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正集
吳文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呉文正集巻四十六
元 呉澄 撰
記
梅峯祠記
撫崇仁之境環南西北百里間山之聳起而髙大者五俱
有仙靈神異之跡寄託其上最南一山曰華盖由華盖而西
北一山曰夫蓉夫蓉之北支迤而西曰杯山杯山之東北曰
羅山夫蓉之東支迤而東曰巴山巴山之東北為梅峰梅峯
者世傳以為因漢梅子真而得名子真昔為南昌尉而此地
在漢𨽻南昌或子真所嘗經行棲息或後人祠之於此而以
名其山葢不可詳已子真諱福九江夀春人少明尚書春秋
成帝時外戚王鳳擅權京兆尹王章以忠直忤鳳下獄死人
莫敢言王氏愈熾五侯僣侈新都受封宗室劉向極諫成帝
歎息悲傷其意而不能用永始間子真上書引吕霍上官三
危社稷為鑒乞抑損外戚之勢其逺識深慮逆知王氏之必
不利於漢以遐方小吏越職言事可謂忠君愛國之至
者矣其後賊莽勢成遂棄妻子變名而遯有人見之於
㑹稽竟莫知其所終或傳以為仙云葢賢人哲士沉困
下位不忍坐視移國之禍而力不能救則潔身全命逍
遥物外髙風凛然猶將使百世之下聞而興起省想其
遺跡所在敬仰而祠祀之此好徳之良心不可冺没者
也人以仙祀子真宋代封靈虚妙應真人既合祠於巴
山又専祠於梅峯故吏部侍郎李公劉家梅峯之隂暨
弟愽古捐貲築室買田備諸器物度胡守真為道士奉
其祠其子修從子濤又度羅日新為道士以嗣胡期於
永久不替而中更㓂燬守者失次有乗間而據有之者
侍郎之曾孫允思言之于官始克復舊乃度鄒嗣昌為
道士以嗣羅求余文記其顛末余謂子真忠清而仁箕
子伯夷之流亞固不以祠不祠為輕重而梅峯峻㧞特
立氣之鍾聚而秀美者山之靈異配子真之名莭亘古
亘今同其永久也宜李氏子孫善繼先志能得道流之
勤謹者世守此山其事皆可書也是為記
相山四仙祠記
凡山之巍然髙峙者其氣盛其氣盛則其神靈大而五
嶽次而五鎮下而一郡一邑苟有挺拔聳起之山為一
方之望往往靈異而禱祈者趨焉古禮惟諸侯得祭境
内名山今庶人以上俱有禱祈然其所祠不主於山之
神而假托於人以為靈若山之所托必曰仙其所謂仙
非必御風乘雲飛騰天宇之中或其功行術法有可濟
人利物則祠之矣撫州之西南其縣曰崇仁崇仁之南
六十里其山曰相山所祠之人曰梅曰欒曰鄧曰葉謂
之四仙考之史傳梅尉南昌欒守豫章山在所治境内
鄧葉皆唐開元天寳間道士方伎之流也山初名巴唐
時號臨川山而俗稱不改其舊巴乃欒仙名也僉曰宜
避而欒嘗為沛相故易名相山云山巔有祠屋其地髙
寒雷風之迅烈雲霧之濕潤氷雪之凝沍木石不能堪
易於朽腐摧裂屋雖頻修而不久復敝住山道士黄守
正集聚材木未及營造而去泰定丙寅六月黄本初來
貳其職增益所儲之材七月己未構新屋十有八楹從
之深曰尋衡之廣如其深而羡一尺適上清孫慶衍被
㫖長是山遂底完美本初來言曰仙祠一新黄師實肇
其始孫師實成其終本初獲效微勤相其投願刻石記
嵗月以為後之葺治者勸予觀宋咸淳之季郡守黄侯
震為道士羅端英作仙祠記嘆典祠之人攘取微利是
思今山之提㸃提舉不私其利不私其名公其心為永
久計是可書已况此山迥絶人境超出物表有地之靈
宜有人之傑居山者倘虚吾之心不便有一毫埃壒塵
滓之留六合内扶輿清淑唯所収拾以實吾之腹逍遥
逺近堅固久視且將與四仙合靈兹山亦道家分内事
也因及之以為今之奉祠者勉
玉華峯仙祠記
吾家之南有山名華葢祠浮邱王郭三仙逺邇禱祈奔
趨如市竟嵗彌月無休息時撫吉兩郡之境山之秀特
