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巖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巖集卷十七　　　　　元　張之翰　撰

　　引

　　眞定鄭丈八十詩引

　　古之壽以百歲為上八十為中六十為下自俗澆政圯

人壽日促七十已稀况八十百歳者乎真定鄭丈年登

古中壽視聽不衰飲啖如少壯時子禮敬之嘗為福建

省醫由便養乞歸欲求賢士大夫賀章請余為引愚謂

有保身之藥石乎曰無有也有延年之方術乎曰無有

也但靜而無為澹而無欲不困於形勢之徒不汨於聲

利之域消疾病於安閑變憂患於樂易故能處世愉愉

也余曰嘻果得是道政與廣成子無勞無搖老子深根

固蒂之說相近必將松形鶴骨為耆頥以上人其賀豈

止此邪愚以藥術期者何太淺敬之惟孝養焉至元甲

申重午日邯鄲張某引

　　詩學和璞引

　　醫一術也非方論無以為良醫匠一技也非規矩何以

為良匠矧吾儒之文章乎矧文章之詩學乎夫詩之來

逺矣蓋見於唐虞之末著於殷商之時聖人集三百篇

列之於經取其可以告神明薦宗廟風君上諭朋友故

也至於春秋列國諸卿大夫未有不通詩者皆以所賦

卜休咎成敗其為用如此降及後世有衍而為離騷分

而為九辨變而為古調創而為近體然去古漸逺氣格

稍弱中間自成一家得左右風雅者為不少世之人必

欲攀屈宋之駕登李杜之壇出乎喜怒哀樂之至情合

於仁義禮智之中道可不知所效學求所矜式乎太原

楊遯庵先生博綜羣籍尤深六義特集一書名之曰詩

學和璞亦方論規矩之意也既成帙將鋟木以傳且囑

予為引觀其事類精當句律嚴備實詩家趣堂奥之門

户求魚兎之筌蹄也或者問名焉余因告之曰璞之之

說非止以鏤風琢月之為工鐫花刻草之為巧亦庶乎

使夫後學有以去浮華就簡質得詩之真復詩之本返

詩之古者矣嘻彼讀是編不遡流以窮源循末以知本

空紙穿字穴於其間者豈特反良醫匠之愧抑將見先

生抱刖人三獻之恨也學詩者其勿謾

　　俱蘭石詩引

　　天壤間竒石由禹貢青州而下曰太湖曰靈壁之類固

多如張氏子所藏俱蘭石者世則未聞也按唐史俱蘭

與吐火羅接南大雪山北俱魯河出金精琢石取之今

觀其石青質白章金堅玉潤擊之鏗鏗然有聲其大雪

之所凝結乎俱魯之所胚渾乎金精之所變化乎皆莫

得而詰所從可竒者拳然一雲根隨風帆海船越巨浸

萬餘里以達中國既不登竒章之甲乙又不及宣和之

恩澤如有徳君子塊隱於市雖窮年竟歲寂無人知亦

未嘗作幽憂憔悴色子盍薦以文登玉盛以髙麗盆注

以天池水繚以博山雲求當代名筆發揮而鎮壓之使

與仇池齊名九華竝價不猶愈於宋愚人什襲之為寳

者其或不然吾恐一日震雷忽驚隕星復化則悔之無

及西巖子乃引之於其端

　　吸月杯詩引

　　昔林邑王與越王有怨遣俠客刺之垂其首於木上化

為椰子林邑憤剖作飲器當刺時越王大醉故其漿如

酒俗稱曰越王頭飲其漿器其殻蓋始于此自梅聖俞

有飲器之句張于湖有酒榼之詠元遺山有椰瓢之語

近時士夫多相傚用尤貴其小者至元癸巳予再到杭

