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正集
吳文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呉文正集巻三
元 呉澄 撰
答問
答海南海北道亷訪副使田君澤問
澄向於京師獲識深惟足下仕今學古資純篤而志精
専世所希有嘉嘆敬慕但一見之後無因再聚每思同
志之難遇未嘗不悠然而興懐也忽厪貽問乃知觀風
嶺海又喜持憲之得賢惠示賀王二君數種之書如獲
竒寶旋即開巻玩繹鄙見頗有未然者别紙開具幸
垂省覽承問及無極太極說非面難致其詳姑言其略
大槩古今言太極者有二當分别而言混同為一則不
可也莊子云在太極之先漢志云太極函三為一唐詩
云太極生天地凡此數言皆是指鴻濛渾沌天地未分
之時而言也夫子言易有太極則是指道而言也與荘
子漢唐諸儒所言太極字絶不相同今儒往往合二者
為一所以不明如邵子言道為太極則與夫子所言同
又言太極既分兩儀立矣則與諸家所言同葢夫子所
言之太極指道而言則不可言分言分者是指陰陽未
判之時故朱子易贊曰太一肇判陰降陽升不言太極
而言太一是朱子之有特見也朱子本義解易有太極
云易者陰陽之變太極者其理也朱子只以陰陽之變
解易字太極者是易之本原節齋蔡氏以為易乃太極
之所自出朱門學者皆疵其説来諭與蔡説相符而非
朱子意也朱子語錄云易之有太極如木之有根浮圖
之有頂然木之根浮圖之頂是有形之極太極却是無
形之極無方所頓放故周子曰無極而太極世儒讀太
極圖分無極太極為二則周子之言有病故朱子合無
極太極為一而曰非太極之外别有無極也又曰無極
即是太極澄之説是發明朱子此義葢老莊列之意皆
以為先有理而後有氣至宋朝二程横渠出力闢老氏
自無而有之説為非而曰理氣不可分先後理是無形
之物若未有氣理在那處頓放又曰理與氣有則俱有未
甞相離非知道者孰能識之程張之所以為知道正以其
能識得此與老氏之説不同故也今生於程張之後而
又循襲有理而後有氣之説則是本原處差了可子細
取近思錄程氏遺書外書張子正䝉及朱子語類觀之
四先生説得洞然明白即與愚説無異其他不能多及
一往嵗䝉惠王㢲卿易春秋二書易雖與鄙説多不同
然皆祖本程傳程傳有與易之本文不甚協者乃更
易之其書最為平正穏審不敢以其不與已説合而
輕議之也
一春秋類傳極佳内雖有一二處與鄙説不同然大綱
領皆精當用工之深用意之宻可敬可敬
一大學一書舊來只雜於禮記中河南二程子生於千餘
載之後獨得聖道之傳故能識此篇為聖人之書并
中庸一篇皆自禮記中取出表而顯之明道伊川二
先生皆有更定大學傳文次第然皆不如晦庵之當
經一章渾然如玉豈可拆破第一節自大學之道至
在止於至善言三綱領第二節自知止而后有定至
慮而后能得覆說上文五句各有而后兩字第三節
物有本末至則近道矣總結上文此以上三節為前
半章第四節古之欲明明徳至致知在格物言八條
目與第一節相對第五節物格而后知至至國治而
后天下平覆説上文七句各有而后兩字與第二節
相對第六節自天子至於庶人至未之有也總結上
文與第三節相對此以上三節為下半章經文二百
餘字謹嚴簡古真聖筆也與傳之文體全然不同今
乃拆破經之第二節第三節以補致知格物之傳豈
不識經傳文體之不同乎而此兩節欲强解作致知
格物之義亦且不通徒見有一物字有一知字而欲
以為格物致知之傳無乃不識文義之甚乎且經文
中除了此兩節豈復成文如一玉盤打破而去其一
角但存其三角豈得為渾全之器哉
一明德傳引用三明字新民傳引用三新字文法整齊
嚴宻不可增添今於新民傳增加聽訟一節聽訟固
可為新民之事然指一事而言耳與上三節文體不
類子細玩味自當見之
一平天下章程子故嘗更定其傳文矣而朱子獨以舊
文為正或問之言曰此章所言已足而復更端以廣
其意有似於易置而錯陳然其端緒接續血脉貫通
而丁寧反覆之意見於言外不可易也必欲以類相
從則其界限雖若有餘而意味反或不足不可不察
也今詳觀㢲卿所更又不如程子之明且易朱子不
以程子之所更定者為然愚豈敢以㢲卿之所更定
者為然乎㢲卿苦學深思誠為可嘉而此一書比之
易春秋二書不可同日語矣恐不可以行於世也區
區老拙學淺識卑不足以窺測髙賢之所藴然不敢
不盡已之心以告
一毁周禮非聖經在前固有其人而皆不若吾鄉宏齋
包恢之甚毫分縷晰逐節詆排如法吏定罪卒難解
釋觀者必為所惑如近年科舉不用周禮者亦由包
説惑之也包説印行比之㢲卿正義其多十倍然愚
甞細觀不過深嘆其無識而巳今㢲卿所言比之於
包極為平恕以包之苛細嚴刻識者猶笑其為蚍蜉
撼大樹而凡諸家之所詆愚皆有說以答之累千言
