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齋集
申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申齋集卷五 元 劉岳申 撰
記
褒忠廟記
廬陵城西有古廟曰褒忠是為宋贈徽猷閣待制忠襄
楊公之祠公諱邦又字希稷吉州吉水人登宋政和五
年進士第通守建康城陷死之建炎三年十一月也初
女真入寇宰相杜充以重兵降户部尚書李稅以緫餉
降守臣陳邦光以城降公獨不屈血書衣裾誓以必死
衆擁之拜烏珠不可烏珠命其酋致書許復其故官公
以首觸柱石求即死金人驚懼亟救止之公復書死且
不畏利可動乎幸速殺我明日宴稅邦光堂上立公堂
下公大罵稅邦光朝廷以汝扞城賊至汝不能扞又爲
降虜於賊與賊共宴飲何面目見我乎金人相顧失色
明日再見之烏珠公大罵汝欲取中原耶行磔汝萬叚
矣尚欲污我乎烏珠命速殺之公罵不絶口以死事聞
贈直秘閣官其二子賜田百畝立廟死所紹興七年髙
宗幸建康贈徽猷閣待制賜謚忠襄官其二子加贈田
三百畝廬陵舊祠公於學宫端平甲午金亡之嵗始建
今祠地故顯敞而祠幽邃門廡嚴翼中爲髙堂又髙其
中爲肖像之室守以闔閭饍以祀田宋亡豪奪巧侵僅
存像設至順癸酉真定劉侯原仁來守廬陵修顔魯公
歐陽文忠公祠於是天厯進士劉性以褒忠爲請曰廟
故祠宋死封疆臣楊忠襄公爲侯誦之侯慨然即曰命
有司修復其舊既成性求文記嵗月余辭不獲則記之
曰惟我廬陵自歐陽公以文章氣節爲東南倡鄉里聞
風而起者曰監丞歐陽公以不奉使命割兩河地與金
人死深州城下同時相繼而死者公也其後有忠簡胡
公上書乞斬秦檜王倫孫近金人購其書千金得而讀
之君臣失色喪氣然猶坐忤檜竄新州十九年其後丞
相益國周公以忠文耆德老三朝安撫楊公以文學節
操名一時實忠襄從姪孫宋亡丞相信國文公以光明
俊偉死燕市聞天下有光忠節無不及者此六七公皆
發身科第不出廬陵吉水間尚論淵源文忠之澤逺矣
忠襄之烈實抗同時以開來者其可没乎公未第時有
以尤物移之者公明燭危坐旦則焚其衣冠謝其徒其
平生大節已定於此我國家列聖御極累詔天下凡忠
臣義士在祀典者致祭有嚴猗歟盛哉盖褒忠者所以
勸忠非以忠義在人心者乎在人心者本不繫祠之興
廢記之有無而於以繫人心厚風俗亦不爲無助者昔
歐陽公以王彦章死節既列其事於史而爲之傳又命
工完理其畫像於鐵槍寺而爲之記盖拳拳焉公豈不
足於傳而猶使人拜其像識其面目則公之意從可識
矣鐵鎗猶然况忠襄乎
雙桂堂記
相州以&KR0907;王河亶甲所居故名其縣湯隂又爲周文王
演易之所歴代以來名世之士多出其間故人㑹福院
照磨許君獻臣家焉君有子四人仲子有壬登延祐乙
夘上第累官爲兩淮鹽轉運使季子有孚登天厯庚午
上第初仕爲湖廣儒學副提舉官樹雙桂堂其鄉以顯
其親以勸學方來甚盛舉也初㑹福官臨江時嘗爲余
言長沙有書數千卷教子讀之吾将老焉臨江别去而
可用擢髙科登膴仕前年武昌别可用而可行明年遂
踵武其兄余見㑹福歴官中外不過幕府而亷能欲過
大官又聞其冡子大理君善治家敇其弟曰家事一不
以累吾弟弟讀書應舉一無憂家事幸乃俱第堂以雙
桂名吾堂弟勉之大理之言至是而信堂成而大理不
及見之可用逺徴余記余惟斯堂固可記而許氏所可
書者不止此爲許氏所可願者亦不止此余著其大者
始㑹福生七嵗而孤母宋夫人年二十有八自警誓靡
它㑹福既長爲綵衣堂以奉夫人畢盡所以爲歡者以
養夫人守志四十七年而後以考終㑹孫婦趙當封讓
爲湯隂院君進封髙陽郡君余見可用居大理之喪㑹
福髙夫人晝夜哭爲少衰又見可用有妻之喪髙夫人
哭之慟曰是孝於宋夫人嘗讓封者又善事我善友娣
姒賢婦也率冡婦以下喪之冡婦以下皆慟可與可行
