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吾齋集
養吾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養吾齋集卷九 元 劉將孫 撰
序二
刻長吉詩序
先君子須溪先生於評諸家詩最先長吉蓋乙亥辟地
山中無以紓思寄懷始有意留眼目開後來自長吉而
後及於諸家尚恨書本白地狹旁注不盡意開示其微
使覽者隅反神悟不能細論也自是傳夲四出近年乃
無不知讀長吉詩效昌谷體然類展轉譌脫劍江王庭
光篤好雅尚取善夲校而刻之寄聲廬陵俾識其端抑
所不可聞者莫能載也何以爲是編言哉第毎見舉長
吉詩教學者謂其思深情濃故語適稱而非刻畫無情
無思之辭徒苦心出之者若得其趣動天地泣鬼神者
固如此又嘗謂吾作興觀集最可以發越動悟者在長
吉詩嗚呼姑著其常言之淺者於此凡能讀此詩者必
能解者矣其萬一有所徴也
天下同文集序
唐劉夢得叙栁子厚之集曰文章與時髙下政厖而土
裂三光五嶽之氣分太音不完故必混一而後振作者
㮣以爲知言予獨嘗謂夢得之辭則髙矣美矣以其時
考之則未也唐之盛時在貞觀開元間其時稱歐虞禇
薛最後稱燕許大手筆今其文可睹也至貞元元和來
以韓栁著比至德爲盛而去混一之初則有間矣才未
必皆福福亦何必其才因使人思易所謂吉人辭寡者
其福未易量也此則所謂時也吾取以叙安成周南瑞
所刻天下同文集甚宜嗚呼文章豈獨可以觀氣運亦
可以論人物予每讀漢初論議盛唐詞章及東京諸老
文字三千年間混一盛時僅此耳彼乍合蹔聚者其萎
弱散碎固不得與於斯也然此盛時作者如渾河厚嶽
不假風月爲狀如偃松曲栢不與花卉爭妍風氣開而
文采盛文采極而光景消夢得之言之也不自知其盛
者已及於極也方今文治方張混一之盛乂開闢所未
嘗有唐盖不足為盛搢紳先生創自為家述各為體功
德編摩與詩書相表裏下逮衢謡亦各有烝民立極之
學問南瑞此編又得之鉅公大筆選精刻妙則觀於此
者豈可以尋行數墨之心胷耳目爲足以領此哉自文
選來唐稱文粹宋稱文鑑皆類萃成書他日考一代文
章者當於此取焉
潜光集序
栁子厚爲其先世墓表碑隂列叙先友姓氏敭歴名德
用表見其所與者皆當世名士大夫古之孝子順孫欲
張其前人之景光者無徃而不用其極也徃年李肯齋
芾守廬陵集四忠一節行狀銘碑諡議刻之郡齋名景
行編肯齋西州文獻髙山景行之懐猶若此後來長沙
之節照映東南與四五公相望不朽豈非其志尚之所
立哉吾郡喬木世家自澹庵忠簡公後惟平林蕭氏近
年麾節之盛歴世愈顯居官行事表裏愈偉行録隧碑
名流鉅筆五世不絶書閨則閫儀又他所未有煥有紹
承先美如恐不及纂録太中公以來庸齋趙尚書而次
所爲銘誌萃爲一編名之曰潛光美哉八葉之家聲不
啻過也他人之所謂發潛者謂其有當世所不及知者
有待於發而後著若一門閥閲昭揭於鄉閭而傳播於
南北其孰不知孰不聞固不待於斯集迺煥有之所以
集者盖將使後來知其聨榮襲慶之光大者百年之澤
奕世之傳皆自期其身如乃祖父之盛德善政垂芳而
傳後不但於世官而家慶也嗟乎煥有豈但孝子順孫
之心哉吾知其光逺有曜者雖十世可知也蕭氏夲大
和人自平林公來居城中云
川雲清潤集序
夫川泳而雲飛者交遊之至樂氷清而玊潤者家庭之