未可既也今不復言
一洪範當更定愚自㓜讀書即有所疑後見南康馮深
居所更定然猶未滿吾意深居厚齋先生之子從朱
文公學正與江右心童矩堂為行輩今東岡曽為右
心矩堂所前席則與深居同時此本或是曾相講論而
為之否則是與之暗合也可尋探覔馮深居所定洪
範經傳一觀則見其與東岡之書大同小異愚亦甞
有更定與馮氏之本不盡同不欲示人近為揚州秦
氏於學者處傳得藁本刋之今謾錄呈過目幸甚
一無極太極說因朱子太極圖解云上天之載無聲無
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彚之根柢故曰無極而太極
非太極之外復有無極也學者多不曉朱子之説故
作此説為之䟽義以發明朱子之意而巳其愚意亦
有與朱微不同者當别言也
答田副使第二書
澄夏間辱惠敎墨嘗率爾奉復正以末由嗣訊為慊倐
厪再書捧讀忘倦惟明公方以洗寃澤物為事而又有餘
暇講談義理之精微非資識傑出一世何能若是然斯
道自孟氏以後晦㝠者千有餘年至宋程張其脈始續
明公有志乎此則程氏所遺有遺書外書經説文集
張氏所遺有正䝉理窟語錄文集之類皆當愽觀而細
玩然後見其真得不傳之學者其要領為何如若未詳
究而輕於立論則非中庸所謂愽學審問慎思明辨之
旨所䝉惠教謹逐一條析於後唯明者擇焉
孔頴達易疏云太極謂天地未分以前元氣混而為一
是太初太一也老子道生一即此太極也混元既分即
有天地故曰太極生兩儀即老子之一生二也三五厯紀云
未有天地之時混沌如雞子溟涬鴻濛謂之太極元氣
函三為一莊子云夫道太極之先而不為髙(闕/) 漢書
云太極
澄按莊子及漢唐諸儒皆是以天地未分之前混元
之氣為太極故孔頴達䟽易亦用此説夫子所謂太
極是指形而上之道而言孔疏之説非也自宋伊洛
以後諸儒方説得太極字是邵子云道為太極朱子
易本義云太極者理也蔡氏易解云太極者至極之
理也蔡氏雖於易字説得未是觧太極字則不差澄
之無極太極説曰太極者道也與夫子邵子朱子蔡
氏所説一同而髙見不以為然葢是依孔頴達及荘
子諸人之説以太極為混元之氣故也然混元未判
之氣名為太一而不名為太極故禮記曰夫禮本於
太一分而為陰陽朱子易賛曰太一肇判陰降陽升
若知混元未判之氣不名為太極而所謂太極者是
指道理而言則不待辨而明矣
先次來敎言太極是理氣象數渾而未分之名則又
與漢唐諸儒所謂混元之氣者小異葢混元太一者
言此氣混而為一未有輕清重濁之分及其久則陽
之輕清者升而為天隂之重濁者降而為地是為混
元太一之氣分而為二也今曰理氣象數渾而未分
夫理與氣之相合亘古今永無分離之時故周子謂
之妙合而先儒謂推之於前而不見其始之合引之
於後而不見其終之離也言太極理氣渾是矣又言
未分則不可葢未分則是終有分之時也其實則理
氣豈有時而分也哉又以象數並理氣而言則象數
果别為一物乎以其氣之著見而可狀者謂之象以
其氣之有次第而可數者謂之數象數兩字不過言
氣之可狀可數者爾非氣之外别有象數也若以太
極為至極之理則其上不容更着無極兩字故朱子
為周子忠臣而曰無極二字只是稱賛太極之無可
名狀非太極之外復有無極也若以太極為一氣未
分之名上頭却可着無極兩字然自無而有非聖賢
吾儒知道者之言乃老莊之言道也今錄老莊言道
自無而有之㫖及朱陸辨無極太極問答大略於後
細觀當自了悟
老子曰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又曰道生一一生二
莊子曰太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
澄按老子所謂道莊子所謂太初即来敎所言之無
極也所謂一者即来敎所言之太極也若如来敎之
解無極太極即是老莊此二章之㫖說得周子本文
固甚分曉但是押入周子在老莊隊裏行而不可謂
之得吾聖道之傳者矣朱子費盡氣力為之分疏而
解此二句不與世儒同者正欲明周子之所言與吾
聖人之言道不異故也故澄以為周子之忠臣程子
親受學於周子周子手授此圖於二程二程藏而秘
之終身未嘗言及盖為其辭不别白恐人誤認以為
老莊之言故也其後學者索之只將出通書終不出
太極圖程子沒後於他處搜求方得此圖能知程子不
輕出此圖之意則言之必不敢容易且知朱子之大
有功於周子也
梭山陸子美與晦庵書云太極圖説與通書不類疑非
周子所為不然則是其學未成時所作不然則或是傳
他人之文後人不辨也葢通書言五行陰陽隂陽太極
未嘗加無極字假令太極圖説是其所傳或其少時所
作則作通書時不言無極葢巳知其説之非也
象山陸子静與晦庵書云無極二字出於老子知其雄
章吾聖人之書所無有也老子首章言無名天地之始