爲位而哭曰嫂善事余母余何以止余母之哀可與可
行皆慟嗟夫許氏孝友再世矣今之雙桂皆以孝友稱
於鄉者也而孝友豈徒此一鄉擢一第效一官以止今
之雙桂固昔者綵衣之積也於是斯堂爲世綵之堂矣
可用立朝有大節濟世有大志光明俊偉能以令名始
終之者也可用自此而升毋忝㑹福毋負大理毋下兩
淮以蚤有譽於天下以從其兄衣綵而登斯堂然後使
天下之爲人子者莫不以許氏之榮其親爲勸然後使
天下之爲親者莫不以許氏之教其子爲法将見許氏
孝友行於天下矣此豈可與尋常青紫拾芥者同年而
語哉又豈不爲大理名堂之至願官樹宅里之厚望國
家設科目之良法美意也歟傳曰故人樂有賢父兄也
余既許氏父兄之志有成又嘉其子弟之才皆有聞也
故樂爲書大理諱有恒字可乆至大理路知事可與名
有儀嘗爲筵檢討其孝友尤著於家云
尊陸堂記
永豐游仁翁自名其堂曰尊陸尊象山之學也求記於
廬陵劉子劉子謝不敏者數年而勤求不已則告之曰
陸必不尊子尊陸何與人事雖子亦何與焉如余者固
不暇尊之而又何暇記乎仁翁曰是可以記吾尊陸矣
則重告之曰子知陸氏乎自有文字以來孰不尊易詩
書禮樂春秋而陸氏未嘗尊之自有聖人以來孰不尊
伏羲神農黄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而陸氏未嘗
尊之子之尊陸非陸學本意也有不為陸氏罪人者乎
然則陸氏果傲羣聖歟曰非也萬物皆備於我而我不
知人皆可以爲堯舜而人不爲而方且求萬物求堯舜
於堯舜甚者徒求於紙上此陸氏所深悲者也而子方
以尊陸號於人豈不大可悲乎且嘗試與子求之吾與
子各自有可尊者各自尊所尊而知行之不暇而何暇
尊陸乎然則如之何曰尊德性而已此羣聖所以爲羣
聖者也羣聖與我所同尊者不過此耳此學問之大本
大原也子能如陸氏之尊德性而又能如古人之道問
學則羣聖所以爲羣聖者不在羣聖而在我将尊我之
不暇矣而暇尊陸乎仁翁土木形骸不事修飾至論説
古今人物談當世事不覺復有餘人嘗所交游以爲一
時節俠士自爲死友終不以成敗爲是非里豪猾少年
輙以口擊務爲不可勝晚更折節得陸學而尊信之其
天資有過人者余故以仁翁反求於仁翁將有尊於陸
者存雖謂斯堂爲尊游可也此善尊陸者也此尊陸也
玉清觀記
臨江有閤皂玉笥諸山道家號爲洞天福地而城中老
子之宫自天慶外無聞焉蘇文忠所謂雖非事之損益
而理有不當然者或曰此臨江所以近古也又曰此玉
清觀所爲作也余嘗愛郡治清江而渝淦二州事得専
决其至於郡者盖無幾是故訟簡其上爲淦州其下爲
樟鎮舟車皆輻凑而郡治在百里之中如不與知故其
俗朴其市少喧多寂其官府蚤休其民不事豪横故吏
之至者類無所貪暴或曰此臨江所以洞天福地也又
曰此誰之賜也玉清觀雖欲不作不可得也自余見全
陽道人趙某乞貸於城中故家買地爲觀爲民祈禳爲
臣子美報盖謀惟之者數年矣至延祐庚申玉清告成
至是求余文爲記余惟三代以前見於詩書者有昊天
上帝之號皇矣惟皇之稱當是時雖無延康赤明龍漢
之紀玉清上清大清之宫民之疾痛不過乎呼天天之
聰明不過乎求民君臣上下不過畏天命閔人窮使其
民不犯乎有司其君用五福錫厥庶民然後其臣用天
保以報其上自日月山川凢髙明悠乆者悉以歸之焉
雖後世長生之説何以尚此使今之遊玉清皆以上帝
臨汝毋貳爾心爲主上無以偏黨爲政下無以回遹爲
德横政之所不出横民之所不止即無徃非玉清之境
無徃非洞天福地矣不然惟天地之無窮哀人生之長
勤此屈子所以開天閽排閶闔而有太微清都之境無
爲太初之想也又豈待方士言而後爲天皇太乙紫㣲
北極之祀也哉嗚呼六經以前凡言事上帝者其道皆
出於聖賢六經以後其術皆出於神仙方士盖宥宻肆
靖之功不自周召而清寧静一之效又不自盖公則長
生不死之術不得不自安期羡門亦其理也於是玉清
爲超氛埃遺衆患矣余雖欲無記可得乎