者必設分祠往往以華為號清江郡東南之三十里玉
華一峯聳立㧞起水旱疾疫有求輙應里俗相傳亦曰
王郭二仙所憇則與華盖所祠同此仙也然華葢有屋
以祠而玉華之祠無屋山近郭氏敬神好善父子再世
擬搆仙殿而未果及孫汝賢汝敬繼承先志乃聚木石
乃興工役泰定乙丑九月丙辰墾闢基址十月乙未竪
架楹棟山形險絶俯晲巖壑跂翼翬飛冠冕其巔不勞
人力若或陰相俾陳道人掌其洒掃吾友人皮溍范梈
為之請記予家華葢山之下數世矣禱祈之盛目見耳
聞而莫能究仙蹟之實竊嘗思之自古名山有功於民
者受報而唯諸侯得祭境内之山今下逮士庶既皆可
祭古諸侯之所祠其人不祠其山庶猶未至於黷乎盖
山氣之欝發衆心之歸向必有所寄寓故其靈託諸超
離氛埃翺翔寥廓之仙始能與山之孤峭峻削者稱唐
詩人謂山有仙則靈予則以為仙因山而靈也玉華之
峯予雖未至而嘗至者言葛仙之岫令威之壇拱其左
雷公之壁瑞雲之巘揖其右扆其後者聖嶺爛柯卓其
前者凌雲一峯暨三十六峯也竒花幽草嘉生之祥不
類凡品其尤足以駭人觀聴起人敬信者旦暮之圓光
静夜之天燈也夫其靈異之跡大率與吾鄊華葢同而
郭氏兄弟近亦有出而從事於時者克成其父之志孝
也予又重皮范之請是以記之云爾
塗山庵記
塗山庵者撫宜黄涂君允瑞墓所之廬也涂之得姓本
自涂山故生時以之為號而其墓所仍以之名庵焉宜
黄之涂由豫章徙彬彬文獻之盛百有餘年矣允瑞名
立可以宋咸淳丁邜六月庚子生其先三世鄊貢進士
曽大考驥子紹定辛夘貢大考良佐嘉熙庚子貢考登
寳祐乙邜貢而開慶己未入太學涂姓固為一邑之望
允瑞尤為一時之傑盖詩書芳潤克紹於昔而才識經
綸足稱於今者也其孝友恭讓也規矩繩墨從容禮法
之内然英游豪彦契如膠漆莫或病其&KR0751;其俊邁倜儻
也精神意氣瀟洒塵埃之表然純儒莊士親宻如弟兄
罔或議其縱東西南北往來太夫士以成交獲識為榮
築亭江臯俯臨遐眺因其浦㠶寺鍾影響之彷彿而扁
曰小瀟湘三字其趣逺矣哉一兄一弟早逝撫其孤教育
冠昏之與己子無異子塤子均子坦俱務學其二人尚
㓜天厯己巳七月乙亥卒十月丁酉𦵏邑南仙桂鄊之
上池邇先塋也嘗自營構於其側題曰於斯其子復名
曰塗山者盖於斯如見其父也予每過宜黄允瑞禮予
若其父師及其卒也逺近莫不嘆憶以為不復有斯人
而予亦云然其將𦵏也友人侯恭述之以状其既𦵏也
宜春夏鎮誌之而銘坦傳二兄之意求庵記乃為冩予
之所以嘉於允瑞者如右而所已述己誌者不再書
豫章甘氏祠堂後記
爵之為公侯伯子男官之為卿大夫士皆有廟以奉其
先古制然也自封建罷郡縣置人臣之有國者鮮矣馴
至叔末雖處卿大夫之位或以官為家而終身客寄於
外豈復有國有家而有廟以惬其報本追逺之心乎秦
漢而下惟宋儒知道河南程子始修禮畧謂家必有廟
廟必有主而新安朱子損益司馬氏書儀撰家祭禮以
家廟非有賜不得立乃名之曰祠堂古者庶人薦而不
祭士無田亦然盖度其力之有不足故爾遵朱子家禮
而行亦惟薦禮而已視古祭禮則為簡然古之卿大夫
士祭不設主庶士之廟一適士之廟二卿大夫亦止一
昭一穆與太祖而三今也下達於庶人通享四代又有
神主斯二者與古諸侯無異其禮不為不隆既簡且便
而流俗猶莫之行也豫章甘君景文獨拳拳於報本追
逺推其族之統系以記其家之祠堂建昌州學正曾仁
復述其意俾予一言予謂奉先之禮孝子慈孫之所當
自盡者奚以人之言為哉雖然禮乆廢之餘而君之好
禮甚非其質之得於天者厚而然與非其識之超於人
者逺而然與君豫章奉新人先世自丹陽徙其族蕃而
乆以儒吏出仕持身謹恪懼辱先也初從事憲府繼為
郡牧之屬云
雪崖書堂記
臨江貢士黄先生鉞宋淳祐壬子寳祐乙夘戊午咸淳
