾之剛知言者離之明剛孰有如天者乎明
孰有如日者乎剛不挫於人明不惑於人儒者之能事
畢矣
萬山軒記
干世者患出山之太早又一出而不復入也避世者患
入山之不深又一入而不復出也入而不出古有之今
未之見也出而不入則於今多見之然則勇於避世者
雖未敢盡以為賢急於干世者其賢否可知已士大夫
非無用世之心出處有時進退有命當外觀内省而自
謀之謝安石之在東山晉室安危繫焉一出而内難平
外患弭然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海道一舟竟違雅志
後世當途之士雖負大聲名未至如謝公之於國家决
不可無則莫若常以邱壑泉石之念寘諸胷中可仕即
仕可隠即隠髙唐陳侯忠正之才髙而氣剛春秋五十
有九官甫至郡貳嘗屑仕吾州愛其山而樂之以萬山
名其軒所至掲焉侯之説以為入山不復出過於矯激
出山不復入過於奔競皆吾所不為也時止時行山不
在目而常在其心所謂每飯未嘗不在鉅鹿下也是心
也孟晉迷復之失可以免矣若夫萬山云者非謂枚一
十百千以至於萬也猶之萬人萬事萬物舉成數而言
耳噫侯之宦游萬山之間去之久而不能忘愚家居萬
山之間非不欲老焉而未即歸其不有愧於侯之髙風
也是為記
豐山亭記
古歙大州也婺源大縣也汪氏大姓也逥嶺之下有豐
山焉豐之為言大也州大縣大姓大山大宜必有大丈
夫藏脩其間而友人汪君茂春令以文記其豐山之亭
君之說曰嫓歐暨蘇非建紹大詞臣乎吾家浮溪老大
文章也嗣濂紹洛非乾淳大儒宗乎吾鄉晦庵翁大學
問也吾非不早負大志吾亦欲逺希大賢青衫初筮里
社相鄰黄紙再除海壖于役弓刀警邏桴鼔徼廵既重
之以簿領之勾稽又責之以弦歌之撫字嘅一身之餘
㡬叢四職以并兼三千食客之封君八百家僮之巨室
貫耳雕題之㑹蠻琛島賮之衝此是而彼非左恩而右
怨多爭而少譲面譽而背疵勞心而勞力畏首而畏尾
得情勿喜實繁望廷尉之徒知㡬其神莫甚見督郵之
恥大丈夫於此不逺復可也而可以迷復乎哉東阡西
陌吾其田上棟下宇吾其宅栽桃種李豈必河陽撫松
採菊是亦柴桑蕙蘭無澧浦之悲橘柚非汎洲之貨菰
蒲芰荷之沼鯉泳龜浮梨柿橡栗之林鹿呦猿嘯粤蕉
岷芋渭竹庾梅后土洛陽之花神農雷公之藥唯力是
視具體而微不豐於爵位而豐其甘㫖以奉親不豐於
泉布而豐其饌羞以娯客釃緑醑兮勞農耕野剔青燈
兮聽子讀書此吾所以因山築亭有取於豐大之義葢
謂豐於天理則吾之大丈夫者非世俗豐於人欲以為
大者也吾觀於易離下震上明動相資所以致豐明而
不晦動而不靜不可以保豐如日在天懼過乎中吾之
仕將進而窮乎寧退而通乎同郡方回髙其識壯其言
神逰其亭為之謠曰識象外之意者可與言易豐之彖
傳可以象測物盛而大皆不可極天地日月與時消息
酒飲微醉花看半開焉得深於理者與之歌觀物之吟
於斯亭而和之以歸去來乎
有有堂記
天之所以畀於我者豈獨我有之人有之物亦有之豈
獨聖人賢人有之雖愚不肖之小人亦有之中庸曰天
命之謂性此專指天所賦而言曰率性之謂道此兼指
人與物所得而言曰脩道之謂教此則專指聖賢之所
以異於凡人庶物而言由夫天之所賦人與物之所得
者觀之則天所與無不公人與物所受無不同故曰豈
獨我有之人有之物亦有之豈獨聖人賢人有之雖愚
不肖之小人亦有之如將由夫聖賢之所以異於凡人
庶物者觀之則情慾之累為桀紂蹠蹻始有而不終有
