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正集
吳文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吳文正集巻四
元 吳澄 撰
説
無極太極説
太極者何曰道也道而稱之曰太極何也曰假借之辭
也道不可名也故假借可名之器以名之也以其天地
萬物之所共由也則名之曰道道者大路也以其條沠
縷脉之微宻也則名之曰理理者五膚也皆假借而為
稱者也真實無妄曰誠全體自然曰天主宰造化曰帝
妙用不測曰神付與萬物曰命物受以生曰性得此性
曰徳具于心曰仁天地萬物之統㑹曰太極道也理也
誠也天也帝也神也命也性也徳也仁也太極也名雖
不同其實一也極屋棟之名也屋之脊檩曰棟就一屋
而言惟脊檩至高至上無以加之故曰極而凡物之統
會處因假借其義而名為極焉辰極皇極之類是也道
者天地萬物之統㑹至尊至貴無以加者故亦假借屋棟之名
而稱之曰極也然則何以謂之太曰太之為言大之至甚也夫
屋極者屋棟為一屋之極而已辰極者北辰為天體之極而已
皇極者人君一身為天下衆人之極而已以至設官為民之極
京師為四方之極皆不過指一物一處而言也道者天地萬物
之極也雖假借極之一字強為稱號而曽何足以擬議其髣
髴㢤故又盡其辭而曰太極者盖曰此極乃甚大之極非若一
物一處之極然彼一物一䖏之極極之小者爾此天地萬物之極
極之至大者也故曰太極邵子曰道為太極太祖問曰何物最
大答者道理最大其斯之謂與然則何以謂之無極曰道為天
地萬物之體而無體謂之太極而非有一物在一䖏可得而指
名之也故曰無極易曰神無方易無體詩曰上天之載無聲
無臭其斯之謂與然則無極而太極者何也曰屋極辰極皇極
民極四方之極凡物之號為極者皆有可得而指名者也是則
有所謂極也道也者無形無象無可執着雖稱曰極而
無所謂極也雖則無所謂極而實為天地萬物之極故曰無極
而太極
放心説
其體則道其用則神一真主宰萬化經綸夫如是心是
為太極或已放去所宜收也于名于利于色于味妄念
紛擾私意纒滯夫如是心是為劇賊或未放下不宜留
也不可以放還家即次者歟不可不放觧懸棄屣者歟
雖然放故不放不放故放二者相通而不相戾此學之
全知不放心不知放心二者相尚而不相同此學之偏
虚豁豁地無毫髪累常惺惺法無湏㬰離其放不放如
是如是吾會其全以救其偏在吾可聖在彼可仙於乎
至矣安得起鄒叟䝉吏而與之言
得一説贈傳道士
道家者流以一為基而帝之者無有也建之以常無有
主之以太一古之博大真人哉此莊氏所以賛其師無
有也者無名也天地之始也一也者有名也萬物之毋
也故曰道生一莊氏亦云泰初無名一之所起抱一抱
此者也守一守此者也泊兮未兆淵兮不盈慈儉不先
為之寳濡弱謙下為之表抱之守之之方也雖然中央
渾沌之帝初未嘗視聼食息也七者鑿而一者離矣竅
開而竇塞竅閉而竇通至矣哉一之體乎妙矣哉一之
用乎正一師傳君以得一名其已得之歟他日觧后無
何有之鄉宻若無言相視一笑
敬齋説
易書詩禮四經中言敬者非一訓釋家不過以敬為恭
肅嚴莊祗慄戒慎之義至伊洛大儒始有主一無説之
説其高第弟子又謂敬者此心收歛而常惺惺也夫彼
異端者流于敬之一字葢不數數而其治心之法亦惟
收歛惺惺是務然則敬者聖學之要雖彼不能外也東
昌張侯汝弼敦厚詳審來為撫州推官余視其威儀察
其政事曰恭曰肅曰嚴曰莊曰祗曰慄曰戒曰慎侯其
有焉名其宴居之齋曰敬非虚也雖然敬之用甚大異
端者之成仙成佛而吾儒之為賢為聖以至于叅天地
莫不由此侯其懋之哉昔衛武公年九十餘尚作抑戒
以自警一行一言兢兢惕惕詩人美之而尊之者曰睿
