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
至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至正集卷四十
元 許有壬 撰
記
五峯院記
襄垣東北六十里山曰五峯巖岫深窈環拱可畫天朝
丙申嵗僧道顏游歴憩此目擊清勝慨然屋之因山而
名焉法喜嗣居席舊無廢至政昌者遂侈其院而有加
焉累貲峙糧撤弊搆新殿寢渠渠采絢焜煌金像潔新
從神有位翼舎翬飛講筵靚深長廊結砌雨不泥屨齋
厨廩庫百器皆備里社為之改觀因其邑人從余學者
張䂮來請記夫釋氏為宏潤勝大之言以誘勸愚俗者
非一而其徒尤長於侈屋蓋其設心之專强厲堅忍死
復有繼故其成也不例人之所難且車廬冶㮚韗雕陶
范以辨民器工之事也畎畆樹藝磽腴雜殖以長地財
農之職也廢舉懋遷通異待無以資人用商之為也是
三者莫不盡力殫苦以衣其寒以飯其飢至於五畝之
宅一廛之居晝茅夕綯勤劬備至而後有以僅庇風雨
其傭隟共藩而居者又不知其幾人也今夫深山大澤
人迹逈絶之地或巉巖峭立或洲渚浮出緇衣一顧曽
未嵗月而巍巍千楹湧出於地豈所謂佛者果有以隂
相之耶將倥侗顓蒙求欲如志而甘其誘耶抑設心之
專有以成之耶佛之相吾不知以彼之求合吾之專屋
不足侈矣吾聞世有偷容避役酗酒貪縱者雖棘生蓮
產溜漫佛面而蔑不加恤政昌渾然其質而能有為如
此蓋所謂設心之專而能成其事者也即其人書其實
可無取乎曰政昇政昊皆其徒也文明者又政昌之嗣
云
芸窗記
瀏陽山水深秀實最潭屬文風士氣又軋湘部齊民工
巧亦他郡莫及余早獲友其傑詢凡游者遂習於聞卜
君瑞卿世居七寳峰擅溪山之勝請記其室曰芸窗者
士藏脩一室已足固無事觀美也力苟可及清潔靚深
非過也然一室帡幪不有開明晝且如夕窗有取焉故
曰窗聰也於内見外之聰明也芸香草也何居乎其以
香草之名其窗乎古人有圭竇甕牖束於貧也綾綺連
錢訹於華也瑞卿華不至侈貧不至陋而託義又有比
焉騷則留夷揭車申椒辟芷之屬昭其臭也芸兼用焉
漢種蘭臺石室書府取其辟蠧也晉室乾八畦則獨取
其臭爾瑞卿將取其臭乎抑取其用乎余因有以鬯君
之學矣夫一室取明窗其地也一身取明心其窗焉衆
緒紛紜而見於前萬事酬酢而出於中涵養不素則見
有不蔽而出有不窒乎瑞卿觀乎窗必有以求諸心觀
乎芸則不獨美其臭又將致辟蠧之用焉君之學於是
周已雖然蠧書蠧之小者也聖人正學百家蠧之天民
良知二氏蠧之生人膏血貪吏蠧之天下紀綱奸邪蠧
之是皆芸窗讀書日所講求者也士一日出而用世亦
思所以辟此乎瑞卿出五代司徒天倪後族至千餘家
世多顯人余不獲考其譜而知乃遠祖在孔門四科者
其思學之又將八面其窗伺萬物之蠧而辟之焉語非
其職以過髙難行予其悖哉為學者設也學舍是非學
也尚勉之哉
竹軒記
士生世析圭儋爵獲攄厥藴至於晚節進退所以収幼
壯之成功者尤不可不慎也禮大夫七十而致仕蓋憫
其勞乆力憊不敢煩以政士難進易退義苟當去浩然
莫留各盡其道矣亷恥不張乃有膠榮而諱耄者其愈
下者羅列選籍僥倖萬一於是有司逆計仕年大書其
籍曰致仕至有廷辯謂筆吏考録之悞者風俗至是果
孰使之然哉昔叨左司宰相稱吾鄉續公景明之賢擢
禮部員外郎㝷陞懷慶路總管至則值嵗大饑勸分不
足發公廩以賑國制粟弊無上文毫粒不出乃謂僚佐
之尼者曰吾任牧寄俟得請皆餓莩矣有責願獨坐又
止其租稅報下皆允天厯初郡直兵衝飛輓萬計軍興
不乏西兵入境官吏星奔獨守境土遏流竄兵罷吏民
旣安堵即投紱歸而身未衰年未及也至順壬申以嘉
議大夫禮部尚書致仕闢齋所居植竹數本扁曰竹軒
竹之為植冰霜凌虐而色不改凡卉彫盡而守益堅有
節若是故君子貴之人平居氣溢志驕纔少摧抑隕穫
殆盡遇變而不失其守者鮮矣尚書掾左曹已有聲若