氣質之偏為禽魚草木僅有而不全有若聖與賢氣質
清明情慾淨盡於是獨能有夫凡人庶物之不終有且
不全有者也鳴呼性也道也固有之有也同有也至於
脩以為教而性存道備則豈非保有之有而獨有者也
此趙氏有有堂之所以作歟吾嘗患乎世俗之士素所
固有失亡澌盡而無遺餘非所當有經營搜抉而不知
紀極煽門户之勢燄闢田疇之膏腴南金明珠美玉麗
錦以肆侈奢法書名畫古匜珍鼎以崇玩好戎鑚李核
崇鬭萍虀鍾乳三千胡椒八百殊不知此皆外物也暫
聚者必忽散乍來者必倐去一旦莫之能守則煙消灰
滅甚者骨且朽而名尚臭孰與夫秉彛物則固有此天
保而有之黠鬼所不能矙大盜所不能奪者哉孔子曰
季氏富於周公又曰齊景公有馬千駟此世俗所謂有
也孟子曰人皆有怵惕惻隠之心又曰大人者不失其
赤子之心者也此吾黨君子所謂有也然則此趙氏有
有堂之所以作歟抑又聞亡而為有聖門以為戒有若
無曾子以是美顔子趙氏名彌忠學甚博文甚竒而不
自眩耀年與予皆將七十而能以謙下人予嘗為作問
道亭記今又為記斯堂乾下離上卦曰大有有則有矣
良賈深藏有而若無不亦善之善者也若夫有名萬物
之母老氏之所謂有有物無形本寂寥釋氏之所謂有
近理亂真皆不合於古聖賢之言寘勿論可也
不老堂記
古今人情不甚相逺好之極愛之至則必有過美溢褒
之辭古堯舜以上皆年百餘歳彭鏗年八百餘歳李耳
年二百餘歳而後世謂上壽百二十謂七十者希然則
詩所謂永錫難老俾爾昌熾俾爾耆艾萬有千歳眉壽
無有害其無乃相與為欺歟曰不然君臣父子夫婦兄
弟朋友之間下事上卑奉尊以其惻怛忠厚之心形為
祝賛願望之語故詩六義有頌焉者此也易所謂原始
反終精氣㳺魂則萬古不易之定理道德經曰物壯則
老又曰死而不亡者壽其言天地能長久非羽流所謂
不死者也莊子非全書列子乃偽書亦皆言死生壽夭
未嘗言世有不老不死之人至列仙傳黄庭經真誥等
作始謂人可不老不死五代王建據蜀道士王喬者偽
撰靈寳度人經以惑世始謂枯骨成人髪白再黒齒落
復生龍漢開皇之年敷落鬱羅之天妄註繆釋謾誕詐
諼(缺/)世之愚人以鍾吕為不老不死而飛昇者饒之德
興董君守成儒者也介其邑人李君重魁來亦儒者也
求予為不老堂記且謂蘇文忠公為董君毅夫櫽括陶
靖節歸去來為長短句者即其五世祖儒者也而以不
老名堂則似乎捨儒而從老氏且陶蘇二詞曰神仙不
可期曰神仙知在何處皆有寓形宇内之嘆斯堂也無
乃遂以神仙為實有而欲學之乎曰非是之謂也昔朱
文公以詩辭胡籍溪劉共父在朝之招有浮雲舒巻萬
古青山之句胡五峯聞之疑其有體無用為賦青山不
老出雲雨洗塵埃之句意葢取諸此耳山體也雲用也
分二詩味之文公之意主乎處五峯之意勸以出合所
謂萬古不老四言味之則體定而用殊山有不可變之
色士大夫雖有可行之時終必有不可移之節此之所
謂不老者山色不與時而少變也非彼數息服氣辟榖
餌藥養内外丹煉隂陽神以求夫延年益算而不老者
也董自號曉峯居士無復日五色夢以不老之娯自娯
而亦不知老之將至取先生君子所云我今忘我兼忘
世及一川風雨要人看者引壷觴自醉而浩歌焉亦足
以為一代之豪哉
棣華堂記
易之初畫一陽竒一隂偶為兩儀其再畫也為四象四
象之上又畫焉老陽加竒而加偶老隂加偶而加竒少
陽加竒而加偶少隂加偶而加竒是為乾兊離震巽坎
艮坤而八卦成説者以乾坤為父母兊離震巽坎艮為