聖侯年七十矣而志不衰倦充其所到如武公可也人
美侯之徳将有嗣淇澳而詩者賢而聖聖而天一皆敬
之功其法自心起而非腐儒蹈襲之常談所可了也侯
其敬之哉
素軒説
絲未染色曰素羔羊干旄之詩並託素絲以美其大夫
之徳素也者不苟悦乎新以改乎其舊不外假乎文以
増乎其質素位而行唯君子能之夫不安其素而悦乎
新假乎文斯湏之榮不足以償其終身之羞者有之矣
余于杜子美白絲行之作所以毎三復焉而嘆其深得
國風之意也清江范亨自京師來稱太原白賁無咎之
賢皮溍亹亹為余道且言其以素名所居之軒余聞之
而驚異噫是殆庶乎其安其素者因為説素之義皮范
如京聞余説而喜請書以遺雖然白已仕皮將仕范未
仕見賢而思與之齊一當以白君為師而于白絲行之
詩之意諷諸口識諸心其勿㤀不然可黄可黒固墨氏
之所悲也而况不為墨氏者乎
致慤亭説
墓焉而體魄安廟焉而神魂聚人子之所以孝于其親
者二端而已何也人之生也神與體合而其死也神與
體離以其離而二也故于其可見而疑于無知者謹藏
之而不忍見其亡于其不可見而疑于有知者勤求之
而如或見其存藏之而不忍見其亡塟之道也求之而
如或見其存祭之道也塟之日送形而往于墓塟之後
迎精而返于家方其迎精而返于家也一旬之内五祭
而不為數惟恐其未聚也及其除喪而遷于廟也一嵗
之内四祭而不敢䟽惟恐其或散也家有廟廟有主祭
之禮于家不于墓也墓也者親之體魄所藏而神魂之
聚不在是以時展省焉展省之禮非祭也近代所謂祭
者乃或隆于墓而畧于家夫伊川野祭古所深慨習俗
之由來漸矣不有禮以稽其弊則雖豪傑之士亦且因
仍而莫之怪余嘗適野見車馬塞道士女盈盈于墟墓
之間少長咸集攀號悲泣彷彿初喪之哀未嘗不嘉其
孝誠之篤而亦不能不嘆夫古禮之冺也茌平梁潤之
篤于親者作亭墓側朝之聞人為扁曰致慤或者又引
祭義以發明之俾梁氏孝思悠然而不能已其言豈無
助哉雖然祭義所云皆廟祭之事非可施之墟墓間也
梁之子宜國子伴讀復請于予而予以古之正禮告禮
有其義人之報本反始求之于有而不求之于無非逹
鬼神之情狀者未易語此京兆簫君曰為祠堂于所居
掲斯扁于齋室庶乎其可斯言也不亦善于禮矣夫
静安堂説
静而安聖學之基也曽子授子思子思授孟子孟子之
後失其傳焉厯千五百年之久周子特起以主静為聖
人立人極之本上合大學静安之㫖然儒者莫究其用
功之何如也大學之静在有定周子之静在無欲知有
定無欲之不二者于静之功思過半矣王府掌書何君
以静安名堂其友趙侯徴辭于予予葢有意乎曽思孟
周之傳學之四十餘年而未有分寸得也為之難言之
其敢易乎哉雖然諸葛丞相曰静以修身未寧静無以
致逺又曰學湏静也險躁則不能理性而莊生亦云寧
可以止遽立心處事惟寧毋躁是其所謂静安者乎此前
代賢相之所以行予就何君之所可及者而言非虚言
也如其言之虛也雖累千百言奚庸
静夀堂説
静静與曰否静夀與曰未請問曰静莫如山稽諸易山
艮象也艮時静時動曷嘗一于静哉山地之隆起者地
坤象也坤静翕動闢曷嘗一于静哉山塊然静雲雨不
作草木不生朽壤爾壤朽斯陁而奚夀焉夫人也如槁
木如死灰曰静可矣榦遂枯火遂滅曰夀可乎養生家
有言戸樞不蠧流水不冰日月之明不息則久豈必一
于静而後夀哉仁者静仁者夀人知夫子之所已言不
知夫子之所未言武仁夫以静夀扁齋居余為發夫子
未發之藴仁在天地為元元無頃刻之不運貞下之元
静極之動也静根動動根静天地之機也天地之夀無
窮者以此人亦然體静而用動動賔而静主可相有
不可偏無故曰静而無動物也物也惡能夀静而無静
神也神也是以夀吾聞之周子云
仁本堂説
天之為天也元而已人之為人也仁而已四序一元也
五常一仁也人之有仁如木之有本木有本榦枝所由