有名萬物之母此老氏宗㫖也無極而太極即是此㫖
老氏見理不明所蔽在此太極圖說以無極冠首而通
書終篇未甞一及無極字二程言論至多亦未嘗一及
無極字假令其初實有是圖觀其後来未嘗一及無極
字可見其學之進而不自以為是也兄今考訂注釋表
顯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為善祖述者也晦庵答書云
老氏之言有無以有無為二周子之言有無以有無為
一正如南北水火之反未可容易譏評也近見國史濓
溪傳載此圖説乃云自無極而為太極若使濓溪本書
實有自為兩字則信如老兄所言不敢辨矣然因渠添
此二字却見得本無兩字之意愈益分明請試思之
澄按來敎所言正是以有無為二自無極而為太極
也今錄程子張子所言有無不分先後之㫖於後葢
宋儒之言道周子微發其端而已其説之詳而明直
待張子二程子出而後人知二子所言之道與老荘
所言自無而有者不同故論程張二子有功於吾道
者以其能辨異端似是之非也
程子曰道者一陰一陽也動静無端陰陽無始非知道
者孰能知之
澄按此程子解繫辭傳一陰一陽之謂道一句也葢
陰陽氣也所以一陰一陽者道也道只在陰陽之中
雖未分天地以前而陽動陰静固已然矣非陽動即
陰静非陰静即陽動無更有在陰静陽動之前而為
之發端肇始者程子既言此而又以非知道者孰能
知之綴於其後葢亦自負而料世人不悟必有以為
道在陰陽之外而動静有端隂陽有始者惟朱子曉
此故其太極圖解曰此無極太極也所以動而陽静
而陰之本體也然非有以離乎陰陽也即隂陽而指
其本體不雜乎隂陽而為言爾言一初便是陰陽而
太極在其中非是先有太極而後有隂陽動静也
程子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原顯微無間
澄按此程子易傳序中語也葢至微之理者體也即
来敎所謂易之體者然體之至微而用之至著者巳
同時而有非是先有體而後有用也故曰一原至顯
之象而與至微之理相合為一更無間别非是顯生
於微也故曰無間程子嘗與人言某之此八字莫不
太洩漏否葢亦自擔當而料世之人不能悟也
張子曰有無隠顯通一無二則深於易者也若謂虛能
生氣則體用殊絶入老氏有生於無之論不識所謂有
無混一之常此道不明儒佛老莊混然一途語天道性
命者不囿於恍惚夢幻則定以有生於無為窮髙極微
之論多見其蔽於詖而陷於滛矣
澄按張子此言尤為明白非是先無後有有生於無矣
蔡氏謂周子於太極之上加無極正是解夫子易有太極
之易字而其解易字亦曰易變易也澄謂變易屬乎
隂陽豈可以言無極蔡氏自知其説之病乃引易無
體之說以救之而曰變易無體之中有至極之理
也朱子以易為陰陽之變易有太極者言陰陽變易
之中有至理以為主宰也蔡氏既以變易無體為理
矣而又曰中有至極之理然則理中復有一理乎變
易無體已是言理而又曰有至極之理可乎粗曉文
義者亦知其説之不通矣又曰流行乎乾坤中之易
非易有太極之易也果有二等易乎又曰陰陽動静
之間是流行中之太極與夫子所言太極降一等果
有降一等之太極乎蔡氏所解卦爻彖象多有發明
朱子未到處澄纂言中亦取其説但易解後别有大
傳易説一巻主於破其師太極在隂陽中之説於
道之大本大原差了故有此兩般易兩般太極之謬
談朱門惟勉齋黄直卿識道理本原其次北溪陳安
卿於細碎字義亦不差
來敎謂澄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為洛書文然此乃
數也若五行至六極則洛書之文也澄按舊説以初
一曰五行至次九曰嚮用五福威用六極六十五字
為洛書本文此六十五字者不知是龜介甲上有此
六十五字乎抑是龜背負得一竹簡或一木板寫此
六十五字在簡板之上乎果如此則與宋真宗朝所謂
天書降者何異世豈有此等怪妄之事哉来敎謂禹
如何逆知一為五行二為五事澄謂設使龜書果有
此六十五字禹亦如何逆知五事之為貌言視聽思
也如何逆知八政之為食貨祀及司空司徒司寇與
賔師也如何逆知五紀之為嵗月日及星辰厯數也
與夫三德庶徵五福六極之目皆非可以臆度必也
并九疇之子目皆是龜背之文寫出而後可知設若
如此愚人拾得亦可傳世何必聖人而後能作洪範
九疇哉且河圖之出亦止有五十五數伏羲則之便
畫成兩儀四象八卦及重為六十四卦此卦畫即非
河圖所有伏羲何以臆度而為此畫邪至如邵子言
方者洛書之文畫州井地之法其倣如此乎亦但言
洛書有九數其分天下為九州分一井之田為九个
百畝者亦與洛書之九數相符爾聖人之心與天地
合徳以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有九个門類此
