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
至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至正集卷三十九
元 許有壬 撰
記
靜庵記
中臺總憲分二臺西南而錯置廿二道於天下其任若
地莫不重也道之置直行省者六直宣慰者七直路府
者九而鎮有宗藩者四宣慰下皆按部省則抗矣加事
大藩則任若地益重矣有抗有事惟滇與鄂爾滇遐裔
而治聽稍簡鄂據山川之重當荆蜀之㑹人俗慓悍司
憲繩紏尤難其人髙昌相閣實理世榮由奎章閣學士
長憲湖南尋移湖北任若地益重人方觀其設施而乃
不專威刑不煩文詆治其内而外自化行乎上而下不
犯不知任若地之益重於前也燕坐有室顔曰靜庵請
記其名靜之為義淵矣乎寂然不動者其體也無極未
判不見兆朕而萬化出焉故冬不閉藏則無以遂三時
之生成夜不晦冥則無以發平旦之清明專而後直翕
而後闢持之以敬養之以無欲則酬酢事變泛應而曲
當矣一接於欲能不撓乎撓而不已則去道逺矣冨貴
利達之鬬於中聲色貨殖之眩于前鬬而能以義勝眩
而能以理遣者鮮矣善乎周子之言曰無欲則靜此入
徳之要也且事物之來紛紏膠擾白黒短長曲直之未
形衆喙啅噪簧鼓于其側萬狀顯晦鬼昧乎其前耳目
不為之變心志不為之掉者幾何人哉當是時也存乎
吾者湛然虛明猶止水不波鬚眉可燭路雖千歧而惟
正是適棼雖萬緒而惟一可理靜之功亦至矣乎故曰
不能靜者不能動惟靜者而後能動也世榮早歴華貫
在奎章予實同官尤悉其賢當廿二道最重之任而行
其所無事其有得於靜者乎推此道也鈞軸機務之繁
皆有以應之况一道乎管子曰靜而能制動靜而制動
管仲猶能為之而况不為管仲者乎
樂善堂記
天生蒸民其情莫不就福而避禍以福可樂禍可憂也
心非狂惑孰肯就憂而避樂然世之儚儚焉日趨於憂
而不悟者何哉私意蔽其中物欲誘其外也嘗念人生
百嵗雷電不足以喻其速所貴於生者樂爾而世之樂
者或紓朱懐金髙牙大纛而不思盡其職或拓田華第
厚殖珍貨而不思取以義或任俠跌踢意氣自負而不
能檢以法或狂誕遺世虛無髙逺而不能揆以理不盡
其職則責繼焉不取以義則怨萃焉豪而不制則敗放
而不反則亂曰責曰怨曰敗曰亂其為憂至矣聖人疏
食飲水樂在其中顔子學聖人簞食瓢飲不改其樂道
之在理之得也士之勵行者毫釐之惡不萌於心跬歩
之頃不離於正則吾一身豈不體安而氣平乎事親而
能孝事長而能弟撫下而能慈則吾一家豈不上和而
下睦乎其施於人也大而陶宇宙於泰和小而一郡邑
舉受吾惠至於窮居不見講道讀書俯仰天地亦復終
日欣欣盖所為皆善則無所往而不得其樂也東平王
蒼之言曰為善最樂此之謂也鹿崖邢公蚤著才諝歴
臺閤出典大郡歸因世居撤弊搆新宏敞合度題以樂
善徴文其中有壬佐吏部鹿崖為正郎能盡其職者也
其得為善之樂者乎晚始得子風骨可愛易曰積善之
家必有餘慶則又將及子孫而無窮為善之樂庸有既
乎書以為後人勸
瞻緑亭記
蘄水東橋曰緑楊蘭溪掎之清泉迤之眉山長公游訪
地也山曰鳳棲乆庵潘君隠焉居之隙悉樹以竹子西
溪搆亭其中扁以樷翠西溪子仁彦賔請于迂軒凉國
公公大書瞻緑以易其舊於是持以來請曰仁得公翰