生也人有仁萬善所由出也人而賊其仁猶木之戕其
本也木無本則其枝瘁而榦枯人不仁則其心死而身
雖生也奚取論語一書無非教人以求仁讀之而能知
之者鮮矣廬陵鄧熙學可以仁本名其堂大哉名乎夫
立是名者葢欲既其實也既其實者如之何體仁之體
敬為要用仁之用孝為首孩提之童無不愛親此良心
發見之最先者苟能充之四海皆春然仁人心也敬則
存不敬則亡夫子之言仁以居處㳟執事敬語樊遲以
出門如見大賔使民如承大祭語仲弓于此實用其力
焉本其庶幾乎學可資質静重可與求仁者也其思所
以實斯堂之名哉
中和堂説
吉水高根名讀書之所曰中和堂而問其説于予夫室
屋以居此身也豈必有其名哉倘或名之亦為是聲稱
焉爾豈必究其實哉根之名堂也不取他名而以中和
名大哉名也根之意殆異于人乎中和二字見于子思
子書之首章葢以狀性之體擬誠之用也學而求諸性
情秦漢以下之儒所不知逮宋數大賢始及乎此而玩
繹其遺言踐修其實功者甚寥寥也大率漁獵博襍之
書以為愽飣餖浮淺之文以為工而已于性情之學其
孰留意根也因堂之名而有意究中和之實予也雖嘗
從事于斯然未易為子言之也姑就子所當入之門所
當由之路而言其槩然則如之何其必慎動于人所不
見之處而不然則動應之宜如天氣之順畧無太温太
凉太寒太熱之忒情之用庶乎不乖其和矣静而有主
心不外馳以至于無時而不然則静定之極如地形之
正畧無少東少西少南少北之偏性之體庶乎不失其
中矣是其效也若其本則慎動在集義主静在持敬噫
此舉世儒者之所不肯為而根欲聞之乎予于是誦所
聞以告根字良友大父諱君轍宋登仕郎史館編校云
收説㳺説(有序/)
收説者何遺番陽陳熙也㳺説者何亦遺番陽陳熙
也作之者誰臨川吳澄也
延祐丁巳十有一月饒樂平陳熙來山中言其先世以
家所藏書悉上送官得賜號清白處士處士之孫慶厯
之間擢進士科卒大理寺丞致仕詩集中與范文正包
孝肅唐芥孫莘老諸公相往還仕進代不乏人熙之先
大父教授于家臨終嘱諸子謹收吾書熙之父遵考訓
扁讀書之堂曰收至熙之子生亦名之曰收收之一字
既以名堂復以名子示不志也予謂農之力穡而穫謂
之收井之汲水而上謂之收農之收以供食也井之收
以供飲也書之為世用甚如六府之有穀五行之有水
也收之者豈無所用乎哉收而不知所以用是猶儲榖
于園倉貯水于瓶罌而不以食飲也然則用之將何如
在乎子孫善讀之而已矣讀而有所悟悟而有所得小
用之可以釣爵禄而榮其身而顯其親大用之可以躋
聖賢而澤被生民而道濟天下書之用如此收之者有
期于後者也用之者有光于前者也有收之實遂有其
名有收之名必有其用故予于陳氏之有書也不徒嘉
于祖父之善于收而猶俟其子孫之善于用云作收説
古無㳺士也修于家舉于鄉仕不出邦域之内其窮而
不遇者以先覺而耕于野以良弼而築于岩苟非以幣
而三聘以夢而旁求則終身岩野而已矣孰肯以㳺為
事自王政衰陵夷至于春秋至于戰國生民塗炭孔孟
抱濟時之具而時不用聖賢不忍恝然忘天下于是乎
厯聘環轍而當時潔身避世之士猶且非之倘無聖賢
救世之心而㳺焉則其非之也又當如之何哉七雄以
力相并吞冀得權謀術數之流不愛高爵厚禄以招致
㳺士㳺士因得大肆其意以傲世主然孟子比之妾婦
則其可賤甚矣漢晉隋唐以來逰者不得如戰國之盛
宋之季士或不利于科舉而㳺入事䑓諌則内外庶官
畏之出事牧伯則郡縣庶民畏之雖不能如戰國之士
立躋顯榮而挾其口舌中傷之毒亦可要重糈于人若
夫㳺于今之世則異是上之人無所資乎爾下之人無
所畏乎爾于身既不可以驟升于財又不可以苟得叩
富兒門隨肥馬塵悲辛于殘盃冷炙之餘伺候公卿奔
走形勢僥倖于汚穢形辟之地不過如子美退之所云