美談故氣類之相同宣心寫妙真一時之希有人物之
輝映播芳吐秀亦或百年之幾見怳然之遇乃不知其
可樂願而不得求而不遂間見昔人之所逢為之羡慕
企歎而不容已予於四方斯文之望惓惓也故名此集
曰川雲清潤而叙其説如此去年閩歸吾倩曽以立間
以詩來諗隨而和之或聨翻數十疊或牽引滿百韻而
寄窻顔民詹於以立師友之好亹亹起予者復相望焉
㑹今年春雪醻倡狎至以立稡而爲集謁名與叙予愛
川雲之辭秀雅而雍容清潤之稱簡逺而爽朗二語不
謀而同不約而合興致適可而情味𤣥著賔主妍麗之
樂婣友頡頏之願淵泉興觀之益聞斯名也猶可以悠
然而逺想矯然而遡懐况得而覽觀之也昔東坡之知
山谷也得其詩文於孫莘老盖山谷娶於莘老氏及宰
西昌始和宻州半字韻詩且勉白下諸生亦篤於酬倡
自是辭華翰墨照耀千載稱蘇黄他日王子立參於秦
晁張李間坡戯舉不知猶有王郎語以見文字無涯之
喜前輩朋友親戚間風流意象宛然可睹記也寄忩以
立又皆西昌家也予欲重評兹集疑於譽家雞抑斯名
也亦足以傳斯集矣
本此詩序
古今詩人自得語非其自道未必人能得之如謝靈運
池塘生春草自謂夢惠連至如有神助非其鄭重自愛
兼家庭昆弟之樂托之裏許此五字本無工致或者人
亦皆能及也其二語爲園樹䨇鳴禽此句乃似作意又
或以䨇爲變變不如䨇䨇乃有一時自然之趣靈運倘
不自發其趣後人當更愛下句耳詩夲出於情性哀樂
俯仰各盡其興後之為詩者鍜鍊奪其天成刪改失其
初意欣悲逺而變化非矣人間好語無非悠然自得於
幽閒之表而留意於兹事者僅以爲禽犢之資此詩氣
之所以不昌也本此巻中詩徃徃皆昆弟賔客之集酒
邊花下乘興倡酬非無謂而作此其一笑傾懷或四顧
感賞池塘春草之興具在目中故其詞情酣暢如和風
之醉人更不自覺正不必㸃綴清妍詞皆清美融適四
六俱料實句稱予嘗評郊島之詩僅能作寒瘦語如昌
谷亦特宜苦如昌黎非不竒古然沛然者有文字之福
焉文章可能也福不可能也本此作雖不多皆隱隱得
福意此予所以深喜而樂賛之也
新城饒克明集詞序
古之人未有不歌也歌非他有所謂辭也詩是已登髙
能賦可以爲大夫雖牀第之言不踰閾廼誦之會同不
為之慙抑揚髙下隨其長短而音節之由是習於聲者
裁之以律呂而中而房中之樂或異於公庭然有其調
不必皆有其辭絲竹之所調或不待於賦降及竹枝金
縷始各爲之辭以嫓樂與舞而有能歌不能歌者矣然
猶未離乎詩也如七言絶句止耳未至一長一短而有
譜與調也今曲行而參差不齊不復可以充口而發隨
聲而協矣然猶未至於大曲也及柳耆卿輩以音律造
新聲少游美成以才情暢制作而歌非朱唇皓齒如負
之矣自是以來體亦屢變長篇極於哨遍大酺六醜蘭
陵無不可以反復浩蕩而豪於氣者以為馮陵大叫之
資風情才子乃復宛轉作屏幃呢呢以勝之而詞亦多
術矣樂府有集自花間始皆唐詞蘭畹集多唐末宋初
詞曽慥集雅詞近年趙聞禮集陽春白雪他如稱大成
稱妙選數十家未憗然歌喉所爲喜於諧婉者或玩辭
者所不滿騷人墨客樂稱道之者又知音者有所不合
新城饒克明盛年有志兹事以美成為祖類其合者調
别而聲從之近年以之鳴者無不有且四方増益而刻
布之予以其主於調也爲言歌焉
送彭元鼎采詩序
近年不獨詩盛采詩者亦項背相望寜非世道之復古
而斯文之興運哉安成彭元鼎以明經世美清才能詩