許氏祠堂記
新安程約我嘗爲余言其鄉許氏子汻既爲祠堂以祠
四世又於其旁别祠汪氏父母嘗以爲後者汻願求記
因約我以請余問故則曰汪氏母姑也姑不幸無子又
不幸汪氏子無可擇者始將汻焉而汻父母以異姓辭
辭之不可而後許之姑夫媍甚愛汻不啻如已出嘗曰
我死非汝祭必不嘗不幸姑夫媍俱亡汪氏族争利其
貲而奪之汻不校幸母存即日告母歸復於許既歸汻
不忍汪氏恩勤之意而卒以不祀此别祠所爲作而記
所以不可無也於是許氏諸父兄舉范文正公别祀朱
氏之禮以爲證而新安諸士友又發禮縁人情之説以
爲之辨其説既已詳矣無以余爲也以禮請之不置則
告之曰孔子射矍相之圃使子路出延射曰賁軍之將
亡國之大夫與爲人後者不入其餘皆入釋者曰與猶
竒也後人者一人而已既有爲者而徃竒之是貪財也
夫汻以父命爲姑後時汪氏未始有爲後者也是爲人
後非與爲人後者也非貪財者也夫汻以汪氏子有與
爲人後者而已去之復於宗焉非貪財者也夫汻以不
忍汪氏姑夫媍不祀而别祠於許氏之旁是爲義者也
以財則不貪以義則爲之是不倍不貪讓也不倍忠也
不賢而能之乎是可記也若夫大恩一本而禮由義起
者情也非二本也汻字元思許氏汪氏俱世官云
三節六桂堂記
三節六桂堂者前廣西元帥偰文質豫章私第之名堂
也曷名乎三節曰尚書夫婦父子忠貞孝三德具是宜
名曷名乎六桂曰延祐科興以來乙夘至庚午凡六科
偰氏五子一姪接武聨登是又宜名此天下同倫所罕
聞而一家積善所獨見者也初至元中國家用師南交
尚書以東廣榷塩都運督餉至惠之慱羅清灣市遇賊
衆刼以兵而强之爲渠即大罵賊以死死猶有見其乗
騅力戰者猶有聞空中金鼓聲者卒大破賊事聞謚忠
愍夫人韓氏盛年守節誓必教子顯揚下報所天㑹疾
病元帥方十歳聞古有刲股能已父母疾病者出其至
性聞斯行之夫人疾有間享年七十有二嗚呼忠愍生
能捐軀死猶討賊一念之烈上通於天天以貞婦報之
未也則以孝子報之猶未也則以聞孫報之使之逢時
有聞科興而登右榜擢上第躋膴仕焉此豈人之所能
爲哉大德中元帥理問江西入奉太夫人甘脆出領諸
子就外傅書聲琅琅東湖之上晝夜不絶余時貳教豫
章嘗從衆賓後親見元帥奉親教子當時豈知後有科
興盖十年貢舉始行貢舉行而偰氏一家兄弟如拾芥
此天也余惟古者死事之孤流轉失所多矣越有納官
之令漢有羽林之制其後卓然知名者幾何人哉偰氏
爲天所祐過人逾逺良由其樹德深故取數厚君子曰
忠愍之忠韓夫人之貞元帥之孝皆不欺其志見知於
天所謂修其爵而人爵從之與科興而後讀書教子者
有徑庭矣是宜六桂能自致青雲如古進士爲國名臣
意者天將昌偰氏以扶世教殆未有艾也元帥鷹揚虎
變常許當世以有爲在淛右有汲長孺之風在廣西有
馬伏波之志此世道生民之幸也余既樂道其事以風
厲天下益勸爲忠孝又爲之記使後之登斯堂者世世
子孫恒無忘其初云
王員外東粤慮囚記
世祖皇帝以不嗜殺人一天下以不忘逺丕冐海隅蒼
生故議獄緩死之意常重於不留獄而待盗賊小人之
法或仁於議親議貴凡黎民赤子有不幸麗於辟者各
路訊之以推官各道審之以司憲至再四矣臨刑又加
審焉何其仁也嶺海去天逺愚民輕犯重刑固其理而
近年奸民有爲不軌累平民死詿誤死亡者何限則其
勢也先是有㫖定三年五府官一出分行各道處囚至
元戊寅秋七月大宗正府員外郎王道一以選當之東
粤論死獄五十有四而輕繫有三爲囚百八十有三人
以聽於五府之命計其間有寃者亦無幾矣員外既至
五府列坐獄卒百餘人擁囚至庭員外以爲責在審録
若施行有寃則審録有罪今五府畢集囚計必死加以
麾呵叱咤之餘魂飛魄逝安敢訴寃必有寃死罪當誰
執始命推官盡去獄卒止留一二僕扶囚至前禁亡敢
呵叱者囚各得吐實有異詞而同寅輙命加刑以訊員
外止之曰今當審録不當鍛治命有司以囚退命推官
務得其情無輙肆榜掠有獄與辭異者員外復命詳讞