其素藴於胸中者也一旦見龜文之有九數遂撰成
洪範一書即平日所藴修齊治平之法分作九類次
其先後以配龜文之九正與伏羲見河圖有竒偶之
數而作竒偶二畫以倣河圖奇偶之數者同天乃錫
禹洪範九疇如商書言天乃錫王勇智湯生得有勇
智即是天錫豈必天提此勇智錫與湯邪舜有天下
也天與之豈是天親手分付而與之乎有夏多罪天
命殛之豈是天親口有言語而命之乎河圖自一至
十五十五㸃之在馬背者其旋毛之圏有如星象故
謂之圖非五十五數之外别有所謂圖也洛書自一
至九四十五畫之在龜背者其背文之坼有如字畫
故謂之書非四十五數之外别有所謂書也至今馬
背之旋毛如星㸃特無自一至十之數爾至今龜背
之坼文如字畫特無自一至九之數爾左傳所謂有
文在其手曰友亦是手掌之坼文如友字也手掌之
坼文與龜背之坼甚相似今言河之圖者不索圖於
五十五數之外而言洛之書者乃欲索書於四十五
數之外不亦惑乎大槩不曉洛書之數為龜坼之文
如字畫而亦如河圖作四十五个圓圏子看所以惑
也
來敎謂澄槩言易為隂陽變易之易其易已連屬乎陰
陽之中如此是一部易書只做得一个易字字説澄
竊謂伏羲當初作易時仰觀天文天文只是陰陽俯
察地理地理只是陰陽觀鳥獸之文與地所宜之草
木近取諸人之一身逺取諸一切動植及世間服食
器用之物亦無一而非陰陽者適值河出馬圖觀其
後之一與六則一陽六陰也觀其前之二與七則二
陰七陽也觀其左之三與八右之四與九中之三與
十又皆有隂有陽也此天不愛道而顯然以陰陽之
數示人者於是始作八卦畫一竒畫以象陽畫一偶
畫以象陰即此竒偶二畫而為四象八卦以至重為
六十四卦八卦者止是十二陽畫十二陰畫而已六
十四卦者止是百九十二陽畫百九十二隂畫而已
除陽畫隂畫外别無一句言語亦無秘宻傳授即此
陽畫隂畫之中包括天地萬物之理更無遺者故可
以通神明之德可以類萬物之情若謂伏羲之易非
陰陽變易所能盡而有不連屬乎隂陽者不知當於
何處尋覔文王周公之彖爻姑未暇論夫子作繫辭
傳乃是為伏羲文王周公之易作序也首言天尊地
卑而乾坤定卑髙以陳而貴賤位動静有常而剛柔
斷天地卑髙動静非陰陽乎乾坤之卦貴賤之位剛
柔之畫非易中之隂陽乎剛柔相摩八卦相盪雷霆
風雨日月寒暑乾男坤女非陰陽乎以至言易與天
地凖而曰天地之道幽明之故天地幽明非陰陽乎
曰死生之説鬼神之情狀死生鬼神非陰陽乎而夫
子又直指而曰一隂一陽之謂道不知捨了陰陽道
於何處連屬乎後章又言乾坤動静四時日月非陰
陽乎效天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非陰陽乎
以後不及縷數果有不連屬乎陰陽之易夫子何不
言之而自初至末皆必以陰陽為言何夫子之不能
為髙論乎
来敎謂天地絪緼變化之機人物性情之理開物成務
治國平天下之道夫子作易繫辭發明尤為詳悉止
言易者陰陽相易則所以開物成務之大道不見彰
著澄觀夫子言昔者聖人之作易將以順性命之理
而其所謂性命之理者不過曰天之道陰與陽地之
道柔與剛人之道仁與義而已柔者地之陰也剛者
地之陽也仁者人之陽也義者人之陰也夫子何不
捨去陰陽而别作髙虛之説以言天地人之道乎不
審捨了陰陽而有天地絪緼變化之機否乎捨了陰
陽而有人物性情之理否乎以至開物成務治國平
天下之道無非陰陽之用今而不知其為陰陽正所
謂百姓日用而不知爾先儒言世間無一事無陰陽
者行便是陽止便是陰語便是陽黙便是陰開目便
是陽閉目便是陰呼氣便是陽吸氣便是陰張忠定
公詠曾見陳希夷言公事亦有陰陽未斷時是陽已
斷時是陰以至月令逐月順天地之陰陽而行事無
一而非陰陽也欲外陰陽而語天地絪緼變化之機語
人物性情之理語開物成務治國平天下之道澄識
見卑下不知其為何説澄之愚見則以為人之生也
因陰陽五行之氣而有形形之中便具得隂陽五行
之理以為健順五常之性仁禮者健之性也屬乎陽
義智者順之性也屬乎陰信也者實有是陽健陰順
之性也率是性而行焉仁禮陽健之道也義智隂順
之道也其在五倫則父子兄弟之仁禮親屬而屬陽
者也君臣夫婦之義智人合而屬陰者也又細分之
則父子之仁陽之陽也兄弟之禮陽之陰也君臣之
義陰之隂也夫婦之别隂之陽也又細分之則父之
愛陽也子之順陰也兄之長陽也弟之幼隂也君之
尊陽也臣之卑陰也夫之倡陽也婦之隨陰也開物
成務治國平天下之道果有出於五常五倫之外者
乎謂非隂陽變易之道可乎澄之所尊信者夫子也
夫子明言一隂一陽為道明言曰隂與陽為天之道
今乃以隂陽變易為不足以彰著開物成務之道則
夫子之言非乎
来敎又謂易之為道有體有用理易之體也隂陽變易
易之用也此言至當然理無形象變易者陰陽之氣也