與霍侍御恕齋郭御史北山飲鮮于都司伯機家恕齋

出杯纔容合許酒一再行便覺風味十倍于前恕齋請

名伯機目之曰吸月乃取其目瞠然其腹呺然蟾蜍之

象也諸君可其名將賦以詩須予題端余意吸月之象

恐非區區一蟾所能盡吾恕齋方辭風憲之職樂湖山

之身遇浙間佳處輙留數旬或傾洞霄泉或酌烏程春

至于湛晴空散浮雲升素魄破黄昏玉兎之影在手丹

桂之香着人吞流光而嚥芳津澆胷中無一㸃聲利塵

如謫仙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坡仙月色如銀酒斟

時須滿十分皆隨意而足視此可謂無神雖不余招當

與席賓是年燈夕後十日西巖張某引

　　說

　　鄧秀才名字說

　　天下事未有不成於勉而敗於不勉故古之人多致力

於此真定鄧漢臣有子曰思明年二十許玉立可愛方

挾册從師學意前名有所未安乃請更於余余名之以

勉字以勉甫從而語之汝讀書學道他日為君子為善

人為名卿材大夫要皆從此字中來幸毋忽

　　濟南趙氏二子名字說

　　濟南趙國器以貲雄鄉里而復樂施生二子乞名字於

余余取語見得思義之論而名其長曰思義而字以得

之取記見利而讓義之語而名其次曰讓義而字以遜

之思義讓義讀書時當熟究予制名字之意余亦以此

期汝於有成也其或不思不讓如義何如義何

　　曽君友字說

　　清源曽氏子棣孫字君友請余述其義余應之曰此棠

棣之詩其說諸儒雖小不同大率不過謂兄弟如華蕚

相承相附相親相恃故能強盛光輝也兄弟者天屬也

分形連氣之人也方其在父母左右食則同案衣則同

服未始不相愛也及各妻其妻各子其子未有不少衰

也蓋篤垕之好日少疏薄之情日多非深於友悌者曷

以免此今君友承閥閱之後處昆季之間乃父既名以

棣復字以友是必欲相承矣相附矣相親恃矣果能熟

讀此詩不負其義余雖歸中州去清源數千里他日聞

郡中有同居一庖為世家法者必曰吾君友也

　　夙桃字說

　　建安夙景說擕其子桃謁字於余時年十有五問所讀

書皆歴歴成誦問所學詩章字畫亦進退可喜從而語

之曰古人以草木名者多矣如穆公以蘭惠伯以椒今

汝父學古又命汝以桃是必有所為而然也雖然桃之

為木果屬也蓋本不茂而華不秀華不秀而實不美觀

子之強記黙識可謂本茂矣觀子之作詩寫字可謂華

秀矣但未知將來立身行道結實何如也故字以汝實

桃乎桃乎汝既茂既秀當思所以實美之意慎母望乎

生摘之與蚤成也桃其勉旃

　　接花說

　　夫草木天地之有生世人之無情亦當可愛而不可去

者何哉蓋必有所主而然故杏之於孔壇蓮之於周茂

叔菊之於陶東籬梅之於林西湖之類是也至元丁卯

余寓相之明年見吾友者於所居之庭實命其徒伐花

樹且謂厲爾斧斤備爾器用我將惡俗而好竒仍舊而

置新誅此而活彼也乃詢其術曰以春之孟木性所未

動半癡半死如醉如夢是時去其本根易以他榦且重

封複裹庶寒不切肌膚風不廹爨舉已逮乎二氣降升

雨膏以霑露澤以濡俾津津脉脉勾連貫通既而癡者

覺死者甦醉者醒夢者寤萌時而萌蕾時而蕾至於花

之盛實之美又非向之所比殊不露其補結痕渾然造

物胚胎之所出也余聞之竊自喜曰今吾友之居荆棘