同寅欲據成獄論死則靣命推官以朝廷内遣五府外
遣甲書臺憲爲七府事不輕矣獄與辭異者不可處斷
推官亦以獄成爲請員外語之曰肅將審録法當詳讞
若違制用成獄則諸君自决之我不敢署用是囚死無
寃如循州有坐從强盗刼獄放囚刼財殺人者凡三人
渠盗未得而三人坐不原則以從父從叔脅從議減死
南海有坐竊盗拒捕殺傷主人而以强盗論新㑹有廵
檢殺死拒捕人而以故殺論則議之曰竊盗拒捕傷人
竊不可以爲强民拒官而官殺之官不可以爲故清逺
有以子盗牛殺人而連坐者曰是可以子殛父乎新㑹
有從父争田殺人父死而子繫者曰是可以父孥子乎
有晝掠民財因殺庶弟以拒人者議當遷不當論有婦
人主謀刼殺而身不行者則曰婦異男子不當以爲首
論東筦有殺二人而賄捕盗者置二人於逆黨則明二
人非盗正行賄者之故殺凡决遣二十九人釋六人議
以上聞者五十有九趣具成獄者八十有八惟處死一
淫婦之與殺其夫者咸曰殺之宜又曰是足以清瘴海
而去淫風矣君子曰仁夫員外異夫殺三人爲亦足以
反命者異夫發乗矢爲不廢君事者仁夫員外其先審
録重違制也後平反重失刑也有優優之政而無近名
無赫赫之功而有隱德敬慎之至也員外其庶矣乎其
於世皇有天下以來仁心仁聞其知所欽承者乎余昔
者送君入廣以歐陽崇公求其生一語爲獻今送君還
朝喜君能求其生而可以得生故樂道其事書以爲王
員外道一東粤慮囚記
蘭雪齋記
廬陵蕭孚有以鄉帥之孫御史之子當國家鄉用文學
之日讀書槃中逺跡塵外有蟬蛻富貴渾脫聲利離去
世俗逈立幽獨之意然時時取髙人世外所未能亡者
數寄意焉其間居誦李太白諒魯仲連詩有曰獨立天
地間清風灑蘭雪意欣然慕之取以名其讀書之所曰
蘭雪齋余友范君德機爲作大篆三字筆意髙古孚有
求余文爲記余惟魯仲連髙風勁節自太史公後惟太
白可稱知已太白詩慕仲連之爲人者多矣獨此兩語
如爲仲連冩真數千載之下如見仲連此不可以尋常
言語文字求也盍相與言仲連乎仲連齊人也當是時
天下之勢在齊山東之國能制秦者莫如齊秦取天下
所爲逺交而不敢加兵者齊也故齊最後亡昔者孟子
嘗欲用之矣而不果用仲連者有孟子之志者也夫蘇
秦張儀其才足以識天下之大勢而皆汨沒於利欲計
二子之在當時炎附臭逐如蛆蠅之在糞穢終身沒溺
不可悔悟仲連不肯帝秦一念已足以葢世而吞秦矣
使其受平原君之封爵與其千金即與二子何異後來
遺書燕將徒以世齊人誼不忍父母之國見辱於强敵
爲齊取燕復齊故地而田單者不知其心亦欲以區區
名爵而覊縻之此與平原君何異夫仲連視六國之人
皆甘心老死奴虜六國之人材皆甘心暍死臭腐此仲
連所爲横絶焱舉而不忍顧者也是意也惟太史公推
見之惟李太白嚮慕之夫以一言而郤秦軍殺燕將使
仲連得志秦雖有席卷囊括包舉并吞之勢將無所施
而能使趙勝田單終其身不得復覩其面此如幽蘭之
在空谷大風飛雪灑然過之自知爲已山中之人有垂
老不見者而况䙝玩之乎而况市之人乎此仲連之髙
風絶俗而太白神交千載者也余故取太白詩意傾竭
言之雖有善言蘭雪者無以尚之矣古之賦詩者以見
其志孚有於詩獨取此其志可知也
延真宫鐵柱殿記
豫章鐵柱延真宫祀晉許旌陽有年數矣道家以鐵柱
爲旌陽所鑄以鎮伏妖孽入宋祥符爲景德觀政和改
延真宫嘉定加鐵柱二字中更建炎兵火至景定庚申
如建炎國朝大德癸夘火其僅存者惟道士徐希真之
廬越四年丁未宫成㤗定丙寅又火宫以次修葺其左
有殿巋然者其下鐵柱出井數尺與江通江漲落髙下
爲出沒豫章環四面皆水獨至今無水害皆曰鐵柱力
也郡有玉隆宫宫本旌陽故宅道家載旌陽事本以忠
孝積功行以正直驅物怪柱出旌陽理必不誣余嘗謂
自開闢而有懐襄之禍此後世所不及見者向微夫子
定書則神禹之績猶將疑之劉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逺