墨為榮元老尊嚴不敢復有請願剖其義有壬伏觀公
之筆法遒嚴而又窺其取義之逺也其有取義於衛風
瞻彼淇澳緑竹猗猗之義乎竹之為植君子貴之所寓
不同焉得其外者昧其内識其粗者遺其精一碧萬竿
沐烟滌雨氷玉不足以喻其潔逃俗之士棲遲寄懐者
取焉不過為景物役爾昔之扁是也其體之不撓節之
不渝善若至矣而大者未盡焉若夫觀感之頃資以進
脩其詩人之㫖乎昔衛人美武公之徳見竹生美盛發
而為詩不徒美而已也繼之之辭曰有斐君子如切如
磋如琢如磨謂其學問自脩之進益也三百篇一言以
蔽者心法也六義多草木淇澳之竹獨以興為學者教
法也猗猗而青青靑青而如簀其進有漸而其成有至
乎所以示學者入徳進徳明且要也子貢引之而見稱
大學申之而為傳其示人之㫖益深切矣古之為學一
日在世一日不已武公年九十有五猶箴儆于國以求
戒訓其學者百世之師乎彦賔壯年進進方未已瞻其
緑則思其興之託惕然自警景物滿前不能吾役也今
以注書為風紀知薦調寳慶儒學正惟斆學半仕優則
學予尚有望焉
南山亭記
貴溪夏君明進既葬其親南山之陽遣子元棣走京師
請曰南山去家財五里山形廻環風蔵氣完良田下抱
清泉流潤冬夏不竭左右暎帶嘉禾脩竹竒峰怪石不
可殫數作亭其側以為拜掃休息之地一言之則榮幸
及地下矣余聞而復之曰而父卜宅兆而葬其親禮也
予尚何言然予習於葬者也試為子言中原地厚而夷
易措也大江而南山水居地七八甌窶汙邪又居半故
必慎擇其地一域之内僅一竁或二三爾否則必有水
泉螻蟻之患嵗時展省東西馳騖甚有至他郡數百里
外者其亦不得已也哉昔朝議欲天下通行扶葬之制
而區區抗論以為不可者其以是也孝子卜擇得佳地
逺近不校也得佳地又近其居若明進可以為說矣若
夫嘉木脩竹竒峰怪石亦有與於是乎人子有終身之
䘮四時變易隨地感觸况見荆榛蔓草酸風苦月有不
為之心摧肝裂者乎木也竹也峯也石也亦有可說者
乎昔人以思名亭朂其孝而益其思得名之正者也南
山之名因其地也親葬之地聞其名親斯在焉况即其
地乎即其地與親邇矣况登其亭乎况觀其扁而提撕
之助益有所感乎則南山之名其有益於孝思者哉若
是則木也石也竹也峯也不能撓吾之思矣不寜不能
撓吾之思也將由南山之扁亦有以發吾之思矣顧孝
子之心所存何如爾元棣歸以語而翁請以是記之如
何元棣曰唯書以畀之
一中堂記
吳君之文佐郡有特操作邑有惠政任劇有剸割之才
為兩淮轉運判官予實都轉運使俄入叅議中書其自
脩之功不知也予自政府得請南歸其子允拜予汝水
之濵以昔尹文安去思碑拜而請曰翁歴履此其槩也
維揚終更僦屋以居有堂題曰一中所以自脩而教不
肖者不敢弛也徼教言歸獻翁必樂允庶幾養志萬一
哉余善其請且知之文之自脩不侈於小成欲進乎道
義之域為之說曰一也中也聖賢道綂之所係也果有
見於二語乎將有見於一之中乎抑用力而一於中乎
若夫有見於一之中則邵子所謂一中分造化者也一
為主而中其内也用力而一於中則中為主而一其力
也之文其用力而一於中者乎中者無所偏倚無過不
及之名也存乎内者得其正發之外者無不中矣存乎
内則造次顛沛之際念兹在茲無少間斷是之謂一也
發之外則飲食起居語黙舉措無往而不合於中一其