刺眼者有之蓬蒿沒人者有之以子之術將見他日芟

之夷之剪之或易以為松或易以為栢或易以為芝蘭

玉樹使人望之可喜可愛未必不由此矣噫花植物也

茍識其理順其情能變俗而竒仍舊而新即此而彼以

人力之有為奪化權於無窮矧人靈物也可不去寸田

之惡苖而接以善萌可不去客氣之浮華而接以正學

之成實哉或有不道德為根株不仁義為枝葉甘老於

無成問之則曰天之所挺生性之所秉賦賢則賢愚則

愚實終身之不易者何不思之甚也吾願見其人亦以

是語之

　　贊

　　葵軒壽容贊

　　烏紗者巾班杖者筠舉頭便是南山雲着脚不到東華

塵悠然有淵明之風味飄然有太白之精神及其廹而

視之乃青社所謂乎葵軒老人

　　高相士眞贊

　　鬼其眼神其口閱人多矣十中八九胡為半世而蹉跎

不救一身之奔走以余觀之雖日近於公卿决非奪富

貴之手何如杖屢青山圖書白首參華嶽陳希夷以為

師訪茅山李士寜以為友列名於隱君處士之間此分

内之固有待子倦游時然後知余言之可取也

　　鈍軒逸皓贊

　　鈍軒逸皓趙君余聞之舊矣至元壬申承楊

庸齋嘗命為公作芝蟾硏滴詩每以不熟其

靣為恨後七年巳卯其子穆克敬以君真贊

見請時諸君佳製已成巨軸因例題其後

　　智巧創物神術寓占猗歟趙君二者皆兼或鼓冶其芝

蟾或盤礴於風簾慮跡之弗晦與徳之不濳復逸皓而

自稱配鈍軒而自謙若謂逸其好古也甚勞若謂鈍其

名世也至銛是必有所深得恨無從而可覘及睹夫落

落眉宇軒軒鬚髯凡三招而不答但風動乎霜縑

　　王泗州伯濳真贊

　　端其躬不瘠而充正其容不冽而融鬱乎澗底之青松

飄乎天際之孤鴻是造物所畀有大不同登泰山蜀嶺

以壯其氣觀江濤海浪以擴其胸將見斡千鈞之筆縳

虎豹而去虯龍或置之嵓廊可以作時雨或處之臺閣

可以生清風彼泗水者不在乎外而在乎中也

　　洪崖先生畫贊

　　胡東臯夢弼以洪崖先生圖見示觀其神行

風動飄飄然如遇於蓬山閬苑間亦自覺非

塵土中人也故喜為之贊曰

　　瘦笻過頭㡌壓肩短靴烏帶紅衫鮮鬚眉修疎目光圓

不騎雪精後空牽飄然一氣横青天不語知是洪崖仙

僕有五人役使全所執各殊名亦偏怪怪竒竒相後先

終南太華遙相連乗風來來去凌烟今在若箇山之巓

自憐無力耕寸田平生漫讀書八篇幾時落盡塵中緣

取壺長盈杓自然與公共醉春風前握手一笑三千年

　　白馬眞人瑞像贊

　　昔乘青牛車乃侍經于度闗之初今騎白馬像復授經

於昭臺之上既變化之不常奚飛騰之可量僕欲求九

丹之訣扣三寶之章但見紅雲融融紫霧濛濛恍不知

牛之為牛馬之為馬真吾夫子所謂其猶龍乎其猶龍

乎

　　墨竹贊

　　茅山道士梁中砥購此幅於燕都畫肆中印

則文湖州名也須鄙語題詠昔湖州為道師

王執中作墨竹且謂勿令他人畫字待子瞻

來作詩其側今中砥得之視執中固無愧區

區不才敢望坡仙髣髴乎固謝不已乃贊之

曰

　　異哉老可何物蟠胸發草聖之餘藴冩墨君而尤工游

戲三昧造化同功獨逼真於蕭郎屢見賞於蘇公横枝

忽當眼一洗紅紫空色澹意足形瘦氣充便欲掃空庭

之落月來靜坐之清風昔贈道師有曰執中余意君其