矣㣲禹吾其魚乎吾與弁冕端委以治民臨諸侯禹之
力也當時趙孟號爲賢鄉且惑其言今之知有禹績者
徒以孔壁書存故耳孟子論三聖之功以驅蛇龍爲首
猶書意也使是説而非孟子則且衆咻之矣自漢以來
河決之患載之信史者不知其幾每讀瓠子之歌而傷
之方决河時天子自臨决河沉馬與璧羣臣從官以下
皆負薪置决河中亡藝甚矣豈惟逺績禹功之不敢知
使遇旌陽何憂河决難塞至取欺方士爲世笑也哉傳
記載鎻支祁事世以不經見而怪之鐵柱與支祁事頗
類彼鎻得之流傳此柱徴之目擊以鎻支祁爲不經以
驅蛇龍顧不近歟蘇子瞻謂今人不復見古事反以所
見疑古人見古人之不可望而今人之益可傷也祭法
曰聖王之制祭祀也能禦大菑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
之若鐵柱者非能禦菑捍患乎宫屢燬而屢復其復也
常不旋踵人心之所向有物司之矣自景德而後有建
炎景定之變此宫之所不常有者也當是時使旌陽臨
睨舊鄉其無有城郭人民之感乎嗟乎雖有標杵不至
滔天城陷之禍未必如陸沉之甚也雖以宰物者為生
民擇禍亦莫若是矣柱者洪濤巨浸之所不能衝刼火
之所不能燼宫有燬而柱無虞如砥柱碣石之在水中
其為連城乆逺計慮豈可涯哉吾友集賢直學士文遜
志嘗大書鐵柱二字并求余記未暇以為清江徐鑑與
道士羅嗣周及門勤求又十許年矣余老且耄竊伏嘆
周處為長橋下去一時之害晉史書之以為偉績旌陽
為豫章捍連城千餘年之菑患而未有書之者欲使余
不記鐵柱可乎故樂為之書至元五年後已卯
廣福寺舍田記
嗚呼余讀廣福寺舍田記見二王所為文辭未嘗不慨
然深悲其志也寺不知創始何年而寺僧慶與其徒榮
墾寺傍土為田肆畆餘者則唐光化三年也宋淳祐八
年始有曽氏舍田五畆餘咸淳六年始由南安史君王
氏盡得寺前之田凡七十畆於是廣福僧飯始具至元
中李始欲以子孫霜露之所不可知者寄乆逺於廣福
而曠氏以李氏甥承舅家志益加廣焉嗚呼朝陽史君
所記稱長陵抔土與王侯将相功德寺其言豈不深悲
至痛也哉而李氏曠氏方且相繼為之若真可托以乆
逺者其志豈不尤可悲也耶余嘗聞丞相文信公宿半
山寺見寺僧有為明日舒王忌日者公嘆曰舒王一飯
乃托浮屠氏耶信公所為自致不朽者固不在此而
於此不能無所感則夫曠氏之孝思有得於先志者益
又可感也於是明伯之子既於寺西徧經閣後作堂以
祠其父又爲屋以居所渡僧供洒掃又買田以給晨夕
香燈忌日飯僧等費夫曠氏子其事如事生豈不如僧
而必若此此其慮逺矣而又求余文以記之嗚呼悲夫
余文豈有乆逺過於佛者哉昔者朱邑之𦵏桐鄉也曰
子孫奉嘗我不如桐鄉民至今桐鄉民祠朱邑不絶夫
朱邑固自信其所施於桐鄉者未易没故也曠氏豈亦
冀望其所施於佛者如邑於桐鄉民哉非也朱邑盖與
孟子論君子之澤孟嘗君問𤣥孫之孫其意正同而曠
氏輕好施槩得其意夫寺更唐五代宋至今買田有曽
氏王氏李氏曠氏而曠氏子孫方盛為其祖父計乆逺
愈切曠氏父子亦不可謂不逹也故不辭而為之記
南安路重修廟學記
南安自宋慶厯丙戌為周程傳道授業之邦是開闗洛
以啟建安實中興五經四書之道及宋亡元興修道設
教天下學者復知尊信朱氏之學學校修舊起廢至是
無不輪奐一新者南安前監郡舉里禄信厚公子也亟
稱郡守母侯珌克修其官用學正景文之言倡率士友
爰飾新廟作新學是不可不記余惟蘇文忠公記兹學
矣其誰敢嗣之盖辭之辭之而不獲則告之曰文忠前
記稱儒術之富曰等閔蜀稱學宫之盛曰甲江西今去
之二百餘年意其甲江西者未必常如一日惟等閔蜀
當亡恙耳不寜惟是元公志伊尹之志學顔子之學固
當進於洙泗矣閔蜀云乎哉抑余嘗謂元公學問其在
太極圖與通書者當與經傳相為不朽而光風霽月在
人心胸次者尤當與天壤相敝使學者處畎畝而皆有