力以致于中致于中以驗其一希賢希聖事也况淑一
家而效一官哉世之耄於鉛槧而汨於醉夢狃於薰習
而安於淺陋者未有問道於是途者也其有問道於是
途不以其道之正告之而姑就其所能使之𡨕索背馳
以終其身者則亦不仁之甚哉語不云乎可與言而不
與之言失人予於之文不失人矣
追逺堂記
亞中大夫彰徳路總管致任盍公旣葬之四年子承務
郎襄陽等處營田副提舉可大即其居作祠堂顔曰追
逺語不云乎慎終追逺民徳歸厚矣懿哉名也可大能
慎其終斯能追逺矣然逺非一義也况族大而逺者乎
盍氏自隋唐居上黨五季板蕩遷臨漳莫詳其世六世
祖浩至彰徳公秩然有序而上黨馮村坵壠故在地為
磴級與山髙下凡百餘畆老松五百餘株碑剥落不可
讀子孫尚四十家可大嘗往展省㑹其族而不能序其
次也臨漳田村之兆喬木古柳鬱乎蒼蒼浩生琡琡生
鉉鉉生圭仕至彰徳總管府經歴葬安陽司空原六子
第三曰居仁生渙彰徳公也守磁州有惠政盍氏之先
居上黨不知幾世而遷于臨漳自臨漳又至安陽兩塋
之族不知其幾人又舉上黨之族而計之則不可勝計
矣臨漳吾族也上黨亦吾族也舉不可勝計之族而泝
之則其始一人之身一人之身而至於千萬人勢也推
千萬人而至於一人則其為追逺至矣固不可以服盡
親盡論也説者謂追逺者祭盡其誠此可大之能者又
曰逺者人之所易忘也而能追之厚之道也以此自為
則已之徳厚下民化之其徳亦歸於厚此余所望於可
大者可大年冨力強致力於是其志可見已故予不敢
以常人望之而摭其家乗之要申以追逺之大者為之
記以復其請焉後之追逺者將取法於可大矣
一真堂記
達為良相窮為良醫地不同活人一也非其良則殺人
亦一也人病不同惟良醫為能知其冝故在膚而汗滿
實而瀉虛者補之髙者越之慓悍者為按摩滯痿者為
導引寒奪者為炙&KR0778;攣痺者為鍼刺實結者為砭不仁
者為醪醴而血氣凝泣者又有熨藥焉盧扁既逝法多
不傳行於世者獨藥與針爾又有趨其簡要獨事針刺
者其言曰藥有真偽人有貧冨地有城市田野之殊時
有兵荒寜謐之異必藥療人是求三年之艾於一時為
此言者明其術亦足療人視古毉道則未備也太師竇
先生之未遇也懐其學無所施憫人札瘥針法極其妙
施諸治療莫不即愈兵荒中活人不知其幾及見世皇陳
三綱五常之道人道旣立相安而並生其為活人又什
百千萬於針矣天下之言針者一以太師為宗而標榜
求售者皆自稱門人焉因多病得請歸首以詢醫為事
卜居上夀里有牓其門曰毉者方自喜幸俄白首儒服
携酒來行里門之禮乃老毉博文張先生也博文之師
教授鄭璵子玉者嘗館太師于家真得其傳而博文則
親傳于子玉者源之正流之不沲故施於用其效可必
也家人有病者博文診之曰此不必藥當自愈又曰吾
藥攻病無病不可用也凡毉必出藥為攫糈計且曰無
病當備吾藥可預服也有當病而不藥又教以無病不
藥者乎博文其賢矣人言博文喜用酷烈劑聞而質之
乃曰遇其疾即用其劑遇其病而不用其劑則與無病
而強之以藥者等矣予聞而益賢之有堂扁曰一真請
為之説真之為義大矣哉針法得其真則治病不謬診
病識其真則用針不忒製藥得其真則施用不悖無所
往而不一於真而又始終濟之以一心之真則活人之
功又豈下於相哉余待罪中書久盖深有愧於博文者
也書其實以為記且以識余愧云
筠齋記