丁夘四貢於鄊議論慷慨才猷卓犖無曲士齷齪之態
今袁州路儒學正良孫其子也曩從予游家有閣扁曰
同予擬予經過則館於其中嵗久敝壊學正在袁時冡子
振祖新之又於閣後創書堂將以祠其祖其父歸而嘉
其意今年五月訪予山間請為之記越數月振祖復來
温請予嘆曰孝子慈孫之厚於其親也如此哉貢士君
四舉無成子若孫堂而祠之者欲其名之永存也然名
之存不存不繫祠堂之有與無記文之傳與否也盖聞
顯其親者在於立其身而已身能自立則身之名揚
而親之名與之俱顯所以立身者學也而非如今世之
士所謂學今世之學不過應舉覔官幸而得焉志願畢
矣必欲永存其名殆未可也立身揚名之學竊嘗聞之
先儒而未之能振祖資質粹美可進於是倘欲聞之乎
他日當為言之雪厓者貢士君所自號也
臨川饒氏先祠記
饒氏先祠者臨川唐坑之饒施田於武林寺将以久存
其展墓之禮也古之大夫士家有廟而墓無祭近代非
有賜不得立廟先儒定家祭禮遂易家廟之名為祠堂
而墓祭之禮亦從俗然既祭於墓而又立祠於僧舍不
知於禮為何如禮未之聞而孝子慈孫之心不能不然
者其意可悲也何也古者居不離其鄊各姓皆族𦵏墓
之地域有墓大夫之官時巡其塋限而無相侵且設官
寺於中以守其墓䕶宅兆禁樵牧不專諉其家之子孫
也時世非古人家守墳墓之子孫或游宦或遷徙不能
不去其鄊矣縱使不去而家業或不如前則嵗時展墓
之禮豈無廢墜之時哉深思逺慮者謂人家之盛終不
敵僧寺之久於是託之僧寺以冀其永存其意不亦可
悲矣乎予昔在金陵同一達官遊鍾山寺見荆國王丞
相父子三世畵像香燈之供甚侈達官憮然興嘆焉盖
以二百餘年之久荆國子孫衰微㪚處而僧寺之祠獨
不冺絶此孝子慈孫愛親之意所以不能不然者與臨
川唐坑之饒為著姓也舊矣居士君元衍諱從木從區
卒𦵏里之葉方叔暘諱鐆者其子也中神童科又中嘉
熈庚子鄊貢苐一晚以特恩授廸功郎主石城縣學卒
𦵏里之武林武林寺距墓不逺施田入寺以祠居士君
石城君二世其孫文甫諱成功祔葬居士君之兆其曽
孫睿翁諱璿祔𦵏石城君之兆其𤣥孫熈又增施田并
祠髙曽祖考四世饒自石城君以來種學績文篤行好
義至於熈益進益修有隆無替表表在鄊閭間可謂世
濟其美之家已初施田者熈之大母黄氏增施田者熈
與也寺僧曰慧顔曰妙碧熈請作先祠記殆又欲託之
文以永其祠予嘉其愛親之篤也深思而遠慮故不以
古禮所未嘗有而沒其美云
靈傑祠堂記
有蜀西草木之秀是以産蘓氏父子之才名有江東山
水之竒是以毓孫氏兄弟之雄畧其見於經則甫申之
生者崧髙之嶽也人傑之係乎地靈尚矣爰自後世𦵏
術行而人家之盛必歸功於𦵏地之美其説曰本骸得
氣遺體受蔭某事某應牽合䌓碎甚於漢儒洪範傳之
所云致逺君子或厭其説之泥而莫之信然譬之於木
本根得所託者枝葉茂雖程子盖亦云然則其説未可
少也夫古人冨貴福澤徃徃推其苗裔所出故世有本
系族有譜牒其興必有所由後世或徒歩而取卿相白
屋而擬封君無可推原不歸功於本根所託之地則無
其説矣撫金谿之世族視他邑為盛與宋祚相為始終
奚啻数十至於國朝而邑有王氏代興焉望於鄉黨禮
於官府資甲一邑而名齊二三百年之舊家非地之靈
而能若是哉𦵏於遶城者君傑也其子謙亨謙道構堂
墓側為嵗時展墓奉祠之所扁曰靈傑而謁記於予予
謂地之靈已往而已然人之傑方來而未艾葢人之特
立如木之特起者曰傑王氏子孫駸駸向文學充其所
到如蘇如孫如甫如申分内事爾衍於後所以増光於
前修於人以増重於地兹傑之方來而未艾者乎余将
有俟
呉文正集巻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