堯舜君民之志在陋巷而皆有禹稷同道之學一旦志
得道行将天下復為唐虞成周泰和之盛而闗洛建安
以姒以續丕承丕顯益開萬世太平之基豈非五經四
書本志元公素學安有俗夫世外使後(闕/)生問學本末
俱舛以語録為文字以口耳為心胸甚者談天理以奉
人慾至為聖賢罪人視古閩蜀尚愧耻之况洙泗乎此
學者所當深懲而力救之者也不然學校豈直為土木
觀美而已南安學計素簿以春秋祭祀師生廩膳常不
給其於修完也難是役也用鈔九千餘緡由郡守倡以
俸而學正繼以廩膳南安之士争出力以成之故不勞
而集士之藏修逰息於斯者其益務志元公之志學元
公之學以無負賢守修泮之意云
思民堂記
思民堂者廬陵郡守治事之公堂也堂扁宋故相葉夢
鼎淳祐壬子守郡時所書厯二十五年而當皇元丙子
又五十有四年而爲天厯己巳有欲更之者始下其扁
又明年為至順辛未監郡顧謂僚佐曰民可近不可下
扁可下民其可下乎又曰民為邦本為民牧有乆不思
民者乎始復揭而張之於是廬陵士民更相賀曰廬陵
其庻乎則相與踵門求文字以記歳月余辭不獲則記
之曰昔蘇文忠之説逺景樓曰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
惟我廬陵其俗之美者亦有三大者好文學而尚節義
其次好治生而尚敦樸其次好奉上而尚慤愿盖自歐
陽文忠公以文章氣節為天下先而廬陵忠節相望至
亡猶有大忠大節聞於天下者國朝科興得士常過半
江西其志節髙者常自負必有聞於時終不肯負朝廷
羞當世其民勤儉有生産作業之長有舟車水陸之利
然終身不願入官府有徴呼則短衣草履即出門不
辭賤辱以為當然其號為倜儻者遇太守縣令或佐貳
寮屬過其鄉輙奉事如子弟事父兄臣僕事君長遇禮
貌則誇詡以為榮耀遇賢者則稱道以為美談然終不
敢有所夤縁以為奸利且死猶語其子孫以為戒此人
皆良士民賢父兄既富方穀為身謀家計乆逺慮者若
亡賴子弟為不軌之民以自速禍敗則雖三代之隆漢
唐之盛所不能免在千萬人中纔一二耳豈可以一夫
而累一鄉且以厚誣聖世也哉余聞監郡始至遇烖盡
捐公田歳入以興民然後冨民乃肯相繼捐財與粟今
年六月不雨獨捐俸錢齋宿以禱然後四郊次第以雨
民曰有如倡率之者不至富民終不聽天終不雨安有
今日哉此非思民者可乎有奸民架空誣害其鄉人以
熒惑聖聽者方事之殷與判官共訊奸民俱吐實供詞
服然後良民歡乎如獲更生民曰有如不得其情則奸
民逞志亡極且流毒一郡矣此又非思民者乎余自有
斯堂以來逺者未暇論若五十年間郡守長貳之見題
於民者㮣可知矣其賢者民至今思之其不賢者民至
今怨之詈之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
夫以郡守長貳之賢否皆去之已逺而人心公論常存
非所謂直道者耶夫余言之及此所以固賢侯思民之
意亦以繫邦人無窮之思云監郡托果齊治中王貞判
官伊嚕特穆爾
真樂堂記
河間本漢獻王封國有大雅之遺風故其州有獻州其
故家有劉氏其土少瘠而多稼其民勤力而惇禮今江
西檢校劉君天爵居之君嘗謂余言去州五里所南直
滹沱北有趙村為劉氏别業負郭田可十頃畊稼之艮
桑麻之盛畜牧之富可歳時伏臘春秋蒸嘗男女嫁婚
親賔燕集可肅給有宅一區為堂數仭榜曰真樂可虞
自聞古之建事立功者必以其英華果鋭之氣聞其光
明俊偉之材今吾年五十有餘矣志不在於奉已而功
不足以及物将歸隱焉愧不能為淵明工自道又不能
為李愿有所托而傳願求一言以記斯堂可乎哉曰君
發身學官試吏騶虞嘗掾集賢掾中書中書政有害利
當罷行必盡其心所遇或從或忤或竟或否或違心而
稽於衆或違衆而稽於禮必盡其力又嘗為河南府推
官盡心其職獄有疑滯寃濫必得其情府事有不容眎
者必極論而力賛襄之秩滿為今官官以察糾稽謬為