後身不然何二百年而偶相逢邪

　　孝猿贊

　　武昌民家有二猿一日母死其子抱哭不已

家人知莫可奪乃空其皮實之以草子哭之

如初吾文端御史因按事得詳命工繪圗名

之曰孝猿西巖張某為贊曰

　　昔有射其猿母子嘗為之塞瘡今觀抱母皮而哀母死

又豈拔箭捲葉之可望當其痛入中腸淚下淋浪一呌

而山月墮再呌而江雲蒼行者聞而欷歔過者見而慘

傷悵兹猿之安在恐逺隠而深藏或將封巴侯衣周服

其孰謂之匪當不猶愈於中天地而立稟萬物之靈反

不䘏其親喪

　　銘

　　碧澗堂銘

　　武夷詹德父洎其弟正父取朱文公蒼崖無

古今碧澗日千里之詩名其堂進齋徐先生

既為之說西巖張某又為之銘曰

　　崖蒼兮鐡顔澗碧兮玉色踞蒼碧之佳趣乃武夷詹氏

二子之所宅堂既肯搆牓亦隨掲朝於此以進德暮於

此而修業是豈徒宿簷下之白雲汲階前之明月仰巉

巉萬仞者即吾氣之剛直俯泠泠一𣲖者即吾性之澄

澈融物我而為一無内外之分别若是則石可裂名不

可㓕泉可竭號不可絶將有光乎考亭之詩與夫進齋

之說演而銘之者又何負西巖之逋客

　　山水石硯屏銘

　　至元壬申春二月朔日余見相國平原公子

復逺於私第之東齋公子適圖書之暇示余

以山水硯屏余愛其天挺地秀氷斵玉削特

立不滿尺許而嶄岩峭崛之狀洶湧淼漫之

勢起乎目前乆而視之則心融意會使人塵

臆豁然無異於倚峯懸瀑之下實几席之珍

玩也因為之說曰世之卿相之子率多挾豪

恃貴佚游嬉戯日作聚蚊之樂顧筆硯為何

物今吾公子遽肯區區以片石為貴蓋造物

畀之之意良有以也且屏之功非徒障陶泓

之面使客卿得以肆其志濡毛錐之首使楮

生得以騰其光庶吾公子常常見之猶巾几

之有法盤杅之有誡觴鏡枕杖之有銘得知

聖人有樂山樂水之理日夕靜動體仁與智

將見親賢炙聖澡身沐德以之屏矜色辟妄

念禦邪氣心田如硯之事防閑性天如硯之

涵清澈也如是則屏可為君之竒玩君可為

屏之賢主所謂造物者之意復何負為公子

聞之喜曰子既觀之而又說之更當為我銘

之故銘曰

　　硯之有屏恐汚以塵人於外物兮可汨乎貞

　　動石銘

　　第二峯有石方丈餘以手可動故為之銘銘

曰

　　生中峯鎮八洞萬牛不挽一步前兩手可觸千鈞重倚

松風兮無入海之鞭枕蘿月兮有游仙之夢既不走于

資又不隕于宋兹乃隂中之陽靜中之動可謂得艮之

體而兼震之用歟

　　李長卿有本堂銘

　　最靈者人肖形乾坤匪父與祖孰子若孫如水之源如

木之根乃浚乃培益大益蕃齊有李君克踐是言我作

堂銘以貽後見

　　探賾齋銘

　　成變化者莫神乎蓍定吉凶者莫知乎龜後之君子則

而象之探賾玩賾夫何逺而

　　箴

　　筆箴

　　筆者必也君子建大議决大疑斷大事咸取

必于斯焉故曰筆然售是藝者尚鋒銳則易

敗攻媚說則難任陸生能兼之世濟其美亦

苕霅之善善者故貽之箴因自警云

　　錐不利天下否用則昌天下光骨鯁于厥躬人豈爾從

闒茸于厥衷世豈爾庸剛則抑柔則直吾以汝為良弼

惟必能一惟一能畫敢告君子聿修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