六子而有長男中男少男長女中女少女之分由是言
之盈天地之間父生母育凡圓頂方趾横目而為人者
皆吾之兄弟也而况九族五服之内所謂兄弟者乎由
曾髙祖父以及已而至子孫曾仍雲來其沿無窮其初
一人之身也猶之卦六十四出於八八出於四四出於
二二出於一萬有不齊之初一而已矣君子知此之所
謂一者則可與處兄弟之間矣杭新城之羅氏自㐮陽
徙由漢及唐末而諫議大夫給事中名隠字昭諫以風
節詩章顯聞于時又十世生夢孫夢孫生勝祖勝祖生
子二卯成文寳卯成生一子天錫文寳生三子應龍應
新應卿今四又生八新城祖業累世不分卯成今年七
十有六主其家事文寳甞為别邸杭城徃來憇息仕為
迪功郎兩浙制凖乙亥之變歸鎮鄉邑罄蓄儲賑隣里
平生尚義嗜善樂施㢮逋年五十七而卒應龍與予文
字交謂家有堂曰棣華請予記其說於壁是詩也興而
兼比或以為文武治内之雅或以為周公作則成王時
或以為召穆公作則宣王時詩有作有述有頌古詩之
先後不可必攷卾不韡韡之義以况兄弟之上覆下承
則不可不講或謂卾不二字當作蕚附大抵以謂花與
蒂之相附弟必順承其兄兄必䕃覆其弟安樂相輯睦
患難相扶持不特大而有天下者當然小而有一家者
亦莫不當然也雖然論其華蕚不若論其本根植物之
在地也何必棠棣根本固則華葉茂唐風有枤之杜曰
其葉湑湑其葉蓁蓁亦所以興兄弟枤杜也棠棣也焉
有不深培其本根而能責望其流行發見之茂盛者乎
予甞謂人生而皆有孝弟之心管蔡之失為一時私見
所蔽耳今之教子弟者不必人人皆為碩儒要當從師
取友通古今識道理化氣質屏物慾使皆知乎萬物之
所由生同乎一氣一家兄弟子孫之所以衆出乎一人
之身則雖或纎微擊觸有乖離析異之萌亦自然有所
不忍矣噫嘻此豈非務學讀書為根本之謂歟同田為
富分貝為貧羅氏之後尚世永保之
輔徳廟碑
祀天郊祀地社祀祖禰廟天地之神壇而不屋人之神
則屋之屋之則曰廟所以聚其氣以凝其神也周公明
堂以文王配上帝天與人皆以廟祀之自此始古天子
諸侯大夫士廟有差三代功臣與食太廟未有特以一
夫而立廟者也蜀人徳諸葛野祭猶不輕廟唐狄相使
江南僅存夏禹呉泰伯季扎伍員廟自張許行節義廟
睢陽韓栁以文章守廟潮栁由唐入宋多援此比而江
南之廟大不勝其多有司不欲違人心而許之廟然以
未命之士未壯之年一旦形亡氣存赫厥威靈奔走半
天下則莫若翊應助順正烈廣靈周侯廟祀之盛者也
侯杭州新城縣人世家緑渚諱䧺字仲偉母夫人感金
蛇浴金盆之祥生於宋淳熈十五年戊申三月四日以
嘉定四年辛未四月朝徽州婺源五顯王廟卒年二十
四侯像方巾緑袍勁髯脩眉巨鼻聳目魁岸瑰碩或依
憑或示現或託夢寐衆尊為神祈榖響應五顯王者其
五方五行之英氣歟始以九月二十八日降神四月八
日慶佛誕者走廟下無慮百萬衆侯之神實先後之端
平二年乙未饒州徳興縣有請以侯辛夘歳於本縣祁
門隂捍常山草冦旗甲金鼓恍惚雲際乃後所在疫而
禱旱而禱雨而禱虎害火灾而禱禱輒應始封翊應將
軍嘉熈元年丁酉兩淮制置大使趙葵奏邊境清賴神
力别封䕶國忠翊大將軍二年戊戌許新城縣照徳興
縣已封稱翊應將軍新舊廟又明年庚子縣令黟汪績
為記淳祐四年甲辰徽州請加封為翊應侯寳祐二年
甲寅下新城縣賜勑額曰輔徳廟五年丁巳加封助順
為四字侯咸淳七年辛未加封正烈為六字侯十年甲
戌加封廣靈為八字侯建炎舊制神祠靈應賜額封侯
自二字至八字止侯自崛興亘古所罕有先是侯之猶