職而君以振職聞此豈不能使居大官者又曰君孝友
忠信有古人之志負當世之才而恬於進取與君同時
而出有仕至宰輔者矣而君壹不以動其心此又豈卑
小官者余惟前史所載文武智能之士乞身於强健而
卒老驅馳幸乃獲全晚節如復得此身而日不暇給矣
其下者自蹈於危機又下者至盡喪其平生此人皆抱
恨終身永為世笑豈不大可悲哉今君曰蚤晏坐朝視
事徒見義必為當仁不讓而言有不必聽志有不必
行雖終日開口而笑無一出其内心之真者孰能退而
耕於趙村之野坐念平生粗無虧缺憾恨即吾田園而
樂我朝夕者乎此知幾君子所以不俟終日而不知進
退存亡者所以為可悲也抑余嘗有聞於蘇文忠公之
言曰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則忘其身必不
仕則忘其君有味乎其言之也故得志則以澤加於民
為樂不得志則以修身見於世為樂審時措之宜而吾
之樂雖聖賢復生亦不過此以是記真樂可乎君曰此
吾志也乃書以記至順壬申
龍泉江東廟記
贑水東神有祠尚矣廬陵邑故未有祠按郡志惟龍泉
昭靈王廟在縣東巫村濵江宋治平所建神贑水東名
固巫也呉封昭靈宋嘉祐賜額顯慶建炎封廣澤崇惠
顯慶紹興益封昭烈又益忠祐而去廣澤龍泉廟仍呉
封乾道丙申中更水圯徙福勝院今延祐戊午王叔材
倡衆建祠橋南南䑓閎偉壮麗於是邑人前不知有昭
靈後不知有福勝矣廬陵所至有祠又不獨龍泉為然
而未有推論昭靈之舊者志稱紹興中冦李毒龍犯空
邑遊逃北望旌旗戈甲蔽江而退他水旱疾厲嚮應不
可數又稱龍泉靈山以石名者三十餘所状類仙佛龍
馬獅象牛羊倉廩室屋者徃徃有之人傑地靈固宜為
聰明正直者之所依耶嘗試論之人神一也長吏受天
子命守封疆牧養小民治境内而止雖賢牧無越境而
治者不賢者境内且不治甚者淫縱其欲毒其民民夫
婦男女辛苦墊隘無所底告以為常神廟食贑而治民
以來威靈著於兹土歴建紹間禦火捍患以及宋亡越
至於今今所至皆龍泉矣雖有神應無方而人靈萬物
何獨不然豈民事長吏有不如事神無亦人實不職而
聽於神也邪水旱疾厲人實召之而既求於神矣民有
寃抑宜得直或遇𤯝災宜得釋皆求於吏宜響答而有
不得直與釋者又相與求於神而後直與釋如響斯答
焉是神自為政也是幽明皆有鬼神也是哉吏禄民之
賦與神歆民之祀一也豈民以祀則歆以賦則不恭耶
是邦由宋治平至今二百五十六年廟三遷而祀神如
一曰凡邦人答是貺者無不畢用其至孔子曰斯民也
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者也使長吏知愛其民去就
其欲惡罷行其利害則民事長吏有不如事鬼神者乎
叔材求余記其成余旣辭之矣則相與奉邑大夫劉侯
之命以請且曰大夫有恤民之心與民一無還徃而悲
傷之賢長吏也余聞部使者治廬陵不聞龍泉曰龍泉
有令尹真臺官也夫民神之主長吏民之主也夫慢神
者必先虐其民尹能深愛其民以無困乏神之主敬共
明神之至者也余将書前之説以為牧民者告復書尹
之賢以為牧民者勸可乎将見民事尹如事神神之德
尹亦豈有涯哉詩不云乎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
之介爾景福君名檝字濟夫
存存堂記
鄉襄文信公之故里有世醫魏氏曰某字可立者余始
從里第識之又從公猶子故貴溪縣尹隆子得其為人
故友劉恭叔之子愿每為余言愿之家貧愿多病危欲
死者數矣生我者父母屢生不一生我者可立也愿即
不幸今日死為已後矣愿里人如愿者不可數然可知
也貴溪嘗大書其堂曰存存先生幸賜之一言愿死且
不朽及愿且死又為書曰愿死矣以二子為累以毋忘
存存為請余執書器哭槩有昌黎祖子孫三世之感自
是每過貴溪輙以為言今貴溪又已矣嗚呼安得復起