司程綺源覆實儀曹之剸繁知陵州之善政人能道之
若夫遇變而不失其守時可安享而勇棄之則進退之
際明矣嗟夫富貴多憂之資也世途設險之穽也道義
不明而能保始終無悔吝者幾希鐘鳴漏盡而不止行
百里躓九十者接迹焉則身未衰年未及而退者不賢
能之乎然世有以官為家退無所於歸者尚書退有歸
守先壟課子書又天厚其生而成其志也竹之稱古今
實繁獨以其節有類故樂記之以為魯多君子之徵焉
絅齋記
古人不作無益几杖有銘寓戒也况施於身者乎士名
而字後復益以號沿昔汎今汗漫一軌卒不能已取不
悖理而已矣昔有名德俱盛門人後世名若慢之字若
等之即其山川若名位而稱之己不自號而人號之也
其取號者取諸山川指實也從而飾之務竒也說以自
暴玩世也擇義可訓揭之室堂者自朂也號而擇義可
訓以自朂者殆庻幾乎北庭納琳布哈登上弟倅潭之
湘隂以字文燦乃扁所居曰絅齋雖不自號而人實號
之矣於是請文以記君質美而濟以文年少而華以官
燁如其光赫如其聲吾懼其外而不知其内也觀其所
澤喜為之説曰易稱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
又曰剛健篤實光輝日新其德則是未始不欲著也子
思中庸末章言無聲無臭之極功六引詩而首以衣錦
尚絅繼以惡其文之著也發之豈故欲蔽其光輝而立
為異説哉誠以學為己者力求諸心知不知在人人所
不知而能鎮之人所共知而能晦之猶衣錦之美雖有
蔽之而文采日章非故蔽其光輝也致力於内不暇於外
爾致飾於外而無以繼絺繢炫燿内實緼敝此君子小
人之分内與外之間也吾聞君之為政也刋其華而力
於實泯其迹而慎於行法公乎心惠及乎人上官不知
不恤也其有得於絅之義乎彼中貪而外亷行悍而示
慈釣聲名汲汲若不及究其實蓋漠如也夫珠在淵而
川媚玉在石而山輝吾又懼君之實不能掩聞乎時而
暴於天下將不滯於一州矣雖然此特末也君以經學
起家絅之大者當自知之吾不敢贅言
雲莊記
至治辛酉有壬佐天官幕交一時達官竊置淑慝胸中
當横流奔衝瀾倒風靡而工部尚書約公正德人獨以
不倚稱之俄除福建閩海道肅政廉訪使有壬同時為
南臺監察御史由是契濶至順壬申有壬有事先塋正
德由河南省參知政事改西臺侍御史以昔嘗貳守吾
郡因僦居焉馹請再三竟以疾辭居相去十里許過輙
窮日不相舎於是知昔之所知才十之一二爾所居圖
書不去手讀二氏書而擷其要援筆戲作山水畫圖遂
臻其妙人終身功力旬月盡之嘗謂余曰斯土吾雖樂
而無由為經乆計房山金奉先縣山川明秀明昌間為
清暑地北瞰居庸嶄絶雄偉西則太行如畫中多古刹
琳宇在畿甸之内而窈然霄壤之異也邑南二里清泉
縈抱林木菓蔬土沃景勝予結廬其間有田有圃時時
出游歸馬上望吾廬杳靄隱見在白雲中千態萬狀不
可形喻而予心若有所得因名曰雲莊將為莵裘也子
其記之子復之曰雲之説有二悠悠太空自捲自舒邈
乎無心者浮雲也視富貴不義者取焉起膚寸而雨天
下囘生意於枯槁者雲之用也不知正德視富貴如浮
雲乎抑將自膚寸而雨天下乎正徳世出貴胄鄂摩氏
歴三臺御史十七轉為今官年方强仕雖恬淡樂閒而
世方急賢如渴望油然而作者不得辭也他日歛功而
歸撫蒼松臨清流乗白雲而徜徘乎山林房山之英必
不敢言欺我雲壑正德曰余所以取名於雲者為山中
之景物爾二說余皆不知也予曰知不知在公姑記其
槩俟他日驗之
存心齋記
士為學一於己人不與焉至於處不順之際則學力淺
深從可見矣夫不順之來其處之也有漠如浮雲倐如
飄風泯然若不見而不聞者或實怠缺亦罔自反委物
我混是非流而為荒唐寂滅之學為已者固如是乎復
有致力容忍如飢禁食如砭受楚堅制不動而悻悻者
故在又若懲忿而實非也欲去二弊莫若師孟子以仁
存心以禮存心愛敬此施效騐佊著横逆之至自反再
三内省不疚在人者吾何與焉尚論古之犯而不校者