其可哀也夫而好逰者諉曰吾之逰非以蘄名非以干
利將以為學焉爾是大不然夫古之謂逰學者不逺千里
從師問道也葢如孔子者天下一人而已故逺近翕然
宗之如百川之赴海世無孔子其孰可師如欲為學私
淑艾于古聖遺言可也不求之于此而求之于逰悵悵
欲何之乎司馬子長世掌文史父子授受而負傑然不
覊之才雖使終身不出門户亦自有此雄徤之筆豈得
于逰哉謂子長因逰而有史者謬也信其説者惑也樂
平陳氏家世收書而熙也氣清才俊可以得志于今進
之可以尚志于古將逰于四方予勸之息逰而歸讀祖
父所收之書作逰説
願學齋説
宜黄鄒聖任少日嘗受學于予其從弟之子世賢學儒
而旁通醫家之説名其齋曰願學以諗于予予曰醫之
學雖有高下淺深然一是以濟人為務無他術也儒之
學則不然昔魯號多儒徧國中皆儒服而逹者笑之以
為魯國之儒一人耳曷謂多哉予觀夫子誨子夏已有
君子儒小人儒之分而近世大儒直指記誦辭章為俗
儒然則儒之名一而儒之實甚不一也豈可槩謂之儒
而不謹所擇乎今之願學者所願何學所學何如試自
擇焉倘或告予當必有以相長也
仁夀堂説
仁者夀非聖人之言乎天地生物之心曰仁惟天地之
夀最久聖人之仁如天地亦惟上古聖人之夀最久人
所稟受有萬不齊豈能人人如聖人之仁哉夫人之全
徳固未易全然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無一而非仁者得
三百三千之一亦可謂仁則亦可得夀矣予嘗執此觀
天下之人凡氣之温和者夀質之慈良者夀量之寛洪
者夀貎之重厚者夀言之簡黙者夀盖温和也慈良也
寛洪也重厚也簡黙也皆仁之一端其夀之長决非猛
厲殘忍褊狹輕薄淺躁者之所能及也合陽杜翁年八
十有二而夀數正未艾一鄉稱善人名其所居之堂為
仁夀予雖不識翁之靣其必温和者與其必慈良者與
其必寛洪而重厚且簡黙者與五者有其一已宜夀况
或有其二三四五乎至治三年秋識翁之子輝卿于京
師獲見時賢所贈仁夀堂記諸作于是推仁者夀之理
而為之説以附焉
誠求堂説
醫家之術視其説聼其聲問其食味切其動脉以知人
之病而小兒醫乃不盡然男未齠女未齓一呼吸間脉
八九至而脉未可切也口不能自言其所嗜而味不可
問也脈未可切味不可問則聼聲視色而已辨啼有訣
相靣有圖審其聲若何察其色若何而名其病之為何
病其方之所載其師之所傳有成説有定法的確可驗
而毫釐靡差凡學醫者類能之故嬰兒雖不能言而其
病洞然于醫者之耳目此無他醫之術然也母之育子
平日曷嘗習知醫家審聲察色之術哉然因其啼笑于
外而輒能揣度其中何也愛子之心真實懇切而求其
所苦所欲者以誠也誠可以感神明貫金石誠于捕魚
雖厚冰可卧而開誠于畏虎雖堅石可射而入豈有慈
毋之誠而不能測識其子之意彼不通醫術而誠之所
求能若是况醫有其術又有其誠寧不百求而百中乎
其或有醫術之醫而反不若無醫術之毋誠與不誠之
異也夫醫之于人子一如毋之于已子而後可謂之誠
求求而有所覬則重用其心而昏求而無所利則輕用
其心而怠求而自恃其能則處之以易而忽或昏焉或
怠焉或忽也俱不誠也噫醫者人之司命也而可不誠
也耶廬陵曽仲謙儒流而通醫術其術不止小兒醫也
若扁鵲然隨所在而顯一伎人以誠求二字號其貯藥
之堂葢取大學如保赤子之義噫仲謙豈特于赤子之
病而誠求之若丈夫若婦人苟有所治無所不用其誠
也誠也者聖神之用心也醫家亦以聞聲而知之為聖
望色而知之為神行醫家所為聖神者之術而求之以
儒家所謂聖神者之心仲謙之醫詎可與族醫同日而
論哉
吳文正集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