吾友而共讀吾記哉夫為存存之説者非易大傳乎曰
自書固存而已然矣昔者秦越人起虢太子於已死曰
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善
夫越人之言也方虢太子死未收豈獨越申庻子與越
君死之哉微越人不收之者罕矣豈惟虢太子方齊桓
侯疾在腠理在血脉在腸胃皆生桓侯也皆越人所欲
治者也在骨髓而後為死桓侯而後走越人然則起虢
太子固為存存雖桓侯未骨髓以前而幸從越人亦存
存也夫為天下國家者亦由是也夫豈不知興之必有
亡也哉而自昔聖賢所為禮樂法度綱紀文章以制治
保邦者皆存存也非是則爽鳩氏之説也古而無死則
爽鳩氏之樂也嗚呼有是哉使夫人知越人不過起當
生生者又非獨可立使人存存使人知聖賢為天下國
家無非存存又非獨越人僅能起當生者則庶乎其為
天下國家者皆知保邦而無爽鳩氏之樂為人子若孫
皆知衛生而無秦越人之恃非存存乎可立醫也於醫
國不由是推之乎不可為天下國家計慮乎或曰信公
非欲為存亡者豈信公不能為越人走哉曰在越人可
在信公不可是為記
白沙書院記
吉水文昌張文文先創白沙書院其鄉教其族里俊秀
子弟余愛其有近古者一有古人所無者一有異於近
世者二其用意公平乆逹而不近利要名有不可不書
者此余記所為作也余嘗謂州縣立學而黨庠遂序盡
廢自四大書院開天下書院日新月盛家塾愈廢無他
科舉興而學校為利禄之途故也然則科舉學校不可
並行與大比賔興俊選秀造之法莫盛於成周何嘗一
日廢學校哉宋初湖學興後來白鹿嶽麓最盛又何嘗
廢科舉苐古之科目所以取士非後世比古之學校所
以養士亦非後世比方今科舉取經明行修而孝悌
忠信必取於鄉黨所稱朋友所服者此古選舉遺意使
人能欽承明詔雖比屋可封不難至也文先延名師與
族里講求聖賢之學将以為天下國家育材此近古者
一也古者田皆井授故黨庠遂序不聞有田今文先捐
良田入書院内歳入租賦於官使師生廩膳可終歳此
古人所無者一也近世書院間有田而捐田者先有長
書院之意既得一檄則次苐而進爵禄可指而立俟文
先既不為其身謀而謀及其族里與其子孫孫子甚逺
此其所以異於近世者又将以開來哲而繼先志則此
田與書院相為無窮必不見奪於世家壊於有司此又
其異於近世者而人皆未之知余與文先游舊矣故知
之為悉知之可不書乎張氏世有隱德宋秘書歐陽公
所書舜申平糶事其髙大父也歴五世而世科愈益聞
世修德愈益盛世數其庸可計乎文先其家塾尤嚴盖
親及踈由家及族里循序而有本又如此其弟行其子
復相其父兄於書院惟恐後此興家之禎祥也自古世
禄之亡有倐忽而世德之興必浸漸盖勢燄短而淡味
長張氏其積也厚其閟也深其發也閎未有不光逺而
實繁者也故曰悠也乆也
元統乙亥湖廣鄉試題名記
皇元德配天地教暨南朔貢舉學校行乎四海九州之
外開闢以來未之有也惟兹湖廣以荆衡著禹貢之疆
以江漢表朝宗之義世皇六師於焉駐蹕天下一統於
焉定命聖人有作於上而萬物先覩於此名王世子恪
守忠孝爰鎮南服實為山川形勝之邦宜有文武志能
之士然自延祐甲寅貢舉已歴八科而試院未有題名
兹非闕歟元統三年賔興之歳愽採譽望遣使奉幣招
致能文之士六人余忝居一焉惟省憲大臣欽承休命
省憲元寮謹遵成式中外大小凡在事者咸秉德一心
以爲國得人為重如余六人者敢不夙夜敬恭庶幾報
效萬一既畢事以題名請惟我國家混一之盛選舉之
廣敷天之下至於海表而天道所在楚國之舉亦有氣
運行乎其間非人力之所能為者是興大任以開來哲
諸君無忘今日無負所學是為明天子賢宰相望治之
心省憲選舉之意余六人者亦與有焉是歳九月日廬
陵劉岳申記
申齋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