子宗智者於開慶元年己未陳乞周氏子孫主廟事僧
指南蠲潔葺修如婺源靈順廟式尚書符報可宗智竭
貲再造斯廟穹殿傑閣亢爽髙閎疲二十年之力獨門
廡猶舊大元混一靡神不依中書右丞楊公鎮生長杭
夢有感捐金成宗智志華締一新鳩工至元十六年己
卯扺癸未告成侯之孫逢吉介邑人羅應龍請回實録
其事回謂顔子二十九蚤死配饗宣聖徳也鄧禹二十
餘封侯為雲臺四七之首功也侯稟天地異氣享年僅
踰弱冠而能以其方寸之不朽為五顯王丞弼與顔徳
鄧功比隆神矣哉侯卒之百一十三年大徳庚子再改
斯文碑之乃歌緑之渚三章歌之曰
綠之渚兮浣侯衣青厥蟾兮神所依未壯而逝兮匪夭
白首者拜兮莫之敢非潮來兮潮往侯朝出遊兮夜歸
侯昔家兮今廟奠椒醑兮神其我釂𣺌𣺌兮綠之渚子
陵在上兮子胥下羊裘孔樂兮䲭夷猶怒勾呉炎漢兮
俛仰今古侯之願兮天不違保我民兮靡兵靡饑水無
蛟蜮兮山無貙豹有蘋有芷兮歳其報彭殤共盡兮孰
盡而神不死者心兮幻者身雨八荒兮先我桑梓我刋
此石兮百世之史
餘干州學記
大縣升州以民多也縣學升州學以士多也自元貞二
年丙申始饒之餘干既升州州學置教授一員自延平
祝君宜孫始民多則户口盛故州置守重其名以臨之
士多則風俗美學置教授者亦所以重其名而以己之
所知教乎人以己所聞授乎人乃風俗之所由關則其
所任尤有所重而不輕者矣夫升與降為對而實宜副
其名升州置守其名重於舊矣户口有降而無升可乎
此為民父母者之責也學置教授亦名重於舊矣風俗
不升而或降可乎此為民師表者之責也此循名責實
者之議所以不容己也餘干風俗何如哉三代而下人
物議論惟諸葛孔明張柬之范文正公韓忠獻公張忠
定公趙忠定公有伊周之風明道似顔子伊川似孟子
而南軒張宣公似明道晦庵朱文公似伊川張忠定公
卒於是邦其臨戎有范文正之勞而不計孔明之利鈍
趙忠定生於是邦其立君有韓忠獻之功而不幸乃有
如柬之之寃死張忠定有子宣公如明道如顔子而嘗
侍養於是邦趙忠定有友文公如伊川如孟子而嘗講
學於是邦此餘干風俗之所以盛也祝君為教授之明
年大徳改元丁酉夏具學事本末俾愚為記且其言曰
縣升州匪以榮州官縣學升州學匪以榮學官名升則
實當與之俱升州官當思所以養其民而升其户口學
官當思所以訓其民而升其風俗是邦也兩真相兩真
儒無以加矣而又何升學者而欲遽為兩真相兩真儒
未易及也階而升焉得為斯四大老之事業問學亦可
矣然則將欲為四大老其又何階南溪柴公中行之風
節嘉定去國外補痛詆權史不屈雙峯饒公魯之性理
石洞紀聞等書有功考亭不少此其階也學舊在琵琶
洲厲掲良難紹興壬戌令杜師旦遷于羊角山之左租
入歳石二百餘厄湖潦七八載祝君裕枵植仆㦸門論
堂齋廡先賢之祠小學之序一時改觀以至掲扁牓鑄
祭器罔不一新逮秋冬又修宣聖廟楹棟瓦甓丹堊焕
然州官六員賴張主扶持之力甚至爵位姓氏見題名
記此不具書工費間架之數不枚書雖然餘干風俗甲
天下愚粗能言之矣山水登臨之美甲東南記不一言
及之何歟曰樂山者見其靜樂水者見其動登所謂養
正堂而懐前脩遨所謂筆峯亭而覽絶景劉長卿張祐
錢希白楊大年之詩具在學者能之是亦餘事進於斯
道則祝君當舉由求赤㸃言志之章相與訂之
桐江續集巻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