隂陽之所以能變易者理也非是隂陽變易之外别有
一物為理而為易之體也
又謂畫前元有易為言易之體此是錯解了康節詩然
是蔡節齋錯解了畫者伏羲竒偶之畫也有天地以
来不知幾千年而後有伏羲出来畫卦伏羲畫卦所
以明隂陽之變易也然伏羲未畫卦以前陰陽未嘗
不變易故曰畫前元有易非是指畫字屬陰陽易字
屬空虛之理若曰未有隂陽之畫以前先有不屬乎
隂陽之理在此是不知道者之言康節不如是也
又云無極之前隂含陽也是又先言用也亦是蔡節齋
錯解了康節言語然節齋并改了字以無字為太今
所引幸而不曾改字邵子所謂無極即非周子所言
之無極但二字相同耳無極之前隂含陽也有象之
後陽分隂也此是邵子解伏羲六十四卦圎圖左邊
自復卦至乾卦屬陽陽主生言生物自無而有也右
邊自姤卦至坤卦屬隂隂主殺言殺物自有而無也
無極之前謂自坤卦右旋以至於姤也有象之後謂
自復卦左旋以至於乾也自坤前至姤皆屬隂而陰
之中有八十陽者隂中所含之陽也自復後至乾皆
屬陽而陽之中有八十隂者陽中所分之隂也即非
先言用也
来敎謂羲文周孔造易其道大矣廣矣包羅天地揆叙
萬類豈象占而已哉澄謂伏羲作易仰觀俯察近取逺
取而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此即来
教所謂包羅天地揆叙萬類者其時固未有占也然
三百八十四畫皆是象天地萬物惟其所象者皆神
明之德故可以包羅天地惟其所象者皆萬物之情
故可以揆叙萬類伏羲之易只是三百八十四畫而
已此所謂象也故曰易者象也今謂易道廣大豈
止於象若捨象而言不知伏羲之易更在何處為此
言者莫是不曉得象字象者伏羲之畫所以象天地
萬物也其後卦名是指出所象之事而為名及彖辭
爻辭中言龍言馬等又是指出所象之物而為言也
象之至大至廣而可以包羅天地揆叙萬類者伏羲
之畫也其次卦名指一事之義而言者比伏羲之畫
則為狹小矣彖辭爻辭中所指一物者比卦名之指
一事者又狹小矣今人往往但知卦爻辭中所指一
物者為象諸儒言之不甚明白惟項平庵玩辭却曉
得象字伏羲既畫卦之後遂作揲蓍之法敎民以所
畫之卦占吉凶而處事此是聖人之用易也伏羲别
不曾敎人於揲蓍之外用易後世能明義理者遵用
象辭之意而修身應事此則無事於占然其為善去
惡趨吉避凶之道亦是自占中來此後之君子推廣
聖人之易而用之者也至若夫子繫辭中所言用易
只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
玩其占則無他説及後章言易有聖人之道四焉曰
辭曰變曰象曰占推其功效以為天下之至精天下
之至變天下之至神可以通天下之志可以成天下
之務可謂大矣廣矣而其歸宿又不過曰易有聖人
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其所以有許大功效者亦只
在辭變象占而已然則象占豈可輕忽哉若可輕忽
則夫子不如此言之矣想是讀夫子繫辭未熟請將
夫子繫辭從頭至尾逐一句逐一字子細詳玩便知
夫子之言易還有在於象占之外者否大槩近世學
者渉獵乎老佛空虛無用之説故其言道皆欲超乎
形器之上出乎世界之外全無依靠全無着實茫茫
然妄想而已卒之自叛吾道而於老佛真處亦未嘗
窺見此今日學者之大病也
来敎又謂注易之際當於羲文周孔四聖人脚迹下馳
騁今止祖程義理宗朱象占則程朱義理象占已傳
於世又何必贅説此論尤為可怪可駭夫子生知之聖
猶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況庸下之末學乎且程之
説義理朱之説象占即羲文周孔之㫖捨程朱則何
以能探四聖人之奥脚迹下馳騁五字是南康戴師
愈所偽撰之麻衣易内有羲皇心地上馳騁周孔脚
迹下盤旋二句今用其語而節縮其辭亦非所願聞
答田副使第三書
澄前者辱第二書玩繹之餘以鄙意奉答乗便寄呈惟
恐浮沉七月得今春所惠第三敎帖乃知二月已達
左右甚為之喜書至之時恰值病作未及細觀既而病
證日増不食者近兩月頭目昬重雙耳失聰㡬於危篤
逮兹冬初方稍輕减然未復常未敢出外念欲附數字
以謝又思已嘗罄竭愚陋之見至再矣覺来皆與髙明
之見不合澄自幼務學用功六十餘年今年已八十資
下識卑所見僅僅至此雖復凟進其説不過如前何能
有補於賢達是以綴而不為忽鄉人久寓長沙者還鄉
来過又䝉重筆第三帖見示深感盛意之勤勤且聞澄
清底績移寓長沙相去亦近天相吉德履候平康益可
喜也眷愛之隆不可虛辱但病餘精神虛耗弗克詳悉
以報所施手顫妨於運筆命學子代寫
一愚見以太極為道理而髙見必以為混元渾沌未判
之氣此其不合者一也愚見以為理在氣中同時俱