顔子其成德乎若婁師德之唾面不拭不幾於矯乎呂
蒙正不問毁者姓名以為一知則終身不能忘是不能
消融以理畏避有聞寧不知之為愈也或一知之胸中
之芥蔕將不復可釋矣不知孟子處之有至善之道焉
廬陵王務先君子人也他郡知其賢以禮邀致館而師
之先廬在鄉里為里豪所吞歸則舉室皇皇别購隟地
盡瘁經葺始有以庇風雨即東室為游息所摭孟子處
横逆之㫖揭以存心俾余發其槪竊惟士為學觀孟子
反覆之精宻一有不盡謂吾仁吾禮若是足矣則横逆
為患非不幸也宜也則是舉妄人而施諸身也務先之
自反審矣尚慮其悻悻者在未能渙然而釋也務先曰
余每懷舊物不能不為之痛心鬱悒固若悻悻者在循
名惟義所以自釋也又恐用力者有不至旦夕顧瞻而
致察焉又所以自勉也予曰不能不鬱悒者人之情也
顧瞻而致察焉自反再三之謂也務先其善學孟子者
乎彼蒙於忿慾者聞之獨無開明之時乎則其悔悟而
反璧也有日矣務先則劉凝之乎為沈麟士乎予又以
是騐務先之學力焉
記畫
長安劉子允蓄古畫一軸女冠有承頥而行者持便面
者簪者褰者手見者袖者而六人之冠三有冐焉道士
肅迎者二人筐篚盤盂盃壺烓銚之屬錯列俎上下俎
端據質而切者一人傍有&KR0729;顧不去袒割而迴視者一
人扶而挹者二人黄袍若王者持杯中坐一道士捋鬚
坐王之左脫冠以簪搔者一人裸撫掌者一人坦腹而
笛者一人捽僧耳飲之者二人杖而立者一人跣而舞
者一人手籠餅來者一人一人蹲而杓飲於前一人袒
踞促索其後一人袒跣而掩臯比一僧嚙杯而舞坐王
右者一僧羯鼓一僧執拍道士掖琴俯坐者一人左杯
右筯者一人露頂右袒跏趺而飲者一人加以冠且擁
使引滿者一人坐而攫其肘者一人袒而阮者一人了
而據地假寐者一人卧而曵之使起者二人醉乗騾足
加其鬛者一人騾嗅糞不前持鞭而牽者一人乗牛者
一人徒而扶者各一人執鞭而欲争者一人牽&KR1042;而止
其争者一人女子垂髻攝衣奮欲鬬執鞭者一人女冠
引其臂止之者一人立觀者一人負醉女携墮履後捧
其足者乂三人為人五十王居其一僧四女人十二餘
皆世所謂道士惟杖立者少異焉地無宮室臺榭茵半
虎豹飲食之具六十有七與夫一木一石皆盡其妙余
見而訝之知其為良工筆而不知其為何人持以叩人
亦莫有能名者昔荒煬與僧尼道士女冠連席酣宴靡
所不至煬不足譏也此何王也異端之徒滿前極諸醜
䙝威儀之喪乃至於是視舎坐號呶憣憣怭怭者又什
百千萬矣古豈真有是耶抑畫師善戲而為之耶余病
不博覧無從考識因思京師舊俗鬻扇畫事率隱僻相
勝有十識其八者得一扇予時少年意謂但不屑往爾
往當日有得也由今觀之幸昔不往往未必有得也畫
歸之劉記其槪以俟博識者問焉
德齋記
吾鄉老成云逝繩武有待投劾歸思見其人而多病却
掃交接未洽其居密邇而隱居教授者得陸君仲容焉
仲容為人静而專授徒廿年不改業名齋以德請記於
予余固嘉其静專及見其扁又知其為為己者也乃語
之曰儒先訓德有二其曰得乎天而虛靈不昧具衆理
應萬事者言德之本然也其曰德之為言得也行道而
有得於心者脩為以復其德者也德之本然唯聖人為
能脩為以復則學者事也之名也其有取脩為以復者
乎吾為子究言之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蓋五
典天之所叙雖天下古今之所共由然非其智無以知
此也非仁無以體此也非勇無以强此也知而能體體
而能强則五典之道各得其理矣是理也天之所以與
我我所以為德者故曰行道而有得於心且得者失之
反也得於心而不失乃為真得日一至月一至造其域
而不能乆謂之有得可乎雖然又不可躐等求也而有
序焉學弗能力弗篤而弗措也此之謂進德一簣之覆
以階九仭此之謂積德充實光輝而暢於四肢發於事
業此之謂成德德之時用大矣哉仲容進而積積而至
於成成而見於用而後為無負於名齋之意仲容勉乎
哉
至正集卷四十