泰定丁卯先公捐館京師先在江南者夸山水之勝勸
扶匶南且賙以地京師者則曰西山有佳地子南北無
恒産不幸罹荼毒於斯斯亦妥靈之地也亦有指以地
者而鄉里士大夫則不然其尤有意者至忿然曰子欲
子孫浮華則南欲因京師富貴則北我知者父母邦爾
荒迷中神魂無主三議鬭胷中太夫人泣而言曰我平
生作夢無一不在鄉里兒其决哉議遂决既藁殯走湯
隂拜先塋不獨苦澇而亦狹不容竁矣從教授緱君允
中改卜焉安陽城西山水靡不履歴始得武官原洹水
之陽今阡而定畫遷措皆允中為之允中學儒者也盡
去俗師荒唐禍福之說壬申太夫人歸葬得其人益詳
蓋外方内恭安命之士也戊寅予得請歸請記其齋曰
筠者余知其安於所遇而驗其才可施用束於冷局也
扁筠之義其有不可自揜者乎古今人例喜言竹居必
種植詩必記興其性若節言之備矣以言其用則簡牘
箭笴篪簫笙簧筐篚篾席䌫維縢絡之屬皆事也而其
用之尤切者筠焉記言竹箭之有筠筠竹膚之堅者也
竹寒暑一致守雖在節禦捍襲護使不能干其内則筠
之㓛焉若篾席筐篚䌫維縢絡獨析其膚爾肉則薪也
而簡牘箭笴箎簫笙簧雖膚肉俱用膚或有損則為弃
物矣人謂允中幽閒曠適託於竹而已不知允中可施
於用若竹之有筠也余不能施允中於用念其有力於
先塋記其詳以志其交之始聲其才以待世之用者焉
皆山亭記
昔宋之不綱也權臣握國軸以軋善類鉗天下口盡斥
異己者而人心天理詩書功力浹人肌骨有雷霆不能
怖賁育不能奪者焉當時時文弊極世因一以爲無用
之學特庸人急禄者所為爾豪傑不屑也故有假對䇿
以痛斥時政力詆權姦死生禍福有不恤者謂時文盡
弊可乎廣信熊松能信甫咸淳辛未中省以策忤賈不
預廷試賈旣敗以國子正字召辭至元後戊寅其曽孫
光來京師始奉家乗求記其父皆山亭余因得其世焉
信甫從湯文清公讀書交謝叠山以氣節相髙既為賈
擯隠居石梁山下着書誨人學者尊之稱為石梁先生
先生生應制伯韶甫丁南北始一之㑹以琴書娛其親
或勸之仕而屈以吏辭而歸石梁先生没作樓所居之
東號曰對山盖石梁在其前對山如見其親也伯韶没
子子良仲英甫作亭曰皆山亦以志其孝思而名之之
意則主于石梁焉龜山龍蟠在其東西山雙峯在其西欝
乎在其左右前後也孝子之心身之所在親之所在也
故于羮于墻皆見焉况親之所居名之所屬而日接于
目者乎自石梁而為對山自對山而為皆山皆山之望
對山對山之望石梁皆此意也而天下之山皆可感觸
雖無山之地亦猶有山焉非與世之役景物而標牓自
髙者比也余聞石梁之髙不過數十仭有泉出其麓流
而為溪灌田為膏腴者五六十里其亦有所象乎初石
梁先生以正學勁氣不屈於世而能力詆元惡召為國
子正字不就而流澤汪濊子孫蕃衍詩書世濟其猶石
梁之出泉乎而當時諛者子孫盛衰吾雖不能悉究而
亦可必其不熊氏若也熊氏自江陵遷洪曰宗尚志甫
者政和中登第仕至中奉大夫樞宻院檢討南渡後又
自洪遷廣信信甫其五世孫也居是者二百年至光則
九世矣又能章父之孝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則熊
氏世有之矣
至正集卷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