持此道行江湖刻本成帙諸贈之䇿者上規古史下極
詩評顧猶索予一言予豈能外此而他有以相資哉抑
嘗觀於物理而有感者竊以爲采之道或有取乎此也
今夫園林盛麗千紅萬紫神眩目奪雖飄英墮蘂無不
可愛亦無敢疵者而荒寒野水一枝數朶雖逺望動容
廹視還目而憔悴於孤孑踈淡草莽枝虬節擁固可喜
亦可議及於黄稊白葦彌漫極目乃或野芳小豔稍異
顔色手擷意賞不能無情下至蜂蝶亦徘徊焉嗟夫文
章亦若此矣吾嘗嘆夫子既刪之後離騷未作以前寧
無一言之幾於道而曠數百年不見稱於世是雖一技
豈不亦有時命哉昔吾先君子須溪先生毎哀江南百
年文獻之零落欲以詩存其為人盖采詩者之行四方
以此然竟未得遂其志毎誦河汾續詩語於乎小子未
之敢忘故於元鼎也言采詩之道焉行矣元鼎觀於四
方其必毋廢斯義也歟
送臨川二艾采詩序
予嘗讀中州集憐傷其意以兵餘亂後史佚人亡存其
梗槩於此因念東南百年丈獻爲盛今𣺌然誰復睹記
如予之晚出猶能及諸老見聞知其彷彿今髪種種已
爾嘗欲效中州體因其詩各為之小傳以待方來苦無
四方之使徒時時望雲而興歎故毎於采詩者之遊
未嘗不慫惥厚望之也臨川二艾君以詩家之英逺求
予於光澤吏塵中以發其采詩之行自此而杭而金陵
子之欣然躍然爲何如哉因記徃年談間有及成都舊
事謂范石湖爲帥陸放翁來入議幕成都一妓能詩有
稱石湖先戲之云陸㕘議詩中第一汝能動之否妓笑
曰可放翁至石湖亦先以告且曰毋落兒女子姦便一
日開燕妓圑扇題兩句其上云畫堂蟋蟀怨深夜金井
梧桐生暮寒范陸相顧不能得其所出陸於唐詩號無
不記周遭無可奈則呼而問之逡巡對曰妾詩也二公
大駭謂其甚似唐集中句也今劒南有此聨㣲異嗟乎
此徃昔一妓猶爾也二君行矣雖𤨏𤨏如此者猶未可
忽况磊磊軒天地者耶他時冄見傾囊細論尚願有以
成余之區區而不負君之䟦履者
蕭學中采詞序
古今作者之作流落多矣豈獨當吾世為可恨哉秦少
游詞勝於詩正銷凝黄鸝又啼數聲乃其詞最勝處然
洪容齋記杜牧之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隂乃知少游所
出幾於句意倣傚不止暗犯而已後來行到一溪深處
有黄鸝千百乃其觀化垂去神變活脱猶未離此窠臼
牧之要何可及哉然予極意求其全不可得頃乃得之
古詩雜襲中非容齋拈出詎復知有牧之者文字流落
人間本泰山毫芒復有如是不傳之恨豈非無與采而
布之之恨哉詩以句猶有口熟而稱道不忘者詞特散
碎落落故不傳尤甚江湖百年騷人墨客苦心為之如
牧之不傳者何限夫樊川固名家也猶爾况於不如樊
川者哉姜白石嘗試春寒共數客垂虹賦詞以被䝉頭
行吟未休逐句塗改一詞之就其難如此不傳之恨可
勝嘆哉年來采詩多未有及詞者吾友蕭壑氷之子學
中慨然有意兹事學中固嘗及吾先君子之教怒長㧞
出筆墨粲然其爲此非借爲名者予固甚願之也是行
得詞若詩皆廣搜而悉儲之予願得而細評焉徃先君
子嘗見教云少時京華道中愛觀壁間留題亦有佳處
玊山旅邸有題一詞者中兩語云如許凉宵無可恨恨
只恨故人頭白洎再過則失其壁矣嘻君雅趣自牧之
來以予心之景景者爲子發之而以是二語也為采之
先容念哉學中雖壁間者且不可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