有而髙見必以為先有理而後有氣此其不合者二
也愚見以為易者陰陽之變易有太極者言陰陽變
易之中有理以為之主宰夫子易有太極之言其立
言猶曰臣有君子有父云爾故朱子以為易之有太
極如木之有根浮圖之有頂可謂明白而髙見以為
其説顛倒錯亂斷不可以訓後學此其不合者三也
蔡節齋解易字作無極字此是背其師説無識之言
也而髙見取之解太極字為至極之理此言却是而
髙見不取愚所非者而以為是愚所是者而以為非
此其不合者四也已上愚説並與周程張朱之説同
皆非不肖自出已見而来書引王㢲卿之言以為舍
禰而宗兄澄識見凡陋竊謂禰之道更秦漢以来
晦蝕千有餘年若非天於盛宋之時生此數兄發明
吾禰之道則幾於隊地矣澄視吾兄有大功於吾禰
者也凡吾兄所言五經之梯階也敢問此數兄有何
言語背了五經乃曰不可徒求之先儒而不本之五
經乎若曰徒求之五經而不反之吾心是買櫝而棄
珠此則至論不肖一生切切然惟恐墮此窩臼學者
来此講問每先令其主一持敬以尊德性然後令其
讀書窮理以道問學有數條自警省之語又揀擇數
件書以開學者格致之端學徒鋟之於木今謾納去
一帙是葢欲如㢲卿之説先反之吾心而後求之五
經也僕雖老矣學之久而未得願與足下共勉之
一易是形而下者太極是形而上者先儒已言澄不復
贅先儒云道亦器器亦道是道器雖有形而上形而
下之分然合一無間未始相離也今乃曰陰陽變易
之易非本原形而上者之易則伏羲合當如周子畫
一圏作太極何緣但畫一竒為陽畫一偶為隂而已
至夫子方推其本原而有陽竒陰偶之中有太極存
焉夫太極者不在陽竒隂偶之外也今以陰陽為不
是本原則是伏羲之易無了本原矣伏羲但有卦畫
别無他文若欲求易字太極字於陽竒陰偶之外
竊望就伏羲卦中指出見敎何者是易何者是太極
如此論易何萬古大聖人之不幸也噫
一老子云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萬物者指動植
之類而言有字指陰陽之氣而言無字指無形之道
體而言此老子本㫖也理在氣中元不相離老子以
為先有理而後有氣横渠張子詆其有生於無之非
晦庵先生詆其有無為二之非其無字是説理字有
字是説氣字若澄之以精氣為物為自無而有遊魂
為變為自有而無以先天圖左邊為自無而有右邊
為自有而無乃是言萬物形體之無有有無如春夏
所生之物皆去冬之所無而今忽有秋冬所殺之物
皆今夏之所有而今忽無人之生也漸至於長大是
自無而有人之死也遂至於杇腐是自有而無又如
平地本是荆榛乃翦除草茅而葢造宫室則此宫室
自無而有其後宫室銷毁敗壊又成瓦礫之場禾黍
之墟則此宫室自有而無又如一虛室忽然排辨酒
器鋪設筵席聚賔客於其中歌舞歡笑是此宴㑹
自無而有及其酒罷客㪚徹去筵席收去酒器依舊
一虛室是此宴㑹自有而無凡物凡事皆然来書謂
世間人物之生百姓日用之常那件不是自無而有
是矣此之無而有有而無是言鬼神之屈伸往来人
物之生死始終人事之興廢聚㪚即與指理為無指
氣為有之無有不同但有無二字相同爾老子謂有
氣之陰陽自無形之理而生以有無為二而不知理
氣之不可分先後與予言萬物形體自無而有自有
而無者㫖意逈别今以愚言為自相抵牾何其不通
文理之甚也如孟子不言利前則曰何必曰利後則
曰以利為本前之利强兵富財便利其國之謂也後
之利順其自然之理之謂也利字雖同而文義則異
若不通文義必謂孟子之言自相抵牾矣来書取南
軒先生張氏太極圖解首章之説甚當然請博觀南
軒太極圖全解及今文集語錄諸書還曽解太極二
字為渾元渾沌否還曾謂理在先氣在後否南軒圖
解之下文云非太極之上復有所謂無極也太極本
無極言其無聲臭之可名也又云無極之真二五之
精妙合而凝非無極之真為一物與二五之精相合
也言未甞不存於其中也南軒此言即與朱子所言
及老拙所言一同賣花擔上前後兩籃不曽遍㸔但
見前籃一朶之花便自買取而不復顧其後籃之花
為何如況望能於洛陽諸處名園中萬紫千紅而一
一識之乎朱子初焉説太極與南軒不同後過長沙
謁南軒南軒極言其説之未是初亦未甚契既而盡
從南軒之説有詩謝南軒曰我昔抱冰炭從君識乾
坤始知太極藴要妙難名論及南軒死有文祭之曰
始㕘差以畢序卒爛熳而同流是晦庵太極之説盡
得之於南軒其言若合符節明公取南軒而不取晦庵
何也
一有生於無是老氏異端之説周子無極而太極即非
言自無而有晦庵南軒二先生之説燦然明白髙意
必欲解此一句云自無極而為太極是押周子入老
莊隊也朱張二先生皆云非太極之上復有無極極
力分解惟恐人錯認此一句與老氏同衞道之力如
此可謂忠於周子也明公必欲屈抑周子以同於老
氏老拙極力喚醒而不見從是辱吾周子者明公也
已自為之又自稱寃何耶
一繫辭傳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
卦此是説卦畫周子因夫子之言而推廣之以説造
化言卦畫則生者生在外有兩儀時未有四象有四
象時未有八卦朱子謂生如母之生子子在母外是
也言造化則生者只是具於其中五行即是陰陽故
曰五行一隂陽言陰陽五行之非二朱子所謂五殊
二實無餘欠也陰陽即是太極故曰隂陽一太極言
太極陰陽之非二朱子所謂精粗本末無彼此也朱
子又言生隂生陽之生猶曰為隂為陽云爾非是生
出在外惟朱子能曉得太極圖説之生字與易繫辭
之生字不同解經析理精宻如此如何不使人觀之
而心服此等精微豪釐之辯想明公前此之所未聞
欲以麤心大眼觀聖人之言何其容易耶兩儀四象
八卦漸次生出者也非同時而有太極隂陽五行同
時而有者也非漸次生出一是言卦畫一是言造化
所以不同天地却是後來方有故邵子之書以為天
開於子地闢於丑来書既引朱子所云是欲聞其説
也今為詳陳一元凡十二萬九千八百嵗分為十二
㑹一㑹計一萬八百嵗天地之運至戌㑹之中為閉
物兩間人物俱無矣如是又五千四百年而戌㑹終
自亥㑹始五千四百年當亥㑹之中而地之重濁凝
結者悉皆融㪚與輕清之天混合為一故曰渾沌清
濁之混逐漸轉甚又五千四百年而亥㑹終昏暗極
矣是天地之一終也貞下起元又肇一初為子㑹之
始仍是混沌是謂太始言一元之始也是謂太一言
清濁之氣混合為一而未分也又謂之混元混即太
一之謂元即太始之謂合二名而總稱之也自此逐
漸開明又五千四百年當子㑹之中輕清之氣騰上
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四者成象而共為天
故曰天開於子濁氣雖摶在中間然未凝結堅實故
未有地又五千四百年而子㑹終又自丑㑹之始五
千四百年當丑㑹之中重濁之氣凝結者始堅實而
成土石濕潤之氣為水流而不凝燥烈之氣為火隠
而不顯水火土石四者成形而共為地故曰地闢於
丑又五千四百年而丑㑹終又自寅㑹之始五千四
百年當寅㑹之中兩間之人物始生故曰人生於寅
開物之前渾沌太始混元之如此者太極為之也開
物之後有天地有人物如此者太極為之也閉物之
後人銷物盡天地又合為混沌者亦太極為之也太
極常常如此始終一般無増無减無分無合故以未
判已判言太極者不知道之言也
一夫子言一陰一陽之謂道而澄言夫子以一陰一陽
為道節縮之謂兩字以為字代之取其言之便而已
不知有何礙理夫子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
謂之器程子則言形而上為道形而下為器節縮謂
之兩字代以為字亦合紏彈程子之過乎又如大程
子言發已自盡為忠循物無違謂信上句言為下句
言謂二句之意果有異同乎小程子則曰盡已之謂
忠兄言為忠弟言之謂忠二先生之言果有差殊乎
此等不過取其文從字順便於口爾經史傳記子集
中或以為代謂或以謂代為二字通行不一而足大
戴記曰夫子可謂孝乎小戴記則衍之曰夫子可以
為孝乎他不悉數徧讀諸書自當見之
一河圖只是五十五圏洛書只是四十五畫羲因圖數
竒偶而畫卦禹因書數先後有叙疇此鄙見也髙見
不以為然澄豈敢力争已説之是以求勝但自信則
篤著論以俟百世之知爾不敢求髙明印可也故不
復論圖書之出聖人因此有契於心而遂畫八卦叙
九疇程子曰若無河圖八卦亦須畫愚亦曰若無洛
書九疇亦須叙夫子因獲麟而作春秋若不獲麟春
秋亦須作至若愚謂洪範乃禹自作此自字是言叙
疇出於禹之已意不是傳寫龜背見成之文也即非
説九疇是禹一人自作而箕子無與今来書謂禹至
箕子千有餘年安知箕子無一言乎澄之洪範注及
前書中即無此意何故横生此一枝以見喻恐是不
通文理之人㸔澄洪範註而誤因對明公説而明公
不自㕘詳以致錯誤不然明公之髙了何緣如此昏
謬邪澄弱冠時已見南康馮深居先生訂定洪範印
本分禹經箕傳一如所惠賀氏之書澄後来重定洪
範疑經傳二字未甚安故改之曰綱目深居者古心
江丞相同鄉里之父師也古心之家自有深居洪範
印本其有取於賀者亦喜其與鄉里前輩之書同故
爾澄前書欲得足下尋探收書之家覔馮深居訂定
洪範經傳一觀人家夫豈無之哉
一畫前元有易畫是伏羲畫卦之畫易是指易之書而
言人但知伏羲畫卦之後方有易而不知伏羲未畫
卦之前天地間已有此易矣畫字與删字對皆是指
作書修書者易字與詩字對皆是指所作所修之書
名今曰畫非止伏羲卦畫一竒一偶之謂等而上之
至於太極未判皆前也又曰易即理也若如此言試
改此一句詩曰太極以前元有理則成何等言語此
句詩若出粗通文理者笑之矣如此推廣上句不知
下句删後更無詩一句如何推廣
一邵子所謂無極即非周子所謂無極足下所取之南
軒先生亦如此説非愚之私言也今必欲以為與周
所言之無極同愚意陰陽太極同時而有不可言之
前二字姑如明公之意則可言陰陽之前先有太極
太極之前先有無極無極則不可再有所加於其頭
上矣言無極之前是無極頭上又加一層也不知無
極之前是何物當作何名稱以見敎如此則周子圖
説又欠一層當言云云而無極無極而太極也以無
極為周子所言之無極而隂含陽乃在無極之前是
先有陰陽後有無極也可謂顛倒錯亂之甚矣何乃
以此四字而誣朱子又以此四字而罪老拙邪
一項氏説象字出於一已之特見度越羣儒且非蹈襲
前人之所已言謂彼知其畧而不知其詳則雖得一
説超乎其上然後見彼之為畧而此之為詳象非偶
不立數非竒不行此一偏一曲之論也識者不取蹈
襲非兩不立一句之陳言以説象既不該徧又不親
切不免於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矣而何可議
項氏之不知其詳也哉項所謂象所包甚廣非兩不
立所指甚狹一廣一狹其孰為詳而孰為畧乎
一天者乾之形體乾者天之性情此兩語格言至論也
足下疵之何哉人之著書筆削各有其意若先儒好
言語都要寫盡則豈可謂之成一家言澄不引用程
子此言者自是用不着非以其言為有病不取之也
僕幼時雖未逺出然聞人説河豚魚江豚魚已疑豚
魚只當作一字解後見雲間田疇易解作江豚魚犂
然有當於愚心長而泛大江親見所謂江豚魚者又
聞舟人呼之為風信於是確然從田疇之説足下既
罪僕不合祖程傳義理今又罪僕不合不盡用程說
而以為畔程子此似市井小夫兩面二舌者之言非所望
於希賢希聖之君子也王巽卿一部易純是宗程其間
與程不同者甚多亦可指之以為罪乎
一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象也立象成器以為天下利
澄各有所據纂言中載之已詳今再逐一條具陸徳
眀經典釋文曰虞翻本序作象東萊吕先生易音訓
曰晁氏云虞作象説之按作象乃與下義合此是從
陸晁吕三家之説立象成器以為天下利此是依荀
恱漢紀所引易文如坤卦象傳元本云履霜堅氷隂
始凝也朱子據陳夀魏志所引云初六履霜隂始凝
也上添初六二字下去堅氷二字是准此例何以守
位曰人本義改仁作人而曰今本作仁吕氏從古葢
所謂非衆㒺與守邦来書謂不知何所據而添改且
如上傳本義謂立字下有闕文來書言之是曾讀本
義繫辭上傳也此處朱子直改了本文仁字又註説
明白如此澄從朱子所改非自改也乃曰不知何據
豈是不曾讀本義繫辭下傳乎凡㸔人文字欲尋人
疵病合當首尾洞徹真箇捉著本人謬誤處然後疵
人而人服如考進士試巻黜落之巻更須着力精㸔
批抹其所以不好之由又如平反獄訟須是將案巻
前後一一㕘照精詳澄纂言中三處於易之象也章
末註云舊本象作序今依虞翻本立象成器以為天
下利章末註云舊本無象字朱子曰立下疑有闕文
澄按荀恱漢紀引此文作立象成器今増補守位曰
人章末註云舊本人作仁陸氏曰王肅卞伯玉桓𤣥
明僧紹作人已上並是纂言各章註文援據至甚明
白今乃見問不知何據是不曾㸔澄所註也若澄之
書紕謬不足觀則當以覆醬瓿以糊屋壁或以火焚
之可也既是存留欲就上尋求疵病合依平反案巻
之法照刷子細㸔得情弊方出今乃㸔前不照後㸔
此不照彼何其疏率也
一生生之謂易正與生四象生八卦之生同周子所謂
生隂生陽生水火木金土者其義亦同但有在外在
中之異大德曰生之生意却微别乾坤法象此指畫
卦之陰陽而言易則陰與陽之總也故主此陰與陽
者謂之易占與事蓍數之未定已定者神則占與事
之總也故主此占與事者謂之神凡隂陽變易道理
便在其中元不相離直以道字解易字則不可而易
之所以易者道也故程子言陰陽非道所以一陰一
陽者道也
一程子隨時變易以從道之言以此解易書之名則未
的當然此言與中庸君子而時中之意同乃聖賢之格
言也青山疵之以為道自道易自易可謂謬妄青山
吾鄉人長吾十嵗澄以兄事之其人善作時文却不
曉義理而作文之際每喜議評先儒澄屢甞辨析其
不然卒皆無辭而屈服明公於晦庵朱子尚不假借
而乃引用青山之言使其言是猶可曰不以人廢言
其言不是而以為據依何哉舍了甘棠樹緣山摘醋
棃可嘆也已
一其他諸條不能一一酬答
澄老耄無知卑賤無庸極荷不鄙薦賜貽問不敢不竭
愚𠂻者葢恐墮於不忠不孝之域然技能識見止此而
已天下之廣豈無傑特明達之士過澄百倍十倍可陪
明公之講論者哉澄黽勉奉酧此紙豈能稱盛心望憐
其愚不必更賜第四書借視於盲借聽於聾非計之得
者也
呉文正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